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穎珊
西安錯位
一群候車的大雁呈國字排開
我的停泊,是繪在蜻蜓翅肢上的幾筆
西安的街。鳳門城頭落滿經朝的白發
曬灼我舊愛般的膠景,一一充滿
沉默的溫度,像體內大多數不經意痛過的
痕跡,永遠喪失聚焦,定為廣闊的潤筆
當第一遍穿過西安的蛹時
我開始發熱,司機挑起城市一環又一環
明亮的繭,對我張開詩意
像錯擁一把陌生的火,生命的分量
都在顫抖。他行到哪里,哪里的月光
都向我們倒下。
勝于旗幟鮮明的地標,我們落入西安
喘息的肺部,色溫漸變
融入深深的夜色,我們同秋天一同老去
又隨車流的渴,沸騰
他對我提及過程。
大雁塔的夢,晚于我們對它詳盡的參考
便投入輪回,或許對應著你
和你緊閉的苦難
斷斷續續的破弦聲,啟迪玉盤
落地的時候,要比月光清脆
牧野湖
探尋牧野湖,獲取草黃色的胃口
饕餮清澈,對稱,人物流動的色彩
獨自視物,詞語廢棄在波粼動蕩的吻
一叢蘆葦坐枯成佛,向著招搖游來的蜉蝣
微微搖頭,又止步不前
冬天,未凍的平面,適合落日打坐
天空墜下柳絲打結的繩索,輕捏枯莖
噎緊菩提的話語權
一失足
我墜入火痛的味蕾,車燈撞亂一叢
專注的手帕,玻璃花瓶碎落于人群
加劇白鴿的恐慌,鏡子照碎了彼此
熨金的打光,像折翼天使燙下的傷口
它一直是一個嬰兒快睡的輕顫
黑夜目不轉睛,注視遠道而來的光
隱沒的水草,像吹彈不破的柔弱
而你恰好無法掂量
悲憫卷
必須靜下來想一想,究竟離開始
過了多久。我聽見從遠方
一列火車壓來,空氣稠密得
像姥爺的心跳,他坐過這趟列車
駛至天堂的路口
有白鴿銜著人間的舊址引路
第一次,生命的失落在我的心里如罌粟盛開
火車漸遠,鳴音深沉,固定一處語境
直到年歲如輪,一圈圈將慈悲收攏
在冬季,月亮才會暴露蒼白的想念
我為此失語過,如命中注定的傾斜
靠入時間的指南。“淵源尚淺……
臉上的疤還不夠俊美”
你在雪地插上玫瑰,替悲涼
訴求消融一場
在旅
語詞是一個詭辯的符號
時間被精巧地鎖進一個個尖銳的元身
它們像江河一樣拭不凈地喘息
旅途是堵住崩潰的禹,一瞬的
縱身相投,我出離自己的水域
向遠處喊高渴意——
夜夜,撩撥我遍體炙燙的空穴
時間引出他黑色的血,酒一樣灌滿
蘆葦的低語,我是滯在鄉間的黑白卡頓
在路上,我總能,對解
各種植物的眼,洞見我的哪一寸肌理
跳動著神經般驚悚的共鳴
此前我幾乎就是它
微弱著,我們同樣包裹渴覺
指認時間,淺愛萬物太平
我如何才能,說短落下的距離美
才能說服月亮落下一句嘆息
草藥卷
中藥之苦,可能只有熬藥的人才能知道
草根或軀干,形如掙扎
釋放內質的苦痛,觸及
候者的口鼻,慈悲像城頭的雪堆疊
封住迢迢去路。請先解下孤勇的疼
坐定,“與藥事互為禪悟”
這場凝視,誰先慢下來,誰就先一步
在佛意里沸騰
此刻,交換的是肉體,鍋里水汽迷幻
草藥或許與我們不分彼此
種種主義遍地生長,遲早要割下部分
結痂的說法,在以天空為頂的慢熬下
火與水不再動干戈
打個比喻,碩大的月影就是溺者的誘餌
湖心亭里,總有漁者為人間做棋
藥香陣陣,這一碗下去足夠醒。半長的咳嗽
要把翕合的寂靜破以顫動
遙遠的地方可能會有山寺
要到那里熬藥,要到那里回歸生長
自冬而上
冬天,是又一個卡布奇諾
拖著混音展開呼吸的海
越是甜色系,越是渴,凝固最好
物理量深刻地沉淀,幾多分寸
我們會從時間看到燃,(可以肆意嗎
月用光抵達,冬天適合發酵你
不足以消化黃昏,夜晚
似乎閃逝的相認,你僅剩一首歌
路上擠滿維納斯生長的圖像)
你將圍巾遞給我,鼻息中冒些小熊氣息
可愛隨處傾灑,月光的你
不再密集,像發甜這種事從不拒絕
太美好了,仿佛一切只能回憶
隨便一捻就斷了線,你若密謀愛意
隨意翻開詩集,即為你的下一行
植物性
在潦草中寫下聲音
親愛的蒲公英,每一陣風都不足以抒寫
她奔向遼闊的愛
當我被她們從周身穿過
一剎那,肋骨處響起自然的錯位與斷裂
仿佛夢中,我們就這樣奔向彼此
直到高樓和城市,不再賦予一扇窗的抵達
可以任意。沒有一條臍帶
允許野蠻重新生長。背朝滿穹的構架
在夜晚數星星,其實莫過于惦記
模糊的秩序下,有沒有收到一條
明亮的消息
躲入無人之境
譬如一團發光的核體,在吞噬中
成為引力
許多遙遠的居民,交換著流動的內涵
唯一地,成為孤島,成為植物中
盤根錯節的完成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