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天羽
(廣西師范大學 歷史文化與旅游學院,廣西 桂林 541004)
青白瓷是中國瓷器史上具有重要地位的瓷器品種之一,以宋代江西景德鎮所燒造的為精品。景德鎮青白瓷因其釉色清白淡雅、胎質細膩而為世人所喜愛,同時它也影響著廣西、廣東、福建、湖南等地的瓷器燒造。廣西的制陶、制瓷業最早可追溯到新石器時代,歷史悠久。至北宋,廣西陶瓷業又迎來了發展的繁榮時期。而自南宋后期至元朝初期,廣西制瓷業卻逐漸衰微。在廣西陶瓷業發展歷程中,廣西制陶、制瓷既保留了本地獨特的燒制技術,也通過吸收外來先進技術而得到技術改進和提升。自20 世紀始,廣西進行文物普查、考古發掘時,在多地的窯址、墓葬中發現了大量的青白瓷。廣西青白瓷自北宋開始燒造,既有著與景德鎮青白瓷相似的技術、造型,又有獨具地域特色的紋飾風格。本文探討宋元時期廣西青白瓷的地理分布、產生來源及繁榮發展等內容,并與同時期的江西景德鎮青白瓷相對比,可令研究者對廣西青白瓷的產生發展及其與江西景德鎮青白瓷的關系有一個清晰的認識。
廣西制瓷業至宋代迎來發展高峰,青瓷與青白瓷是這一時期廣西重要的兩類瓷器。從考古發現來看,廣西生產青白瓷的窯址多集中在北流河流域沿線窯區、桂平窯區以及武思江上游窯區。其中北流河流域聚集青白瓷窯最多,沿北流河而下依次有嶺峒窯、倉田窯、碗窯、村窯、大榮窯、容縣城關窯、大化窯、藤縣中和窯和岑溪南渡窯等。①韋仁義:《廣西北流河流域的青白瓷窯及其興衰》,《景德鎮陶瓷》1984年第1期,第110—118頁。桂平窯區燒制青白瓷較少,燒制青白瓷的主要有桂平窯址和偉楊窯址。武思江上游窯區包括了浦北縣的土東窯址、玉林市的平山窯址和貴港市的武思窯址,均燒造青白瓷。②韋仁義:《宋代廣西的青白瓷》,《景德鎮陶瓷》1993年第1期,第11—14頁。以下將對較為典型的幾個窯址進行說明。
1.北流嶺峒窯
北流嶺峒窯位于玉林市北流市平政鎮嶺峒村,地形以丘陵為主,位于北流河上游,北上即可進入容縣。窯爐為龍窯類型,生產規模較大。根據北流嶺峒窯所出土的部分標注有“宣和三年”“紹興二年”“紹興十年”“乾道三年”“淳熙二年”“紹熙五年”“開禧丁卯”等絕對年款的印花模具16件及其他出土文物來判斷,嶺峒窯應創燒于北宋至南宋早期,停燒于南宋末年至元初。③韋仁義:《宋代廣西的青白瓷》,《景德鎮陶瓷》1993年第1期,第11—14頁。
2.藤縣中和窯
藤縣中和窯位于梧州藤縣中和村,地形以丘陵為主,北流河自西南向東北流經藤縣,在藤縣境內匯入西江,①玉林市志編纂委員會:《玉林市志》,廣西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第495頁。是廣西瓷器生產規模較大的窯場,窯爐為坡式龍窯。中和窯一號窯中出土了較多宋錢,其中最早的宋錢為“咸平通寶”,最晚的宋錢為“元祐通寶”,同時還出土了“嘉熙二年”款印花模具。二號窯使用了一缽多器的迭燒方法,而這種方法出現于南宋,說明中和窯應創燒于北宋,停燒于南宋晚期。②韋仁義:《廣西藤縣宋代中和窯》,見《廣西文物考古報告集1950—1990》,廣西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第597頁。
