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 圣
(西北大學 歷史學院,陜西 西安 710127)
朋黨之爭,歷來是帝制時代政治史研究的重要課題。漢唐宋明四代,朋黨之爭尤盛。相較于其他三代的黨爭,宋代黨爭不僅表現出持續時間更長、波及范圍更廣、牽涉人物更多、斗爭程度更酷烈的特點,而且對北宋中后期,甚至是南宋王朝的政治走向均產生了重要的影響。20世紀以降,尚未見有專門反思北宋黨爭研究的過去,展望北宋黨爭研究未來的學術史論著。有鑒于此,筆者不揣谫陋,試圖通過梳理北宋黨爭相關成果、審視北宋黨爭研究的困境和展望未來發展方向,對改革開放以來的北宋黨爭研究做一綜合性之評述。限于學識,本文無意于將黨爭史相關論著一網打盡,而是選取代表論著進行評述,力圖勾勒出學術史發展的大致脈絡。若有不當之處,祈請方家指正。
20 世紀80 年代以來,中文學界的北宋黨爭研究走向了一個不斷深化的階段。不僅總體研究開始出現,而且階段性研究也呈現出時段向前、向后延伸的特點。此外,從西方不斷接引而來的社會科學新方法,更是成為北宋黨爭研究進步的重要推動力。
中文學界最早開展北宋黨爭總體研究的當推羅家祥《北宋黨爭研究》,此書以朋黨之爭為中心,系統梳理了北宋后期的政治進程。羅氏首先論及北宋朋黨觀念的轉變,與此前“君子無黨”論相比,“君子有黨”成為了大部分北宋士大夫的共識。異論相攪的祖宗家法、臺諫勢力的病態發展、內外交困的政治局勢三方面構成了北宋朋黨之爭的起因。毋庸諱言,該書是迄今為止對北宋黨爭最為全面的研究,不僅基本繼承了其師“尊王抑馬”“是新非舊”的觀點,還首次指出北宋朋黨觀念的變化,是北宋黨爭研究繞不開的一部著作。①羅家祥:《北宋黨爭研究》,文津出版社1993年版。
稍晚出現的沈松勤《北宋文人與黨爭——中國士大夫群體研究之一》是一部將北宋黨爭與文學結合的典范之作。此書以北宋中后期的朋黨之爭為背景,強調北宋士大夫集官僚、文人與學者三位于一體的身份,并在此基礎上考察了黨爭與文人的分野、文學的互動以及三者之間的交互影響,思路上頗有新見。但不可否認的是,此書引用大量二手史料,一定程度上削弱了論著的說服力。此外,對文人群體研究有所偏重,正如徐規所言,“在總結文士群體的分野時,只注意到了新黨以及蘇軾與‘蘇門弟子’和黃庭堅與‘江西詩人群’”,而相對忽視程門與洛黨等其他文人群體。①沈松勤:《北宋文人與黨爭——中國士大夫群體研究之一》,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煥力:《范仲淹集團“朋黨”問題辨——以滕宗諒事件爭議為例》,《西南民族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13年第3期,第204—210頁。
這一時期,黨爭研究并未局限于熙豐變法時期②熙豐變法以及這一時期的新舊黨爭是20世紀以降宋史研究最受關注的議題之一,葛金芳、朱瑞熙和李華瑞等人對此均有所總結,茲不贅述。參見葛金芳、金強《近二十年來王安石變法研究評述》,《中國史研究動態》2000 年第10 期,第11—20 頁;朱瑞熙《20 世紀中國王安石及其變法的研究》,《安徽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3 年第2 期,第151—165頁;李華瑞《王安石變法研究史》,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327—517頁。此后,李華瑞又細致梳理了21世紀熙豐變法的研究情況,指出王安石的經學、文學與變法受到同樣重視,熙豐變法研究趨于理性,與黨爭心態和階級理論漸行漸遠是這一時期較為矚目的成就,但仍缺乏對王安石及其變法的整體研究。參見李華瑞《近二十年對王安石及其變法的重新認識——為王安石誕辰一千周年而作》,《史學月刊》2021年第11期,第5—30頁。,而是呈現出向前延伸至仁宗時期,以慶歷黨爭為重點;向后延伸至哲、徽宗時期,以元祐黨爭、崇寧黨禁為重點。
