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亞凌
在一滴雨點能砸中倆本科生、連研究生找工作的前景也不樂觀的時候,我,大專畢業了。我也知道,三年的大專連民工也趕不上——沒文憑還沒好身體。
我租住的房子——對,暫且叫它房子吧——是一家出租屋處理的緩坡式屋頂的小房間,最矮處從地面到頂部不足一米八,當然中間屋頂凸起的部分更高一些。窗子是象征性的,很狹小,這種結構的直接效果就是冬冷夏熱。就這樣的房子,房租并不便宜,我是咬了咬牙狠了狠心才租的。比地下室感覺好多了,至少我覺得自己距離陽光并不遙遠。
得虧我個子矮,走在房子里不需要彎腰,不過覺得憋得慌。憋得實在難受了,我就在房子中間站一會兒,會感覺到屋頂離自己的腦袋還有很大的空間。我有時偶爾會趴在床上哭一會兒——鄉下老家的柴房也是一間完整的房子!
跑到這個繁華的城市,我住的不是房子,只是屋頂。
工作倒是容易找,只要你愿意吃苦,也不嫌薪水低。我的工作不停地變動,不是我換工作就是工作換我,唯一不變的就是每天都很累很累。
每天下班從地鐵上被吐出來時是最難受的時候。地鐵站到我住的地方有很長的一段路,我得拖著似乎不屬于自己的雙腿挪動。可恨的是,穿的還是高跟皮鞋,此時只想將腳剁了扔一邊去。
“咚——咚——咚——”是我上樓的聲音,我覺得更像爹在鋤地,一鋤頭一鋤頭。
“你上樓能不能輕點兒?太吵了!”
我進門剛跌坐在椅子里,就有人敲我的房門。剛一開門,那女人大嘴一張就噴了這么一句話。我還沒反應過來,她就“噔噔噔”下去了——她在我下面那層住著。
這只是第一次,后來她經常提醒。我也努力想改,也想盡量輕點兒,可我很累很累,我也想凌波微步也想踏雪無痕呀,可我能嗎?我同樣很疲乏的腿將我快散了架的身子拖回來,已經很不容易了。
樓下的住戶換得似乎很頻繁,我不知道是不是與我上下樓的腳步聲很重有關。不過每換一戶都與我打過交道,不外乎上門提醒我上下樓腳步輕點兒,在房間里盡量少走動,別太影響他們。
我很無奈,我也沒辦法。
一天,我的門又被敲響了,肯定又是提醒我腳步輕點兒。我滿腔怒氣打開門,面前是位大媽,滿臉和氣的笑。
“女子,你有啥需要我幫忙的?我看你每天上樓腳步重的,肯定累得不行。”說話間,她將一個塑料袋遞向我,“這是我今日蒸的包子,肉餡的,你一餾就能吃了。”
我鼻子一酸,眼圈紅了。我想到了媽媽,只有媽媽聽著腳步聲重會想到我的辛勞!
她拍著我的肩膀說:“甭難過,女子,挺一挺就過去了。姨就在你樓下住著,有要幫忙的事就找姨。”
那天晚上,我很奢侈地給老家的媽媽打了個長途電話,我說:“我想你了,我今天我還聞到了你的味道……”
幾天后,樓下大媽拎著一個鞋盒子又上來了。
“女子,我給你拿了一雙運動鞋,我兒子開著鞋店,大小不合適咱能換。”她看我滿臉疑惑,解釋道,“你上下班路上穿運動鞋,到單位里穿高跟鞋,腳舒服。我閨女就是這樣。”
那一刻,我實在憋不住了,眼淚撲簌簌地落了下來。
大媽趕忙解釋說:“女子,大媽真的沒嫌你的腳步重,大媽覺得這樣你會舒服點兒。我是問過我閨女才……”
我抹著淚花花說我想我媽了。大媽攬著我說:“哪個娃都是媽的心頭肉,當媽的都心疼。你有啥難處就找大媽。”
就是那一刻,我喜歡上了這屋頂的小房間,我聞到媽媽的味道。
[責任編輯 易小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