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本刊記者 吳佳男
這是一個“給點兒陽光就燦爛”的群體。多給她們一點,她們就多燦爛一分。

“5·12”前夕,記者采訪了一批護士。
其中,在中國醫科大學附屬盛京醫院神外病區護士站前,該病區的六朵金花和一棵草留下了一張照片。
照片中,花花草草都開放得生機勃勃,有著與她(他)們實際年齡很不相符的模樣和精氣神兒。
這些花兒,都在醫院和崗位上生長了10年以上。包括過往3年的艱苦歷練,多年間,在曾經沾染的風霜和更富營養的土壤里,他們開放得更加絢爛。
不止盛京醫院,記者此間采訪的更多醫院中,無論是資深護士,還是剛入職的小白,他們當下的整體狀態昂揚向上,珍惜當下,正視未來。
范玲經常會想起自己剛上班時的那些個夜晚。
新生兒病房里,一個個小搖籃里的孩子,多數時候是安靜地睡著。偶爾有一個亂動的,都會嚇范玲一跳。“寶寶你是哪里不舒服嗎?快讓阿姨看看你,不會有事的噢”,她快步來到寶寶身邊,心里默念平安。說給孩子,也給予自己安慰。
范玲是照片中,盛京醫院六朵金花中開得年頭比較長的那一朵,在醫院已綻放了30多年。1985年,她成為中國醫科大學第一屆護理本科生。同年,包括中國醫科大學、北京醫科大學(現北大醫學部)、北京協和醫學院等8所院校設立護理本科。
事實上,范玲的高考分數很高,是可以學醫的,但她服從了分配,成為當屆新生中被挑出來的,25名被調劑到護理專業的學生之一。“當時之所以服從分配,是老師說我們以后大有前途,是‘拓荒者’,每個人都能成為大醫院的護理部主任。”范玲笑言。不過事實上,范玲的同學們,現今確實也都成了全國各大院校和公立醫院護理事業的帶頭人。她自己,則于2002年成為盛京醫院的護理部主任。
王艷梅,現為中國醫科大學護理學院黨總支書記,是范玲的同班同學。王艷梅回憶,1984年全國恢復高等護理教育,1985年中國醫科大學本科層次護理專業開始招生,1986年正式成立護理系。班里25個姑娘,和護理系的創建者們一起,從一桌一椅開始,建起教研室、實訓室,開啟了護理本科層次的學習之旅。“這是中國護理事業發展的一個重要節點”,王艷梅介紹,中國護理事業的發展經歷了新中國成立后,將護理專業教育列為中級專業教育,到1952年后取消了高等護理教育,再到1984年恢復高等護理教育,起起伏伏,時至1984年,終迎來春天。
1990年,與王艷梅畢業后被“強行”留在大學任教不同,范玲畢業后便被分配到盛京醫院(醫院時名為“中國醫科大學第二醫院”),進入最難最苦的新生兒病房。從事兒科臨床護理的12年間,她護理過胎齡不足30周的早產兒,也護理過體重不足1000克的極低出生體重兒。1998年開始,她先后擔任嬰兒室護士長及新生兒病房護士長。2002年,成為醫院護理部副主任并很快“轉正”。
“那一代的很多護理人,成為科室帶頭人是偶然中的必然。”1985年,現北京老年醫院護理部主任鄧寶鳳,已經從首都醫科大學宣武醫院護校畢業,進入北京老年醫院(醫院時名為“北京結核病醫院”)工作。與同年進入大學讀護理本科的范玲和王艷梅不同,鄧寶鳳當時的學歷為中專,是北京老年醫院代培(委托培養)護士。她當然也想象不到,38年后,在她的帶領之下,醫院在運用老年綜合評估技術、做好老年綜合征管理等方面竟作出了行業矚目的開拓性貢獻。
想法單純,踏實工作,精研專業,這是與那一時代背景同步,范玲和鄧寶鳳等這一輩護理人樸素的職業觀和價值觀。
