艷語清歌訴悲涼

程玨嬪

一、晏幾道詞清艷悲涼的風格的成因

法國布封在《論風格》中說：“風格即人本身。”好的詩詞必定是詩人獨特的個性化情感的抒發。晏幾道詞清艷悲涼的風格，與他自身的審美追求、生長環境，以及人生經歷有著莫大的關聯。

晏幾道（1038—1110），字叔原，號小山，是北宋前期太平宰相晏殊的暮子，從小生于富貴之家，身上自是帶有幾分貴公子的習氣。在晏幾道約八歲的時候，晏殊離世，但晏家余蔭仍在，少年的晏幾道仍然享受著相門之后的政治地位。就晏幾道的詞作來講，幾乎都是這類與歌宴酒席或別離相似有關的詞作，因此所描寫的意象多是與女子生活場景密切相關的，如楊柳、金釵等，相對比較柔美，其色彩表現必然也是明麗濃艷的。這種題材的選擇其實很大程度上限制了詞的風格。首先，小令的形式限制了鋪敘，它很難有復雜的情感變化，也很少有大開大合的情感起伏，它更適于表現“幽約怨悱不能自言之情，低徊要眇，以喻其致”（張惠言《詞選序》），所表現的風格往往是比較溫婉的。其次，女性化的意象題材與男女相思的抒情內容，也必然會影響語言色彩的選擇。最后，傳統花間詞風重濃艷與藻飾的風格也必然對晏幾道的詞風產生影響。

然而，若晏幾道一直成長于這樣富貴安逸的環境中，他的詞也許便和花間詞并無二致，盡管其詞濃艷，卻不足以動人。晏幾道的詞以秾麗典雅著稱，若沒有其中撫今追昔的悲涼情緒作為支撐，便不稱其為小山詞。而這種悲涼的情調，正是與他落魄坎坷的一生及始終陸沉下僚的政治地位密切相關。

晏殊的離世，家道中落固然是其人生命運悲劇的一個根本因素，但導致其人生出現重大轉折的一個直接事件是鄭俠“流民圖”事件。此事件發生于晏幾道二十七歲左右。此后，晏幾道的詞究竟是否有諷刺新法之意，我們不得而知，但他因此受到牽連確是事實。在“流民圖”事件之前，晏家雖然家道中落，但憑借著家族的余蔭，晏幾道仍過著悠游卒歲的貴公子生活。然而，“流民圖”獄后，嚴酷的政治環境逼迫晏幾道進入仕途，他的快樂人生到此結束。他性格孤高，雖有入官的路徑，卻不愿與其父晏殊的門生故吏交結，加之個性疏于顧忌，因此“諸公雖稱愛之，而又以謹小望之，遂陸沉于下位”（龍榆生《唐宋名家詞選》）。晏幾道一生都只做過低級的小官吏，晚年時更是退居京城次第，不踐諸貴之門。仕途生涯的不順，并未使得晏幾道如李白、柳宗元一樣喟嘆懷才不遇，也沒有如蘇軾一般曠達自適，而是選擇了一種自我放逐的態度來對待生活的坎坷。

晏幾道的詞可用“沉醉換悲涼”來形容，沉溺于過往，卻無法擺脫這宿命的悲涼。這一方面與他的人生經歷有關，另一方面也與他的性格有關。

二、晏幾道詞清艷悲涼的審美風格

晏幾道詞的風格，前人已多有定評。如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卷二十一云：“叔原在諸名勝集中，獨可追逼《花間》，高處或過之。”晁補之云：“叔原不蹈襲人語，風度閑雅，自成一家。”王灼《碧雞漫志》卷二云：“叔原如金陵王謝子弟，秀氣勝韻，得之天然，將不可學。”其中，步追《花間》，既是指晏幾道詞的小令形式、描寫內容與《花間》詞風相似，也兼指其詞秾麗鮮艷的語言形式繼承了《花間》詞風的表達形式。然而，晏幾道詞又不同于《花間》詞風那種缺乏情感的純粹語言修飾，而是“秀氣勝韻，得之天然”（王灼《碧雞漫志》卷二），“風度閑雅，自成一家”，有他獨有的個性化的情感包含其中。這種情感，概括地講，就是一種撫今追昔的傷逝之痛，使其詞籠罩了一層悲涼凄苦的意緒。語言的秾麗與情感的灰暗，兩相碰撞，使其詞在整體上呈現出一種清艷悲涼的審美風格。筆者將從語言色彩和情感色彩兩方面對晏幾道詞進行簡要的分析。

（一）晏幾道詞的語言色彩

晏幾道詞語言之秾麗近乎《花間》，而較《花間》更為典雅。這種秾麗典雅的風格與晏幾道詞的語言使用有關。在其260首詞中，晏幾道運用了大量的色彩性的修飾詞，有時對這種修飾詞的使用到了近乎偏執的地步，如“紅樓”“紅箋”“紅淚”“粉苔”“碧塘”等固定搭配的頻繁使用。此外，在意象的選擇上，晏幾道詞多用雅文化的傳統意象，如“碧云”“楊花”“粉塘”“紅燭”“羅梅”等，使其語典雅，其彩秾麗。以下具體論之。

