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屈原作品中的浪漫主義表現

龐雪瑩

楚文化作為一支南國文化，擁有著非常悠久的歷史，充滿了奇異的浪漫主義色彩。在這片充滿奇異風格的土地之上成長出一位偉大的詩人—屈原，千百年來，他的獨特人格魅力感染到很多人；而在文學方面，他取得的成就更高。《楚辭》以屈原作品為主體，是中國首部浪漫主義詩歌總集。中國古代浪漫主義文學發展受其影響較大。

一、神話傳說的創造性運用

受理想主義精神的影響，作家創作的浪漫主義作品的表現對象通常是遠離現實世界的神話傳說等。作家在進行創作的過程中，往往通過想象來創造出一個自己心中理想的世界，借這個幻想出的世界來實現自己的志向，充分表現自己的愿望。屈原在作品中運用了大量神話傳說故事，以全新的人神故事創造出一個其理想中的世界。

（一）遠古傳說中的神話故事

茅盾先生說：“在我們中華古國，神話也曾為文學的源泉……我們承認《楚辭》不是憑空生出來的，自有它來源；但是其來源非北方文學的《詩經》，而是中國的神話。”位于南方地區的楚地，經濟發展相對落后，尚屬于一種未開化的文明階段，較多地保留了氏族社會時期的巫覡之風，敬重鬼神。巫文化的盛行產生了大量的神話故事，人們塑造出眾多生動的形象，如女媧、后羿等，這些故事被收錄在各類典籍中。故事中充滿了奇特的想象，它折射出在人類產生初始時期，我們的先民對眼前世界的最初的一種認識，對后世的作品的創作產生了重要影響。眾多的神話故事是屈原進行文學創作的重要來源。在《楚辭》中，屈原創造性地將遠古神話傳說融入作品。《楚辭》成書以后，神話故事常常被浪漫主義詩人運用于作品之中，創作出眾多優秀文化作品，富有浪漫主義情調。

在屈原作品里保留了較多的神話故事，存在的眾多意象均取材于神話傳說。在這眾多的意象之中，有遠古的神仙，也有歷史英雄，還有一些動植物和地方。例如，在《天問》這篇詩歌中，屈原提出了眾多問題，涉及的內容方方面面，詩句中包含了眾多神話故事里的人物及地名，如“女岐無合，夫焉取九子？伯強何處？”我國古代神話傳說中有很多神女的形象，女岐便是其中一位。雖然她沒有丈夫，但靠著自己極強的生育能力生出了九個孩子，得名為“九子魔母”。伯強在古代則是鬼的形象，也有一種說法為風神。“康回馮怒……燭龍何照？……鯪魚何所？鬿堆焉處？”康回又被人們稱為“共工氏”，共工怒觸不周山的故事是我國四大神話之一。共工有著紅色的頭發，身形卻是蛇；燭龍可以呼風喚雨，也是上古時期的一位神，在后世眾多的文學作品中經常被提及；鯪魚是神話中的怪魚；鬿堆是神話中的怪鳥。“角宿未旦，曜靈安藏？”在我國神話之中，共有二十八星宿，角宿為其中之一，代表著東方。“黑水玄趾，三危安在？”黑水，水名；玄趾，地名；三危，山名。這些神話傳說與各類事物巧妙地融合在一起，構成一種嶄新而又宏大的意境，讀來讓人神往。屈原通過在作品之中運用神話故事，使作品帶有了一種朦朧的神秘色彩，同時也使大量神話故事在作品之中得以保存，具有浪漫主義情調，顯示出了其鮮明的獨創性。