“護理工作就像是空氣,看不見,離不開。”
在去年“512”護士節慶祝活動上,鄧寶鳳在講臺上說的這句話,引發了北京老年醫院領導和所有護士的共鳴。鄧寶鳳回憶,其實這么多年,自己一直也想為護士這一群體進行一個概念性的總結,直到疫情發生后,身邊發生的一幕幕,給了她這個靈感。
剛參加工作時,鄧寶鳳是個傻姑娘,反應慢,也不大能引起他人的注意。但她工作勤懇、認真、肯付出、不計較的勁兒得到了大家的認可,逐漸贏得了更多人關注。她每天早早地來到醫院,幫醫生整理好診室。雖然不聰明但認真,雖然上手慢但掌握了一項技能就會發揮“穩定”,在多位前輩的幫扶下,鄧寶鳳很快成為了一病區的骨干,承擔起以女患者為主的這一病區,更多繁重的護理工作。
“當時,結核病患者住院時間很長,情緒非常不穩定,很多患者還有生活困難。護士們每天要完成大量的藥物治療,特別是要完成大量的甘露醇加壓輸注,配合醫生完成胸穿、腰穿和胸腔閉式引流,除此之外要經常與患者交流,緩解他們的心理壓力,鼓勵他們戰勝疾病。”1992年,鄧寶鳳升任該病區護士長,工作7年后,正式進入管理崗位。
2003年,鄧寶鳳成為護理部副主任后不久,醫院護理團隊遭遇了嚴峻的考驗:非典來了,作為主戰場之一的北京胸科醫院(北京老年醫院),第一波便有數百重癥涌入,當全北京市多路護理大軍殺到,鄧寶鳳擔起了重要的協調和指揮之責。
鄧寶鳳現在不想細數過往,但經歷過這一次洗禮,她坦言對人生的很多事情都看淡了,甚至能更從容地面對死亡。也正因此,在2020年年初,響應號召,主動出戰,在湖北“戰場”上,醫院派出包括一位總護士長在內的6名護理精英。臨行前,鄧寶鳳講,“不要怕,沒什么大不了的”,她心里有底。
范玲同樣經歷過2003年的“非典”考驗,也同樣是在成為醫院護理部帶頭人的這一節點。和鄧寶鳳一樣,雖然“心里有底”,對自己的團隊有信心,但心疼部下總是有的。她的頭發,就是在那段時間白起來的。
2020年年初,新冠疫情初起,動員令一發,盛京醫院馬上有1000余名護士報名,占了醫院全部護士的1/3強。最終成行的,先后有9批,131人。其中,包括護理部副主任齊向秀,護士長7名,院級重癥專科護士91名,出色地完成了相關救治任務。
“9次在路邊送他們去機場,9次在隔離賓館前迎接她們,所有人都淚流滿面。”過往3年間,疫情反復,盛京醫院組建了由2200名護士集成的4支應急隊伍,多次馳援遼寧省內外多家醫院;承擔社會面核酸采集任務百余次,在2022年年底,再次與新冠疫情近身肉搏,傾盡全力,護理部選派486人次重癥專科護士,完成院內多點位支援,重癥專科護士一專多能的優勢盡顯。
“整整3年,護理人員承擔的壓力空前,職業價值體現得淋漓盡致。”3月27日,記者采訪了北京協和醫學院衛生健康政策管理學院醫院領導力與管理學系創始系主任、清華大學醫院管理研究院創始人劉庭芳。在他看來,護理隊伍,以女性為主,基于女性身上的善良、悲憫、細致等特質,以及因之產生的價值而設定。改革開放以來,中國護理事業與西方發達國家交流和合作速度加快,護理人員的素質和能力也隨之提升。但與之相對的是,一如既往地承擔更多辛勞的工作,自身價值與獲得上卻仍存在一定程度的不對等。如何更好關愛護士,是各公立醫院管理團隊當下和未來面對的重要課題。
“我們的護士,我們的未來”。
