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馬（七首）

朱山坡

夏日馬

?炎熱的夏日，屠戶驅使那匹白馬

犁地，耙田，拉運大石頭

像對待牲畜那樣惡罵

鞭子帶著響聲抽打我的心頭

我在一旁用盡了力氣，也幫不上它

我來到河邊，看它難得的休憩

它大口大口地喝水，噴著鼻息

偶爾抬頭看我，河水倒映著恐懼

我用最輕的語言安慰它

與屠戶將要卸磨殺驢，全村人分吃它的肉相比

我撫摸它的額頭算得了什么

但它仿佛看到了刀子

我把嘴貼近河水

噴起鼻息，模仿它喝水的樣子

再抬頭，我們突然認出了對方

一匹戰馬

一名騎手

重逢這條金色的河流

正密謀一場夏夜潛逃

夢境片段

父親端坐在堂屋的門檻上

沉默寡言。我遞給他剛取回來的成績單

四周寂靜，葵花開在墻角里

母親已經三年不見身影

父親說，她扮乞丐討飯去了北方

但我還記得她的葬禮

簡樸而哀傷，我們都哭得像猴子

父親將成績單還給我

說這些都不重要了

母親也說過類似的話

我很傷感，因為他們都沒親眼目睹過

我懷揣成績單狂奔回家的樣子

虛擬的逃亡

可怕的事情已經發生

我們逃亡在邊境的路上

父母親走在前面

我拖著妻兒的手

慌亂的同路人堵住了去向

熟悉的槍聲聽起來

像是午夜的音樂

鬼哭狼嚎的重金屬

父親身上帶著現鈔

母親的挎包里有些細軟

邊界在薄霧遮掩的河面

前面傳來消息，最后一艘渡輪正在啟動

我的腦袋先于身體到達彼岸

急切地呼喊親人的名字

人頭攢動，惶恐地涌向河水深處

最后，所有的人頭凝固成了一塊

像甲板一樣堅硬、平坦

我再也分辨不出親人們

只能等到繁星閃爍

他們的臉將出現在夜空中

曠野里的麋鹿

我緊隨著她

在曠野里

黃昏的光線漸漸暗淡

群山在無限遠的地方躲閃

這只陷入困境的麋鹿

在一條小溪邊突然靜立

回頭看我，像是呼救

此時，我已經筋疲力盡

被沼澤拖住了雙腿

越陷越深，眼看就要沒頂

我只能變成一棵樹

把枝條伸向她

將她摟入懷里

就這樣，我用我的葉子喂養這只毛色斑斕的麋鹿

她長得越來越豐滿

越來越像我夢境里的女人

她無意掙脫

她也無法逃離這無垠的曠野

我枝繁葉茂，我的根系已經蔓延整個大地

最深的部分，已經到達夢境的另一邊

她再也不會孤獨、貧窮、恐懼

再也不會被一條無名小溪

擋住去路

東葛路偶遇

那一剎那，我有些驚喜

她的面龐，依然姣好

像不輕易被損壞的壁畫

那光亮的眼神

一下翻開了沉睡多年的往事

我正要給她一個擁抱

才發現她的身后躲藏著一個孩子

他的爸爸，在馬路的對面招手

像極一則活廣告

彼時，東葛路剛剛下過一場雨

南方的雨，來得快，去得也快

經常是，一根煙的工夫

便經歷了一場雨

分揀骨灰

他的父親

死了。同時有許多人也死了

火葬場里堆放著

等候將自己變成灰燼的尸體

腐爛的氣息擠滿了人間

他同意了

三尸同爐的方案

當然，爐火足夠旺

三個陌生人，抱團取暖

一起化為青煙

他接過骨灰盒

遲疑了一會，欲言又止

里面的灰燼，有多少

是自己的父親，有多少是別人的母親

該不該供奉在列祖列宗的牌位上

至今，他仍在責怪自己

為何不親自替父分揀骨灰

“也許，灰還在爐子里的時候

是可以辨認的”

陪顧長跑物色墓地

第三次了。臨江的公墓

密密麻麻，但很整齊

尚有一些空位

工作人員給他推介了幾處

他總是不滿意

不是嫌左鄰死于癌癥

就是嫌右鄰命喪車禍

他要找一處

十全十美的地方安放自己

我陪著他，檢閱了整個公墓

把所有的空位都琢磨過了

同時，把他擬寫的墓碑修改了很多遍

他總是對自己的生平不滿意

對自己的評價卻明顯過高

剩下的空位不多了

從早上到下午，又被別人選走了七個

我替他焦急，我的時間很寶貴

他的時間更寶貴

因為他來日無多

如果沒有我的攙扶

他在墓地寸步難行

我催促他早一點選定

不要太挑剔

他固執得令人發指

卻又令人心酸

“我才四十歲

我得在這個地方住很久”

既然如此，我只能勸自己更耐心一些

畢竟，我的兄弟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