首先,慶歷黨爭。慶歷黨爭指的是仁宗朝新舊勢力圍繞廢后、改革等政治問題引發的一系列沖突與對抗,囊括了明道廢后事件、景祐事件、慶歷同年黨、進奏院案、“范呂解仇”公案、結黨與否等方面。就明道廢后事件而言,劉靜貞、楊果等認為郭后被廢表面上是因為掌摑宋仁宗,實際上是仁宗“反章獻之政”心態的延伸,宰執、臺諫皆介入其中并相互對立。③參見劉靜貞《范仲淹的政治理念與實踐——藉仁宗廢后事件為論》,收入氏著《皇帝和他們的權力:北宋前期》,稻鄉出版社1996年版,第239—260頁。楊果、劉廣豐《宋仁宗郭皇后被廢案探議》,《史學集刊》2008年第1期,第56—60頁。就景祐事件而言,祁琛云認為呂、范之爭由個人恩怨發展為景祐朋黨,離不開同年關系的作用。④祁琛云:《進士同年關系與北宋景祐朋黨事件》,《許昌學院學報》2008年第6期,第87—90頁。楊光則強調景祐事件的通行敘事中,過于凸顯范仲淹與呂夷簡之間的矛盾,而忽視了仁宗的動向。⑤楊光:《政治過程與歷史書寫——景祐三年范仲淹被貶事件發微》,《北京社會科學》2019年第12期,第50—61頁。就慶歷同年黨而言,祁琛云認為呂夷簡利用宋庠等人的同年關系及仁宗對朋黨的忌諱心理,以“同年朋黨”的罪名將他們貶謫出外。⑥祁琛云:《同年關系與北宋“慶歷同年黨”事件》,《西南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0 年第2 期,第178—185頁。就進奏院案而言,朱瑞熙考述了此案的詳細經過與后世影響。⑦朱瑞熙:《宋仁宗朝“奏邸獄”考述》,《漆俠先生紀念文集》,河北大學出版社2002年版,第277—292頁。王啟瑋發現該案在傳播過程中有被過度政治化闡釋的傾向,由最初對慶歷士人行事作風的整治演變為反對派打擊改革派。⑧王啟瑋:《被懲戒的“醉歌”——北宋詩學與政治交錯中的奏邸獄》,《華南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0年第1期,第42—60頁。就“范呂解仇”公案而言,學界基本認同范仲淹與呂夷簡是否解仇已經不可考,但歐陽修肯定“范呂解仇”是出于現實的考慮,是親歷黨爭后的反思結果。⑨參見王德毅《呂夷簡與范仲淹》,《宋史研究論集》第2輯,新文豐出版社1972年版,第137—210頁。王水照《歐陽修所作范〈碑〉尹〈志〉被拒之因發覆》,《江西社會科學》2007年第9期,第176—183頁。仝相卿《歐陽修撰寫范仲淹神道碑理念探析》,《史學月刊》2015年第10期,第60—69頁。李超《周必大、朱熹與呂、范解仇公案——兼論南宋政治上的調和思想》,《河南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7年第3期,第91—97頁。在此基礎上,王瑞來進一步強調不同的立場與認知會造成對歷史事實有不同的解釋,兩方的說法一定程度上都是歷史事實。⑩王瑞來:《范呂解仇公案再探討》,《歷史研究》2013年第1期,第54—67頁。就慶歷黨爭中的結黨情況而言,有學者否認范仲淹集團的存在,強調他們雖有集團意識,但無“朋黨”之跡。?沈松勤:《北宋文人與黨爭——中國士大夫群體研究之一》,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煥力:《范仲淹集團“朋黨”問題辨——以滕宗諒事件爭議為例》,《西南民族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13年第3期,第204—210頁。也有研究者認為不僅反對派,而且范仲淹他們自己也認為他們是一個政治集團。?漆俠:《范仲淹集團與慶歷新政——讀歐陽修〈朋黨論〉書后》,《歷史研究》1992 年第3 期,第126—140 頁。此外,仝相卿進一步從領導者、主要支持者、共同的政治目標與行動綱領三方面論述了范仲淹集團的存在。參見仝相卿《北宋墓志碑銘撰寫研究》,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9年版,第75—76頁。