（二）神話世界里的理想之國

《楚辭》的構思方法主要有兩種，一為想象，二為幻想。神話傳說作為一種媒介，使得詩人在作品之中到達了其心目中的理想之國。對于屈原來講，神話世界是一個完全自由的世界，他借助神話之中的眾多意象，運用想象塑造出一個個理想王國。在這個幻想的世界之中，詩人可以盡情地表達自己的失意和苦悶，抒發自己的理想和抱負而不受任何拘束，這也正是屈原作品中充滿樂觀向上和積極進取精神的重要原因。例如，在《離騷》中，由于詩人的才華與政治抱負在現實之中得不到實現，因此轉向了超離于現實的幻想之境里去尋求真理，詩人進入了理想之中的昆侖之境。“朝發軔于蒼梧兮，夕余至乎縣圃。”在傳說中，縣圃可以與天相連接，位于昆侖山的山頂之上。對于詩人來說，昆侖是一個與眾不同的地方，它是詩人理想之中的一片凈土。詩人多次神游，大都以昆侖為中心，并且在進行創作中重新構建了一個其理想中的昆侖之境。在詩篇的后半部分，詩人引用了大量神話傳說，有上古美女，如二姚、宓妃、娀氏女等，還有眾多上古之神，如日神和月神等。“吾令豐隆乘云兮，求宓妃之所在……見有娀之佚女。吾令鴆為媒兮。”在詩人描繪的這個理想世界中，詩人可以隨意驅使日月之神，命西黃為他擺渡，向虞舜陳詞，與鴆鳥對話，探尋宓妃所在的地方，讓鴆鳥為自己做媒。這些神話傳說被詩人進行創造性地再運用，創造出了更為宏大的意境，使作品充滿了神奇虛幻之感，感情熱烈而奔放，字句之中飽含詩人的真切的情感，表現出詩人對追求理想的執著精神及堅持正義、敢于為正義獻身的偉大精神，富于浪漫情調。

二、想象場景的多樣性運用

現實主義常常是由物生情，取材于現實，作家的情感表現是把個人的真情實感同具體的物象相融合。浪漫主義則相反，作家的個人主觀情感對作品的影響較大，在作品中所創作出的形象通常是作家通過想象加工后進行重新塑造的，同現實中真實具體的物象有較大的差別。屈原的作品飽含對未來的期望，充滿了積極的浪漫主義精神，把他理想的追求融入藝術想象的創作中。

在屈原奇幻的想象之中有一個非常重要的特點：神人不分。在形象的塑造中，神仙有了同人一樣的外貌，也有了人才會擁有的某些情感，他們既是神，也是人，神是理想中的人，因此，在作品之中我們看到的神，既真實而又虛幻。在《九歌》當中，神有了人的身體和人的情感。《九歌》在內容上多描寫男女愛情，屈原賦予《九歌》中的諸神以人的形象，寫他們對愛情的追求。例如，《山鬼》中的“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帶女蘿。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意思是在朦朦朧朧、隱隱約約中，在深處的大山，仿佛有一個人在向我們走來，眉目含情，嫣然而笑。山鬼是山中的神，山鬼的服飾也與山中的植物相關，薜荔編織而成的衣服，女蘿做成的腰帶。屈原在塑造山鬼這個形象時，既有對其外貌神態的肖像描寫，又有服飾和肢體動作的描寫，山鬼的形象顯得鮮活而生動。在上古神話傳說之中，鬼的形象大多是比較猙獰恐怖的，長相與人相比較有很大的差異，而山鬼在這里被賦予了人的樣貌特點。同時，作為山神，她具備了人的感情：“怨公子兮悵忘歸，君思我兮不得閑。……風颯颯兮木蕭蕭，思公子兮徒離憂。”思念公子，讓“我”徒然憂傷。不管是悵然還是憂傷，都是人的情感。在這里，山鬼作為山神卻也擁有了人的情感，拉近了神與人之間的距離。整首詩兼具幻想與現實，浪漫色彩濃厚，讀來讓人深切地體悟到因為愛情而帶來的種種愁思和憂傷。《九歌》是一組祭神組詩，屈原在這組詩中塑造了眾多立體飽滿的神的形象，如云中君、少司命等。屈原在創作的過程中，不僅使眾神有了人的形象，更賦予這些神以人的情感和特征，帶有著明顯的抒情意味，因而使后人在閱讀的過程中很容易產生心靈上的共鳴。整組詩歌充滿了奇特的想象，為我們呈現出一幅又一幅動人的場景，富于浪漫主義情調，讀來讓人贊嘆不已。

三、象征手法的首創性運用

浪漫主義作家常常運用想象、夸張、象征等方法，根據個人情感的需要，在創作中進行運用，構思較為奇特。屈原在作品中創造性地運用了象征的手法，使得象征手法在浪漫主義文學創作中得到了發展。

（一）對比興手法的發展

“風”“騷”并稱，《詩經》和《楚辭》分別對我國后世現實主義文學和浪漫主義文學的發展產生了深遠影響。《詩經》成書于春秋時期，它對于屈原的詩歌創作有重大影響。《詩經》存在大量比興的手法，屈原在創作時對這些手法進行了吸收，且更加注重作家的個人情感，將這些手法發展成了象征，使詩歌形象生動，情感真摯，辭藻華美而又耐人尋味。

