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很大

李伶伶

柳月沒想到她回老家的第一天就碰到了楊花。

柳月大學畢業參加工作后第一次回家過年，年前她去集上給家里買年貨。趕集的人很多，過道上都擠滿了人。柳月買了豬肉、排骨、小雞、蘑菇，又去買魚。她相中了一份帶魚，問多少錢一斤，沒聽到回答。柳月抬起頭，看見一個女人正死盯著她，是她的小學同學楊花。沒想到她在這里賣魚。幾年沒見，楊花對她沒有任何親熱之情，甚至沒跟她打聲招呼。身后不知誰撞了柳月一下，她差點兒摔倒，楊花也沒有伸手扶她。柳月不知道楊花為什么這么對她，剛想說點兒什么緩和一下尷尬的氣氛，這時后面有人拽她胳膊，問她為什么把他的雞蛋筐碰倒了。柳月回頭看見拽她的是個男人，又低頭看到她腳邊，確實倒著一個雞蛋筐，雞蛋破了很多。柳月說：“不是我碰的。”男人說：“雞蛋筐在你腳邊倒的，不是你碰的是誰碰的？”柳月說：“真不是我。”男人不信，認定是她碰的，讓她賠雞蛋。周圍很多人都停下來看她，柳月一時很慌亂，她用求助的目光看向楊花，說：“楊花你剛才都看見了，我一直在這兒挑帶魚，沒碰到他的雞蛋筐。”楊花說：“我沒看到，你別問我。”柳月說：“你怎么沒看到呢？你一直面對著我呀！”楊花說：“可是我沒往你腳底下看啊！”柳月說：“我真沒碰到他的雞蛋筐，可能是剛才碰我的那個人碰倒的。”柳月說著四下尋找碰她的人，哪里找得到？男人說：“你別在這兒賊喊捉賊了，趕緊賠我雞蛋，我還有事兒呢！”柳月覺得自己受到了侮辱，生氣地說：“我站這兒之后腳都沒動過，怎么能碰到你的雞蛋筐？”柳月這話不止男人不信，周圍的人也不信。柳月百口莫辯，說：“楊花，他們不信，你應該相信啊，你一直看著我呢！”楊花說：“我為什么要相信啊？你相信我嗎？你要是相信的話我能被叫成小偷嗎？”

“小偷”一詞讓柳月的記憶一下子回到十幾年前。那時她上小學四年級，遠方的表姑來她家，送給她一個小鏡子。小鏡子是折疊式的，小巧玲瓏，還沒有手掌大，打開之后兩邊都能照人。那是柳月第一次見到能折疊的鏡子，寶貝得不得了，每天上學都帶著，下課時經常拿出來照照。班里的女同學都很羨慕她，因為當時他們那里買不到這種鏡子。可是有一天小鏡子竟然丟了，柳月把書包和課桌都翻遍了也沒找到。班里的同學都說沒看見。柳月回到家，把家里又找了一遍，也沒找到。柳月很難過，晚上躲到被子里哭了半宿。第二天上學，柳月一進教室，看到她的小鏡子赫然出現在楊花的課桌上。柳月沖過去，拿起小鏡子說：“楊花，你怎么偷我的小鏡子？”楊花當時正在低頭寫作業，驚訝地說：“我沒偷你的小鏡子，是我在學校廁所里撿到的，想著你來時給你。”柳月說：“你撒謊，就是你偷的，我昨天去廁所找了沒找到。”楊花說：“我沒撒謊，小鏡子掉到樹葉堆里了你沒看到。要不是今天風大把樹葉吹得到處跑，小鏡子露出來一角，我也看不到。”學校廁所墻外有幾棵大楊樹，經常有樹葉落在廁所里面，打掃得不及時就堆成厚厚的一層。氣憤讓柳月無法冷靜下來去想楊花的話，她一口咬定小鏡子就是楊花偷的。班里同學也不相信楊花的話，楊花怎么解釋都沒用。柳月說：“你就是小偷。你爸是小偷，你也是。”楊花父親偷別人家的青玉米被逮著過，在村里很長時間抬不起頭來。這句話刺痛了楊花，她猛地扇了柳月一巴掌。柳月一個趔趄，小鏡子從她手里滑到地上，摔碎了。

柳月從沒想過她冤枉了楊花，直到此時此刻她陷進跟楊花當年同樣的情境中，她才體會到楊花當年有理說不清的心情。柳月沒有再爭辯，問清男人一筐雞蛋的價格，如數賠給了他。男人走了，看熱鬧的人散了，柳月也離開了集市。

柳月回到家，沒提她在集上遇到的事。跟父母拉完家常，晚上躺進被窩的時候，她又想起楊花的質問：“你相信我嗎？”柳月確實沒信過。當年鄉村學校沒有監控設施，沒人能證明楊花的清白，大家都認為小鏡子就是楊花偷的，背地里經常對她指指點點。時間長了，楊花受不了，小學沒讀完就輟學了。

在家待了幾年，楊花出去打工，因為文化程度低，屢屢被騙——打工要不到工錢；處個對象，兩三年了才發現對方有家庭；跟朋友合伙賣燒烤，掙到的錢卻被朋友卷走了。楊花被父母從城里拽回家里，她在家里待不住，又去鎮上賣魚。其實楊花當年學習不差，如果她能多讀幾年書，也許她的人生不會是這樣。如果當年柳月不是那么篤定地認為楊花是小偷，也許她不會那么早退學。柳月很愧疚，她頭一次意識到當年不該那么對待楊花。

柳月躺在炕上翻來覆去一晚上沒睡好覺，她覺得應該向楊花道個歉。事情過去這么久，楊花還能發出昨天那樣的質問，說明這件事對她傷害很大。第二天早飯后，柳月去了楊花家。楊花不在家，她家人說她去鎮上賣魚了。柳月又去了鎮上。這天不是集日，市場上沒有昨天那么多人，楊花有時間東張西望。她看到柳月走過來，不但沒跟她打招呼，還把頭扭向了別處。柳月停住腳步，不知道要不要繼續往前走。柳月和楊花之間的距離不足十米，卻像隔著一道非洲大峽谷。

風很大，凜冽的寒風一遍又一遍吹過柳月的身體，她覺得自己快要凍僵了，楊花卻一直沒有回過頭來看她。柳月不想再等下去了，她再次鼓起勇氣，走向楊花。

[責任編輯 冬 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