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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試卷

2023-05-30 15:27:45王棵
作品 2023年2期

王棵

第一章 夸贊

我拎著一只空鋁皮桶走向豬圈。我家的桶都被規定了具體用途:打水的、放米面糧油的、喂豬喂雞喂鴨的……這只桶,專門用于攪拌、盛放豬食。一九八二年,我家養了兩頭豬。四月末的這一刻,豬圈里的倆豬見我走近,噤聲盯住我手里的桶,努力辨認。只須片刻工夫,它倆便認出這是豬食桶,頃刻間,它們的嘴就變成了自來水龍頭,大滴的涎水汩汩涌出。

“咕哇!咕哇!……”

涎水被它倆甩向空中,高亢有力的歡叫從它們的喉嚨里噴薄而出。它倆還將粉色的柱狀鼻頭拱進柵欄縫,拱進來,退回去,再拱進來,每次都竭盡全力。上下兩排水杉木,以及豎著的十幾截同樣的水杉木構成的這個柵欄式豬圈欄,在它倆的拱動中顫動不止。柵欄兩側用來將其固定在墻上的鋼絲和鐵釘,前者嘎吱嘎吱地響個沒完,后者似乎隨時會從墻體上脫落。

“老實點!”我把桶放到食槽外的柵欄下。

這桶對我來說過于高大。與其說放,不如說擺。

“咕哇!咕哇!……”倆豬反倒因為豬食桶更加近在眼前,發出更為急躁的叫聲。破壞性的動作也更加猛烈了。

圈欄曾多次因倆豬的暴動被弄裂或掀翻,我很怕今天發生這樣的事。如果圈欄是爺和姆媽不在家時被豬弄壞的,我擔心爺和姆媽會覺得我沒管好倆豬。

我們那個平原的鄉下,那時對爸爸、媽媽的稱謂有多種。我和我舅舅家的孩子,稱爸爸為“爺”、媽媽為“姆媽”。我家側后方一戶人家,孩子喊爸爸為“父”,對媽媽的叫法,聽著像羊叫:“嗯咩”。我有個遠房親戚,這家的孩子喊爸爸是“烏啊”。有一次我鼓足勇氣,學著別人家的叫法,喊姆媽為“嗯咩”,喊爺為“父”“烏哇”,他倆都沒好意思答應。此后,我再也不好意思開這種玩笑了。他倆是那種內斂、含蓄的人。開玩笑算是一種親密互動,他倆不習慣。

我急急忙忙地將桶里的勺子拿起來,伸到倆豬面前甩了甩,讓它們誤以為我要馬上給它們喂食。“別急,別急啊!”我安撫道。

倆豬的叫聲變得平和,說甜美都可以。它們也不再有任何破壞圈欄的動作。就這樣,它們叫喚著,移步至食槽邊,開始擠來擠去,爭搶最佳進食位置。

這是兩頭長相逼似的豬:全都身披白毛、面頰微凹,都是一對直立薄耳、背腰長而平直、四肢高壯結實。它們的塊頭,卻有明顯區別,一頭仿似另一頭的精縮版。壯碩的那頭一貫是個霸道的主兒,它開始用厚重的身體撞小個子,狂怒的尖叫聲從鼻腔里滑出,氣貫長虹地穿行在豬圈狹窄的空間里。

“大圓,別欺負小圓。”我將桶提得離開地面最多兩厘米,使桶口往大塊頭眼前傾斜,盡量讓它看清桶里全貌。

大塊頭將兩只蠶豆粒大的黑眼珠往桶里鎖定住,終于發現那里面沒有一粒豬食,它發出得知受騙后的沮喪、惱怒的尖叫,離開了圈欄。小個子的眼睛居然比大塊頭的大,它將眼珠子對準大塊頭,左右轉了一下,而后放低了聲音,尾隨著大塊頭,往豬圈里側走去。它是一頭善于審時度勢的豬,在與大塊頭的長期相處中,它早已學會了做也要做出是大塊頭跟班的樣子。

豬圈連著茅坑,中間隔一面墻,在墻的最里側下方設有一個與茅房連通的洞,洞內一小片地面略凹陷,那是給豬排泄的特定位置。然而,三四個平方米大小的豬圈里,不止那一塊區域,整個青磚地面上,都散落有新鮮和不新鮮的豬屎,就連里側另一面墻下鋪著的一堆干稻草上,也零星沾著豬屎。這些干稻草,是供倆豬睡覺時墊身子用的。