2023年1月,國際護士會(ICN)發布了年度國際護士節主題。ICN主席pamela cipriano表示,該主題闡述了在應對全球健康挑戰、改善全民健康過程中,國際護士會對護理未來的期望。公眾需要從新冠疫情中吸取教訓,并將其轉化為未來的行動,確保護士得到更多保護、尊重和重視。要提升護士在政府、公眾和影響醫療健康決策者心中的價值。
劉庭芳的觀點,和國際護士會今年發布的主題暗合。
在劉庭芳看來,在延安時期,毛澤東同志就曾講過要“尊重護士,愛護護士”。但后來受多種因素影響,中國護理事業的發展曾走過一些彎路,甚至出現人才斷檔的困境。所幸,改革開放后,隨著國外先進護理模式的不斷引進,從推行責任護理到整體護理,護士在醫院的地位不斷提高正成為新的趨勢。
劉庭芳表示,護理并非普通概念,其無論是在傳統醫療還是在現代醫療服務體系中,均為重要板塊。平時大家會將“醫護”相提并論,但“三分治療七分護理”這一樸素的理念中,其實蘊含著科學性和引領實踐的重要價值。隨著醫學模式從過去單一的生物醫學模式,轉為心理、社會因素并重的新模式,尤其是“健康中國”戰略提出后,中國公立醫院和社會辦醫機構服務體系的優化,將新醫改不斷推向縱深,踐行“高質量發展”的過程中,均離不開護理事業的不斷進步。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護士甚至是院長和醫生的老師,在醫院醫技、行政和診療工作變革中起到不可估量的作用。”劉庭芳強調。
“隨著歷史時期和歷史環境的變化,醫、護之間的關系也在發生不斷的變化。”范玲的觀點與劉老先生的觀點亦有契合之處。在她看來,醫生和護士是兩個獨立的職業,有著各自的專業領域和專業優勢。在“以疾病為中心”時期,患者和家屬眼中,護士歸醫生管,從屬于醫生,護理工作依附于醫生。但隨著護理專業自身的發展,護士在工作中,逐漸參與診療計劃。醫護關系從最初的主從型、指導-被指導型,發展到今天的并列互補型模式,這是現代醫學科學發展的需要,也是社會發展對醫護工分工的職業化要求,“動態互補”,并列平等、互相監督、緊密協同的關系將是未來常態。
不身在其中,不沉浸行業數十年,“局外人”,甚至身處規模化發展大環境下的醫院管理者們,都難以深切理解護理行業內涵的變化,對護理人員工作和生活狀態,也少有感同身受。
“曾一直被認為是輔助醫生的助手,但當下的確到了重新被認知的時候。”王艷梅回憶,中國醫科大學護理專業設立之時,培養方案的制定,都是“摸著石頭過河”:沒有專門的教材,那就把臨床醫學專業的課程都學一遍,同時加上護理相關內容。王艷梅和范玲那一期學員,是中國醫科大學第71期學員,共招25人。第86期時,開始擴招,一期學員達到60余人,之后逐漸擴容。在2021年達到高峰,招收了230人。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護士甚至是院長和醫生的老師,在醫院醫技、行政和診療工作變革中起到不可估量的作用。
——劉庭芳 北京協和醫學院 衛生健康政策管理學院 醫院領導力與管理學系創始系主任 清華大學醫院管理研究院創始人
王艷梅現在還記得當年老師說的一句話,是《鋼鐵是怎樣煉成的》中的一句名言:當你回首往事時,不會因虛度年華而悔恨,也不會因碌碌無為而羞恥。她多年未變的QQ的簽名仍是“鋪路石”。在她看來,當年面對著她和范玲等這群十八九歲孩子的老先生們,很多當時到了退休年齡,但仍在為國家護理事業而盡心盡力。老先生們的愿望,是恢復護理高等教育的第一批學員們,能夠借政策推動之機,探索出中國護理事業的一條新路,為更多后來者“鋪路”。
前輩們怎么為后來人“鋪路”?