其次,元祐黨爭。就政治人物而言,司馬光不僅是舊黨的“赤幟”,而且是元祐政治的奠基者,對他的研究主要聚焦于他在元祐時期的內外政策、他對元祐路線的構想以及對他的政治評價三方面。①20世紀80年代以來,司馬光的評價較之前一階段得到極大的提升。參見李昌憲《司馬光評傳》,南京大學出版社1998年版,第238—265頁。方誠峰《北宋晚期的政治體制與政治文化》,北京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第11—37頁。朱義群《“紹述”壓力下的元祐之政——論北宋元祐年間的政治路線及其合理化論述》,《中國史研究》2017年第3期,第121—140 頁。林鵠《也說司馬光的政治主張——與方誠峰兄商榷》,收入《隋唐遼宋金元史論叢》第9 輯,上海古籍出版社2019 年版,第242 頁。趙冬梅《和解的破滅:司馬光最后18 個月的宋朝政治》,《文史哲》2019 年第5 期,第24—40 頁。張呈忠《論司馬光時代的新法改廢與新舊黨爭——兼與趙冬梅教授商榷》,《清華大學學報》2021年第3期,第57—71頁。高后作為元祐政治路線實際的掌舵者,對其研究也逐漸受到重視。②對高后的研究主要集中于她對元祐政治的影響方面。參見張明華《北宋宣仁太后垂簾時期的心理分析》,《洛陽師范學院學報》2004年第1期,第99頁;張云箏《論宣仁圣烈高太后》,《華北水利水電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10年第6期,第84—87頁。此外,從蘇轍③涂美云:《蘇轍在元祐黨爭中的角色與影響》,《興大中文學報》2008年第23期,第183—206頁。、黃隱④張曉宇:《從黃隱事件再論元祐初期政局與黨爭》,《中國文化研究所學報》2018年第66期,第1—22頁。等元祐臣僚的政治遭際出發,探討這一時期個人政治心態與政治行為的變化、黨派斗爭與政局演變相互關系的文章也屢見不鮮。就政治群體而言,洛、蜀、朔黨無疑是其中的研究重點。研究大致圍繞著黨派的成員、主張以及對黨派的評價等方面。⑤如李真真對蜀黨、梁思樂對朔黨的研究,參見李真真《蜀黨與北宋黨爭研究》,山東大學2010年博士學位論文、梁思樂《朔黨與北宋元祐朋黨政治新論》,《“10至13世紀中國國家與社會”國際學術研討會暨中國宋史研究會第16屆年會論文集》第2組,2014年,第100—123頁。臺諫群體也逐漸受到關注,臺諫不僅在元祐政局中充當“言者”與“參謀”的角色,更是元祐政治走向破產的重要推手。⑥趙冬梅:《和解的破滅:司馬光最后18個月的宋朝政治》,《文史哲》2019年第5期,第32—35頁。就政治事件而言,學界普遍認為元祐時期的數次調停由于舊黨內部對調停的分歧,調和新舊矛盾以失敗告終,促使士大夫群體徹底分裂。⑦參見李真真《從元祐調停看宋代朋黨政治傾向的惡性膨脹》,《社會科學輯刊》2009年第6期,第176—180頁;王化雨《從“慰反側之詔”看元祐時期宋廷調和新舊的嘗試》,《北京社會科學》2019年第2期,第50—60頁;張家偉《元祐中后期“調停”說辨析——兼論蘇轍〈潁濱遺老傳〉對史書的誤導》,《史學理論與史學史學刊》2021 年第2 期,第82—100頁。在車蓋亭詩案方面,蕭慶偉、沈松勤等文學史學者認為車蓋亭詩案是文字獄,是北宋新舊黨爭在文學方面的體現。⑧蕭慶偉:《車蓋亭詩案平議》,《河北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5年第1期,第50—56頁。方誠峰則闡釋了車蓋亭詩案是高氏鞏固自身地位與部分臣僚維護元祐政治路線的結果。⑨方誠峰:《北宋晚期的政治體制與政治文化》,北京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第76—81頁。最后,對于元祐諸黨的質疑也時有出現。如王曾瑜認為以三黨之爭為元祐黨爭的基本線索顯得過于簡單化。⑩王曾瑜:《洛蜀朔黨爭辯》,《盡心集——張政烺先生八十壽慶論文集》,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6年版,第351—369頁。方誠峰則提出洛、蜀、朔黨皆為“黨名”,并非實際存在的政治集團,而諸“黨名”出現是不同政治訴求的結果。?20世紀80年代以來,司馬光的評價較之前一階段得到極大的提升。參見李昌憲《司馬光評傳》,南京大學出版社1998年版,第238—265頁。