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名望,賈曉佳,彭安雅
(1.同濟大學 經濟與管理學院,上海 200092;2.上海財經大學 財經研究所,上海 200433)
黨的十八大以來,黨中央高度重視公平正義問題,一再強調“促進公平正義、增進人民福祉”是社會改革和發展的落腳點。而實際上,改革開放后,中國城鎮化快速推進,數以億計的農民進城務工,為中國經濟增長和產業結構轉型做出了重要貢獻[1-2]。但由于城鄉分割、戶籍制度等原因,農民工并沒有公平地共享城市發展的成果。例如,農民工并沒有完全被納入城鎮職工養老保險體系。隨著新型城鎮化推進與城鄉融合發展,把農民工納入城市基本養老保險體系勢在必行。2014年,國務院《關于進一步做好為農民工服務工作的意見》(國發〔2014〕40號)中指出:“擴大農民工參加城鎮社會保險覆蓋面,依法將與用人單位建立穩定勞動關系的農民工納入城鎮職工基本養老保險。”黨的二十大報告進一步強調:“健全社會保障體系,健全覆蓋全民、統籌城鄉、公平統一、安全規范、可持續的多層次社會保障體系,擴大社會保險覆蓋面。”但農民工數量十分龐大,農民工納入城鎮職工基本養老保險必然會對現有城鎮養老保險體系產生較強沖擊。要考慮的重要問題包括:城鎮原居民的利益是否受損?農民工是否可以受益?現有城鎮養老保險制度是否能夠抵御該沖擊?回答上述問題,對于促進勞動者在共建共享中實現共同富裕和全面發展,乃至中國實現社會公平正義具有重要意義。
國內外學者十分重視對養老保險問題的研究,認為代際交疊模型(Overlapping Generation Model,以下簡稱OLG模型)可以很好地解釋養老保險制度的內在邏輯[3-5]。基于OLG模型,主要研究了養老保險制度對宏觀經濟的影響[6-9],以及城鎮養老保險制度的財務平衡性問題[10-11]。學者們也關注了農民工納入對城鎮養老保險體系的沖擊,主要可以歸納為三個方面:一是農民工納入城鎮養老保險的影響因素。章莉基于面板數據進行回歸分析,發現簽訂了勞動合同、工資水平較高、已婚、受教育年限較長、流向東部地區的農民工參保概率最大,而靈活就業農民工參保可能性最小[12]。韓俊強研究發現,文化程度較低的農民工受自身擇業“談判條件”的影響,為了留有工作,農民工可能會放棄養老保障的權益[13]。二是農民工納入對城鎮養老體系的沖擊。蔡昉和王美艷研究認為,大規模農村勞動力流動會使城鄉老齡化水平倒置,從而對中國現有養老保險體系產生顯著沖擊[14]。張思鋒等基于是否引入遷移人口的情形,預測了城鎮職工基本養老保險收支情況,發現引入省際遷移人口因素可以減小基金收支缺口[15]。陳沁和宋錚研究表明,農民工流入城市對城鎮化的老齡化程度與城鎮養老金的收支狀況有顯著的改善作用[16]。房連泉基于“六普”流動人口數據,分析了流動人口對不同省份城鎮職工基本養老保險基金的影響,結果表明流動人口使東部地區社保基金獲益[17]。三是農民工納入城鎮養老體系的路徑與政策建議。袁志剛等認識到農民工納入對城鎮養老體系的沖擊,認為應考慮農民工的特殊性,提出養老保險繳費分層的思路[18]。其余學者主要從農民工納入城鎮養老保險對養老保險繳費率和財務平衡的影響等視角[19-27],提出一系列有益的政策性建議。
和已有文獻相比,本文的貢獻和創新在于:考慮農民工納入城鎮養老保險體系的情景,創新性地放松經典OLG模型中“人口增長率不變”和個體同質性的假設,構建理論模型分析農民工納入對城市基本養老保險制度的沖擊,并作出實證分析。該研究不僅有助于為現有城鎮養老保險制度抵御農民工市民化的沖擊提供理論參考,也有助于在城鎮化推進背景下完善城鎮現收現付養老保險制度以增強其穩定性和財務可持續性。
經典OLG模型假設人口增長率是不變的[28],沒有考慮人口遷移因素。而就中國實際而言,雖然計劃生育政策實施后,城鎮人口自然增長率得到較好控制,但該時期城鎮化快速推進,大量農村人口涌入城鎮,造成城鎮人口增長率出現較大波動。因此,放松經典OLG模型中“人口增長率不變”的假設,既可以更好地解釋中國實際,也能較好地把該模型運用于城鄉人口遷移問題的研究。同時,經典OLG模型忽略了個體的異質性。而實際上,由于中國長期的二元經濟,農民工和城鎮居民在受教育程度、技能水平、工資水平等方面,存在較大的差異。因此,考慮農民工和城鎮居民的異質性,也是本文對經典OLG模型的修正與創新。基于此,通過修正的OLG模型,從微觀上探析農民工納入城鎮養老體系對各類職工個人收益的沖擊,特別是觀察城鎮職工個人收益是否受損。同時,在宏觀上考察養老金收支財務平衡分析,探究農民工納入城鎮養老保險對城鎮養老體系財務平衡性的影響。(1)限于篇幅,理論推導部分省略較多,可向作者通過電子郵件索要詳細的推導過程。

