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狗者說

廉世廣

在我們東北，但凡一個屯子，不管大小，不管有多少口人，一些“匠人”總是不能少的，比如木匠、瓦匠、豆腐匠、剃頭匠、劁豬匠等等。他們各有所長，在某方面都是行家里手，聲名遠揚。

我二姑父會勒狗。雖然沒有人叫他“勒狗匠”，但他勒狗的技術確實全屯第一，無人可比。

南方某些地方有夏至吃狗肉的風俗，民間有“夏至狗，沒路走”的俗語，還說“吃了夏至狗，西風繞道走”，大意是人只要在夏至日這天吃了狗肉，其身體就能抵抗西風惡雨的入侵。然而南北不同俗。北方人吃狗肉要等到冬至落雪后，據說這個習俗始于漢高祖劉邦，因為他在寒冷的冬至日吃了樊噲烹制的狗肉湯后，覺得渾身燥暖，力量無窮，大加稱贊。于是民間跟風喝起了狗肉湯，便有了“冬至吃狗肉，明春打老虎”之說。

在我們東北，冬至落雪勒狗還有另外一層原因，就是人們不光要吃狗肉，還需要狗皮。東北的冬季冰天雪地，當地的狗，那時候都是“笨狗”，長得高高大大，威猛異常。狗的皮毛隨著季節的更替自然變換。冬至落雪時，就像脫去夏裝一樣，狗都已褪去了夏秋又稀又短的皮毛，換上了濃密厚實、油光發亮的新裝。這時候誰要是戴一頂狗皮帽子，絕對是一件很牛的事，絲毫不比狐貍皮、貂皮帽子差。

我二姑父小個兒，刀條臉兒，還弓著個腰，是個鍬鎬都拿不動的主兒。但他會勒狗，而且活兒干得干凈利索。那時候家里養狗，大多是用來看家護院的，不得已才會勒死。狗通人性，對主人極其忠誠，主人怎么能下得了手將它勒死？這時候，我二姑父便派上用場了。再兇猛、再厲害的狗，只要一見他就酥了骨，渾身顫抖，屁滾尿流，乖乖地上了他的繩套，很快就會被他吊在苞米架子上。狗的后腿一離地，狗的眼睛便直了，狗脖子隨之歪向一邊，一條紅艷艷的舌頭便耷拉下來，黏涎流出老長，一直淌到地上。

這時，我二姑父兩只手縮進棉襖袖子里，伸著脖子觀察狗的動靜。看熱鬧的人說：“死了死了，放下來吧。”我二姑夫翻了翻眼睛，不理睬他。常看勒狗的人都知道，狗的生命力極強，有人說狗是“土命”，看著好像是沒氣了，可只要兩腿一沾土，接了地氣，馬上就會活過來。

過了大概兩袋煙的工夫，我二姑父從腰里抽出磨得锃亮的小刀，開始挑狗的“四梢”——就是把四條狗腿靠近狗蹄那里挑開，讓黑紅的狗血流出來。這樣做的目的，一方面可使狗肉看起來更干凈，另一方面方便給狗剝皮。當我二姑父確定狗已徹底死了，就會像一個老色鬼去剝一個渴望已久的女人的衣服一樣，很麻利地將狗皮完整地剝下，絲毫無損。然后，將狗皮釘在草房的土墻上，讓它慢慢地風干。

在整個勒狗的過程中，平時有些猥瑣的二姑父顯得異常瀟灑，甚至有些威風凜凜。他把狗肉、狗排、狗頭、狗脖、狗蹄分割得清清楚楚，干干凈凈。狗下水一般人家是不吃的，所謂“狼心狗肺”，不是什么好東西。但我二姑父不嫌棄，拿回家，該炒的炒，該燉的燉，配上半斤燒酒，神仙般吃得津津有味。

也許，他就是憑借這些讓我那年輕漂亮的二姑迷上了他。我奶奶反對，爺爺更反對。我爺爺從年輕時就開始打獵，狗是他打獵時最好的幫手。聽說誰家勒狗了，他恨不得要與人家拼命。可是，不管家人如何反對，我二姑還是死心塌地地嫁給了那個吃狗肉喝燒酒的勒狗者。

想不到的是，若干年后，就在我二姑父的勒狗生涯風生水起的時候，他卻突然金盆洗手，再也不干了。其中的原因，說法不一，有好幾個版本。

一說他在勒狗的時候，被狗咬了一口。那次勒狗，按照以往的經驗，在挑開“四梢”后，狗就應該一點兒活氣都沒了。這時候，我二姑父經常要和死去的狗說笑一陣：“咋不厲害了呢？咬啊！叫啊！”那天，他用手扒拉著狗腦袋，正說“咬啊叫啊”的時候，狗突然張開利齒，狠狠地咬了他一口，他的手上頓時鮮血如注。再看那狗，歪著脖子，分明就是死狗一條啊！打了一輩子雁，卻被雁啄了眼睛。一氣之下，二姑父再也不勒狗了。

還有一個說法，說是在二姑二姑父的女兒，我表妹燕子18歲那年的年三十，也就是除夕夜，一家人正樂樂呵呵地圍在一起包餃子。燕子說：“我出趟外頭。”那時候農村沒有室內衛生間，廁所都在屋外，一般說“出趟外頭”就是上廁所。燕子出去半個多小時還沒回來，二姑有些著急，正要出去找她，燕子突然進來了。只見她的兩條胳膊悠悠蕩蕩地垂在身體兩側，腦袋歪著，眼睛斜著，一條通紅的舌頭耷拉到胸前。二姑父和二姑都被嚇壞了，不知如何是好。還是二姑先醒過神來，對二姑父說：“快去把她姥爺叫來！”

不一會兒，我爺爺便風風火火地來了，進屋直奔燕子而去。他看了燕子好半天，突然說道：“大過年的扯什么犢子？給我滾！”說完就是一個耳光，把燕子從炕頭扇到炕梢。

燕子的舌頭頓時縮了回去，頭也不歪了，眼睛也不斜了，像一攤爛泥一樣，攤在炕上，睡了三天三夜。醒來的燕子變了，變得沉默寡言，看人時，眼睛直直的。

從那天開始，二姑父再也不勒狗了。

無疑，這個說法更有傳奇色彩，對此我卻一直半信半疑。記得我爺活著的時候，我曾向他求證過。那天他正就著大豆腐喝燒酒，聽了我的疑問，想了半天，把剩下的半杯酒干了。他拍拍胸脯，什么也沒說。

他喝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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