3.容縣城關窯
容縣城關窯位于容縣縣城內,地形以丘陵為主,北流河自西南向東北貫穿全縣后,便流入梧州藤縣,水運交通十分便利,③藤縣志編纂委員會:《藤縣志》,廣西人民出版社1996年版,第66頁。為斜坡式龍窯。值得注意的是,早期的城關窯瓷器具有五代末期北宋初期的特點,例如出土的Ⅱ式盂,大銴沿、扁圓腹,與許多五代末期、北宋初期墓中出土的盂十分相似,同時城關窯出土的許多刻花產品也是五代及北宋早期流行的產品,而晚期出土的六格式印花器,為南宋中晚期流行的產品。④廣西壯族自治區文物工作隊:《廣西容縣城關宋代瓷窯》,見《考古學集刊》第五集,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7年版,第264—276頁。且西郊下沙窯區出土的“莫八郎元祐七年(1092年)三月……花頭”款纏枝菊花盞印花模具是目前廣西宋代瓷窯出土的帶有絕對年款的印花模具中最早的一件。⑤韋仁義:《宋代廣西的青白瓷》,《景德鎮陶瓷》1993年第1期,第11—14頁。因此,容縣城關窯可能創燒于五代末或北宋初,停燒于南宋晚期至元初。
4.桂平窯
桂平窯位于貴港市桂平市西部,當地地形以丘陵為主,黔江、郁江分別自西北、西南流入桂平市內,交匯后進入潯江,所以桂平窯南北臨江,水路交通十分便利⑥貴港市地方志編纂委員會:《貴港年鑒2016》,廣西人民出版社2016年版,第243頁。。桂平窯窯爐為斜坡式龍窯,桂平窯中出土的諸多器物具有厚唇、小圈足、素面的特點,并且帶有支釘疊燒特有的支釘痕,這具有五代末期或北宋初期的特點,而窯爐最上層出土了“圣宋元寶”錢幣,也未出現印花瓷器,說明桂平窯停燒時間最早為北宋末年。⑦張世銓:《廣西桂平宋瓷窯》,《考古學報》1983年第4期,第501—519頁。
5.浦北土東窯
土東窯位于廣西欽州市浦北縣寨圩鎮政府東北方向約8.9 千米處,窯址沿武思江兩岸分布于賞功村、分村、平塘村及土東村等地,長約兩公里。從出土文物來看,土東窯址已不見宋朝時期流行的斗笠碗、疊唇碗、折腹盤碟等器型,且器物裝飾上常見的菊瓣紋與宋末元初廣東河源瓦窯崗窯址III 型碗較為相似,又因模印花卉紋延續了北宋晚期至南宋時期藤縣中和窯、北流嶺峒窯等窯制瓷的裝飾風格,可推測土東窯創燒年代應晚于前述窯址,約在南宋晚期。⑧吳同:《廣西浦北宋代土東窯青白瓷遺存研究》,廣西民族大學2020年碩士學位論文,第27頁。
其中,北流河流域沿線的藤縣、容縣、北流等地,聚集了宋代廣西三分之二的青白瓷窯。瓷窯分布密集,窯爐容量大,可見這些瓷窯的生產規模和生產能力遠遠超出當地的需求,且廣西青白瓷窯址所在地區與廣州等地有西江—珠江通航便利的優利條件,也有著臨近北部灣地區,便于與東南亞國家進行聯系的特點,此外這些瓷窯聚集于河流沿岸的分布特點,說明了這些瓷窯的生產是帶有商業性的,它們的產品要靠水路運輸到外地去銷售。