制度贍養比(RSt+1)是衡量養老保險制度穩定性和財務持續性的基本指標,是指退休人口與勞動力人口的比值,則有:
(1)
農民工納入城鎮職工養老保險體系直接引致制度贍養比變動,變化程度受制于mt+1-nt+1。令Δt+1=mt+1-nt+1,可通過以下三種情況進行分析。①Δt+1>0。此時,農民工遷入能夠改善制度贍養比,當城鎮勞動力增長緩慢甚至出現人口負增長時,農民工遷入能夠削減城鎮勞動力衰竭對制度贍養比的負作用。②Δt+1=0。農民工對制度贍養比變動無影響。③Δt+1<0。從長期看,城鎮化使農民工規模逐漸縮小,農民工遷入會對制度贍養比產生消極影響。目前,中國城鎮化仍在推進過程中,存在Δt+1>0的第一種情形。因此,把農民工納入城鎮養老保險體系,能夠有效地改善城鎮制度贍養比,有利于維持現有制度的穩定性和財務可持續性,對目前城鎮養老保險體系存在的資金缺口有積極意義。

(2)

(3)
養老金替代率是衡量基本養老金對退休者收入保障水平的直接依據。替代率的剛性需求特點決定了其必須保持恒定或穩步增長,否則將有損參保公平并引起社會成員對政府的信任缺失[30]。根據定義,養老金替代率是指勞動者退休時的養老金領取水平與退休前工資收入水平之間的比率。設RRt+1為養老金替代率,有:
(4)
考慮工資水平提升,假設t+1期社會平均工資增長率為gt+1,則式(4)進一步寫為:
(5)
由式(5)可知,把農民工納入城鎮養老保險體系后,影響養老金替代率的變量是人口結構(Δt+1=mt+1-nt+1)、制度贍養比和工資增長率(gt+1)。在城鎮化推進背景下,Δt+1>0,農民工遷入降低了制度贍養比、社會生產率提高、工資提升(gt+1>0),進而使得養老金替代率(RRt+1)提高。其含義是:在不提高繳費率的情況下,農民工納入城鎮養老保險體系,使得制度內的老年人能夠享受到更高水平的養老金待遇。假設勞動者是經濟人并具有理性預期,則更高水平的養老金待遇會刺激更多人參保。同時,隨著中國城鎮化步伐加速,更多農村勞動力進城務工并實現市民化,即mt+1增加,gt+1提升,進一步導致RRt+1提高,于是形成“mt+1增加→社會生產力提高→gt+1增加→RRt+1提高→mt+1增加”的傳導路徑和良性循環。但該傳導路徑和良性循環會隨著中國城鎮化完成而弱化。當城鎮化目標實現,農村勞動力轉移完畢,mt+1難以增加,農村已經不能為城鎮提供更多的年輕勞動力,農民工遷入進入衰退期,其增長率不足以抵消城鎮勞動力增長率,進入Δt+1=0甚至Δt+1<0階段,社會統籌養老金收益減少。