方誠峰《北宋晚期的政治體制與政治文化》,北京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第11—37頁。朱義群《“紹述”壓力下的元祐之政——論北宋元祐年間的政治路線及其合理化論述》,《中國史研究》2017年第3期,第121—140 頁。林鵠《也說司馬光的政治主張——與方誠峰兄商榷》,收入《隋唐遼宋金元史論叢》第9 輯,上海古籍出版社2019 年版,第242 頁。趙冬梅《和解的破滅:司馬光最后18 個月的宋朝政治》,《文史哲》2019 年第5 期,第24—40 頁。張呈忠《論司馬光時代的新法改廢與新舊黨爭——兼與趙冬梅教授商榷》,《清華大學學報》2021年第3期,第57—71頁。
最后,崇寧黨禁。北宋晚期,朋黨傾軋愈演愈烈,圍繞徽宗即位初期的政局、以宋徽宗為首的統治集團、《元祐黨籍碑》的編制與頒布以及靖康黨論等問題,朝堂勢力分朋樹黨、交相爭斗,并持續至北宋滅亡。就徽宗即位初期的政局而言,張邦煒分別以徽宗即位、建中之政與蔡王府獄為例,探究了這一時期各政治勢力的力量消長。?參見張邦煒《宋徽宗角色錯位的來由》《關于建中之政》《宋徽宗初年的政爭——以蔡王府獄為中心》,俱收入氏著《宋代政治文化史論》,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226—287頁。顧宏義指出徽宗即位日的記事多有不實,其本質上是各政治勢力反復博弈、妥協之產物。?顧宏義:《宋徽宗即位日記事發覆》,《首都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7年第5期,第11—21頁。王化雨以蔡京去留為切入點,考察了宋徽宗與向太后之間的矛盾。?王化雨:《蔡京去留與宋徽宗朝初年政治》,《史林》2017年第6期,第68—78頁。就北宋晚期的統治集團成員而言,任崇岳等人詳細介紹了宋徽宗的生平事跡。①任崇岳:《宋徽宗宋欽宗》,吉林文史出版社1996年版。楊小敏以蔡京、蔡卞為中心,論述了北宋晚期政局的演變與走向。②楊小敏:《蔡京、蔡卞與北宋晚期政局研究》,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2年版。王曾瑜通過考察宋徽宗時期宦官群和奸臣群,痛斥了徽宗時期的黑暗政治。③參見王曾瑜《宋徽宗時的宦官群》,《隋唐遼宋金元史論叢》第5 輯,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 年版,第141—186 頁;王曾瑜《宋徽宗時的奸臣群》,《中華文史論叢》2015年第3期,第1—46頁。就《元祐黨籍碑》的編制與頒布而言,陳樂素、羅昌繁與朱義群在該領域用力最勤。陳樂素考察了“元祐黨籍”和幾個《元祐黨籍碑》的發展演變。④陳樂素:《桂林石刻〈元祐黨籍〉》,《學術研究》1983年第6期,第63—71頁。羅昌繁較早地關注了黨爭與墓志碑銘的相互關系。⑤羅昌繁:《元祐黨籍碑的立毀與版本源流——兼論元祐黨籍名錄的變更》,《北京社會科學》2018年第11期,第58—71頁;羅昌繁:《〈元祐黨籍碑〉的面相與黨人家族命運——崇寧黨禁的家族視角解讀》,《北京社會科學》2022年第1期,第76—85頁。朱義群認為章惇、曾布和蔡京主政時期都編制了黨籍,而《元祐黨籍》正是之前諸種黨籍的匯整。同時,《元祐黨籍》名單之人在整個徽宗朝都受到諸多壓制。⑥朱義群:《北宋晚期黨禁的形成與展開(1085—1125)》,北京大學2018年博士學位論文。就靖康黨論而言,羅家祥指出靖康之難源于靖康時期統治集團仍然圍繞學術、國是和用人三方面行朋黨之爭。⑦羅家祥:《靖康黨論與“靖康之難”》,《華中師范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02年第3期,第74—80頁。而在張延和看來,靖康黨論不過是宋欽宗籍以清除宋徽宗勢力,穩固自身統治的借口。⑧張延和:《靖康“遵祖宗舊制”之政與兩宋之際的政治轉型》,《史林》2020年第6期,第49—58頁。
