謙卑的歌

作為一個讀者，很多時候，我們會因為喜歡一個人的文章，進而記住并愛上這個作者。

20世紀90年代中期，在載有我一篇小文的樣刊上，我認識并喜歡上了葦岸。葦岸作為梭羅自然主義寫作的國內傳人，他的這組散文（《大地上的事情》節選）讓我大吃一驚，由此改變了我的一些觀念。

第一驚是：散文還能這樣寫？是很散漫的語錄體，在我以前的經驗里，語錄體一般都是精煉而智慧的，比如孔子的《論語》。然而葦岸的語錄體是隨意散漫的，是對野兔老鷹喜鵲蜜蜂螞蟻樹木莊稼節氣等自然事物滿心歡喜的記錄、描述、漫想。

第二驚是：原來這些鳥兒昆蟲等動物經他這么一寫還真的挺有意思。

第三驚是：葦岸是一個多么謙卑、善良，具有悲憫情懷的人啊！仿佛是一只羊，即便草場上的草兒已開始發黃，它還是睜著仁慈的大眼睛，張望它的牧場、天空，毫無防備。葦岸散文的精髓，正在于這三條。正是由于他的敬畏、悲憫、滿心歡喜，他樸素干凈節制的文字里時常會涌出仁厚的優雅。

隨后，我買了一本他的《大地上的事情》。記得，我還在扉頁上用鉛筆臨摹了他的一張照片：長臉，消瘦，略厚的嘴唇輕閉，鏡框里的眼睛沉穩安靜，襯衣。總之，是一副樸素的文質彬彬的模樣，讓我無端地想起俄羅斯的知識分子，白樺林，以及林間手風琴一樣搖曳的寒冷而溫柔的風。在這本書里，作者和他的文字結合得是如此緊密，他認真地觀察和記錄已輻射到生活的全部，而不是閑適的生活的零余。也就是說，這是一部嚴肅的書，作者從各個方面都力求做到精確和優雅，很好地繼承了他尊敬的前輩梭羅、普利什文、法布爾、德富蘆花的一些品質和優點。事實上，從后來可以看出，葦岸是用生命來寫這部書的。他把《大地上的事情》作為終生的寫作題目。在他后期未完的《二十四節氣》里，這種責任感和赤子之情尤為突出。葦岸是一個純正的自然主義者，是大地的兒子，是游吟詩人，是圣徒。他使我意識到：人活著，不單單是為自己、親人、別人活著，還為萬物活著，也正因為此，人才有了重量，同時發出光芒。

葦岸《大地上的事情》對我個人的影響是巨大的，它宣告了我青春期的結束。在此之前，我的筆名是“黑白”，我喜歡反差的美，瘋狂地借助諷刺的風，以此來和世界對抗。可我并未感到涼爽，而是更加燥熱。葦岸文字中的沉靜和仁厚感化并包容了我，使我突然發現了身邊事物的美麗和意義。從此之后，我不再好戰，不再羨慕遠方和翅膀。看完他的《上帝之子》，原本就喜歡羊的我，果斷地把筆名“黑白”改成了“羊白”，由尖銳的對立滑向安心的一極。第二個直接的影響是，原本從不記日記的我，也開始觀察和記錄身邊卑微的生靈和人事了。

屈指算來，葦岸離開這個人世已經24個年頭了。他的這本安靜的書，由于時間的沖洗，更顯清澈珍貴，注定會繼續流傳下去。每當我想起葦岸，閱讀他樸素的文字，腦海里就會浮現出一株蘆葦：干凈，瘦弱，固執地迎風于時光的岸邊，和那些大地上的事情一同唱著謙卑的歌。

（本文系作者原創首發）

責編：楊一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