(6)
結合式(3),根據養老金計算方法(國發〔2005〕38號文件),退休時點的基礎養老金P1和個人賬戶養老金P2可表述為:
(7)
(8)
由此可得基礎養老金和個人賬戶養老金在退休時點的精算現值:
(9)
(10)
進一步地,轉換成參保初年的現值:
(APV)a=[(APV1)b+(APV2)b]b-aPavb-a
(11)
根據式(6)和式(11),繳費凈收益定義為:
NPV=APVa-PVa
(12)
結合式(4),則參保者在退休時點的養老金替代率為:

(13)



(14)


(15)
(16)
以社會統籌養老金的投資收益率為折現率,求得每年的繳費收入總額在目標期末的終值,最后加總求得目標期末養老保險費收入累積值I,同理,求得養老保險支出累積值V:
(17)
(18)
可知,目標期間內第s年養老保險收支差、養老保險基金累積結余分別為:
(19)
M=I-V=

(20)
由式(20)可知,養老保險基金余額的正負取決于ΔMs的符號方向。當ΔMs=0時,目標期間內養老保險基金平衡;當ΔMs>0時,繳費收入大于基金支出;當ΔMs<0時,收不抵支,養老保險制度存在財務失衡。
在并軌制背景下,機關事業單位職工的養老保險基金單獨建賬,不再納入研究范疇。設定k為20年,以2020年為基年,測算2020—2039年養老保險基金余額。則式(15)可簡化為:
(21)
式中,Qj,1是第j類在職參保者在基年的繳費基數,lj,s是第s年初第j類在職參保者人數,j表示城鎮企業職工、個繳人員和農民工這三類制度群體。自2005年起,我國將個體工商戶和靈活就業人員全面納入社保體系,鑒于改革前制度覆蓋面較窄,新納入養老體系的參保者還需履行繳費義務,故對于目標期間制度內不同年齡的退休者人數,直接使用基本養老保險制度參保人數的統計數據,暫不考慮農民工群體,其年齡結構參考城鎮人口年齡分布。此外,個繳人員的繳費基數是上一年度的在崗職工平均工資,同城鎮企業職工標準個體,因此在測算養老保險基金支出時不必區分退休者是城鎮企業職工還是個繳人員。簡化式(16)得:
(22)
其中,Ls表示第s年初退休者總人數,Ht,s指第s年初t歲退休者在年齡結構的占比。根據式(22),簡化式(19),得到目標期間養老保險基金收支差:
(23)
進一步地,簡化式(20),得到目標期間養老保險基金累積余額:
(24)
在上文的理論模型中,不失一般性,將城鎮勞動力市場劃分為城鎮勞動力和農民工兩類。而實際上,城鎮勞動力又可細分為機關事業單位職工、城鎮企業職工、個體工商戶和靈活就業人員四種。在農民工納入基本養老保險體系后,將成為第五類參保對象。根據實際情況,將個體工商戶和靈活就業人員歸為個繳人員,與機關事業單位職工、城鎮企業職工和農民工構成四類群體進行比較分析。數據來源于歷年《中國統計年鑒》《中國勞動統計年鑒》《中國人口和就業統計年鑒》和《全國農民工監測調查報告》。
1.就業年齡與退休年齡。假設勞動者在結束基礎教育后即參加就業。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勞動法》最低就業年齡標準,設定就業年齡起點為16歲。根據各階段教育年限,設定平均就業年齡為:初中及以下,16歲;高中,19歲;專科,21歲;本科,23歲;研究生及以上,26歲。基于以上數據,加權平均計算得到城鎮企業職工、個繳人員的平均就業年齡為19歲,機關、事業單位職工為23歲,農民工為18歲。
就退休年齡看,目前我國仍然采用《國務院關于工人退休、退職的暫行辦法》(國發〔1978〕104號)中規定的“男性年滿60周歲,女工人年滿50周歲,女干部年滿55周歲”。但由于社保基金壓力、老齡化加劇等,漸進式延退已經提上日程,預計在2045年完成延遲退休至65歲的政策目標。基于以上政策變遷,不考慮提前退休的特殊情況,設定當前退休政策下男性退休年齡為60歲、女工人50歲、女干部55歲;同時,不失一般性,假設延遲退休政策下,男女退休年齡均為65歲。
2.生存概率與預期壽命。2020年國家衛健委數據顯示,2015—2019年底,中國人均預期壽命提高至77.3歲,即每4年提高1歲。因此,參保者生存概率與預期壽命設定需考慮預期壽命的延長,并考慮預期壽命與生存概率的匹配。基于《中國人壽保險業經驗生命表(2010—2013)》,采用“先驗概率+基本變化率”方法設定參保者的生存概率。特別說明的是,基于《中國人壽保險業經驗生命表(2010—2013)》,設定預期壽命最長年限為105歲,其含義為參保者預期壽命最長設定為105歲,不表示中國居民平均壽命,亦不影響居民整體平均預期壽命變動。
3.繳費率與計發月數。按照現行養老金繳納辦法,機關事業單位和城鎮企業職工的社會統籌賬戶繳費率為16%,由用人單位承擔;個人賬戶繳費率為8%,由職工個人繳納。對個繳人員(包括個體工商戶和靈活就業人員),個人繳納全部保費,繳費率為20%,其中8%記入個人賬戶。對于農民工這一特殊群體,假設納入城鎮職工養老保險后采取與城鎮企業職工一樣的繳費形式和繳費率。個人賬戶養老金的計發月數視參保者的退休年齡而定,參照《個人賬戶養老金計發月數表》(國發〔2005〕38號附表),退休年齡為50歲、55歲、60歲、65歲所對應的計發月數為分別為195個、174個、139個、101個月。
4.在崗職工平均工資及增長率。2005—2019年城鎮在崗職工平均工資見表1。首先,擬定的參保初年是2020年,那么上一年度在崗職工平均工資就是2019年在崗職工平均工資,即93383元,農民工為47544元。其次,就增長率看,利用指數平滑法,設定工資增長率均為6%。