由于士大夫兼具學者、官員與文人的多重身份,這就為跨學科研究提供了必要的空間。近些年,黨爭史與文學、政治學的結合也逐漸勃興。蕭慶偉從朋黨政治的角度研究北宋晚期的文學史,內容涵蓋了黨爭與文禍、詩話、文人心態以及文學創作等方面。⑨蕭慶偉:《北宋新舊黨爭與文學》,人民文學出版社2001年版。劉培認為黨爭通過干預國家的文化政策、改變文人心態等渠道深刻影響著北宋后期的辭賦創作。⑩劉培:《北宋后期的黨爭與辭賦創作》,《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5年第6期,第77—81頁。曹麗芳、任典云強調蘇門詞人最初大都抱有一種積極的參政意識,但愈演愈烈的黨爭使他們的用世之心受到打擊,也使蘇門詞人產生了畏懼詩禍、文禍的心理,佛老思想成為他們在遭遇黨爭打擊后新的精神寄托。?任崇岳:《宋徽宗宋欽宗》,吉林文史出版社1996年版。涂美云以文人士大夫為研究主體,通過蘇軾、蔡確等個案,揭橥了士大夫在黨爭時代背景下遭受的“文字之禍”與“學術禁錮”。?涂美云:《北宋黨爭與文禍、學禁之關系研究》,萬卷樓圖書股份有限公司2012年版。王水照探究了黨爭影響下蘇軾以及蘇門詞人的文學創作以及政治態度。?王水照:《蘇軾研究》,中華書局2015年版。劉學斌以政治學的理論立場和方法關注北宋時期士人群體的政治心態對該群體政治行為的影響及其造成的政治后果。在他看來,北宋士人政治心態的內在缺陷是導致士大夫集團無法實現政治整合和政治有序的重要原因。?劉學斌:《北宋新舊黨爭與士人政治心態研究》,河北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嚴承希、王軍從數字人文視角出發,借助符號分析方法對宋代政治網絡進行可視化分析,為宋代黨爭提供了一個新的研究視角。?嚴承希、王軍:《數字人文視角:基于符號分析法的宋代政治網絡可視化研究》,《中國圖書館學報》2018年第5期,第87—103頁。
自20世紀20年代內藤湖南發表《概括的唐宋時代觀》一文,指出唐宋朋黨的性質有所不同,“唐代朋黨以貴族為主,專事權力斗爭,宋代朋黨則明顯地反映了當時政治上的不同主義”,從而拉開了日本學界對朋黨問題的探討。①〔日〕內藤湖南:《概括的唐宋時代觀》,《日本學者研究中國史論著選譯》第1 卷,中華書局1992 年版,第10—18頁。然而,日本學者對唐宋朋黨性質差異問題的討論并非其主要目的,他們更傾向于以此為論據來論證“唐宋變革”范式的可行性,即唐宋朋黨性質問題只是他們研究的出發點,“唐宋變革”范式的構建才是落腳點。降至80年代,“唐宋變革”范式開始受到沖擊,而構成“唐宋變革”范式重要支柱的唐宋朋黨問題也開始受到更多研究者的注意。1988年,寺地遵出版《南宋初期政治史研究》一書,以“政治過程論”對內藤湖南提出的“唐宋變革論”發起了挑戰。總的說來,寺氏運用黨派對立的分析框架,仍然是傳統政治集團的分析范式。②〔日〕寺地遵著,劉靜貞等譯:《南宋初期政治史研究》,復旦大學出版社2016年版。其后,平田茂樹對宋代朋黨的定義與形成原因做了考察。在他看來,朋黨既包括實際存在的,也包括政敵加以話語上的政治集團。同時,朋黨既形成于血緣、地緣、業緣,也形成于利益與政見的異同之中。③〔日〕平田茂樹著,林松濤等譯:《宋代政治結構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版。此外,平田氏還強調內藤湖南從血緣、地緣等維度對政治集團進行定義只是抓住了一個側面,進而提出還應該考慮從行為主體的行動和思想來弄清其周圍的社會網絡及其機制,從而在內藤研究基礎上又有所推進。④〔日〕平田茂樹:《日本宋代政治史研究的現狀與課題》,《史學月刊》2006年第6期,第99頁。藤本猛認為新、舊黨爭議的中心并非經濟政策,而是圍繞著與“君主獨裁制”本質有關的皇帝的政治姿態問題,對內藤湖南以來的“君主獨裁政治論”也進行了一定的修正。⑤〔日〕藤本猛:《風流天子と「君主獨裁制」:北宋徽宗朝政治史の研究》,京都大學學術出版會2014年版。
