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志鵬
如果你想起了夏天,你會想到什么?是夏日里“嗡嗡”的蟬鳴,還是夏日的熾熱陽光?對于我而言,我會想到明敞的教室、沉默的午后和還沒來得及送出的禮物。
早晨七點鐘,結束夢,按下鬧鐘,如往常一樣開始了一天的生活。會期待從五樓下到二樓連廊路過的云朵和云朵背后金燦燦的太陽,因為起得早,人很少,會低聲或心里自語,“堅持就是勝利!”其實也沒想到,因為懶得想便隨意將班級后的心愿欄上的一句話作為座右銘,它會如此有力地支撐著我,伴隨著我走過每一個從宿舍到教室的清晨。
風會準時在七點五十分的早讀課間吹起。挺拔生長的椰樹,向外伸出的綠意是鮮活跳動的生命。我隔著一層蒙著水霧的塑料袋剝里頭的雞蛋,我原是極討厭這種烹飪方式下的蛋黃,可高三一年便吃了無數次,每天兩個,早餐一個,留一個放到第三節課的課間填填肚子。晃眼而過的是被抱著的一沓灰色的試卷或藍白相間的練習冊,估計是往樓下辦公室送的。容易捕捉的聲音是鞋跟碰擊地面的聲音,這是我最為熟悉的聲音,這來自我最喜愛的那位老師。她很愛笑,早晨遇見她的時候,她多是哼著歌,不同樣式的裙子是她每天的限定心情。我故作靦腆地打聲招呼,在她走后跑進教室里炫耀著今天又看到了她,而之后班級約定給老師送一條裙子,只是最后也沒來得及送出,就匆匆畢業了。雖然遺憾,但每當微風輕揚,老師在風中搖曳的裙角,永遠駐留在我們青春的相冊里,成為美麗的記憶之一,永不磨滅。
落筆,抬頭,一上午便過去。蓄力以待,鈴聲響起,大家沖向食堂,不可避免的是一場“干飯人”的較量。午飯后的校園電臺總是掐準在我拿出作業正準備下筆的時候響起:“今天又是誰的歌呢?”“這得開著門聽得清楚點兒。”在這難得的休憩片刻,室友們聚攏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語,都愛守著校園電臺的午間音樂,看看這周的音樂是否是上周自己投票的心儀音樂。這樣默默聽著的時光,未來也極少有了。很貪戀窗簾一拉半小時的午睡時間,空調和桌上放著氣的可樂,大概就是夏天的味道吧。不太贊同睡了一覺下午會不那么困的說法,讓我昏昏欲睡的絕不是地理課。午后要是遇到了地理課,清醒的人占少部分,無關課程本身,是因為周五總是與回家掛鉤。去小賣部的路有兩條:一條是穿過坑坑洼洼的鵝卵石地,雨后屋檐會滴滴答答落下大水珠的小路;一條從廁所旁邊的樓梯口出來,可能會遇到幾只貓,可能不會。總之有張大圓桌,來不及去食堂的我便草草在那兒接個熱水,泡個面解決一下晚餐。我在那兒總能遇到我的同桌,印象中她極少去食堂,可能不喜歡食堂的飯菜,又可能單純喜歡遇上那幾只貓,想著與貓來一場偶遇。
每次吃過六樓食堂的油潑辣子,都需要刷刷牙才敢去教室。每周必不可少的是從食堂打包幾個包子,披散著半濕的頭發,匆匆走過連廊,還沒轉角便聽到熟悉的旋律。如果還能回到高中,那想做的一件事是什么?那一定是晚修前坐在教室的某個位置,不必是自己的,低頭寫著作業,聽一首《祝君好》,蟬鳴不再,祝福也會一直在。
高考來了,大家身著紅色的衣服,用笑臉安撫緊張的老師,貪婪地共度備考區的時光,在奔赴考場握手擁抱的時候,還是忍不住互相叮囑,“哎呀,你沒問題的,小羅!”還記得踏出備考區準備考數學的時候,腦海里竟閃過“最后耽誤一點點時間”,那是數學老師常常掛在嘴上說的話,那也是從高一就開始心不甘,耽誤了好多時間,才匆匆趕上。那個時候,是極其愿意用很多很多的時間去找尋一個可能,去博取一個可能。
不是騙人的,確實是會紅著眼眶的,不舍卻又要假裝灑脫自由,給人一種終于解放,恨不得離開這破學校的感覺。從宿舍樓到教學樓,丈量每一寸土地,望向升旗臺,好像有次上午也是從這個角度看過去,藍天、白云,白云末尾綴著點,架空的食堂擋住半邊天空,剛剛好映在眼眸里。很想說,想你了,那片土地,很小,很重,也灑下了無數人的熱淚。畢業典禮上,和很多人都沒有告別,沒有執拗地認為還能一起坐在五樓的那間教室。也不是礙于沒有準備正式的言辭而羞于出口,只是每次想說聲再見的時候已是背影,總覺得那天會有很多次見面,那句告別應該是最后一次見面才應說出口的。坦白講,我無法不去想象每個人乘上回家的地鐵,走在歸家的路途上,都會唏噓感慨:“高中的三年啊,就這樣結束了。”平常日子里做的事,養成的習慣,彼此的默契,就這樣隨著時間滾滾向前終被打磨干凈。盛夏是告別的季節,趁著陽光燦爛,很多話都滾燙,即使是冷冰冰、硬邦邦的語言也會沸騰,前途燦爛,未來可期。人海見,那些告別還是沒說出口,那就換種方式,用筆記錄下,靜靜地沉默等待下一個重逢。
好想再在教室咬一口甜脆的蘋果;好想再趕一次夕陽,望著同學找語文老師借手機拍下窗外的晚霞和紅透了的云朵;好想再在手心記上今日要完成的事項;好想再突然性地回頭和朋友說,“我能行,來得及,考得上”;好想再傳閱著作文素材,折一個角,傳給下一位同學;好想再乘上11號線的地鐵,輕車熟路地坐到終點站轉3號線,聽那聲熟悉的“益田站到了”;好想再搶著時間在晚修后宿舍的第一間廁所迅速洗完澡;好想再在餓了時低頭打開柜子,伸向第二層拿出小零食……多么有力地刻下思念的痕跡。那個說著“早早早”的夏天還是過去了,那段鮮活的夏天被沉默鏗鏘的青春畫上了句號。會惦記嗎?不太會,只是在每次的高考前夕,才會任由回憶裹挾,所以還是有在用力地說告別的。如果你問我當我想起了夏天會想到什么,我會回答你:更明敞的教室,更沉默的午后和把恒久的祝福當作禮物。
夏天是一個地方,這個地方,只有我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