宋元時期廣西青白瓷器型豐富,包括了碗、盞、盤、碟、杯、壺、盒、罐、瓶、缽、燈、腰鼓等,而以碗、盞、盤、碟為主。①韋仁義:《廣西藤縣宋代中和窯》,見《廣西文物考古報告集1950—1990》,廣西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第597頁。其造型豐富且較規整,有撇口、花瓣口、葵口等器物,燒制火候高,堅硬,釉色光潔瑩潤,有較好的透明度,玻璃質感較強,少部分影青泛灰或泛黃。北流河流域的青白瓷紋飾以纏枝菊、纏枝蓮、纏枝牡丹、海水摩羯、攀枝戲嬰、飛禽、束蓮等為主,裝飾花紋既有印花也有刻劃花,桂平窯區所產青白瓷多素面,有少量菊、蓮瓣等刻劃花紋。②韋仁義:《宋代廣西的青白瓷》,《景德鎮陶瓷》1993年第1期,第11—14頁。而武思江流域上游如浦北土東窯的青白瓷裝飾則有刻劃花、模印等。刻劃花多見在外壁以“半刀泥”手法刻菊瓣紋(或稱“折扇紋”),亦有少量于器內刻劃或篦劃紋飾者,多不可辨。③韋莉果、程立文、余朝臣:《廣西北部灣地區宋代窯址調查》,《東南文化》2018年第4期,第18—28頁。
上述燒制青白瓷的窯址分別位于北流河流域、黔江④桂平窯區北臨黔江,西至西山,西山腳下有一條流進黔江的小水溝。參見張世銓《廣西桂平宋瓷窯》,《考古學報》1983年第4期,第501—519頁。、武思江流域,即都靠近河流處。在歷史上,窯址設置的一個首要區位因素便是靠近水域,一來便于燒瓷時取水,二來便于進行瓷器的對外運輸。此外,北流河流域窯址、桂平窯區、武思江上游窯區可通過與北流河、南流江等主要河流相連接,實現區域間青白瓷燒制技術的交流與溝通。
其次,燒制瓷器的一個不可或缺的因素便是擁有瓷石、高嶺土等制瓷原料,制瓷原料對于當地瓷業的發展有著至關重要的作用。桂東南、桂南一帶為丘陵、山地地貌,瓷石、瓷土資源豐富。桂東南高嶺土資源儲量相當豐富⑤李賦屏、朱國才、周明芳:《廣西礦業循環經濟》,地質出版社2008年版,第162頁。,其中藤縣木力山為中型礦床,容縣松山為小型礦床,北流蟠龍、嶺峒及浦北小江等地均有高嶺土開采點。⑥杭長松:《廣西礦產資源開發史》,廣西人民出版社1992年版,第212頁。
最后,廣西自新石器時代早期就開始燒造陶器,從新石器時代延續到西漢初期的印紋陶更是廣西陶器的代表品類之一。東漢后期,廣西燒造青瓷開始起步,至三國時期青瓷燒制技術逐漸成熟,從南北朝晚期就開始燒制青瓷的桂州窯成為了廣西重要的瓷窯,因此,廣西是完全具備燒制瓷器的基礎與能力的,尤其是如藤縣、浦北等早期就開始燒造瓷器的地區,更是具備了燒造青白瓷的條件。
目前學界對于青白瓷的出現時間有兩種看法:一為五代時創燒,二為北宋時開始燒造。⑦結合對江西考古中在宋代紀年墓中出土的青白瓷及景德鎮宋代青白瓷窯址的調查,認為北宋是青白瓷的創燒期。參見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編《中國陶瓷大系8 宋》(下),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2019年版,第52頁。而劉勇、鄭建明、吳同、汪常明等人認為五代則是青白瓷的創燒期。參見劉勇《略論廣西宋代青白瓷制瓷技術的來源》,見桂林博物館主編《桂林博物館文集》第2 輯,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5 年版,第351—359 頁;鄭建明《21 世紀以來青白瓷窯址考古新進展》,《文物天地》2019年第4期,第101—110頁;吳同、汪常明《青白瓷名實與起源問題再探討》,《陶瓷研究》2019年第34卷第6期,第37—40頁。