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組詩）

謝克強

醒

整個世界都在沉睡 ?這個夜晚

只有我的筆醒著

它在尋找

在這無法不詩意的冬夜

筆 ?停在我的指間

沒等筆落下 ?臺燈淺白淺白的光

在稿紙上漾起一層一層漣漪

緩緩拍擊著夜

好想給這個多災多難的世界

寫一首痛徹心扉的詩

讓詩里的每個字 ?或者詞

隱陷生疼

筆 ?似沒意思理我

依然停在半空 ?默默無語

像是一個沉思的哲人

更像我的一只滲血的手指

隨時準備出擊

不要輕易涂鴉呵

如果你的心不淌血眼不流淚

筆醒著 ?警告我

面壁

夕陽緩緩走遠

憂郁 ?卻隨夜匆匆而來

比夜更黑更沉

雙手托著凝重欲墜的下巴

我面壁而坐

月亮 ?不知被誰劫走了

劫走月亮的房間充滿空寂

置上紅燭 ?四十歲的思緒

頃刻陷于沼澤

眼睛卻不甘寂寞

獨占四壁

閃爍金屬光芒的目光

令墻上掛歷女人野罌粟般的笑

瞬間褪色

墻 ?失去記憶

驟以茫茫空曠與深刻

昭示魂靈

莫作夜壁的囚徒

四周靜如石頭

我如石頭坐在夜的深處

隱隱約約聽見

從墻的那邊傳來一種聲音

不知呼喊什么

需要

此刻 ?依著燈光

我就端坐在寫字臺前

面對一頁方格稿紙

拿起了筆

在靈感的邊緣

我低著頭 久久默問沉思

直到靈感撞開構思的門扉

我才緩緩落筆

這期間 ?我會保持緘默

將時間集中到有限的片刻

在眾生喧嘩中 ?詩意常常

會在緘默中綻出

世間這么大

我不可能給這世間安排秩序

卻能將文字排列 如泉水

流經這空曠的世間

是呵 ?我需要詩

像需要潔凈的空氣和水

因為 ?詩是我的祖國

抑或生命

別驚動那個詞

別驚動那個詞 ?千萬

它肯定是疲憊不堪 ?才睡的

年少的時候

這個詞 ?這個驚心動魄的詞

以它豐富而深刻的內核 ?讓我

一見傾心 ?激動不已

從那時起 ?多少年過去了

我常常在報紙上見到它

有時在紅頭文件里見到它

甚至在一些歌詞詩行中見到它

更不要說在書里

許是為了引人注目

它也樂于被人反復利用

扮演重要角色當然興奮不已

縱是擺在偏安一隅的角落

它也樂此不疲

真不敢驚動那個詞

（那些使用過它的人

已經很小心翼翼了）

我怕驚醒它跑進我的詩里

平庸了我的詩

因為詩人在挑遣詞時 ?總想

挑個新奇而富于張力的詞

孤獨

1

拉上窗簾之后

洞開的心扉也關上了

我和我的詩

囚在一個獨立的世界

幻想斷了翅膀

預言也不知困在那里

彷徨的風在窗外低吟

一把鑰匙丟了

夜 ?滿是恐怖

沉默 ?以抽象的風格

咀嚼孤獨

煙卷欲掙脫悲哀

期待火星點燃輝煌的記憶

影子成了我唯一的伙伴

有了伙伴

夢 ?不再孤獨

最孤獨的是燈

在無邊無際的黑暗里亮著

2

若有若無的躁動

驟被遠來的寒意穿透

啊 ?冬天來了

以一種悠遠的蒼白

覆蓋靈魂

窗外 ?花朵早已凋零

落葉也不再在荒野流浪

我的心更是一片蕭瑟空曠

只有傾心孤獨的梅影

還有些許生氣

笑對

漫天美麗無情的雪花

遠處 ?冰封的河床

早冷藏起記憶

我淤積心中的惆悵

也沉入谷底

當我冷眼佇望殘陋之冬

不由緊掬一行寂寞

驀地 ?我想寫詩

（許是寂寞為之驅使）

便捻著胡須凍結的心事

說與孤獨

落日

坐在窗里 ?朝窗外望去

落日正坐在樹梢沉思

而樹葉 ?從枝頭飄落

飄進我的詩里

不等我從稿紙上抬起頭

捧起茶杯喝了口茶

再朝窗外一望

落日從樹梢上掉了下來

只將一縷晚霞

留在枝頭上

不想落 ?還得落

這使我想起站在鏡子前

望著不同表情的臉上

落滿滄桑

想象中 ?縱使走進回憶

也拉不回逝去的日子

黃昏喑啞的光漸漸沉溺

亦如我一天天老去

終有一天 ?我也會像那落日

落進土里

書架上的石頭

幾塊石頭

幾塊來自三峽的石頭

站在我的書架上

和一排排精裝或簡裝的書

站在一起

是時間處心積慮的磨礪

還是江濤有意無意的洗禮

這些峻峭嶙峋的石頭

才如此沉穩堅實

如此粗糲

從書架抽出一本書

除了陽光

就看見石頭上風雨的印痕

聽見石頭突突的心跳

不想去補天 ?填海

卻愿與書結伴

莫非和一位哲人一樣

陷于苦苦的思索

才沉默不語

站在書架上

站在精裝或簡裝書前

假如石頭開口說話

你信不

肯定比思想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