“感謝護理團隊和專科護士,你們是特別有戰斗力的集體!”在2023年年初的全院大會上,當盛京醫院院長孫思予在講臺上代表管理團隊全體成員向護理團隊鞠躬的那一刻,范玲再次淚目。
在范玲看來,醫院近年間的護理水平提升和工作環境改善,有外因和內因推動。外因是政策,2011年為一個重要時間拐點:這一年,護理學開始成為一門獨立的一級學科,同年國家開始推行優質護理服務示范工程和崗位管理試點。兩大改革,盛京醫院均為試點醫院。為此,醫院成立了工作小組,院長任組長,將醫院人力資源、后勤和信息中心等部門納入,多科室聯動;后者,實現了護士的能級設定,按崗位實際工作量和難度分配績效。
所謂“能級”,范玲解釋,醫院在2011年開始實施N0~N4分級的護士崗位管理試點,明確護士職業發展路徑:此前的護士和主管護士晉級,主要看年頭和文章發表數量,改革后,怕累、不敬業,本該N4能級的主管護士,可被降級定為N3甚至N2級,而剛入職,本該N2能級的護師,因為專業技術進步快,同時獲得專科護士證書的,可能很快被升為N3,二者績效也打破以往論資排輩的怪圈。此舉,大大提升了一線護士的工作積極性。
盛京醫院護理改革的內因,是早在2005年便已進行了垂直化管理。范玲介紹,醫院彼時此舉,與管理團隊銳意改革的勇氣和魄力密不可分。在概念上來說,護理垂直管理,是引用績效管理的方法,將護理人、財、物與責、權、利達到完美統一,形成獨立但不孤立的管理體系,與人力資源部、星級評比委員會及科主任建立良好的溝通協作關系,以此大大提高護理管理效能。簡而言之,是護理團隊不再看臨床學科主任們的“臉色”,擁有了最大限度的管理和績效分配權限。

北京老年醫院近年來培養了大批專科護士,以此應對越來越多元和高難度的護理需求。
除此之外,范玲表示,中國公立醫療機構近年間護理團隊水平的提升,還得緣于2017年開始的“改善患者就醫體驗”工程,以及更早時候開展的護理品管圈、護理6S管理等品質管理工具的應用。不過,她強調,在踐行這些工程的過程中,必須要一開始就下定決心,將各項工作落于實處,否則,“內外兩張皮”,只能讓護士們越來越累,而且得不到應有的價值感。
護士的累,是肉眼可見的,尤其是近3年。
數據顯示,近10年來,中國各類醫療機構中,護士數量每年以平均8%的增幅逐年增加。截至2021年底,中國內地護士數量已經超過500萬,達到501.8萬人,較之2012年增長了1倍有余,增幅達到101%,每千人口注冊護士的人數達到3.56人,醫護比從2012年的1∶0.95發展到2021年的1∶1.17,比例倒置問題得以扭轉。
但在以上表象之下,自2009年新醫改至今,整體上來看,護士群體的生存狀態、工作環境、待遇、晉升,以及幸福感等仍未實現本質上的躍升。
2021年國務院發布的《關于推動公立醫院高質量發展的意見》中,提出了公立醫院醫護比總體達到1:2的目標。不過,這也僅為世界衛生組織所建議的最低醫護比標準:在發達國家,每千人口注冊護士數為10,醫護比為1:4。
“和發達國家在各方面都存在一定差距。”在劉庭芳看來,當下,護理隊伍增長到500萬這一當量值得肯定,但真正實現全領域的高質量護理,實現更合理的護理資源配置,都存在較大提升空間。