表1 2005—2019年城鎮職工與農民工平均工資

6.記賬利率與折現率。記賬利率的設定,取決于三個因素:一是上一年度職工平均工資增長率;二是銀行同期存款利率;三是養老保險基金運營收益。和之前以銀行同期存款利率為基本參照不同,目前財政部和人社部將對機關事業單位的個人賬戶記賬利率進行改革,統一記賬利率,以上一年度工資增長率為參考系數,為工資增長率的80%—90%。也就是說,機關事業單位的個人賬戶記賬利率高于其他城鎮職工,這表明雖然養老保險制度實現“并軌”,但個人賬戶記賬利率出現雙重標準。基于此,根據工資增長率水平和上述標準,對機關事業單位職工的記賬利率設為8%,對城鎮企業職工、個繳人員和農民工的記賬利率賦值為6%。折現率反映了貨幣現金流的時間價值,根據國家發展改革委2006年的測定,設定社會折現率為8%,對應地,可算出折現因子v為0.9259。
在上文參數設置基礎上,需增設在職參保人數、退休者和人口年齡結構三個參數。具體如下:
1.在職與離退休人數。城鎮在職參保與離退休人數見表2。可知,2005—2019年,城鎮職工參保人數呈波動上升趨勢,平均增幅為6.33%。其中,2005—2011年波動趨勢較大,平均增幅為9.31%;2012—2019年增幅降至4.10%。2005—2019年離退休人員年均增長率為7.06%。其中,2007—2015年離退休人員增長率較高,平均為8.10%;2016—2019年增長率降為平均5.06%。基金結余增長率呈下降趨勢,由2006年的38.85%降至2019年的7.24%。2005—2019年平均制度贍養比為0.34。制度贍養比在2005—2014年穩定在0.33水平,2015年開始上升,至2019年上升為0.38。

表2 全國企業及其他城鎮職工基本養老保險情況
進一步地,將表2中的參保職工人員劃分為城鎮在崗職工和個繳人員,統計性描述結果見表3。分析可見,個繳人員增長率高于城鎮在崗職工。2005—2019年個繳人員增長率較穩定,平均增長率為14.00%。城鎮職工增長率呈下降趨勢且變化幅度較大,平均增長率為4.60%,2005—2014年增長率較高,平均值達7.21%,2015—2019年平均增長率降為-0.11%。農民工總量在上升,由2008年的22542萬人增至2019年的29077萬人。但其增長率在波動下降,可分為2009—2013年、2014—2017年、2018—2019年三個階段,平均增長率分別為3.60%、1.60%和0.74%。外出農民工量亦表現出相同趨勢,平均增長率為2.00%。

