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和故鄉仿佛枕在水上失眠（組詩）

康承佳

祖父啊

仿佛冬天在祖父身上仍然沒有去意

不斷地添加苦難、疾病、貧窮

還有兒孫們無休止的爭吵

好天氣，仿佛一直在很遠的地方

祖父終究是等不來了

他不再像年輕的時候，熱衷于

談論一年的勞作。席地而坐

夕陽墜落前，他望著山頭

也在聲聲地喊娘。時間，瘦成了一把鐮刀

把祖父反復收割，順從命運

他依次交出衰老、孤獨與癌癥

到最后，祖父發現再也無法掏出什么

深吸一口氣，他狠狠地彎下腰去

佝僂的形態，像極了群山匍匐的模樣

母親

活著，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

變成了一個需要用力發音的詞

嚴寒在此刻，也變得遼闊

母親在電話那頭，依舊無休止地辱罵

辱罵父親、祖母、大姑

那些所謂的傷害過她的人

時間給這個女人的傷痛，她都磨成了刀

揮向了身后。我不理解為什么必須盛贊

母愛

有些傷害是母親才能給出

而作為一個孩子，你需要去反復練習忍耐

時節變換，必須克服的突然變得很多

我不知道如何從我身上原諒母親

而后，我依舊會延續一個母親的身份

如同繼承一條河流，水聲叮咚

是誰，在隱隱地喊疼

冉醫生

下午，你穿越半個武漢從醫院回來

手提患者的實驗數據

和傍晚六點的光

你總是從核磁共振的成像結果

去理解疾病。并不理會

背后關于疼痛的描述。作為醫生

你看得太多了，以至于疲于向我解釋

死亡在病人身上的偶爾試探

我跟你說起鄰居家的貓，南下的寒潮

還有故人遲來的書信。你挨個兒回應

比起癌癥或者病痛你顯然

更關注平庸的日常。我懂得

生死都是需要反復練習的能力

只有瑣碎才能克服

它們在你身體里泄露的重量

做個好人

步入中年

父親依舊還在來回地搬運自己

用最臭的汗水掙最干凈的錢

延續著祖父的宿命，他仍舊告訴我們

最簡單樸素的道理

比如認真學習，做個好人

那些短語的彈性和陰影，父親從未理解

他只是用他渾厚的力量向我們證明

日子，依然愛著我們

接過父親的話，我走了很遠的路

用生活去佐證祖輩的命運

用力地活著，認真學習，做個好人

父親吶，您看到了嗎

臥在日光下的群山，放肆地

在腳下蔓延，企圖

使一個詞語從句子中脫身

確定性

我們對穩定擁有一種信任

比如學位、編制、職稱，或者

房產證上面的名字，以及

伴侶對自己絕對的忠誠

我們需要這些，作為一個坐標

他們能讓我們找到自身的確定性

就像太陽小時候必然從后山的竹林升起

從對面的山頭落下去，固定的規律

讓生活從一種尋找，變成了一種確認

其實，我們討厭羊群心理，討厭成為大多數

卻更害怕，自己與眾不同

取名

大伯叫康能強，二伯叫康自強

父親最小，叫康富強

祖父出身貧農家庭，讀書少

他能想到對家國天下的擔當

都用在了兒子身上

我的父親

他花了三十年，從一個農民變成農民工

坐綠皮火車去過中國最北和最西邊

吃過大江南北所有的菜系

這成長他晚年引以為傲的事業

血汗錢，最干凈——他樸素的邏輯里

依舊保持著高貴的認知。但他也不是

長久能保持這份自信，比如

兒子結婚他掏出所有積蓄都沒能全款買房

比如母親生病他都在猶豫是照彩超還是

核磁共振

后者，只是貴出幾百塊而已。那時候

他是如此膽怯，卑微，猶疑

側過身，他望著我們，像一個犯錯的孩子

心理咨詢

我們面對面坐著，斷斷續續地

我跟她講著我不能告訴身邊人的話

那些破碎的，不成體系的情緒

她安靜地聽著，時不時肯定我的表達

遠處，冬天以我們不設防的速度

在逼近，城市的夜晚游走著同樣被生活驅

趕的人

說到動情處，我止不住地啜泣

那些無法用語言描述的，我慣性地

借助眼淚來補充。她遞給我紙巾

仍然沒有過多的話，只是鼓勵我繼續往下

我已經泣不成聲，有些治愈

僅僅是傾聽就已經是抵達

屋子外，冬天更近了一些，以風雪的名義

向我們描述十二月的下半場

那時候

那時候

你真是勇敢，一次次向天空索要深藍

蘆葦蕩從一而終站在那里

描述著比生活還要堅硬的水岸

灰鳥偶爾回來，探望農耕文明慢速度的勞作

祖父牽著水牛，水牛馱著夕陽，一起向后

山挺進

布谷鳥還在喊豌豆、包谷

你一次次模仿它的聲腔

西南官話終究是好聽的，到今天

你仍然這樣認為

然后聽祖父給你講“張飛打岳飛

打得滿天飛”的故事

那時候，你以為，布谷鳥會一直唱下去

祖父和水牛，也會一直向前

合川

流經合川的涪江，也流經我的體內

江水裝游魚、輪船和樓群的倒影

大多時候還裝著白云，水杉

還有滿天的星星

我想我是愛合川的，每次

介紹完我來自重慶以后，無意識地

還補充一句，合川人。其實它也靠近四川

火鍋偏麻，老麻抄手尤其如此

因此出走合川，我擁有了川渝的兩重身份

最讓人遺憾的是，冬天沒有雪，小雨茂盛

漫天的白霧抱著二橋，讓我們看不真切

但也還好，每一次想起故土，都會有

流水和雨霧，和我相依為命

寄居武漢

冬天深了，嚴寒代替我們進場

在南方，山水之間

關于故鄉的描述，除了連綿陰雨

還有午夜的雪落無聲

星光接過雪色，在他鄉蔓延成

無止境的白。祖父，偶爾也在夢里回來

給我講當年沒說完的話

自他離開以后

我也離開故鄉

如今我早已經習慣了異鄉的生活

地址落款無需提醒，熟練地改成湖北武漢

河流繼續往前，允許游魚往上

馱著枯瘦的云影驅趕星辰

萬籟俱寂，此刻

冬天和故鄉仿佛也枕在水上失眠

寒冬返鄉

我們在秋天聽風，然后

在深冬重逢

嚴寒難耐，需要多做一些暖和的事情

在雪里，我回憶起那些夏天的遺物

影子便從燈光里走出來

祖母依舊躺在病床上，疼痛的呻吟

撫摸比她更蒼老的人間

祖父走后這些年，我總是

在老人身上尋找故鄉的出處

困惑和失望，都落在了群山之間

小路上，枯樹掛雪

無法回避的，沉重往下的白

落滿了我二十七歲的歸途，火車

繼續沿著軌道北上

去往大雪更密集的夜晚

寫詩

喜歡寫詩，我想，理由應該很多

但大致逃不過

歡喜、寂寞，偶爾的孤獨

最后，還有那小小的虛榮

我愛詩歌，從小就愛，畢竟

也只有詩歌

才能讓像我一樣被拋棄的事物

擁有存在的必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