“因為,人數是固定的,人的精力、體力和專業訓練都是有限度的。”他強調,如果將護理完全看成執行醫囑,那“床護比”顯得沒那么重要,但要真正體現護理在醫療過程中的作用,就要在護理隊伍建設上,做更大的傾斜。此外,當下公立醫院的護士中大專以上學歷占比達到80%,但其中本科率又是多少?“不能脫離實際需要來談人力資源配置,要持續加大力氣培養高素質護理人才”。
鄧寶鳳也認為,應有國家層面的政策支持,培養更多本科及以上學歷護理人才,并使其迅速充實到醫院護理團隊,才能更好地推進醫院整體發展。當下,很多中小體量的醫院中,中專學歷的護理人員占據了相當大比例,提升這一群體的護理能力和綜合素質,迫在眉睫。
鄧寶鳳回憶起自己當年在宣武護校學習的時光:護校就在宣武醫院里,急診樓對面。每天在二樓上課時,窗外會不停響起急救車的叫聲。多數涉及臨床實踐的課,也都是對面診室和病區的大夫過來上。每天下了課,鄧寶鳳常常偷偷跑去對面急診樓里,站在大夫診室門口一兩米遠的地方觀望,內心充滿好奇和憧憬。“現在的孩子們,缺少職業好奇心,與臨床的結合也沒有那時緊密”,鄧寶鳳強調。
在近幾年的護士招聘過程中,鄧寶鳳加了一條比較嚴格的標準:要有愛心、面善、綜合素質強。“長相不親和的,我真的不想要,‘冷美人’成不了優秀的護士。護士是和患病的人打交道的,職業素養要求其實非常高,并不是‘服務員’。”
多年來,范玲一直有一個心愿,正式表達一下對中國醫科大學的感謝:一是感謝大學對自己的培養;二是感謝大學為盛京醫院輸送了大量優秀的護理人才。當然,她強調,絕大多數人并不是沖著范玲本人來的,奔赴而來主要緣于個人的夢想和價值體現。
“90后這一代,身上有很多優點,比如,思維活躍,對新信息和新理念接受得快,但在踏實性和從一而終的職業態度上尚有不足。”王艷梅表示,護理學院近年來不斷加大醫學人文和綜合素養課程的設置和更新,意在增強學生的職業品格,強化職業歸屬感和忠誠度。在她看來,護理是需要長期積累的職業,有積累才有騰飛;“越忠誠,越成長”,這樣的認知,除了全社會引導和大學教育,更需要學生自己去理解和內化于心。

護理學院近年來不斷加大醫學人文和綜合素養課程的設置和更新,意在增強學生的職業品格,強化職業歸屬感和忠誠度。
——王艷梅 中國醫科大學護理學院黨總支書記
針對記者“護士離職率”這一問題,范玲表示,相對于5%這一紅線,盛京年均不到0.1%的離職率,全國少有。這與醫院多年間護理大環境的營造,以及多項管理改革與創新息息相關。
在鄧寶鳳看來,很多醫院的護士離職,也和編制難以放開、醫生編制擠壓護士編制,加之編制后面跟著的戶口、福利待遇等有所關聯。
盛京醫院護士之所以有極低的離職率,與醫院整體氛圍營造,以及多年進行的多項護理管理改革有關。很多改革,走在了行業前面。
經過2004年的摸索,2005年,盛京醫院在全國率先實行了護理垂直管理模式;2006年,拓展了專科護士培養渠道,先后開展了重癥監護、靜脈輸液、PICC、糖尿病護理、造口師等專科護士的培訓;2009年,在國內首創了健康教育心理咨詢師、飲食營養指導師、用藥護理指導師、康復護理指導師四類專科護士(“四師”)培養;2011年,實施了N0~N4分級的護士崗位管理試點;2013年,全面啟動品管圈工作方法;2014年,啟動了“護理—專科—特色”建設項目;2019年,完善關愛護士組織管理架構,建立磁性管理組、關愛行動組、網絡平臺管理組、男護士社團管理組4個小組,多維度、多層次地開展關愛工作,維護護士的合法權益。同年,推行6S管理工具;2021年,則推行了敘事護理。
