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禾宜的詩

張禾宜

碎片烏尤

遭遇黑夜就像溺水

我只想見一面失語的山

看樹影怎樣模糊，混為一談

一如我獨一的生命

采拾野果發覺山霧腫脹

蹣跚而下

長夜般無以割舍的右臂正在積水

咚咚作響成四季

如此清白的驟冷里

我已經足夠破碎了

將要隨風搖曳，很久很久

聾啞愛人

頭頂上 天是紫色的

我們沉默地牽手

我偶爾想到勃朗寧

和我懷孕的故鄉

我也給他寫信

用新釀好的 鮮紅的玫瑰

玫瑰似火

使我想起旗袍 和手槍

我會寫道尼采

寫道若是生命輪回 我們則被強迫

吞下愛之永恒

我們沉默地牽手

在那些相似的紫色的夜中擁吻

保管著山間的鳥鳴

在情人的眼睛里同星子一起淪陷

我們被彼此占有

把世界拋棄

在虛無中糾纏著傷害

我們沉默地牽手

把情話寄給風

催熟了一樹一樹的花開

夜半除夕

傍晚煙花簌簌

想起人類仍拼湊得出慶祝的理由

也想起你

若你知道她最近的日子像浸了一汪苦水

若你了然她的生死構不成一個故事

你也會抬頭

看今夜

看今夜天空黑成一片不見火光

你我命運亦不可見

握不住片刻流亡

就委身于天色 趟被裹挾而飄然落下

只是，今夜沒有煙花

慶祝也構不成一行短句

日子正獨一地幽怨或明艷

與我陌生 趟再不相識

旋轉木馬的最后一夢

一匹旋轉木馬醉倒在街上

落葉蓋住眼睛

它對鏡癡笑喃喃

昨夜它通體彩色

旋轉 旋轉

滿身鮮花與獎章

把穿腹而過的長棍當作愛人的拐杖

至今彩色 至今獎章

反復載你向最初的起點

丟失距離的奔跑

就像皇冠上的紅寶石一萬年也不會褪色

與將要自刎的月亮互相攙扶就喪失了

最后一口搬運槍支的力氣

警車嗚咽

墓碑的地下室終日漏雨

淌水而行便難免打濕腦袋

彩色不是它赤裸的肌膚

這是它要殺死的

偷走翅膀的賊至今還沒抓住

改名換姓的機會來臨前

它堅信自己目睹了尼采的死

或許他當真是第二個上帝

我們當真是 第二匹落葉的馬

要承受多少次才能記住

那是鞭打

不是熾熱的吻

于是寒風的啤酒里我們宣誓

做一只瘸腿烏鴉

而非叢林里的 昂首小熊

你把手指舉得很高

說完

就變成螞蟻的一節

忘記自己沒有翅膀竟是這樣容易

馱去煙花就走吧

我們要

另擇別處下雪

樂園四季明媚

可我們生死皆在月球的坑洼

給牧人

獲得一片森林需要多久

茫茫 呼喊來交換漫長的回音

蜿蜒至你所期望的

長出同樣的枝葉需要多久

修建 澆鑄 以無瑕的露水為食

于夢境的沼澤交互

掩蓋天賜的枯黃需要多久

繁殖 切割 衣著終日不滅的陽光

每一種嶄新的呼吸都飽含眷戀

在海一樣的火里起舞需要多久

英勇 逃避 鍍金皇宮里怎樣自欺才能相信

就要沉睡在并不陌生的聾啞里了

一個放滿煙火的黃昏？上千泡影般短暫的年份？

從過去到那時

森林閃爍 陽光普照

苦難按你的喜好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