1.“紅”與“綠”等色彩詞的運用

通觀晏幾道的詞作，不難發現，其詞中大量運用了表現色彩的詞，如紅、綠、翠、碧、金、黃等，這是形成晏幾道詞鮮艷秾麗的一個重要因素。而在眾多色彩詞語的使用中，“紅”與“綠”這兩大色調出現的頻率是最高的。在260首詞中，“紅”字一共出現了103次，其中作為形容詞出現為84次，而與紅色相關的詞語，如“粉”“絳”“朱”等共出現23次。“綠”字在其詞中共出現55次，而與“綠”顏色相關的詞語，如“青”“碧”“翠”等共出現52次。此外，晏幾道詞中還大量出現暖色調的詞，如“金”“黃”“紫”等。如此多的色彩詞語的出現，不可僅作偶然看待，應和晏幾道喜歡秾麗裝飾的審美風格密切相關。這種秾麗裝飾不僅體現在詞句章法上，也體現在畫面和色彩的搭配上；而且這種色彩通常十分鮮明，如其詞《鷓鴣天·九日悲秋不到心》。據王灼的《碧雞漫志》載，此詞為應蔡京而作。意謂重陽日與其登高，還不如在家飲酒聽歌。其思想情感本無足稱道，然而辭藻、聲色十分綺麗，尤其是“風凋碧柳愁眉淡，露染黃花笑靨深”一句，“碧柳”“黃花”使得畫面色澤明麗鮮艷，而“愁眉淡”“笑靨深”更是極盡綺羅香藻之態，十分濃艷嫵媚。

在色彩使用上，晏幾道喜歡用明麗、鮮艷的色彩；在色彩的搭配上，晏幾道則是對“紅”與“綠”兩種色彩的搭配情有獨鐘，如“紅燭淚前低語，綠箋花里新詞”（張草紉《二晏詞箋注》），“謝客池塘生綠草，一夜紅梅先老”（張草紉《二晏詞箋注》），“日日荷露凋綠扇，粉塘煙水澄如練”（張草紉《二晏詞箋注》），等等。這種冷暖色彩的搭配使畫面十分濃艷綺麗，如《蝶戀花·庭院碧苔紅葉遍》中的“碧苔”“紅葉”“金菊”“綠扇”“粉塘”，詞人對筆下所描繪的意象飾以明麗而鮮艷的色澤，而冷暖色澤之間的相互搭配，更使得畫面搖曳多姿，極為艷麗。

2.雅文化的傳統意象的運用

晏幾道的詞以秾麗典雅著稱，這不僅與他修飾性詞語的使用有關，也與他對意象的選擇有關。晏幾道詞中意象的使用，總體上來看仍然繼承了花間詞的典雅之風，以閨閣意象為主，如《蝶戀花·碧草池塘春又晚》中“碧草”“池塘”“雙艷”“珠簾”“秦箏”等一系列意象，無不是沿用花間詞的閨閣意象，典雅中又帶著女性化的柔美。其典雅意象的組合本就給人以詩情的畫面，加之濃艷的修飾性色彩的使用，更使得其詞呈現出一種典雅秾致的風格。

然而，晏幾道也并非一成不變地繼承花間詞風的審美風格和寫作方法，而是在繼承的同時也有所發展。相比較純用于歌宴酒席傳唱的花間詞來說，晏幾道詞要顯得清新雅致一些，再加之受到當時正在興起的慢詞的影響，晏幾道的某些詞作也不僅限于歌宴酒席或閨閣樓臺，其情感也不僅是描寫男女之間的離情相思，其中也有表達羈旅愁思的作品，如《浣溪沙·午醉西橋夕未醒》。

不過，就算是這類意境較為開闊的作品，其意象詞語的選擇依然是采用的傳統溫婉典雅的雅文化意象，無論是內在情感還是外在語言形式，都沒有產生如東坡詞般大開大合的起伏感，也沒有似柳永那般以市井俗語入詞，晏幾道的詞作始終呈現一種幽約要緲的典雅之風，給人濃艷而不輕俗、灑脫而又不放縱之感。這是晏幾道詞獨有的藝術魅力。

晏幾道詞之艷，主要體現在意象和色彩兩方面。大量暖色調的色彩性詞語的使用，配以柔美典雅的雅文化的傳統意象，使其詞具有一種濃艷的風格。但相較于花間詞的脂粉氣，晏幾道詞則更飽含真情，因此顯得清艷而不輕俗。

（二）晏幾道詞的抒情色彩

和典雅秾麗的語言色彩不同，晏幾道在華麗詞風的外表下往往表現的是一顆迷惘與追憶、懷思與傷感的心，充斥著傷逝之痛，其情感往往呈現出一種灰色的悲涼色調。晏幾道詞的情感類型大概可分為三種：對美好往事或戀情的追憶和感傷，對有情人重逢的欣喜和別離的痛苦，對人生世情的感慨與嘲諷。以下具體論之。