“歷年來的改革,均因為醫院將其作為‘一把手’工程來抓。”范玲舉例,自2005年開始進行摸索,兩年后,醫院護理團隊自行研發了護理工作量統計軟件,按工作績效、崗位風險、崗位職責等合理分配績效津貼,建立了較之以往更為科學、高效的護理績效垂直分配體系。名為《大型公立綜合性醫院護理垂直管理模式的構建與運行機制的研究》的科研課題,先后于2013年和2015年分別獲得遼寧省科技進步獎三等獎和中國醫院協會醫院科技創新獎三等獎。
“開拓新路總是艱難的。”范玲回憶,當時最難的是打破科主任負責績效分配這一制度,以及他們身上延續多年的“說了算”的“優越感”。當然,在醫院管理團隊的力挺之下,加之動的并非醫生績效,而是按護理人員工作量和工作價值分配,改革得以順利完成。正是始于護理垂直管理的成功實踐,盛京護理學科在中國醫院科技量值排行榜上,已連續6年位居全國前10。
“中國護士有著很強的創新精神和群體戰斗力。”2004年,劉庭芳從國外引入品管圈概念及管理體系,并首先應用于護理事業,在其后延展至醫院管理的各個方面。他介紹,至今,近20年間,在全國各地公立和民營醫療機構中,已進行了10萬余個項目的開展。研究型品管圈的理論研究和實踐,已超過概念誕生地日本。在實踐過程中,護士團隊成為領頭羊,“沒有她們的參與,中國醫院品管圈不可能走向世界”。
劉庭芳表示,中國護理品管圈的發展,可分為兩個階段,第一階段是前10年,通過院內實踐,以品管圈大賽等為抓手,醫院護理環境不斷改善,質量不斷提高;后10年,隨著這一工具的廣泛應用,護士在醫院的地位不斷提升,科研能力得到歷練,甚至可以做到站上講臺為院長和醫生們授課,推動醫院一改過往“自上而下”的舊有管理模式,關注“自下而上”,來自護理團隊的聲音。

1 為保證患者用藥安全,檢查常用藥品和常備藥品是盛京醫院心臟外科、第三心血管內科病房護士趙曉換和同事們的日常操作。

2 多年來,僅在新疆地區,劉庭芳便率團隊進行了5次護理品管圈實操指導。

3 盛京醫院南湖院區第一、第四神外病區護士荊莉在輔助患者術后康復。

4 為推進護理團隊能力提升,2004年,鄧寶鳳帶領北京老年醫院護理團隊打響了護理體系的ISO9000認證攻堅戰。

5 近年來,北京老年醫院不斷強化護理團隊的綜合素質培養。
“當下,因為有越來越多醫療、行政等科室的參與,運用品管圈這一工具的護理人員比例下降到50%,但絕對數一直在增加。這也將對醫院保障醫療質量與安全、改善服務、控制成本等方面起到傳統管理手段難以實現的作用。”劉庭芳強調。
“近年來,護理團隊基本上拿了各類品管圈大賽的‘大滿貫’。”范玲介紹,從開始實踐至今,盛京醫院的護理品管圈已從20多圈擴展到1000多圈。這意味著,護理在臨床上已經發現并針對1000多個問題,利用相關工具和不斷更新的制度和機制,對問題加以改善和解決。
同樣在2004年,鄧寶鳳帶領醫院護理團隊,進行了護理體系的ISO9000認證攻關。鄧寶鳳坦言,這是個人職業生涯的一項巨大挑戰。挑戰在于,這一體系的核心工作,是搞明白“組織技術接口”,“人對人”,“物對物”,實現“人、機、料、法、環”,即人員、設備、耗材、管理流程和診療環節多項流程的梳理與重塑。
“當時有人說,這項工程的完成至少要一年時間,但我們只用了半年。”鄧寶鳳回憶,自己那段時間幾乎天天住在醫院,帶領護士們在各個科室之間來回跑。最難受的是,臨床、后勤、醫工等部門的人并不理解,“你們有病吧,來管我們?”