表3 2005—2019年全國在職人數
2.在職與退休者年齡結構。由于漸進式延退政策預計在2045年完成,目標期間內的絕大多數退休者是在國發〔1978〕104號文件規定的退休年齡退出勞動力市場。因此,在職與退休者年齡結構及占比,依據“城鎮企業職工、個繳人員的平均就業年齡為19歲,農民工為18歲,男性年滿60周歲,女工人年滿50周歲,女干部年滿55周歲退休”進行設定。基于2002—2020年《中國人口和就業統計年鑒》全國分年齡、性別、人口數,獲得2020—2039年在職與退休者年齡結構。以2025年退休者年齡結構為例做展示,見表4。

表4 2025年退休者年齡結構(單位:%)
根據以上基本數據,可進一步測算出城鎮職工總參保人數、離退休人數、城鎮在崗職工人數、個繳人數、農民工量及其增長率,并在此基礎上結合各年齡人口結構,測算2020—2039年各類職工人口數。(2)具體測算方法和數據,可向作者索要。
1.收入再分配的個體效應分析。通過上文的參數設置,以參保初年(2020年)為基年,將城鎮職工劃分為機關事業單位職工、城鎮企業職工、個繳人員和農民工四類群體,分別測算其在不同退休政策下同一時點的繳費、養老金水平、繳費凈收益及其替代率水平。生存概率是影響參保繳費和養老金累積領取額度的重要因素。因此,從含生存概率和不含生存概率兩個視角進行分析。不考慮壽命概率意味著勞動力在崗期間完全履行繳費義務,并在退休后能夠以最長壽命年限領取養老金。測算結果見表5。