青白瓷究竟創燒于何時不在本文的討論范圍,但這對于討論宋代廣西青白瓷的技術來源是關鍵的一環。若是創燒于五代,可能是多地均掌握青白瓷的燒造技術;若是創燒于北宋,景德鎮則可能是青白瓷技術的起源地。⑧吳同、汪常明:《青白瓷名實與起源問題再探討》,《陶瓷研究》2019年第6期,第37—40頁。而無可置疑的是,是在唐代“南青北白”體系形成后,燒制青瓷與白瓷的南北窯場憑借工匠們的智慧及較高的審美品位開始創燒早期青白瓷⑨彭濤、彭逸凡著,耿寶昌、涂華主編:《中國古代名窯湖田窯》,江西美術出版社2016年版,第22頁。,青白瓷是在青瓷、白瓷的基礎上創燒而來的。通過對胎、釉進行對比發現,青白瓷的燒造原料與五代時期燒制青瓷、白瓷的原料相類似。⑩熊春華、饒宗旺、曹春娥等:《景德鎮青白瓷起源與發展的探討》,《中國陶瓷》2007年第11期,第80—82頁。
在南方青白瓷燒制以前,白瓷是先燒制成功的,白瓷起源于隋代以河南相州窯和河北邢窯為代表的豫北冀南地區。①李鑫:《白瓷起源問題研究再思考》,《華夏考古》2018年第4期,第42—55頁。而在白瓷燒制以前,青瓷是長期存在并對白瓷產生了深刻的影響。需要注意的是,“南青北白”是對唐代制瓷業的一個概括,并不能簡單說南方僅生產青瓷,北方僅生產白瓷,相反,南北方均生產青瓷、白瓷。由于南方越窯青瓷、北方邢窯白瓷在當時瓷業格局中占有重要的地位,人們才以“南青北白”進行概括。由于唐代南方人喜茶之風逐漸傳到了北方,更適用于飲茶的青瓷逐漸也在北方瓷業中普遍燒造,因而青瓷的生產范圍得以擴大。
唐代宮廷貴族普遍使用西域銀器,而白瓷的類銀釉色具有仿銀器的特征,因此,白瓷在北方區域使用較為普遍。唐中后期又因安史之亂、藩鎮割據等原因導致北方居民大量遷至南方,北方審美習慣、生活習俗在南方得以傳播,北方工匠更是將白瓷技術帶至南方地區,至此,南方地區也開始白瓷的制作。②楊君誼:《五代時期南方白瓷起源考辨》,《中國陶瓷》2016年第8期,第122—124頁。如邢窯在隋代時即創燒了精細透影白瓷,初唐又創設了“白釉略失透”的工藝,并直接影響到定窯白瓷的生產。繼而這一工藝又傳播到南方地區,成為南方白瓷工藝的重要技術。③李鑫:《隋唐五代時期白瓷制瓷技術的創新、流變與傳播》,《南方文物》2019年第5期,第258—265頁。此外,至五代時期,白瓷的產地集中于江西、安徽等地,窯口呈散點分布,更能說明南方白瓷燒造受到了北方白瓷的影響,在繼承北方白瓷工藝的基礎上進行發展,而非本土自行創燒。④韋仁義:《廣西藤縣宋代中和窯》,見《廣西文物考古報告集1950—1990》,廣西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第597頁。
青白瓷的成功燒制直接受到了白瓷的影響,早期青白瓷就是從白瓷發展而來的。前文提到,江西、安徽成為了五代時期白瓷集中燒造的產地。而景德鎮窯、繁昌窯等著名南方窯口自五代始燒造白瓷的數量增多。以江西景德鎮地區為例,在南河和小河南兩岸及今市區范圍,屬五代時的窯址就有20余處,這些窯址曾是南方地區燒制白瓷的代表窯口。這些白瓷中有些釉色白里泛灰或泛青,造型與景德鎮五代時燒制的青瓷、白瓷的常見器物相同,后被認為是早期的青白瓷,而這些早期青白瓷胎質較粗。⑤彭濤、彭逸凡著,耿寶昌、涂華主編:《中國古代名窯湖田窯》,江西美術出版社2016年版,第25頁。