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鶴（組詩）

古馬

陽飏兄做水墨小品，自成都索句。戲筆和之，一畫一詩，遙相呼應。

——題記

寄信

當我把一封信投入街頭的郵筒

那幽綠的光

就變成了蒙蒙秋雨中沉甸甸的蓮房

凝結心香的蓮子

在蒼茫的時間之水上等待解放

散入群星

群星亦是尋求傾訴的語言

亦是短暫的寄寓啊

孤松

奇崛才是正道

才能高松出眾木

以星辰為冠

自在觀世

三世一剎那

鳥飛天外

還有哪位詩人置酒松下

風入松

應是青魂

轉回家中

去敦煌

李廣杏熟的時候去敦煌吧

鳴沙山的沙粒集體鳴響著

為圓寂的落日念經祈禱時

趕到月牙泉

飲一飲陪你走過黑戈壁的駱駝吧

它的腳掌都快被一路滾燙的礫石烙熟了

泉水中招搖的七星草

在鐵背魚和鐵背弓之間

有一盞熒熒青燈

疼愛你

疼愛百代過客翻動經卷的手指

如善愿

我是稻草人

不管有沒有一頂草帽

你我都是草民

都是麥田守望者

麥芒光耀

在這收獲季節

讓我們轉圈作揖吧

麻雀麻雀

熱烈歡迎蹲點

來我頭上

熱烈歡迎指點

去那只有老人和牛羊的村莊

嘗他青稞食我小麥

雀翅掠過

別割小人的耳朵

風雨歸來

漫天風雨

西湖早已無傘可借

碧荷滾珠

過水時順手撈得一片

頂起走路

漏鞋踩水

蛙鳴陪送

出門千里尋覓

雖囊中空空

回家便是新人

食無魚

支起鍋灶

把水燒滾三遍

等米下鍋

魚從天外飛來

復向天外飛去

空想的鍋里哪有葷腥

坐困成愁

指罵魚兒貪生

下了南海

又罵南海

是浪花編織的竹籃子

提在老菩薩的手里

鮮有布施

胭脂牛角

牛角掛書

天下書是讀也讀不完的

倒不如穩坐牛背

且行且看，一路風景

流水呻吟

且莫做犀牛回首望月之狀

且向前，且捂住訝異之口

婆娑一樹胭脂

鉆出牛角舉火燒天

竟為先鋒

開往春天

花有信

一卡車的情思

要我快遞給春天

春天在哪里

難道只有少年之心才是過去和未來的地址

異想

攀爬到一只長頸鹿的脖子上

去抱著它撒個嬌嗎

在生命漫長的進化過程當中

它的祖祖輩輩歷經了怎樣的痛苦掙扎

才可以如此地高昂著頭顱

把脖子伸長到無形的柵欄外面

吃到高處的嫩葉

它在咀嚼歲月

我想近距離聽聽

可正是那咀嚼孤寂的獨富營養的聲音

壯實它的骨骼滋養了一顆從容的心

使它可以和捕獵的獅虎靈活周旋

一次次逢兇化吉擺脫絕境

攀緣到它的耳邊

悄悄試問

自由遺傳基因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它是否愿意領我

去神會那有著至高法則的天外的星辰

練習倒立

怎么練都練回不到嬰兒

在母腹的狀態了

頭扎激流

早鴨辛苦只求果腹

你呢

一遍遍用雙手

托舉地球

把過來過去的人

從頭到腳

顛之倒之

反復打量

倒立治療胃下垂

有人恨不能

馬上吐掉胃里的石頭

可誰愿意吐出昨夜吞下的大象

匹馬

獨立蒼茫

凝望著鐵石秋山

秋風嗖嗖

削尖馬耳的涼飚何曾目睹過射虎的白羽

何曾聽到過弓與弦的驚叫

血與火的吶喊

水聲沉淀

秋草騷動

和寂靜連成陣勢

夕陽自去山外

尋找生銹的犁鏵和狼糞的火種

不望錦鞍紅纓

一匹陷入追憶的馬

紋絲不動

飛魂已自四蹄翻轉

隨李廣

潑翻漫天星斗

雙鶴

歡醉歸來的夜晚

夢見兩只仙鶴

一只湛藍一只素白

高足丹頂在水邊結伴而行

夢里無人

我怎么聽到了依依的話語

夢里無我

我怎么通過不存在的眼睛

真真切切看到了一對神仙眷侶

振衣信步

異樣的光彩

從里到外洋溢到每一根鮮潔無比的翎羽

在它們側目的前方

是魚貫而進的銀笙

化作笨拙的手掌在水聲中漂流覓食

在星辰間也不過如此平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