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組詩）

張野

夜 晚

在每個降臨的黃昏

我想象著你如何度過夜晚

以讓人意想不到的方式入眠

但這依然替代不了每一秒

從你的身體里走過

相隔的重山和人間燈火

并不使距離更遙遠

吹過的風也未讓我們認出彼此的面孔

宇宙生產的孤獨從未減少

也許人生過于漫長

人們擁抱著像兩只完全一樣的蝴蝶

我們的驕傲正在一滴一滴地消失

花溪河漲了水

喧囂著，在黑暗中漫游

回 憶

步行了幾公里

我終于站在黃昏的河流上

水聲轟鳴? ?漸漸取代了燈光

彌漫的腥味讓空氣結實、飽滿

從漂浮中重新感受到土地的

濕潤氣息? ?身旁氣喘吁吁的跑步人

一圈比一圈更堅定

用手勢安撫著暴動的生活

三十年來，河邊的樹一直生長

仿佛腦中的混亂和遺忘

如你所知，河水永不停息

讓青春的雷霆成為回聲

蜘蛛輕盈地躍過皮膚

在黑暗中安放睡眠

河邊樹

三十年來，河邊的樹一直生長

像每一秒的混亂和遺忘

把病痛、死亡留給夜晚

時間冷靜如手術刀

劃過暴動的生活

止血凝膠還沉睡在發明家的腦垂體

從空想中獲得恒久的樂趣

雷霆在層疊的回聲中消失

路上斑駁的陽光

校正了陰影

白 鷺

常常是在黃昏或黎明

沉睡的肉體突然警醒：

白鷺在河邊起落

綠色的林梢在風中搖晃

十年之間，田野已被修整為園林

審美的法官多么嚴謹

有時步行，偶爾會想起路邊

已被紅楓整齊置換的高聳的白楊

讓人意識到美并非永恒

多數時候? ?我們隔著密封的車窗致意

一層防碎玻璃

成為生活中最大的安全保障

1889年，梵高平靜地走進精神病院

如暴風之于雨燕，河流使白鷺優雅而安詳

給母親

我住過的房屋日益衰敗

每次離開都是更漫長的等待

你黧黑枯干的手揚起

又緩緩放下、停滯

像一件生活中多出來的事物

我已記不清它的溫暖和力量

我對這世界深懷不解

你卻把一切視作平常

在八月最好的陽光中

在骨頭的疼痛里憐憫著

泥土的煙塵中漂浮的

種子。坼裂的土地

多么像我們共同的一生

無論經歷了什么，都抱著

對生活的感激并長出果實或草木

這并非出于高傲，而是對勞作

最好的報答。現在你的生活變得瑣碎

耳朵適合高一聲低一聲的對話

談到你身邊的人與事

莊稼的生長、疼痛與死亡

緊張又淡然

以分鐘為單位計費的聲音

經過多次過濾和轉換

我總是聽出你喉嚨深處的顫動

如微風在深夜吹過曠野

默

無邊的靜默讓我們重新認識了月亮

天空不斷碎裂又自我修復

云朵剛剛誕生

?擁抱著萬古前的曠野

搖?晃著的光影與聲音

?仿佛只是風與野獸相互追逐

?

深夜看不見落葉

但此刻應該和我們一樣

遵循著秘密的律令

正在某處無聲地墜落。

我們提前準備好理由

仿佛世界本來如此

?時間緩慢? ?卻如同第一日

?一切都重新開始

?——并非嚴重的時刻：

?寒氣下降 露水在來臨的路上

?仿佛第一滴淚水

?正好經過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