在景德鎮其他窯址中所發現的早期青白瓷器物,胎、釉都表現出明顯的共性,即胎質潔白或灰白,釉色泛青、泛灰或閃黃,多開冰裂片。⑥彭濤、彭逸凡著,耿寶昌、涂華主編:《中國古代名窯湖田窯》,江西美術出版社2016年版,第25—26頁。此外,從制瓷原料可以看出一個窯場制瓷是否具有連續性與繼承性。五代至宋代早期,景德鎮瓷器的胎、釉化學成分組合變化很小,尤其是硅、鋁氧化物含量穩定。硅、鋁氧化物含量多少主要取決于制瓷原料,因此可知宋代青白瓷在制瓷原料的選擇上和五代的青瓷、白瓷是類似的,不排除繼續沿用前朝制瓷原料的可能性。制瓷原料的相似,充分說明了宋代青白瓷制作工藝是五代青瓷、白瓷的延續。⑦熊春華、饒宗旺、曹春娥等:《景德鎮青白瓷起源與發展的探討》,《中國陶瓷》2007年第11期,第80—82頁。
而從考古學角度來說,在景德鎮瓷窯遺址中也存在白瓷和青白瓷的明顯疊壓關系,顯示出從白瓷到青白瓷的轉變軌跡。⑧黃義軍:《唐宋之際南方的白瓷生產與青白瓷的產生》,《華夏考古》2008年第1期,第113—127頁。在景德鎮存在著發展序列為青瓷—白瓷—青白瓷的窯址,這進一步說明,青白瓷是在青瓷、白瓷的基礎上發展而來。
當然,這僅僅是在景德鎮地區部分窯址中所發現的青瓷—白瓷—青白瓷的發展序列,此外還有如繁昌窯南郊的柯沖窯等窯址都有燒制青瓷的歷史。⑨彭濤、彭逸凡著,耿寶昌、涂華主編:《中國古代名窯湖田窯》,江西美術出版社2016年版,第24頁。值得一提的是,繁昌古屬宣州,五代時屬南唐國所轄。另據記載,五代的宣州窯燒造白瓷,其特征為“卵青而微灰”,應為青白瓷。繁昌窯產品特征與記載中的宣州窯相符,且在南唐二陵中出土有繁昌窯青白瓷。繁昌窯曾為南唐國燒制宮廷用瓷,很可能就是文獻記載中的宣州窯。①楊玉璋、張居中、李廣寧等:《安徽繁昌縣柯家沖瓷窯遺址發掘簡報》,《考古》2006年第4期,第37—48頁。因此不難看出,南方地區許多燒造青瓷、白瓷的著名窯址都成功燒造青白瓷,為廣西、廣東、湖南、福建等地的青白瓷燒造提供了技術及風格的借鑒。
廣西青白瓷從北宋起燒制,雖燒制時間晚于江西景德鎮,但仍然在宋代青白瓷中占有一席之地,尤其是藤縣中和窯、北流嶺峒窯等窯場所燒制的青白瓷,數量較多且品質較佳。廣西青白瓷作為吸收燒制技術的一方,既存在著與景德鎮青白瓷的差距,也有著自身的特色。
景德鎮青白瓷有著較長的制瓷歷史,早期(即五代—北宋早期)使用的制胎原料單一,單獨用瓷石作為原料,到北宋中晚期使用的制胎原料從單一瓷石轉變為瓷石加高嶺土。此外,景德鎮青白瓷的釉料中鐵含量較少,能良好地控制還原氣氛及燒成溫度,因此北宋中晚期的景德鎮青白瓷胎質緊密,細薄透光,胎釉多呈純正的青白色,晶瑩碧透。②劉丹華、向超:《淺析宋代景德鎮青白瓷的工藝特點》,《陶瓷研究》2014年第4期,第84—85頁。值得一提的是,在北宋中期,景德鎮燒制出青白釉褐彩瓷,即以含鐵元素的礦物質為著色劑,在泥坯上彩繪,再施以透明釉,然后經高溫燒制而成,屬于釉下彩繪范疇③程仁發:《宋代景德鎮青白瓷裝飾方法的研究》,《中國陶瓷》2015年第12期,第119—122頁。,成為北宋時期青白瓷精品之一。此外,景德鎮青白瓷裝燒工藝一開始帶有五代時期特征,即使用支釘疊燒法燒制。至北宋中后期,普遍使用墊餅匣缽裝燒,裝燒方法以仰燒法為主,同時也采用墊缽覆燒法④陳雨前:《宋代景德鎮青白瓷的歷史分期及其特征》,《中國陶瓷》2007年第6期,第63—68頁。,覆燒法燒制出的器物除底足中心或器口邊無釉較粗外,并無其他痕跡。因而,景德鎮所燒制的青白瓷從早期至中晚期有著較為明顯的不同,也體現了景德鎮青白瓷燒制工藝的發展。
