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嬸嬸

趙淑萍

蘭嬸嬸有個外號，叫“保長”。

保長一般都是男的，民國時期的保長，在村里有很大的權力，負責宣傳、抓壯丁、收公糧、調解鄰里糾紛等工作。蘭嬸嬸怎么就得了這個外號呢？因為，蘭嬸嬸是小周村消息最靈通的人，她還義務承擔起了“宣傳工作”。張家的阿婆和兒媳婦在吵架、王家的房子明天就要上梁撒饅頭了、李家的兒子回來而他老母親到菜場里去買羊肉了……這小村雞毛蒜皮的事她都知道，而且一路播報。有時她還會幫人傳個話、拉個線什么的。如果叫她“包打聽”，那實在不好聽，于是，就叫她“保長”。

她家的位置，在小村的三岔路口，有院子，但沒有圍墻。所以，人們閑了，就出來在她家門口的石頭上坐會兒。冬天曬太陽，夏天乘風涼。農村人嗓門兒大，她就是坐在屋里頭，也聽得到人們在講些什么，聽著聽著就咂出了味道。后來，她買了好多把椅子，放在她家院子里，讓人們坐。這樣，她家院子就成了整個村的信息中心。如果哪天下雨或者農忙時人們都干活兒去了，她就覺得空落落的。于是，她就到處去串門，去“巡視”。繞村一趟下來，基本上就把別人家的新鮮事給摸得清清楚楚了。

蘭嬸嬸講別人家的事，都是些雞毛蒜皮無傷大雅的事，都不是什么丑事——或者說得文縐縐一點兒就是觸及“隱私”的事。所以，不存在說三道四、煽風點火、挑撥離間這一說。而且，蘭嬸嬸心善，去孤寡老人家轉一轉，幫他們收收被子、帶把菜什么的也是常有的事。她從未與人有過口角。人們對她唯一的意見就是：她總在消費別人家日常的點點滴滴，但對自己家里的事守口如瓶，滴水不漏。

蘭嬸嬸長得有點兒“粗”——臉胖胖的，多肉；身子扁扁的，沒有線條。雖然她名字帶著“蘭”，但“優雅”或者“嫻靜”等形容詞與她無關。她的丈夫阿興，雖然個子不高，但五官還算俊朗，腦筋活絡，動作機靈，會講話，很討女人歡心。

村頭有一戶人家，女主人叫杏梅，眉眼長得俊俏。杏梅的丈夫是個悶葫蘆，每天見人也就點點頭，埋頭干活兒，從無聲響。杏梅性情憂郁，大概是因為丈夫的不解風情。杏梅家的地和蘭嬸嬸家的相鄰。阿興瞧四下無人時，就挑逗杏梅，弄得她的臉紅一陣白一陣。有一天，有人在玉米地里見到兩具纏繞的白花花的身子。村里把這種事叫“打露天牌九”。

很快，村里不少人知道杏梅和阿興之間的事了。

有一陣了，蘭嬸嬸沒有走東家串西家，她說是因為她忙。她從娘家侄子的廠里帶了許多做手包的原材料來，讓丈夫和她一起做包。有時候，阿興要到地里去，蘭嬸嬸也跟著去，一個除草，一個撒肥料，形影不離。

可是，蘭嬸嬸是靜不下心的。沒過多少日子，她又開始走東家串西家。

這不，蘭嬸嬸到杏梅家串門，杏梅從樹上摘下一個橘子讓她嘗鮮。“呀，這橘子好酸。”蘭嬸嬸說。“霜降后就甜了，到時我給你藏幾只。”杏梅說。兩人說說笑笑，很是親熱。

人們背后說：“蘭嬸嬸的消息如此靈通，會不知道丈夫干的好事嗎？”也許，她知道。也許，她不知道。這種事，當事人永遠最后一個知道。

“這村莊的事，都在我肚子里呢。有些可以說，有些不可以說。人活一世，樹活一秋，和和氣氣到老才是道理。”蘭嬸嬸有一次喝多了自釀的米酒，對人說。

[責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