表5 延退與現退情形下不同制度群體的養老再分配效應
首先,就含生存概率的延退情形的實證結果看。(1)從繳費精算現值(PVa)和養老金收入水平(APVa)看:其一,機關事業單位職工繳費最高(58.54萬元)、城鎮企業職工次之(56.10萬元)、個繳人員第三(46.75萬元)、農民工繳費最低(36.91萬元),最高值為最低值的1.59倍,相差21.63萬元。其二,相較于繳費水平,各類職工養老金水平差異較小。前三者水平相近,分別為27.34萬元、22.85萬元、22.85萬元,農民工最低,為18.02萬元。最高值為最低值的1.52倍,相差9.32萬元。其三,職工繳費水平和養老金水平成正比,但養老金水平更趨于社會平均水平,表明現收現付制度具有向弱勢群體傾斜的收入再分配功能。(2)繳費凈收益(NPV)是體現制度收入再分配效應和再分配偏好的指標。其值為正,表明養老金收入大于繳費支出,是再分配的轉入者,凈收益數值越大,收入再分配程度越明顯;反之,則是再分配的轉出者。機關事業單位(-31.19萬元)和城鎮企業職工(-33.25萬元)是城鎮職工養老保險的主要貢獻者,個繳人員第三(-23.90萬元),農民工的貢獻最小(-18.90萬元),最大值與最小值相差14.35萬元,即城鎮職工養老保險制度對社會收入差距起到一定程度調節作用。(3)養老金替代率是衡量基本養老金對退休者收入保障水平的直接依據。就國際標準看,當養老金替代率達到70%左右或以上時,能保障退休生活質量與在職時持平。表中結果表明,農民工納入現有城鎮養老保險體系后,我國的養老金替代率總體維持在79%—99%,均值是88.14%。最高的是機關事業單位職工(98.56%)和農民工(94.14%),其次是城鎮企業職工和個繳人員(79.84%),這表明城鎮職工養老保險制度對職工養老金收入和收入水平具有較強的保障作用。(4)就性別差異看,養老金的再分配效應,女性優于男性。女性的平均壽命高于男性3歲左右(《世界衛生統計》,2016),其生存概率比男性高。在相同的繳費年限和預期壽命下,女性的繳費精算現值和養老金水平更高,導致女性職工的養老金替代率高于男性。特別是對于機關事業單位和城鎮企業職工,發生養老金轉出,男性的缺口絕對值大于女性,即男性的收入再分配效應強度大于女性。
其次,就含生存概率的延退與現退實證結果的比較分析看。(1)延退與現退結果具有一致性。養老保險繳費與工資收益成正比,機關事業單位、城鎮企業職工繳費值較高。無論是延退還是現退,不影響制度群體間的養老金再分配效應,但延退的情形使得參保者的養老金水平更具保障性。(2)現退與延退政策下,退休年齡不同引致就業年限不同,使得繳費年限和養老金領取年限、繳費水平和養老金水平、繳費凈收益及養老金替代率變動。其中,女性職工,特別是個繳人員和農民工的女性職工,各項參保繳費值變動最為明顯。以個繳女性職工為例,延退政策下各項參保值分別為:46.86萬元、23.85萬元、-23.01萬元、79.93%,現退情形下各項值為:38.00萬元、29.32萬元、-8.68萬元、43.85%。(3)在現退政策下,城鎮企業女性職工和個繳女性職工養老金替代率低于50%,但其繳費凈收益相比延退政策分別有提高16.10萬元、14.33萬元,依然是繳費受益方。該結果再次證明,現有養老保險制度在維護退休者養老金水平及其生活水平的基礎上,養老分配有向弱勢群體傾斜的傾向。
最后,就是否含生存概率實證結果的比較分析看。(1)不考慮生存概率時,延退政策下,男性與女性勞動力就業和退休年限相同,使得各類職工內部男性與女性的繳費、養老金水平、凈收益與養老金替代率相同。現退情形下,其結果不同主要由各類職工退休年齡不同引致。(2)不考慮生存概率時,使得養老金水平得到提升從而使得繳費凈收益大幅提升,除延退政策下,機關事業單位、城鎮職工繳費凈收益為負值,個繳人員和農民工繳費凈收益為正值,而在現退政策下各類職工凈收益基本全部為正值,其中個繳人員、農民工的凈收益值高于機關事業單位和城鎮職工。(3)不考慮生存概率時,養老金水平提升使養老金替代率亦有小幅提升。
綜上分析可知,機關事業單位、城鎮企業職工是再分配的轉出者,而個繳人員和農民工是財富轉移的受益方。對比可發現,不同制度群體代表不同的收入階層,高收入者是制度收入再分配的主要轉出者,而低收入者是再分配的受益者。也就是說,基本養老保險制度通過高收入者(社會優勢階層)的繳費來補償低收入者(社會弱勢群體,特別是農民工),縮小收入差距,從而對社會收入差距起到正向調節作用,有助于共同富裕目標的實現。
2.收入再分配的群體效應分析。進一步地,以制度群體為單位研究養老保險收入再分配功能。制度群體是同質個體的聚合體,代表社會特定的就業階層,對其進行研究有助于將制度的再分配效應由個體層面上升到社會就業群體層面。制度收入再分配效應按再分配對象與轉移方向可分為個人縱向收入再分配、代際橫向收入再分配和代內橫向收入再分配三種形式。第一,個人縱向收入再分配:個人賬戶養老金實質是將參保者的保費以延期支付的方式返還,以確保參保者在退休后有一定收入來源。第二,代際橫向收入再分配:當期繳費凈收益形成基金累計盈余,用于支付其他代際的養老金或作為儲備金應對未知風險。第三,代內橫向收入再分配:這一形式發生在同一代人之間,這也是形成養老保險制度向低收入者傾斜的政策基礎。測算結果見表6。

表6 不同制度群體工資與養老金收入分配情況
分析表6可見,無論是延退還是現退,其結果具有一致性。以延退情形為例進行分析:(1)農民工人口百分比為46.50%,對應的工資收入百分比為35.84%,工資收入人口比為0.77。即在農民工群體內,每1%的人口所對應的收入是0.77%,低于社會平均收入水平。而城鎮企業職工和個繳人員的工資收入人口比為1.09,機關事業單位職工的收入人口比高達1.31,四類制度群體在退休前的工資收入差距顯著。(2)養老金占比分配中,農民工占比40.15%,顯著大于其工資收入35.84%,其他職工養老金收入比值低于其工資收入比,表明基本養老保險通過養老金的二次分配弱化了工資收入的不均衡性,縮小了不同制度群體間的收入差距。而農民工的加入強化了制度設計的初衷,有利于縮小收入差距,促進社會分配公平和共同富裕。
3.繳費凈收益參數敏感性分析。基于上文式(12)做繳費凈收益參數敏感性分析,進一步探析參數因素對養老金凈收益影響及其敏感性。在參保人數中,由于城鎮企業職工占比最大(34.47%),因此以這一群體為例,設定參保、退休及繳費基數等基本參數進行敏感性分析,結果見表7。