廣西燒制青白瓷的窯場如中和窯、城關窯及部分桂平窯胎料相近,這是由于在地理位置上藤縣、容縣等地距離不遠,自然資源相似,均有優質的高嶺土礦,有充足的制瓷原料。然而廣西青白瓷瓷胎具有高鎂、高鋁、高鉀、高鐵、低硅的特點,釉具有高鎂、高鐵、低硅的特點⑤汪常明:《廣西宋代陶瓷科學研究》,中國科學技術出版社2019年版,第206頁。,在不合適的氧化或還原氣氛下有些胎色偏黃或偏青,這就與窯工的燒制經驗密切相關,因此廣西早期青白瓷胎質較差,可見氣孔等雜質,釉色偏暗,偏黃偏綠,發展到中期胎質潔白細膩,釉色瑩潤光亮。⑥由丹:《廣西宋代青白瓷的燒造與外銷研究》,云南大學2016年碩士學位論文,第19—20頁。在裝燒工藝上,匣缽仰燒法是北宋時開始盛行的一種燒瓷法。較早的桂平窯址、容縣城關窯址等瓷窯自創燒起,至宋末元初停燒,所有瓷窯都是使用仰燒法裝燒,沒有發現使用覆燒法⑦韋仁義:《宋代廣西的青白瓷》,《景德鎮陶瓷》1993年第1期,第11—14頁。,而中后期有些窯址如藤縣中和窯二號窯逐漸采用一缽多件的迭燒法,⑧韋仁義:《廣西藤縣宋代中和窯》,見《廣西文物考古報告集1950—1990》,廣西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第601頁。因而不難看出,在后期更注重產量的提高,說明廣西青白瓷的使用量或銷售量是較大的。
早期景德鎮青白瓷器型延續晚唐、五代風格,器身低矮,器足淺矮寬大,尤其是蓋托、執壺等大多仿制金銀器,作瓜棱或葵口形。碗的總體特征是器形徵厚、重心偏下,圈足低矮。盤多寬圈足、淺腹、圓唇、花口。中期青白瓷產量增大,器型增加,造型豐富,器類以碗、蓋、蓋托、杯、碟、執壺、盒、折肩缽等多見,相對于北宋早期,這一時期碗、蓋、碟類器形由淺矮逐漸增高,圈足變小,碗壁由上至下漸厚。晚期青白瓷造型挺拔清秀,斗笠碗、斗笠盞和敞口弧壁碗比較流行。瓜棱執壺和獅紐注碗廣泛流行,執壺多為瓜棱形,形長和曲都有長短兩種,多帶蓋,蓋及把上有雙系。注碗和臺盞為此時流行的酒具。香薰雕刻比較精致,足多為花瓣式三圈足或高圈足。①孫臣:《宋代景德鎮青白瓷紋飾分期研究》,景德鎮陶瓷學院2012年碩士學位論文。
江西景德鎮青白瓷裝飾手法以刻花、劃花、印花等為主,其中“半刀泥”刀法是刻花中較為出彩的一種。而紋飾可分為植物、動物、人物風景三類,如菊花、蓮花、牡丹花、折枝花、龍紋、鳳紋、鳥紋、嬰戲紋等,值得一提的是,北宋景德鎮青白瓷受到了佛教的影響,堆塑佛教人物形象的紋飾大增。②彭濤、彭逸凡著,耿寶昌、涂華主編:《中國古代名窯湖田窯》,江西美術出版社2016年版,第25—26頁。
而廣西青白瓷在早期燒制時其器型也具有五代時期的特點,器型較為厚重。中晚期廣西青白瓷器物口沿多為撇口,另有部分為葵口,器型規整,制作精細,還有少部分瓜棱器。北宋后期標型器物“斗笠碗”“斗笠盞”出現。
