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東梅
老窩的修鞋攤上放著一雙棉拖鞋,半舊的,很干凈。原本是給來修鞋的顧客預留方便的,鞋脫下來,腳就涼了。把腳放進棉拖鞋里暖著,腳不冷了,多等一會兒也不急了。
這鞋裝過男人的腳,也裝過女人的腳;裝過年老的腳,也裝過年輕的腳;裝過大閨女小媳婦的腳,也裝過大小伙子粗老爺們兒的腳。老窩想,這鞋里,也算是這世上熱鬧的地方了。
春風吹過春風街,春風街上的店面又換了一茬。老窩仍舊悶著頭修他的鞋,任那些粗的細的長的短的腿從眼前一一經過。
“修鞋!”
一聲招呼,老窩的眼前就多了一雙嫩白的腳,腳下踩著一雙蛇皮花紋的細跟鞋。
鞋是踩在腳底下的,卻把整個身子撐住了。老窩覺著,腳上的鞋是最不能馬虎的。帶著主人溫度的一只鞋就遞了過來,老窩趕忙把拖鞋遞過去。一只溫熱的小腳,迅疾蛇一樣鉆進了棉拖鞋里。
嚯,這鞋跟足有十來厘米高,細細的,像個錐子頭,老窩在心里悄悄地想:城里是不用種地,這要是到了村里,在地里走上一趟,前面走,后面就能點豆子了。沒說出口的話,就在老窩的嘴角憋出了兩道笑紋。唉,眼氣呀!他老窩這輩子是穿不上這樣一雙鞋了。不要說這樣的鞋,就是一雙像樣的鞋,他也沒穿過。老窩扯扯褲腿,想蓋住自己扭曲的腿和永遠也擺不正的一只腳。
老窩給“錐子頭”釘了一個膠墊,順著鞋跟的形狀,用削刀削,該圓的圓,該方的方。用銼刀銼,去毛邊,去毛刺。收拾完了,打眼一看比原先的鞋跟還精巧。再踩在地上,嗒嗒的聲響就綿了許多。
老窩把鞋遞過去,鞋主問:“多少錢?”老窩答:“五塊。”鞋主丟下一張票子,嫩白的小腳穿上修好的鞋,嗒嗒地走了。
顧客們不看他的臉。他也不看他們,一天下來他只記住修過的鞋子,高跟的、平底的,紅的、綠的,棉的、單的。
從街頭走到街尾也就是一根煙的工夫,可是老窩沒走過。每天一大早他都是從街尾的路口走進來,走到攤子邊,坐下,一坐就是一天。天黑了,再從街尾走出去。一年又一年,老窩就這么過來了。
敲敲打打,縫縫補補,粘粘連連,好像只是一眨眼,小窩就變成了老窩。
老窩說不清從他跟前走過多少人,那些人也不記得他在街上坐了多少年,仿佛他一直在,像他頭頂上那塊油漆斑駁的街牌。
拉過水盆,老窩在水里撩了幾下。一年到頭和鞋底打交道,老窩的指甲縫里永遠是黑的。老窩摳過,用刷子刷過,用洗衣粉洗過,可指甲縫里的黑泥像是長進了肉里,怎么也洗不干凈。也因此,除了接鞋主手里的鞋,老窩從不肯伸出自己的手。
手上又多了幾道口子,一沾水就生疼。
一輛電車子貼著修鞋攤停下來,一雙黑皮鞋也隨之丟在鞋攤上。
老窩彎腰撿起鞋,是一雙男式的黑色皮鞋。鞋不算舊,有五成新,穿得卻是夠狠的。左腳已經變了形,鞋跟有點兒歪,前掌大腳趾的地方已經開了膠。右腳還好些,只是穿鞋帶的鞋眼掉了一個。
老窩剛要開口問,車上的人卻什么也沒說,蹬上電車子,走了。
這樣的客人老窩遇到過,急脾氣吧。
一只鞋倒扣在鞋撐子上的時候,老窩像看見一個撅著屁股等著挨打的人。
歪了的鞋跟,用錘子敲正。踩偏的鞋底,用膠墊補平。開膠的地方清理干凈,抹了膠水。配鞋眼費了老窩老大一會兒工夫,配了幾個,不是顏色不對,就是大小不合適。找了老半天,終于配上了。
擦去鞋上的塵土,打了鞋油,再在鞋里撐上一對鞋楦子,經過一番打理,一雙原本五成新的舊鞋子,又像七八成新了。
老窩把鞋子整齊地擺在攤子最前邊,等著主人來取。
老窩最喜歡這樣的時刻,覺得特別有成就感。他想象著鞋主人看見自己的鞋子煥然一新,會不會也特別高興,會不會夸上他幾句。
老窩想著,就把自己想得美滋滋的。老窩高興了,就想找個人說話。老窩想說,他不光是個“錐破鞋的”,他也是個自食其力的,他老窩也還是個手藝人。
“手藝人”,這個詞讓老窩異常興奮。
可是,沒人聽他說。老窩找不到一個說話的人。人們都匆匆忙忙的,忙著回自己的家,忙著想自己的事。
老窩就那么坐著,守著他的鞋攤,守著那雙修好的舊鞋,望著眼前來來往往的行人。
其實,老窩的家里也擺著一排一排的鞋,都是顧客丟棄的。老窩把它們都修好了,收拾干凈,碼整齊。老窩說,那就像辛苦了一輩子的人,咋能說丟就丟呢?
天黑透了,不會再有顧客來了。老窩推起小車,一拐一拐地從街尾走出了春風街。
晚上,老窩把自己的一雙腳在溫水里泡了又泡,洗了又洗,擦干,就也放進了棉拖鞋里。老窩覺得,這世上的熱鬧,也與他有關了。
老窩的一雙腳,很白。
[責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