表7 繳費凈收益參數敏感性分析
分析表7可知:(1)工資增長率(g)、養老金增長率(λ)和記賬利率(r)與凈收益變動正相關。工資增長率提升使繳費和養老金水平均提升,但養老金水平增長幅度大于繳費現值。養老金增長率提升,不影響繳費,使養老金水平提升。記賬利率提升使養老金水平小幅提升,繳費不變。以上三者敏感度分別為0.37、0.68和0.22。(2)折現率(i)和繳費系數(η1、η2)與凈收益變化率負相關。折現率提升使繳費和養老金水平均降低,養老金水平降低幅度相比之下更大。單位養老金繳納比會提升繳費值,養老金水平不變。個人養老金繳納比同時提升繳費與養老金收益,繳費提升幅度稍大于養老金水平。以上三者敏感度絕對值分別為0.78、1.26和0.48。(3)對比各敏感度值可知,除單位繳納比例(η1)外,其他本文所設參數敏感度絕對值均小于1。該結論一方面表明本文結論具有較強的穩健性;另一方面表明在不提升養老金水平的條件下,影響凈收益主要因素是工資收入,社會平均工資越高,養老越具保障。提升養老金繳費率,亦是強化養老金凈收益的一種直接而又有效的途徑。
1.目標期間養老保險財務平衡分析。以2020—2039年為目標期,根據上述模型及賦值,測算養老金凈收益當年結余及累計結余。由于2020—2039年延退政策處于漸進改革中,并未達到65歲退休全面實施期,因此基于現退政策做當年結余及累計結余分析,測算結果如表8所示。

表8 2020—2039年城鎮職工養老保險基金收支測算(單位:億元)
分析表8的實證結果可見:(1)農民工加入前,城鎮職工養老保險基金收入與支出均呈上升趨勢,兩者平均增長率分別為4.69%和8.54%,支出是收入增長率的1.82倍。在此趨勢下,養老金收入與支出當年結余于2023年出現負值(-1900.49億元),累計結余于2025年出現負值(-4910.82億元),2025—2039年15年間累計結余負向增長111.61倍,至2039年為-548093.17億元。由此可知,在離退休人員增長率大于在崗職工增長率驅使下,當前城鎮職工養老保險收支財務并不具有可持續性。(2)農民工加入后,當年結余于2038年出現負值(-3119.77億元),相較農民工加入前,當年結余出現負值情形推遲了15年,累計結余直到本文測算的目標期期末(2039年),未出現負值,且在2020—2039年累計結余呈上升趨勢,20年間累計結余增長38.40倍。出現這一現象的原因有二:一是將農民工納入社保體系在短期內不會對養老保險基金支出產生即期效應,作為參保者的農民工須先履行繳費義務并且累計繳費滿15年以上才能享有養老金待遇;二是農民工人口量龐大,將農民工納入城鎮養老體系會增加繳費人數,使基金收入平均增長1.64倍。由此可見,將農民工加入城鎮職工養老,可使得制度財務平衡更趨于穩定,有利于實現長期財務平衡從而維持制度可持續運行。更進一步地,將農民工納入社保體系是養老保險擴面的手段之一,雖然并不能徹底解決社會人口老齡給養老保險制度帶來的財務危機,但能在一定程度上促進財務可持續,推遲基金缺口出現時間,為制度改革爭取更多寶貴的時間。
2.財務平衡敏感性分析。上文的分析表明(表8),原有養老保險體系在目標期間的養老保險發生財務赤字,缺口達548093.17億元。而農民工納入后,養老金出現盈余,達681950.46億元。該結果是否穩健呢?根據式(23)、式(24),允許各變量有一定的單位變動量或浮動,定義敏感度為基金余額變化率與因素變化率的比值。敏感性分析的結果如表9所示。