1.對美好往事或戀情的追憶和感傷

晏幾道是一個沉溺于過去、執著于幻想的人，尤其執著于對蓮、鴻、蘋、云、梅等女子的追戀。晏幾道雖不可謂專情之人，因為他所鐘愛的女子不止一個，然而他又是一個極其癡情的人，這種“癡”，竟到了“人百負之而不恨，已信人終不疑其欺己”（龍榆生《唐宋名家詞選》）的地步。一部小山詞，幾乎都是晏幾道對過往那段“如幻如電，如昨夢前塵”（吳林抒《小山詞校箋本》）的美好往事的追憶和悵惘，如《生查子·關山魂夢長》《清平樂·煙輕雨小》《減字木蘭花·長楊輦路》《歸田樂·試把花期數》等等，或在今昔對比、物是人非中抒發傷逝之痛，或抒發對相逢的渴望與期許，無不彌漫著一種悲涼的悵惘之情。然而，這種情感又是晏幾道擺脫不掉甚至是苦苦追尋的，而追尋的途徑便是“酒”與“夢”。他借酒精而麻醉自己，借回憶而逃避現實。現實之處境越窘迫與凄涼，他便越執著于對美好往事的追憶。但這種追憶終不可實現，只徒留酒醒夢回的無奈與凄涼。在小山詞中，有大量借酒與夢以追憶美好往事的詞，如《鷓鴣天·手捻香箋憶小蓮》《木蘭花·秋千院落重簾幕》《鷓鴣天·小令尊前見玉簫》《阮郎歸·舊香殘粉似當初》。

欲將自己一腔相思之苦寄于紙上，然而山長水遠，早已不知所愛之人身在何方，縱然書成，又將何所寄往。唯有夢中相逢，方可跨越山川之阻隔，跨越時間之隔膜，一如初見時的美好。可歡緣總似花月，易落難圓，夢醒后剩下的便是天涯各一角的殘缺，是掙脫不掉的魂牽夢繞。這種苦戀相思，無可傾訴、無可排遣，唯有將其譜入舊弦之中，將一腔幽恨訴予花月。

2.對有情人重逢的欣喜和別離的痛苦

晏幾道一生都執著于追憶青年時期的美好往事，對心愛女子的苦戀相思。因此，重逢之欣喜與別離之感傷就表現得格外情真意切，如《鷓鴣天·彩袖殷勤捧玉鐘》和《少年游·綠勾闌畔》。第一首詞寫與女子重逢后的欣喜。上片敘述當年聚會時的歡樂，下片寫別后的思念及今日重逢的欣喜。“今宵剩把銀釭照，猶恐相逢是夢中”（張草紉《二晏詞箋注》），化用杜甫“夜闌更秉燭，相對如夢寐”之句，把重逢的驚喜與恍然隔世之感表現得淋漓盡致。第二首詞表現的是離別時的苦痛憂思。唯恐一別匆匆，從此天高海闊，再無他日相逢。然而，縱使有情，卻又終須分離，只得好好珍惜眼前，莫負良辰美景。

3.對人生世情的感慨與嘲諷

在晏幾道的詞中，雖多數為男女相思別離之作，亦不乏對人生世情的感慨。門第的衰落，生活的窘迫凄涼，現實把他推向了殘酷而冰冷的世界，也加深了他對人生世情的理解，如《玉樓春·雕鞍好為鶯花住》。無論功名或世情，都似浮云柳絮，終不可依戀、不可依靠；唯有及時行樂，享受現在，才能無愁無恨，才能不受現實的煩惱與憂思。然而，這種痛苦與憂思又是晏幾道擺脫不掉的，因此只有以沉醉換悲涼，夢入醉鄉，方可化解現實的痛苦與矛盾。

我們可以看出，晏幾道的靈魂是極其矛盾而痛苦的。他能看出人生的無奈與凄涼，卻無法解決，也無法超脫；他化解痛苦的方式是舉杯消愁，是借酒的沉醉以得片刻的解脫，卻無法化解內心深處的悲涼。

黃庭堅以“清壯頓挫”概括晏幾道詞之風格，這是從其詞的用字、章法而言。本文以“清艷悲涼”來概括，主要是從語言和情感色彩而言。晏幾道之詞，深得五代花間柔媚婉約之風，其詞清艷、其情深婉。大量的色彩性詞語的使用，以及傳統的雅文化意象的運用，使其詞具有一種濃艷的風格。但相較于花間詞的脂粉氣，晏幾道之詞則更飽含著詞人之真情，這種真情既是其天性多情敏感使然，也與其獨特的人生經歷有關。詞人的浪漫與善感，性格的多情與軟弱，還有他一生沉于下僚的坎坷人生經歷，無不為其詞蒙上了一層悲涼的色彩。這種凄婉悲涼的情感與語言的濃艷相碰撞，便形成晏幾道詞清艷悲涼的獨特語言風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