爺和姆媽經常罵這倆豬,說它們笨。其中一個原因,是因為它們總把踩過屎的腳踩到這些干稻草上,甚至直接往上面拉屎撒尿,等晚上困了或白天想休息躺上去時,身上便給弄臟了。我跟爺和姆媽看法不一樣。我覺得這兩個家伙都談不上笨。把踩過糞便的腳踩到自己“床鋪”上,往上面拉屎撒尿,就是笨?照這樣說,我的同桌陳二馮更笨。三年級,也就是去年,陳二馮還在課上尿了一褲子呢。陳二馮的成績在班上雖然排中下,但智商絕對是正常的。

以我的理解,陳二馮尿到褲子上那回,是眼看著要下課了,他就沒向老師喊報告去廁所,就出事了。我好幾次就險些釀出這種事故,幸虧我終究放膽喊了報告。眼前這倆豬,犯了那樣的錯,肯定有它們的理由,比如:它們有時會莫名地高興,繼而奔跑起來,豬圈場地太小,它們跑得忘了形,踩到不該踩的地方;晚上睡覺起身,黑燈瞎火,不小心踩到了糞便上;夜里,困意太濃不想起身,便在睡夢中尿了起來。

我甚至覺得倆豬都聰明,比如被我喚作大圓的大塊頭,此刻,它本想趴到干稻草上去的,卻看到了上面的污跡,便不愿躺上去了。小圓也跟它一樣。倆豬又看看其他地方,同樣充斥著它們的糞便,更不能供它們躺下,于是開始發出那種表示它們很煩躁的尖叫聲。倆豬有各種各樣的叫聲,每一種叫聲都對應于它們的某種情緒。這么會表達喜怒哀樂,怎么可能不聰明?

家里沒人時,我喜歡跟它們說話,那些時候我恍然間會覺得它們是跟我同齡的兩個朋友。家里有人,我是不會跟豬說話的,怕被人笑話。在我看來,有些大人,還有個別煩人的大孩子,總愛拿小孩子說笑,他們這么做時通常不需要理由,就仿佛在路上碰到一個小動物揮手讓它跑開那么自然而隨意。跟人們眼里的蠢豬說話,那些平常不愛取笑小孩的大人或大孩子,也會把我笑話死吧?

“大圓小圓,我這就給你們做飯去,你們千萬別往豬屎上躺。”我叮囑著,皺著眉頭看了眼豬圈里的滿地豬屎,厭嫌地把目光別開去了。

我拎著桶,走到豬圈西側。那兒,是一片木板作壁、竹子和茅草做篷的小棚子。我將桶擱在棚外,進去打開一個裝稻糠的麻袋,拿起旁邊一只瓢,舀了半瓢稻糠倒進桶里。又打開另一個裝麩子的麻袋,往桶里舀了四分之一瓢麩子。然后,我將兩個麻袋扎好,拎著桶,越過天井,向豬圈側前方我家的后門走去。

我們那個平原的鄉下,那時許多人家是這樣的格局:前面一排三到五間的大瓦房,后面也有一排矮小的房子或窩棚,后者通常是茅房、豬圈、羊圈、雞窩之類。兩排房子之間,算是院子,這院子,有全封閉,也有半封閉的,還有兩頭都敞開的。不管封閉程度如何,人們都叫它天井。我家的天井,視覺上不算完全封閉,有一頭,開了一個很寬的鐵柵欄門,目光越過這扇門,可以看到我家和鄰居家的菜地。

倆豬見我拎著桶遠離它們,聲音里充斥著怒音,對著我的背影狂叫不已,仿佛它們在控訴我:“你玩我們嗎?要把我們的早飯拎到哪兒去?”或者:“快點回來!我們要餓死了!”或者:“人呢?人哪兒去了?”

我沒有去理會它們的叫聲或控訴。穿過空無一人的堂屋,我走出房子的前門,來到東廂房頂頭那口井旁。我將鋁皮桶擱到地上,提了井旁那只系了繩子的小鐵皮桶,慢慢將它放入井中。鐵皮桶底一接觸井水,我用力一抖,它便在水面上倒了個個兒,井水挨著桶的邊緣迅速將桶整個兒地吞沒。就在桶將要迅速下沉的瞬間,我猛地往上收繩索,直到將滿滿一桶水吊上來。

那一年我長得極其瘦小,瘦小到如果不跟不認識我的人說我十歲,對方會誤以為我最多八歲。用吊桶打水,小孩子一般不怎么會,我卻不是一般的會。我很擅長做家務活。

很特別的一點是:我非常得意于自己比別的孩子會做家務活。

“你看看人家,跟你一般大,干得這么好!你怎么就不會呢?”經常,會有鄰居拿我舉例,來督促自家孩子干活。每當我從旁人口中得知這種事,會竊喜,并且更加賣力地學習我尚且不會的活計,同時暗中期待下一次聽到這樣的傳言。