表9 繳費凈收益參數敏感性分析
分析表9可知:(1)在農民工納入城鎮職工養老保險體系前,養老金增長率(λ)與記賬利率(r)、基金余額(M)呈反向變動,其余變量與基金余額呈正向變動。基金余額對養老金增長率的敏感度最高,單位養老金繳費比次之,工資增長率第三,其敏感度分別為:3.98(負向)、2.92(正向)和2.76(正向),負向影響因素的敏感度高于其他因素,但小于后兩者正向因素之和,表明基金余額在正向影響因素的作用下,對財務平衡甚至盈余起到較強的保障作用。(2)農民工納入后,對基金余額起負向作用的只有養老金增長率。基金余額對單位養老金繳納比敏感度最高,工資增長率次之,養老金增長率第三,敏感度分別為4.24、3.41和3.20。上述結果表明,農民工納入城鎮職工養老保險體系后,一是對基金余額的負向影響因素數量減少,二是負向影響因素的凈收益變化率和敏感度均降低,正向影響因素增多。表明農民工加入城鎮職工養老體系后,財務平衡力及其穩定性增強。
基于經典OLG模型,通過理論推導和實證分析,研究了農民工納入城鎮職工養老保險體系對現有城鎮養老保險制度的沖擊。研究發現:(1)從收入再分配的微觀視角看,農民工納入后,機關事業單位、城鎮企業職工是再分配的轉出者,而個繳人員和農民工是財富轉移的受益方。對比可發現,不同制度群體代表不同的收入階層,高收入者是制度收入再分配的主要轉出者,而低收入者是再分配的受益者。也就是說,基本養老保險制度通過高收入者(社會優勢階層)的繳費來補償低收入者(社會弱勢群體,特別是農民工),縮小收入差距,從而對社會收入差距起到正向調節作用,有助于社會公平和共同富裕的實現。(2)從養老金制度財務平衡看,在現收現付制度下,農民工納入城鎮職工養老保險體系后,由于勞動力結構優化,制度贍養比下降,有利于實現城鎮養老保險制度的長期財務平衡從而維持制度可持續運行。在本文測算目標期內,若農民工不納入,城鎮養老保險的財務累計赤字達548093.17億元;而農民工納入后,養老金將出現盈余,達681950.46億元。同時,農民工納入后,城鎮養老金對諸多影響因素的敏感性變為正向,即城鎮養老金體系能更好地抵御諸多因素的沖擊,穩定性增強。總的來看,農民工納入城鎮職工養老保險體系,在宏觀上有利于城鎮養老保險制度的穩定性和可持續性。在微觀的收入分配上有利于農民工,但對城鎮居民來說,“皮之不存,毛將焉附”。若城鎮養老保險制度難以為繼,皮將不存,則也將是最后的受損者。因此,若不考慮農民工用工企業的繳費壓力,無論是從農民工還是城鎮居民的視角,建議促進、落實農民工納入城鎮養老保險體系。
本文的理論模型和實證分析,是基于嚴格的假設條件完成的,其結論為現有城鎮養老保險制度抵御農民工市民化的沖擊提供了參考。但如何進一步放松假設條件,探析養老保險制度穩定性和財務可持續性,仍然是一個值得探索的問題。就中國現實背景看,一方面,自20世紀90年代中國實行基本養老保險制度改革以來,我國城鎮職工養老保險存在嚴重的“空賬”、歷史欠賬以及轉軌的巨大成本。另一方面,計劃生育政策的實施,使得城鎮人口老齡化日益嚴重。如果基本養老保險制度仍維持原有的參保人口規模,制度贍養比將不斷提高,養老支付壓力將越來越大。在此背景下,若把農民工納入城鎮養老保險體系,通過擴大參保范圍,降低制度贍養比,既有利于解決社會統籌養老金虧空的局面,也為降低繳費率留下余地。但從長遠看,農民工遷入只是在一定程度上延緩目前基本養老保險制度的困境,并不能從制度上真正解決問題。這是因為:隨著城鎮化目標的實現,農民工遷入進入衰退期,農民工“人口紅利”消失,城鎮制度贍養比將再次回升,加重城鎮社會養老負擔。基于此,從公共政策的視角看,一方面,要堅持城鎮化的基本戰略,促進農民工市民化,充分利用城鎮化的機遇和農民工“人口紅利”,把農民工納入城鎮養老保險體系,以緩解目前城鎮養老保險的壓力和困局,保持城鎮養老保險制度的穩定性和財務持續性;另一方面,要未雨綢繆,應對農民工衰退期可能對城鎮養老保險體系形成的挑戰和壓力,特別是要有限度地在城鎮地區調整計劃生育政策,推動“二胎”“三胎”新政,在農民工“人口紅利”消失之前最大可能地改善人口結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