廣西青白瓷的裝飾手法以刻劃花、印花為主,中后期印花尤其是模印最為典型。在廣西燒造青白瓷的窯址中也出土了大量的印花模具,其中藤縣中和窯、北流嶺峒窯和容縣城關窯出土模具最有特色。這三大瓷窯窯址中不僅出土大量的印花器殘片,而且先后出土碗、盞、盤、碟等印花模具(包括殘件)60余件,其中藤縣中和窯址出土43件、北流嶺峒窯址15件、容縣城關窯址2件。如此多的印花模具在瓷窯中出土,這在全國還不多見,足見宋代廣西青白瓷印花裝飾之盛行。印花裝飾普遍見施于碗、盞、盤、碟等圓器里,花紋以纏枝花為主,其次為折枝、團花,常見有菊花、牡丹、芙蓉、海水、游魚、戲嬰、珍禽、鳥獸等紋飾。其海水游魚、海水摩羯紋具有濃厚的地域色彩,摩羯紋此類的佛教元素更是反映了佛教文化因素已滲透到廣西地區人民的生活中,而刻劃、印制相結合的海水嬰戲紋則具有南方海濱的生活氣息。③彭濤、彭逸凡著,耿寶昌、涂華主編:《中國古代名窯湖田窯》,江西美術出版社2016年版,第25頁。
不難看出,江西景德鎮與廣西都是在具備豐富的制瓷原料的優利條件下燒制青白瓷。但作為制瓷中心的景德鎮,其所燒制的青白瓷有著較為長期的發展過程,早期至中后期呈現了較為不同的裝燒工藝、器物造型、紋飾風格。縱觀廣西青白瓷,由于起步較晚且受到江西景德鎮青白瓷的影響,在裝燒工藝和器物造型方面與景德鎮十分相似,但在裝飾手法及紋飾表現上,與景德鎮卻有著明顯的區別,即景德鎮以“刻花”為主,而廣西以“印花”為主。除此以外,廣西青白瓷的紋飾有著獨特的地域特色,反映著廣西人民的生活圖景。可見,廣西青白瓷是在具備制瓷條件的基礎上,燒造技術等方面受到景德鎮的影響從而燒制成功。同時它又在不斷燒制、使用的過程中融入了本土特色,在裝飾手法、紋飾表現上與景德鎮青白瓷有所不同(見圖1—圖7)。

圖1 北流嶺峒窯“丁未歲”款六格席地團花瓷印花碗模

圖2 北流嶺峒窯紹興二年影青印模

圖3 藤縣中和窯“嘉熙二年”款瓷印花盞模

圖4 藤縣中和窯摩羯水波紋印花瓷碗模

圖5 藤縣中和窯影青印花摩羯水波紋瓷碗

圖6 藤縣中和窯影青葵口席地纏枝菊紋印花瓷碗

圖7 北流嶺峒窯影青纏枝花魚紋瓷碗
廣西青白瓷從北宋早期開始燒制,發展到北宋中晚期至南宋初期迎來了繁榮時期,具體表現在器型風格、銷售范圍等方面。廣西青白瓷大多為日常生活用具,其主要作用是供應廣西百姓日常所需,而宋朝作為一個商品經濟發展繁榮的時代,瓷器的生產與銷售便是其繁榮的表現之一。廣西青白瓷在燒制過程中,逐步注重產量的提升,這一現象在大量使用印花模具、匣缽疊燒中得以體現,模具是為了能夠大規模且快速方便地生產,而匣缽疊燒,同樣能夠在一定程度上提高產量。廣西多個窯址在具備燒制青白瓷的工藝條件后增加產量的原因就在于廣西青白瓷成為了熱銷商品之一,在國內、國外市場上占有一定的份額。
《嶺外代答·財計門》載廣西有三大博易場,橫山寨博易場、永平寨博易場及欽州博易場,三大博易場在宋朝發揮了不可忽視的商貿作用,“凡交趾生生之具,悉仰于欽,舟楫往來不絕也”①[宋]周去非著,楊武泉校注:《嶺外代答校注》,中華書局1999年版,第193—199頁。。另《嶺外代答·外國門》記載了大秦、天竺、大食、木蘭皮等海外諸國,中國可通過以合浦為始發港的海上絲綢之路,與這些海外諸國進行商貿往來。廣西多個窯址所生產的青白瓷很可能通過三大博易場銷往鄰近國家,也有可能從廣西各地轉運至合浦港,通過海上絲綢之路與海外諸國進行交易。