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洪波
急救者
李炳業1981年二十五歲時游覽黃山,回歸途中大巴翻車,他和二十三名游客被緊急送往當地醫院急救。他仰仗年輕,自己走進了醫院。
醫院條件有限,只有一間急救室、兩間病房,受傷的游客被臨時安排到病房、辦公室、走廊和醫院長條椅子上候診。李炳業和一個胖哥混搭在二號病房,胖哥受傷很嚴重,滿頭滿臉是血,躺在臨時騰出來的床上輸液。李炳業歪著半邊兒屁股,坐在床尾。
出出進進的醫生護士沒人多看他一眼,倒是胖哥的痛苦呻吟引人側目。
李炳業就像這場車禍的局外人,他慌促著,也不言,忐忑地看著四周。護士清房時,差一點兒把他給清走,怪異地掃視他一眼,剛要向李炳業問點什么,胖哥的哀號聲響起,說,怎么還不給我包扎呀?疼死我了!從走廊經過的一位老醫生就走進了二號病房,瞅了眼李炳業說,你讓一下好嗎?我給他檢查一下。李炳業臉上虛汗直冒,說著好的好的,咬牙站起身,緩慢坐到另一張兒童急診患者的床尾一角。
檢查完傷口,老醫生和藹地征求胖哥的意見,說,稍等片刻好不好?現在傷重的婦女和孩子很多。
胖哥對這話不滿意,說,難道我就傷得不夠重?同樣是患者,不能一視同仁,這說不過去吧?
老醫生說,你只是擦傷了點皮,不要緊的。
胖哥詫異著提高嗓門兒,說,你沒見我流了這么多的血嗎?
老醫生苦笑說,你身上的血不全是你自己的,我們人少,暫時忙不開,等下好吧,理解下好吧?
老醫生和護士離開了病房。
李炳業追隨著他們的背影,想說點什么,又說不出,就那么遲疑著,傻望著。胖哥說,你聽聽這是什么話?這還有一點醫德醫風嗎?隔了會兒,瞅了眼李炳業說,幫下忙,你去把他們喊回來行嗎?我疼得實在受不了啦!李炳業眉頭鎖了下,下意識望向吊瓶里的液體,臉上掠過一些猶豫。胖哥又說,求求你了。李炳業點點頭,慢慢起身,艱難地向走廊挪去。
走廊里紛亂嘈雜,老醫生正向兩名護士吩咐著什么。李炳業猶豫了下,見縫插針,把胖哥的請求說了。老醫生嘆了口氣,臉陰著,不知是對胖哥不滿,還是對李炳業不滿,轉身返回二號病房。老醫生又做了檢查后,讓護士給胖哥包扎傷口,臨走扔下一句話,虛張聲勢!
李炳業看著護士為胖哥擦拭傷口,看著護士耐心為胖哥包扎,想說什么,望著輸液瓶里的液體又止住了。
胖哥并不滿意這個待遇,護士離開后,他繼續抱怨有些醫生護士職業素養低下,抱怨當地醫院的設施條件太過簡陋。
一個多小時過去了,其間有護士進到病房,李炳業幾次想張口,就是沒張,沒問,就在那里安靜地等,云淡風輕地等。偶爾,疼痛會讓他咧一下嘴,不過很快又如常了。
好像所有受傷游客都得到了妥善處理,醫護開始最后巡視,這才發現李炳業。此時的李炳業,臉色青紫,虛汗滿頭,已經站立不穩。急忙檢查,眾人皆驚,李炳業坐骨骨折,大腿根部有兩寸長傷口,沾滿了玻璃碎碴,局部已呈暗紫色,是二十四名游客中受傷最重的一個。
老醫生說,你這個人,怎么不早說?這么大個小伙子,怎么靦腆得像個大姑娘似的?為別人求情就診,怎么就張得開口啊?
當天,李炳業成為醫院里傳播的笑柄。不僅如此,先前那些熱衷給他張羅對象的人,也不再熱心了,私下議論李炳業,說,人還有傻到這份兒上的?這樣的人,誰敢把終身托付給他?做夢去吧。
李炳業一直單著,四十歲時才結婚。
責編:胡破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