相較于20世紀前中期,美國宋史研究的旨趣在20世紀后期也已經有所變化。20世紀前中期,美國漢學界對政治史的興趣尤為濃烈,以劉子健為代表,以王安石變法為主要研究內容,注重社會科學理論與歷史學研究的有機結合。具體到北宋黨爭史研究,劉子健即將行政學和歷史學融合在一起,為熙豐變法,乃至整個北宋后期政治進程提供了一個新的研究視角。⑥〔美〕劉子健著,張鈺翰譯:《宋代中國的改革:王安石及其新政》,上海人民出版社2021年版。而20世紀后期,美國漢學界逐漸喪失對政治史的興趣,轉而關注社會史、思想史方面,造成歷史研究中“中心隕落,邊緣崛起”的局面。1982年,郝若貝(Robert Hartwell)在《750—1550年中國的人口、政治與社會轉變》一文中指出:北宋黨爭形成于十一世紀職業精英家族成員不斷變動的結盟。黨爭既有國事之爭,亦有利益之爭。王安石等人主導的熙豐變法加劇了以血緣、地緣與政見等為基礎的黨派之爭,導致北宋后期政局的動蕩不安。⑦〔美〕郝若貝著,林巖譯:《750—1550年中國的人口、政治與社會轉變》,《新宋學》第3輯,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版,第333—360頁。可以看出,與日本學者通過唐宋之間朋黨性質差異來論證“唐宋變革”范式的可行性相似,黨爭在郝若貝的筆下只是一個論據,用來證明北宋后期職業精英的衰落,從而為他構建統治階層由唐代的世家大族發展到北宋的職業精英,再到南宋地方士紳的“帝制中國中后期社會轉型”理論提供有力的支持。此后很長一段時間,美國宋史研究受到郝若貝的影響,研究熱點集中于社會史、思想史方面,而對黨爭史興趣寥寥。直到21世紀初,隨著政治史的復興,黨爭史才又重新納入研究計劃。⑧〔美〕魏希德著,劉成國等編譯:《美國宋史研究的新趨向:地方宗教與政治文化》,《中國史研究動態》2011年第3期,第58—72頁。李瑞(Ari Daniel Levine)是其中的代表人物。在其博士學位論文中,李瑞對《宋史·奸臣傳》《朋黨論》等黨爭表述相關的文獻進行分析,認為這些文獻都帶有鮮明的道德價值判斷,作為官方史料,《宋史》在其中表現得尤為顯著。進而,他通過對經過船幫篡改的宋代史料和其原始文本的對比分析,揭示了官方史傳中使用黨爭語言的特征。⑨Ari Daniel Levine,A House in Darkness:The Politics of History and the Language of Politics in the Late Northern Song,1068-1104,Warrenton: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2002.其后,李瑞在其博士學位論文的基礎上進一步分析了北宋后期黨派之爭的政治理論和修辭,并對斗爭的意識形態和制度原因提供了非常詳細的見解。①Ari Daniel Levine,Divided by a Common Language:Factional Conflict in Late Northern Song China,Honolulu: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2008.
綜上可知,20世紀80年代以降的北宋黨爭史研究,無論在數量上,還是質量上,較此前皆有很大進步。同時,黨爭史研究也明顯地表現出了兩個方面的趨向。一方面,在歷史學范疇內從政治人物、政治群體、政治事件等方面展開對黨爭史的研究,使得黨爭史研究走向了更為細致的層面。另一方面,跨學科研究的勃興,特別是文學、政治學、語言學與歷史學的結合,進一步拓展了黨爭史的研究議題。
通過以上梳理可知,學界對北宋黨爭已有相當全面的討論,但其中也暴露了許多問題,大致可從三方面加以概括。