“《離騷》中的詩性象征，繼承了《詩經》的比興手法，但表現在《離騷》中不再是簡單地以彼物比此物，觸物起興，而更多的是把物的某一特質與人的思想感情、人格理想結合起來，使之融為一體，使物質具有了象征的意味，使情有了具體的依附和寄托。”（李成軍、吳明東《論〈離騷〉的浪漫手法與詩性象征》）屈原所處的時代，社會政治黑暗，使得詩人空有一身理想抱負而無處施展，促使詩人去尋找另一片凈土—自然社會。山川草木，鳥獸蟲魚，詩人描寫自然社會的種種意象，大量使用了象征手法，寄情于物，借助種種景物來抒發自己的理想和感懷。

王逸在《離騷經序》中寫道：“《離騷》之文，依詩取興，引類譬喻。故善鳥香草，以配忠貞；惡禽臭物，以比讒佞；靈修美人，以媲于君；宓妃佚女，以譬賢臣；虬龍鸞鳳，以托君子；飄風云霓，以為小人。”在作品之中，屈原對比興手法進行了大量的運用，豐富了事物的內涵，創造性地將比興同被比興的事物融合為一體，從而使其具有了象征意義，同時也增強了表現力。

“比”在屈原作品中是象征手法的一種表現，運用“比”將兩類事物進行連接可以說明事理，而象征手法中則帶有了作家的情感，多了一份抒情的意味，顯得更為自由浪漫。例如，在《橘頌》中，屈原不僅描寫了橘樹美好的外形，更將橘樹擬人化，使橘樹擁有了一些人所獨有的高尚品格，如“蘇世獨立，橫而不流兮”，寫橘樹能夠堅持操守。雖是寫樹，但這棵樹融入了詩人的意念和人格，寄托了詩人的期望，是詩人的化身。屈原通過寫橘樹來贊美剛毅不屈、堅定不移的品格，同時在這棵樹中寄托了本人的理想，由此而形成了一種“物我統一”的境界。

（二）對“香草美人”意象的開拓

象征手法的大量使用，使詩歌的表現力得以大大增加。《楚辭》中出現了大量“香草美人”的意象，由于它的意義用法在作品中大多固定，從而賦予了“香草美人”以具體的象征意義，在后世的文壇影響甚廣。“美人”在屈原的作品之中通常有兩種意義。第一，“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中的“美人”是喻君王，通常我們將其理解為明君的象征。第二，“美人”有時也表示詩人的自喻。在《離騷》之中，有一個引人注目的情節—求女。作品中有三次求女的經歷描寫，均以失敗為結局，同現實社會中詩人失敗的政治經歷相類似。求女，其實就是求君，想要求得君王的信任與器重，求女的過程便象征著詩人本人在現實政治世界不屈不撓的努力過程。詞句之中飽含著詩人對國家前途的擔憂，對國家故土的熱愛，他這種深沉的愛國情感也影響了無數文人志士。千百年間，朝代更迭，每當國家歷經危難之際，總有無數的文人站出，創作出眾多優秀詩篇，鼓舞了無數人，他們用自己手中的筆撐起國家和民族的脊梁。除了忠君和愛國的思想，《離騷》中也隱含了詩人對楚國現實政治的批判。君王和臣子之間的情誼以男女之情來象征，屈原的這種象征手法，對后世影響甚廣。

關于香草，在屈原的眼中，則是“高潔”的象征，被屈原賦予了美好的一些特質。在作品中，有各種品類的香草，詩人往往將它們用來襯托“美人”的形象，香草象征著高潔，就像君子一般。例如，“扈江離與辟芷兮，紉秋蘭以為佩”，其中提到了三種香草—江離、白芷、秋蘭，詩人將它們穿戴在身上以示高潔。在《離騷》中出現的香草數量多且品種不一，如“揭”“芳芷”“江離”“白芷”等，大約有幾十種。詩人用芳香的花木來裝扮自己，展現出自己高潔的品行。此外，詩人還描寫了一系列惡草，那些奸佞之人佩戴惡草，君子佩戴香草，由此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如“蘇糞壤以充祎兮，謂申椒其不芳。……巫咸將夕降兮，懷椒糈而要之”。作為一種象征，香草與惡草在屈原的作品中相對立而存在，通過象征，香草在屈原的作品中形成了固定的意象，在后世同樣影響深遠。

總之，在屈原的詩作中，“香草美人”意象的大量使用，使詩歌變得形象生動而又韻味深厚，形成了一個精巧的象征系統；并且，由于屈原自身所具有的獨特的人格魅力帶來了深遠的影響，在后世的流傳過程中，“香草美人”意象已成為明君賢臣的代名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