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達（十首）

三泉

死亡帖

何必舟車勞頓，要甚冬去春來

秋分置我于不義，我為何置落木

于頭頂？

被釘鏡框中，即使在陰暗的角落

也是光亮的中心。可是我

——已不在這里。

夜讀霍金《時間簡史》

簡化到不能再減。無非是

減我者，我必減之。

棺木與浮萍，長嘆有平衡的美學

博學者不寐，無知者不畏

哦，思想的枷鎖，肉體的牢籠。

當我被推入火爐，恐懼為何物？

……漫長的人類進化史，唯死亡，保持了

最初的理想。

鐘

我行走在一座鐘里。

制造它的人，先于我抵達，

也先于我離開。

我聽到它的嘀嗒聲，

制造了另一種寂靜——

像一個人的思考。

原始人以天空為鐘

星系間巨大的齒輪，咬合著

獲得了永動力。

在一座停擺的鐘里，

時間看見了自己的墳墓。

我想到死亡的天體，被沒收了桎梏。

仿佛制造它的人，

停止了思考——

仿佛他并未離開，我也不曾抵達。

表 達

我常把死亡比作黑夜，

因為只有在黑夜，才看得見星星。

我能想到的好人，

死后，都去了那里。

怎奈何，星空遙遠啊

幸好，人類學會了——

用距離換算時間。

哦，光年。多么美，又多么絕望。

銀河里流淌的是水嗎？

我學會了用善良，表達一件悲傷的事——

妻子在野地里采的花枯萎了

幸好，枝葉上的螞蟻和飛蟲還活著。

入睡記

老了。黃粱也不能讓我入夢。

哄自己入眠，聽喜馬拉雅講述

世界的源頭。

睡著的時候

另一個女兒降生。我抱著她親了又親

哦，一個夢里的父親。

我越來越確定虛幻，是喜悅的

唯一表達。人要活下去

必須能安靜睡眠。

像人類延續，必有轉折和停頓

——死亡，

像人類正經歷茫茫黑夜。

叫醒記

聽到鈴聲的人，也聽到鳥鳴

——但我不確定，是什么叫醒了我。

萬物都有自己的修辭

此刻，鳥鳴是鈴聲，醒來是活著

最好的形容。

我開始享用黎明，像享用

黑夜的贈品。一封信寄走了

它已經屬于另外一個人。

當我把鈴聲設置為鳥鳴

一定懷有著對自然的依賴之心。

也許，它叫醒的不是我……

鈴聲還是鈴聲，鳥鳴卻不再屬于鳥。

葬禮上的女生們

頭發少了，白發卻越來越多

坐在長條凳上的女生，為何要竊竊私語

北方秋日，無辜地照耀人間

多事者嗅了嗅花圈，黃菊花是塑料的

高仿的鞭炮聲，喚醒了她們的性別

表現出女人，應有的慌張和矜持

同學們久未謀面，記憶像身材一樣模糊

她們討論了養生，社保，退休金，婆媳事，病痛事

但未涉及身后事

死者謝客時，天色將晚。她們表現出悲傷

匆匆約好了下次聚會的日子

桂花湖

再一次，我接管了這片湖域

去年認識的花草，又要重新熟悉。

或許我，只是愛它們的名字

哦，蒲公英，狗尾草，野菊花，艾和蘆葦。

桂花湖并沒有桂花

我仍然聞到它的香味；

湖面上沒有船

卻感覺有東西被運來運去。

——我看見一個女人

她抱著孩子，湖水抱著她。

受難日

用艾草泡水，擦洗他的身體

裹上七層綢緞做的衣服，用細麻繩捆緊。

包裹打好了。我必須

向一個包裹跪下。

這是歲月最后的容顏嗎？

一塊白麻布，蓋上他的臉。

現在，他將被拖向何處？

只有他知道。或者，只有他不知道。

想 法

我突然想起一個瘦高的女子

我從沒見過她

我想我可以嘗試，愛上這樣一個女子

干凈，讓我沒有想法

中午的時候

看著窗外廢棄的工地

一堆垃圾上長出了青草

一個深坑已變成小小的湖泊

很多次我都是這樣看著窗外

卻好像什么都沒有看到

好像窗外什么都沒有，好像

那個瘦高的女子

也根本不存在

劇 終

電視劇就要大結局了

我突然流下了淚水

主人公們都老了，他們攙扶著

成為夕陽下的背影

人生如戲啊，還好

我沒演過別人的傷悲

也想過終老的那一刻

窗外陽光明媚，親人們圍床繞膝

正是上班的高峰

人們開始了忙碌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