其一,黨爭定義的模糊。對于北宋黨爭起源于何時,民國以降就一直聚訟不已。第一種觀點認為黨爭源于王旦與王欽若之爭。鄧廣銘等人皆持此論。②鄧廣銘:《浙東學派探源——兼評何炳松〈浙東學派溯源〉》,《鄧廣銘全集》第10卷,河北教育出版社2005年版,第18頁。第二種觀點認為黨爭源于慶歷黨爭。第三種觀點認為黨爭源于新舊黨爭。以柳詒徵為代表。③柳詒徵:《中國文化史》,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版,第580—591頁。晚近的研究為本就復雜難辨的黨爭起源問題又增添了新的困難。何冠環從同年關系的角度討論了太平興國三年(978)進士結黨之事,提出宋太宗朝已經出現黨爭。④何冠環:《宋初朋黨與太平興國三年進士》(修訂本),中西書局2018年版,第1—117頁。此后,他又將黨爭起源進一步推向了宋太祖朝。⑤何冠環:《北宋武將研究》,中華書局2003年版,第25—61頁。至此,北宋黨爭究竟起源于何時,已經形成從宋太祖朝至宋神宗朝的五種說法。事實上,對黨爭起源問題的爭議反映了他們對黨爭定義的不同,更進一步說,則是對北宋“朋黨”概念的模糊。
其二,黨爭參與群體的單一。早在上世紀初,柳詒徵就提出:“蓋宋之政治,士大夫之政治也。”⑥柳詒徵:《中國文化史》,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版,第580頁。此后,議題聚焦于士大夫政治,成為宋代政治史研究的一個特色。無論是慶歷黨爭中的范、呂黨,還是新舊黨爭中的新、舊黨,士大夫皆居于主體地位,而統治集團中其他成員的作用受到了忽視。如皇帝,在論述北宋變法運動的論著中,王安石受到重視的程度遠在宋神宗之上,以至于神宗時期的變法運動一度被稱為“王安石變法”。如宦官,作為無限接近權力中心的群體,宦官廣泛參與政府各項事務之中。然而,由于宦官們留下的議論多是斷章殘句,再加上士大夫對宦官的警惕與敵視,使得他們不僅在歷史敘事中,而且在現代研究中成為“邊緣者”。⑦參見丁義玨《北宋前期的宦官:立足于制度史的考察》,北京大學2013年博士學位論文;戴文嘉《北宋宦官與朋黨之爭》,河南大學2021年碩士學位論文。
其三,黨爭研究范式的簡單化。就宋史而言,“變法”——“更化”——“變質”是北宋中后期歷史敘事的主流三部曲,⑧張呈忠:《變法·更化·變質——試論北宋晚期歷史敘事三部曲的形成》,《歷史教學問題》2019年第5期,第49—57頁。而串聯三者的正是新舊黨之間的斗爭。然而,這種以新舊黨爭來統攝北宋中后期政治史解釋的方法越來越使研究者感到無所適從。一方面,這種新舊黨爭的線性發展模式存在著將黨爭史簡化為權力爭奪史的傾向。另一方面,從血緣、地緣、政見等維度來擬構政治集團并不能真正說明政治集團的存在與否以及發揮了何種作用。有學者已經指出,元祐時期的諸黨多為構建而來,他們只是“想象的共同體”。⑨方誠峰:《北宋晚期的政治體制與政治文化》,北京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第59—81頁。這提醒我們需要深入辨析哪些是主觀建構的政治集團,哪些是真正意義上的政治集團。
基于以上困境,轉換視角、創新方法成為北宋黨爭研究破局的重要之舉。筆者姑且從以下三方面加以總結。
首先,明晰黨爭定義。前人已經指出,黨爭是統治階層內部具有不同政治背景和經濟利益的政治集團之間的斗爭。①朱子彥、陳生民:《朋黨政治研究》,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1992年版,第3—4頁。具體而言,即必須擁有一較為穩定的領導層、較為明確的政治目標以及較為清晰的邊界意識。從這一定義來看,宋真宗時期事實上形成了以王旦、寇準為首,大多信奉佛教的北方士大夫集團與王欽若、丁謂等“五鬼”為首,大多信奉道教的南方士大夫集團。他們之間的對立表面上是圍繞著天書運動,而實質上是爭奪朝堂控制權。同時,真宗時期不僅形成了異論相攪的家法,而且“朋黨”話語也開始顯著增加。基于此,我們認為宋真宗時期的王旦與王欽若之爭是北宋黨爭的起源。值得一提的是,對于黨爭與政爭的區別,我們認為持續時間的長短、波及范圍的大小、涉及人數的多少或是劃分的主要依據。
