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先生和他的朋友們

朱宏

柯先生告訴我，他是和“愛美麗”一起來看的電影。這顯然是個女性的名字，我問道：“那她人呢？”柯先生笑笑說：“她是個神秘人物，藏起來了。”這是他的隱私，我不再多問。

我和柯先生是在電影散場時相遇的。當時我拉開商場的玻璃門正要走出去，忽然發現他在我身后，便拉住門把手示意他先走。他表達了感謝。

當我們走下商場的臺階，馬上就要分道揚鑣的時候，他在我背后說：“小伙子，一塊兒喝一杯吧？”我從未接受過陌生人的邀請，所以一時不置可否。他說：“一站路外有個啤酒屋，我們去喝一杯精釀啤酒吧。”

十幾分鐘后我們坐在了啤酒屋的吧臺上，兩個人都要了印度淡色艾爾啤酒。柯先生跟我碰了一下杯說：“看來我們口味相同啊，喜歡看這種文藝片，也喜歡這種口味的啤酒。”他說他沒事的時候喜歡和老朋友“卡普”喝一杯，有時候也喝點兒白酒，白酒和“老孔”喝的次數最多。

柯先生跟我提到了很多人名，他說他最喜歡的是“緹薇”，鐘麗緹的“緹”，薔薇的“薇”；最喜歡在一起做飯的是“琳達”。他提到的人有男有女，女性居多。我感覺他和這些女性的關系有些曖昧，心想，這個看起來已經有60歲的老頭兒還蠻風流呢。

我喝了一口啤酒，又苦又香，暗藏著玫瑰的馥郁。是什么人發明了這種液體？明明讓你吃苦，還讓你嘗到芳香，這讓我想到了愛情。柯先生說：“說說你吧。”我說：“我是來這兒打工的，在這個城市沒有親人，上個月和女朋友分手了，所以只能一個人來看電影。看電影是我的愛好。”我的精氣神都被職場抽干了，生活不像柯先生那么豐富多彩。他有那么多朋友，令我羨慕。

柯先生突然想起來似的說：“哎呀，我還沒請教你的名字。”我說：“哪敢說‘請教，你就叫我小王吧。”說完感覺有點兒失誤，他卻搶先笑了，嗆得直咳嗽。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個老人手機，記下了我的名字和電話號碼。我并沒有主動要他的電話號碼，不知道他是否感到我有些失禮。很多偶然遇到的人，偶然記下來的號碼，一萬年都不會撥通一次，后來都想不起來誰是誰了。所以我就干脆不記了。

從酒吧出來，他說他往左走。其實我也應該往左走，但是我故意選擇了向右——我不想再聽他說那些和我毫無關系的人名了。

隔了一天，我收到了一個陌生人的電話，接通以后才知道居然是柯先生。我說：“柯先生您好。”他說：“別叫我柯先生了，顯得生分。我們是一起喝過酒的朋友，就叫我老哥吧。”我說：“好的老柯哥，您什么事？”老柯說：“想你了唄，我正在和老孔喝酒，要不要參與一下？”

我當然謝絕了老柯的邀請，我們算哪門子朋友？他想我什么想！我們的交集只是喝了一次啤酒而已，而且采用的還是國際流行的AA制。

大約三個月后，我接到警察打來的電話，對方問我是不是認識一個叫柯春榮的人。我對這個名字感到陌生，便說：“不認識。”警察說：“不對，他的手機上有你的名字，而且最近一次的通話也是打給你的，你最好來一趟。”

我恍然大悟，可能是柯先生。

我按照警察提供的地址來到一個老舊的工廠的家屬院。警察說：“人已經被殯儀館拉走了，初步判斷是心梗，自然死亡。”我回答完警察的問題，打量這所逼仄的房子。柯先生的手機扣在方桌上，手機背后的標簽上寫著“愛美麗”。方桌上還有一只小酒杯，上面貼著標簽“老孔”。我陸續有了更多發現：電視機的商標被標簽紙覆蓋了，上面寫著“緹薇”，落地電扇貼著“任來風”。當然我也找到了名叫“卡普”的啤酒杯和名叫“琳達”的圍裙。

柯先生的房子里貼著數不清的標簽，每件物品都有一個名字。他們都是柯先生的朋友。

[責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