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山的夜空

祁凍一

幾年前，我在加拿大第一次聽說有“暗夜保護區”“暗夜公園”。

我記得那時，加拿大剛剛入夏，氣候傳遞給我們的還是春的氣息。孩子們突發奇想，要帶我這位“文藝媽媽”去多倫多百里外的一個“暗夜保護區”看星星。我用網絡搜索了一下，原來“暗夜保護區”是治理光污染的公共保護區，以減少光污染對自然界的危害，有其特殊的環保意義；網上還寫了我國早有“暗夜保護區”，只不過在西藏的那曲與阿里，一個多么圣潔的地方。

忽然，我感覺深深藏在我心底的情愫被激發起來，有些莫名的沖動，像有一道久違的光束牽引著我要去尋找一些逐漸消失的東西。盡管已至深夜，我依然欣然前往。

車慢慢靠近保護區，公路和周邊區域的光線越來越暗，天空卻越來越明凈。原來，人們為了更好地展現暗夜的靜謐和星空的完美，特地將路燈的光調到極低。

其實，我們要去的這個保護區距多倫多地區的漢密爾頓市并不遠，確切地說只是一個“暗夜公園”，一個有坡有湖的鄉村公園，算不上真正意義的“暗夜保護區”，卻給附近城市的人帶來了許多遠離喧嘩的寧靜。

漫天的繁星開始熱情地迎接我們，在鈷藍色的夜幕中盡情展露一朵朵含苞待放的銀色花蕊。因夜太深，我們沒能找到公園的大門，但一點兒也不影響各自的興致。車停在公路邊的斜坡處，是觀星的絕佳地勢。我站在坡上，目及前方的天空，它像點綴著熠熠星光的布幕垂掛下來，又似泛著光亮的瀑布傾瀉而下，如此高遠、瑰麗、清澈，籠蓋四野。在星光下，廣闊的農田鋪展得很遠很遠，公路像一條蜿蜒的河流綿延而去……我差點兒就要高聲吟誦“星垂平野闊，月涌大江流”的詩句。有些可笑的是，身處異國他鄉的我，竟然給孩子們比畫起牛郎織女星的位置了。

這個故事，是我今晚在方山茶場在方山的月光下想起的。此刻，我正在方山的茶田里細細聆聽，聽山間回蕩的風聲，聽茶樹輕輕搖曳，聽鳥蟲的和鳴，聽自己內心的聲音。

我正在方山的月色中徜徉，走月光下茶山通往對面四平山頂的銀色小路，走著走著，仿佛觸摸到了如水的蒼穹，觸摸到了“四平夕照”后的點點星辰。

今晚的夜空，是方山的夜空！

我站在山頂極目遠眺，驚訝于我們的方山，原來也有與加拿大“暗夜公園”媲美的夜空啊。只是，這潔凈的夜空，離開得有點兒久了，歷經波折。

所不同的是，方山的星辰看上去更大、更亮、更近，每顆星都像一枚金屬的音階，穩穩地擺放在方山的上空，宛若一架巨大的三角鋼琴，奏響了美妙的音樂，像《巴格達的星星》劃過夜空。

夜幕下的茶田，綠得蒼翠而厚實，帶點兒淡淡的憂愁和喜悅，此時的景象與白天滿目綠叢中點綴的紅衣采茶女的景象是截然不同的。“流星透疏木，走月逆行云”，畢竟，她們是遠離家鄉來到這里，想家的時候，只有朝著家的方向看一看頭頂的月兒和漫天的星星，但經過幾個月的艱辛，回家的時候她們的收獲是滿滿的。

還記得小時候的一天傍晚，家在方山的表弟帶著我和堂妹爬上山頂的微波站，一起圍抱著那棵百年銀杏樹。我仰視天空熠熠閃動的星星，笑聲透過枝葉傳得很高很遠，那興奮的模樣，現在想來是那么夸張和可愛。遺憾的是，廢棄多年的微波站又被人征用起來，他們還在銀杏樹的附近搭建了一排小房子，建起了豬舍。此后，人們每每去方山瞻仰這棵百年銀杏時，先飄進鼻翼的是一股惡臭。沒多久，這棵百年銀杏在某日轟然倒下，化作了一顆星星升向了方山的夜空。如今，豬舍被撤，那棵匍匐大地的銀杏樹，粗大的根須上掛滿了人們為它系上的紅絲帶，多期望它能復活，仍然守護著這片土地。

近年來，國內興起了許多“暗夜保護區”“暗夜公園”的建設，都是一個目的，都在為守護藍天、保護星空、愛護自然積極地努力著！誠如方山的夜空，恰是金壇這片土地青山綠水、藍天白云、夜空星辰不可復制的凈土！

如果說方山“四平夕照”后的星空是人們尋覓幽靜、安寧的方舟，是內心哼唱的輕松小調，那么方山的東麓則繪就了一幅不一樣的夜空和不一樣的盛大樂章。

放眼方山東麓，淡月下的薛埠鎮夜色清晰、璀璨，一盞又一盞燈光串起的條條道路，像無數的禮花在方山的夜空綻放。一條金色的光帶一直向東延伸，在浩大的夜空中顯得分外明亮—那是開通不久的茅山大道，又一條直通方山茅山的旅游快速干線！一張“燈火萬家城四畔，星河一道水中央”的藍圖就在眼前展開。

說起今日的薛埠，今日的方山，人們不會忘記，山體的過度開發、粉塵漫天、塵埃肆虐的現象曾一度如影隨形，路邊的樹永遠是冬季般灰暗，從高處遠眺薛埠鎮，時常淹沒在無邊的塵霾里，蹤影模糊。這些年，經過人們對生態文明建設的不懈堅持和努力，陰霾早已成為過去時，碧水、藍天、白云、清秀又回到這里的山山水水，旅游資源得到了合理利用，昔日艱苦貧窮的老區，已成為令人向往、環境優美的富庶寶地，“又能遙望星空、看見青山、聞到花香”了。

我想此時，假如我透過銀杏高大的枝葉，左邊能眺望東麓的燈光盛宴，右邊能觀賞四平山外浩瀚的天穹，一邊是時代創造的精美殿堂，一邊是始終不忘追尋的自然回歸。月與樹影輝映，云與田野凝視，狂歡與沉靜交匯，濃郁與水墨碰撞；星光熱烈，山巒安靜，村莊祥和；從左到右，從右到左，方山的夜空分明在流轉。驀然間，這偌大的空間所呈現的不就是凡·高那幅著名的《星月夜》嗎？這不就是人類共同的愿望和生生不息的活力嗎？

保護我們的夜空吧，讓星空再純粹些！

回到表弟的方山云霧茶場，我依舊不由自主地仰望夜空，此時的天空多了一條懸掛的云帶，像極了一條彎向天邊的彩虹，仿佛連接了另一端的星空，無遠弗屆！

云霧茶場的紅旗迎風高高飄揚，發出“嘩嘩”的聲音，在夜空中，在星光下顯得格外鮮艷、美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