其次,擴大研究對象。北宋黨爭史研究對象,長期以來集中于士大夫群體。然而,士大夫并非宋代政治權力結構中的唯一組成部分,君主、武將、宦官等在其中都扮演著特定的角色。慶歷新政以降,圍繞改革形成的朋黨之爭逐漸波及整個朝野,涉及絕大多數官僚。在這一過程中,各群體成員都不可避免地卷入黨爭的漩渦之中。如種諤幾度被貶而能起復,王韶以熙河戰功位列執政,因反對拓邊而被廢,二人均是因為參與黨爭而導致自身政治命運的跌宕起伏。②蒲圣:《北宋晚期的武將與朋黨之爭》,河南大學2021年碩士學位論文。又如王繼恩、郝隨、童貫等宦官,不僅廣泛參與政治事務,而且在黨爭中也充斥著他們的身影。③戴文嘉:《北宋宦官與朋黨之爭》,河南大學2021年碩士學位論文。更有學者認為,民間的歌謠、輿論常被官員藉以批判時事,攻擊政敵。從這一意義上來說,借助“民情”“民意”,平民得以影響政治運作和黨派斗爭。④童永昌:《志于便民:北宋熙寧至元祐時期的民情與朝議攻防(1069—1094)》,臺灣大學2009年碩士學位論文。故此,在士大夫之外,我們應該考慮將君主、武將、宦官等更多的政治群體納入北宋黨爭研究范圍。
最后,轉換研究方法。創新黨爭史研究的方法大致有以下三種:一是史料批判研究。近年來,史料批判研究已然成為中古史研究的熱點。以安部聰一郎、孫正軍等為代表的中日青年學者主張以正史為對象,“探求其構造、性格、執筆意圖,并以此為起點試圖進行史料的再解釋和歷史圖像的再構筑”。⑤繼安部聰一郎之后,孫正軍又從史料來源、書寫體例、成書背景、撰述意圖等方面進一步闡釋了史料批判研究的方法與意義。參見〔日〕安部聰一郎等《日本魏晉南北朝史研究的新動向》,《中國中古史研究:中國中古史青年學者聯誼會會刊》第1卷,中華書局2011年版,第8—9頁;孫正軍《通往史料批判研究之途》,《中國史研究動態》2016年第4期,第34—39頁。這種方法論也在一定程度上影響到了宋史研究領域,一些學者已經或多或少地接受并運用了史料批判的方法,惜乎不多。⑥如李超對“偽學逆黨籍”的研究,參見李超《南宋寧宗朝前期政治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2019 年版,第100—119頁。二是政治文化研究。作為政治史領域在后現代主義思潮沖擊之下的階段性成果,將宋人關于黨爭的論述作為文本,剖析其敘事方式和語言風格,進而考察特定時期的政治文化以及這種政治文化指引下的政治行為及其內在邏輯,或是黨爭史研究的又一發展方向。三是目光向下,轉向地方。傳統的黨爭史研究,尤其注重朝堂的權力之爭。而羅家祥、方誠峰等人發現一些舊黨成員經過地方的歷練之后,對新法的態度變得溫和。⑦參見羅家祥《朋黨之爭與北宋政治》,文津出版社1993年版,第84—89頁;方誠峰《北宋晚期的政治體制與政治文化》,北京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第2—7頁。故此,從地方的視角來展開黨爭史研究,尚有很大的拓展空間。⑧包偉民:《“地方政治史”研究雜想》,《國際社會科學雜志(中文版)》2009年第3期,第153—156頁。一方面,可以考察新法推行下為適應各地區差異而做的改變,即克服“地方性”問題。另一方面,可以從新法在地方的展開與存廢之爭以及夾雜其中的官員、地方精英的政治態度與政治行動來看待朝堂的朋黨之爭。
綜括言之,20 世紀80 年代以來,北宋黨爭研究進入了一個不斷深化的階段,相關研究成果層出不窮。對于中文學界而言,不僅北宋黨爭整體研究開始出現,而且階段性研究的論著也開始迸發,大量研究者將注意力集中于慶歷黨爭、熙豐黨爭、元祐黨爭、崇寧黨禁等階段。此外,文學、政治學等學科和數字人文等視角的引入,使得傳統歷史研究呈現了新的活力。對于海外學界而言,他們的目的不僅僅在于黨爭本身,而是以此為論據,為構建其“唐宋變革”“帝制中國后期社會轉型”理論提供論據。但近年來,其對黨爭研究也逐漸與宏大理論脫鉤,政治空間、政治結構以及政治文化等方法皆是代表。
北宋黨爭研究是宋史領域的傳統議題,積淀了豐富的學術成果。然而,也正是受困于這是一個積淀深厚的領域,使得政治集團論等傳統研究方法成為研究者先入為主、不證自明的公理,從而造成學術論著層出不窮的背后主要是量的積累,而非質的突破。有鑒于此,一方面明晰黨爭定義問題,厘清北宋黨爭起源于何時。另一方面,通過省思史料形成過程,抉發書寫者的立場,將單則史料與時代背景相勾連。此外,進一步將其他學科的研究方法引入史學領域,通過學科交叉的方式為北宋黨爭史提供新的研究視角。或是傳統議題勃發新生機的關鍵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