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正權
銅富脖子青筋暴起,腿上血管更是鼓起:“螞蟻腿咋了?老祖宗說了的,寧做螞蟻腿,不學麻雀嘴。你少跟在陳六后面瞎咋呼。”
“我瞎咋呼?你銅富哪只耳朵聽我咋呼了?”陳六的聲音冷不丁響起。
黑王寨有十多戶人家,加入鄰鎮種植白蘿卜的產業聯合體,是他這個村主任引薦的,有些心當然得歸陳六操。
操心多了,免不了得聽幾句牢騷。
銅富一輩子沒閑過。螞蟻有多勤勞,他就多勤勞。螞蟻一天只休息四小時,銅富則是眼睛一睜開,腿就往地里邁,一雙腿自然瘦骨伶仃的。
銅富的牢騷有根由——春耕時節,陳六居然通知大家不要忙著耕田。
撇開“春爭日,夏爭時”不說,田地最需要精耕細作,不然憑什么長出好蘿卜?千層萬層,不如腳底一層,銅富打算給地里先上一遍肥。這層肥對蘿卜可重要了。輕了,養分不夠;重了,容易燒心,長出空心蘿卜。
撒肥時手感很重要,得均勻,婆娘不搭把手也就罷了,竟還嘰嘰喳喳像麻雀一樣,說到時候產業聯合體有安排,不急這一時。
種個地,還等著別人指手畫腳,辱沒先人呢。
陳六不怕銅富辱沒先人,他怕銅富瞎操作違背合同。
產業聯合體簽約時講得明明白白,從耕地、播種,到植保、收獲,必須全部按照聯合體的指示來。過去那套“種地無巧,三年一倒”的干法,在今天,行不通。
種地不僅有巧,還得有上天入地的本領。陳六再一次跟銅富傳達產業聯合體的通知。人家將全面采用加裝北斗自動駕駛設備的農用機械進行播種,你銅富非得自作主張違規種地的話,先準備好違約金。
黑王寨人都知道,銅富最服一樣狠,那就是錢。自打閨女嫁出去遭遇車禍,銅富把錢看得比自己命重。他可以不活人,閨女是茅草尖才出土,活人的日子還長。
“自動駕駛?我倒要看看比人能強多少。”銅富訕訕著從地里拔出腳,等著看機器的笑話。
黑王寨的地,可不是平原上的地,高低不平的居多,不成方圓的更多。每年收割機下田割稻子,不都得請幾個人在田角撩邊?收割機再能干,也不能把田角的稻子給收割干凈。
這時候,機器就得依仗人的螞蟻腿了。
銅富故意把褲管卷得高高的,往嘴里塞了一根煙。那意思很明白,待會兒你陳六請我下地,一根煙是跑不了的。黑王寨老話,犁田看田角,挖田看邊角。自動駕駛能把田角邊角弄四整,才怪!機器再先進,能比過人的眼到手到?
偏偏,人家產業聯合體安排到黑王寨播種的旋耕機一下地,銅富傻了眼,那根煙僵在嘴里了。坑洼不平的土地上,旋耕機完全自主控制方向,整個車輛保持直線行駛,那個精準度達到了厘米級。銅富蹲在地上用手指量了又量:“狗日的,這靠的啥?”銅富對著旋耕機前后左右研究,旋耕機還是那些旋耕機啊,沒人指揮咋還比有人駕駛效果還好?
“誰跟你說沒人指揮?”陳六手往天上指。
銅富仰著脖子看天,嘴里咕叨:“天還是那個天,沒見有天眼啊!”陳六覺得好笑:“北斗駕駛終端可不就是天眼?”
“北斗駕駛終端?”銅富破天荒地遞給陳六一根煙。
“對啊,這些旋耕機上,都安裝了北斗自動駕駛終端!”產業聯合體的一個負責人指著旋耕機耕過的田地說,“憑借北斗高精準的定位能力,自動駕駛設備不單單降低了農機手的作業強度,更通過高精度的路線規劃,不浪費一分土地,又避免了重復作業,大大提高農業生產效率。”
“敢情,天已經不是那個天了!”
陳六笑:“天當然還是那個天,不過啊,更向著想著望著咱們老百姓了。”
婆娘這會兒插了嘴:“平時叫你多看新聞,你不聽,只曉得什么‘寧做螞蟻腿,不學麻雀嘴。告訴你,咱們老百姓汗珠子落地摔八瓣、土里刨食的螻蟻命,改寫了。”
“怎么個改寫法?快講給我聽聽!”銅富忍不住,麻雀樣聒噪起來。
“今年的中央一號文件提出,要強化農業科技和裝備支撐,支持北斗智能檢測終端,以及輔助駕駛系統集成運用。”產業聯合體的負責人在一邊解釋。
到底是天上的事,如聽天書的銅富只好把眼光看向地下。成片的田地上,車輪行駛過的區域,一卷卷嶄新的農用薄膜整齊并行,拉出幾乎平行的透明帶,橫豎之間看不出分毫偏差。
“得省多少手工啊!”銅富感嘆著,把雙手抬起來,反復翻看,不用親手耕作的日子,他還真過不慣。
陳六打趣:“手閑了不怕,可以打婆娘啊。”
“切,有這么好的日子過,苕男人才會打婆娘!”這么說時,銅富悄悄放下了褲管。早上出門下地時,婆娘罵他非得露出一對螞蟻腿賣丑,丟黑王寨的臉面,他差點兒動了手。
[責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