另外,宋代的廣州、泉州是著名港口城市,毗鄰廣州的廣西地區具備外銷運輸的優勢,廣西青白瓷還可通過水路沿西江到廣州,再以廣州港為中介對外運輸。《諸蕃志·阇婆國》中提到“番商興販,用夾雜金銀及金銀器皿、五色纈絹、皂綾、川芎、白芷、朱砂、綠礬、白礬、鵬砂、砒霜、漆器、鐵鼎、青白瓷器交易”①[宋]趙汝適:《諸蕃志》,廣漢鐘登甲樂道齋清光緒七年版,第12頁。,可證明至遲在南宋時期青白瓷便已出現在國外的市場,受到國外市場的認可及歡迎。《宋史·列傳》有載“阇婆國在南海中。其國東至海一月,泛海半月至昆侖國;西至海四十五日,南至海三日,泛海五日至大食國;北至海四日,西北泛海十五日至勃泥國,又十五日至三佛齊國,又七日至古邏國,又七日至柴歷亭,抵交阯,達廣州”②[元]脫脫等撰:《宋史》卷四八九《外國五》,中華書局1977年版,第14091頁。。文獻雖未直接提及此外銷的青白瓷即為廣西所產青白瓷,卻也不難想象,廣西青白瓷可從廣州港運達阇婆等東南亞國家。由此可推斷,廣西青白瓷在燒制成功后,不斷改進燒制技術,并逐漸增加產量,有著與景德鎮青白瓷相似但能體現廣西地域特色的紋飾風格,極有可能遠銷至海外,在國內及海外市場均占據一席之地。
宋末元初,廣西青白瓷制造業并沒有持續發展,而是逐漸走向衰落,其原因可能是由于彼時廣州港口的進一步衰落。自宋室南渡后,全國對外貿易重心的轉移,經南宋到元初已經完成,泉州一躍而起,取代廣州成為了全國最大的對外貿易中心與當時世界上最大的出海港口。同時宋末元初戰爭的破壞和元朝統治者對手工業的摧殘,波及到了廣西地區,致使廣西制瓷業發展停滯。在廣西所爆發的大小規模反元斗爭達數十次,如《元史·本紀》記載“以梧州妖民吳法受扇惑藤州、德慶府瀧水徭蠻為亂”③[明]宋濂撰:《元史》卷一○《本紀第十》,中華書局1976年版,第217頁。“冬十月丁亥,廣西蠻掠道州”“十一月辛亥,徭賊吳天保率眾六萬掠全州”④[明]宋濂撰:《元史》卷四一《本紀第四十一》,中華書局1976年版,第883頁。等,由此廣西失去了安定發展制瓷業的優利條件,青白瓷也避免不了逐漸停燒的局面。
廣西青白瓷是在江西景德鎮青白瓷的影響下開始燒制,這與廣西當地的地理條件、制瓷原料、窯工技術及市場需求緊密相關,正因為具備了上述因素,廣西青白瓷才可在燒制后不斷發展,擴大產業規模并銷往海內外。廣西制陶、制瓷歷史悠久,至宋代更是迎來發展繁榮,且燒制的青瓷、青白瓷器在國內外市場都占據著重要地位。除宋代藤縣中和窯、容縣城關窯等燒制青白瓷的窯場外,永福窯、嚴關窯、土東窯等也是燒制青瓷或青白瓷的較為著名的窯場,因而廣西青白瓷的燒制及發展,使廣西形成了青瓷、青白瓷的兩大密集分布帶,在廣西制瓷史上有著較為深遠的影響。廣西青白瓷的燒制是廣西制瓷技術進步、地區審美水平提高的表現,也反映了宋代廣西與江西景德鎮等地區有著較為密切的手工業生產制作方面的交流,進一步反映了宋代手工業及商品經濟的發展繁榮,因而廣西青白瓷在廣西制瓷史上有著重要的歷史地位。雖然元初廣西青白瓷逐漸停燒,但此后廣西曾燒制青白瓷的容縣、北流等地在明中期以后成功燒制出青花瓷,卻是延續了廣西瓷業的發展,而廣西青白瓷是否對青花瓷的燒制有著較為直接的影響,同樣是一個值得關注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