遇到問題找院長,在時任院長陳崢等班子成員的極力支持之下,項目最終得以完成。
在鄧寶鳳看來,其后多年運行的ISO9000質管體系建設,在推進醫院護理團隊建設、人才培養和職業理念提升,甚至護理科研等方面,都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6 北京老年醫院急診科護士長于廣榮一直是個對自己嚴苛、對患者溫柔的姑娘。
范玲剛到醫院工作之時,身邊的幾乎都是中專生,都對她這個本科生的到來懷有期待。當然,不排除持有異樣眼光者。對此,范玲的應對,是將專業技能做好。同時,在多個維度展現自己的實力:持續學習,兩年之內寫出5篇專業論文;因過于勞累患上甲亢,切掉部分甲狀腺組織繼續干;走上管理崗位至今,她從未休過一個“干部假”,幾乎將所有時間,用于醫院護理事業。就任護理部主任的第一天,她給自己定下的目標:是做一個不離一線、務實管理、專家型的行業管理者。她不希望醫院護理團隊全員再遭遇自己當年吃的苦,但她希望姑娘和小伙子們,能找到適合自己發展,更清晰的方向。
“護理事業發展和團隊建設,要與時俱進,緊跟時代步伐。”鄧寶鳳在成為護理管理者之后,曾受醫院指派,在奧地利從事2年注冊護士工作,前往澳大利亞、日本短期研修。工作、研修期間,她吸收到的,包括DRGs、ERAS等先進理念,也包括護理人文和科研建設的新路徑探索。在將這些理念融于工作中后,北京老年醫院護理團隊建設取得了跨越式進步。近年間的中國醫院科技量值(STEM)排名中,北京老年醫院在護理領域始終居于百強之列,醫院的護理科研有了新的氣象,蒸蒸日上。
“中國護理事業正走上快車道,護理質量也在穩定提升。只要堅定信念,不斷創新,這一團隊在未來將產生更大的價值。”王艷梅表示,近年來,中國醫科大學重視護理學科的建設與發展,將培養情系人民、服務人民、醫德高尚、醫術精湛的仁心醫者作為目標任務,不斷創新。
“這是一個很努力的群體,是給點陽光就燦爛的群體。”王艷梅強調,高等護理教育領域,國外百年走過的歷程,中國僅用了40年。走過最初的迷茫,到中程的砥礪奮進,再到當下的“高質量發展”,中國護理事業正迎來新的發展機遇。
“統一調配,兼顧公平。”在贛州市人民醫院院長戴輝看來,當下,醫院護理團隊的穩定是醫院學科建設,甚至運營管理水平提升的重要內容。將醫療和護理分開管理,應作為一把手工程來抓。他介紹,醫院近年來床護比“卡”得比較死,進行護理崗位的分級是重要工程。此前,醫院護理崗位設定了7個級別,但在對急診和ICU護理資源進行優化后,無論是應對新冠疫情的戰時狀態,還是未來的科室護理資源分配,都有了新的參考。
“三分治療,七分護理。專業技能之外,更多體現護理人的溫度,這是醫院高質量發展的重要內容之一。”在萍鄉市人民醫院黨委書記劉紹華看來,公立醫院的護理團隊建設,強化醫學人文培訓是重中之重。將患者當作親人而非形式上的關懷,中國護理人還有較長的路要走。
“應對未來,中國護理領域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劉庭芳對中國護理事業有著更多思考:一是推進“護工”這一職業向“護理員”方向轉變;二是成立國家層面的護理研究平臺;三是提升青年護理人才的培養力度,賦予其更大的發展空間;四是借助新冠疫情3年帶來的機遇,請進來走出去,讓更多護理人員前往國外,進一步吸收國際經驗;五是讓中國的護理品管圈經驗輸出國門,為“一帶一路”國家帶去“中國經驗”;六是持續加強中國護士的人文素養建設,以更好的服務,為廣大患者帶來更多就醫獲得感。
“近年來,中國南方一些醫院護理管理和團隊建設理念,已在向國際靠攏,護理品管圈建設也取得了巨大的成效。但值得注意的是,在這一點上,京津冀等地的醫院還存在一定差距。”采訪的最后,劉庭芳特別希望記者與眾表達他的這一觀點。
“沒有護理的高質量,公立醫院和社會辦醫的高質量發展,就缺失了特別重要的一塊版圖。”部分被采訪醫院的管理者亦如此表示。
在劉庭芳老爺子的辦公桌上,擺著一張合影:某次品管圈大賽的講臺上,他和幾家醫院護理部主任的交流親切自然。
2020年,就某一主題采訪劉老爺子后,應記者要求,他發來配文照片。他問,“像80歲的人嗎?”
80多歲的劉庭芳,四五十歲的范玲和鄧寶鳳、王艷梅,以及她(他們)所在醫院的護士們,都在當打之年。
會越活越年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