我吃力地兩手合作著將水倒入鋁皮桶中,而后半提半拽,將鋁皮桶弄到堂屋前方的空地上。空地西側種著一小片萵苣。那些萵苣,每一棵都粗壯挺拔。我去屋里拿了鏟刀,鏟了幾棵就要開花的萵苣,抱到空地上。然后,我剝除了枯黃的葉子,又開始剔青綠的葉子。后者,馬上要被我切碎,扔入鋁皮桶中,與先前的稻糠、麩子、水共同被攪拌成那倆豬的早餐。剩下的萵苣桿,將被我放進灶房,留作炒菜用。

“給你們送早飯來了!”幾分鐘后,我在倆豬瘋狂的歡叫聲中氣喘吁吁地來到豬圈外靠近食槽的位置。

我休息了片刻,克制著心中對豬的畏懼,像爺和姆媽喂豬時那樣,一手提著桶的吊環,一手護持住桶的底部,試圖往食槽里倒豬食。這個動作需要太多的力氣,對我來說難度很大,雖然我會用巧勁,但還是沒法兒將豬食倒入食槽。最終,我還是懊惱地去一邊拿來勺子,一勺一勺往食槽里舀豬食。等把豬食勺去一多半后,才提起桶將余食倒入槽中。

終于喂完豬食,我感覺累極了,兩腿打晃。我抬頭向東邊的屋角上方看了看,太陽明晃晃地支愣在尖尖的屋角上,早晨已經過去了。我估摸了一下,時間應該已過九點。

在爺和姆媽回來之前,我要喂的除了倆豬,還有雞。羊是不用定時喂的。那些雞的早餐,跟豬食不一樣,要重新拌。此外,我還要將房里房外用掃帚打掃一遍。我不知道爺和姆媽什么時候回家,但我要求自己在他們回來前干完這一切。沒錯!這是我自己的要求,并非爺和姆媽的要求。之所以對自己有這樣的要求,是因為如果爺和姆媽回來看到我干了這么多活計,會開心地夸我幾句。

我特別愛聽別人的夸贊。某種角度甚至可以說,我愛做家務、做得那么棒,是為了獲得贊美。生活中,似乎沒有比獲得贊美更讓我高興的事兒。

將雞喂完,打掃完家門口的那塊空地,我正開始清掃天井,姆媽扛著鋤頭回來了。爺沒回來。七點多鐘我起床時,發現爺和姆媽不在家。我理所當然地認為,爺和姆媽一早就去遠田干活去了。我家有兩塊承包地離家超過兩里地。現在我納悶:姆媽回來了,為什么爺沒回來?正揣測著,就聽姆媽問:“早飯吃了沒?”姆媽放下鋤頭,搶過我手上的掃帚,掃了起來。

他們早上出門時,我還沒起床。姆媽和爺吃過早飯去了地里,把我的那份早餐捂在了鍋里。

“吃了的。”我說。

我看到姆媽三兩下就把天井里我沒來得及清掃的地面掃干凈了。她掃地特別用力,掃帚在硬土的地面上劃出淺而整齊的痕跡,將那一片地面掃成一幅畫。畫中,春雨絲絲縷縷地拂過清空。我盯著這塊地面,羨慕姆媽的力氣,以及她掃地動作的干脆和決絕。我看著姆媽,在心里校正自己的掃地動作。

姆媽是大人中都很少見的干活好手,我在家里學干活,首要效仿對象是姆媽。這方面,姆媽當仁不讓是我的師傅。我早在七歲時就跟姆媽學會了喂豬喂雞,學會了掃地洗衣服做飯。近兩年,我學會的農活越來越多……

“吃了就好。一會兒收拾下,跟我去舅舅家。”姆媽掃完豬圈前的地面,看著豬圈里骯臟的地面,皺了皺眉頭,“豬圈幾天沒打掃了?……”

“去干什么?”

“今天是外公的祭日。”

我不喜歡去親戚家,最不喜歡去的親戚家,正是舅舅家。原因有很多,有些是我說得清的,有些是我說不清的。反正就是不喜歡去。偏偏姆媽最喜歡去的正是舅舅家——這也可以理解嘛,自己的哥哥家,她當愿意去——我從來沒有把我不喜歡去舅舅家的想法表露出來。我不知道該不該表露,也不知道怎么表露。我擔心表露出來姆媽會不高興。

“我不去了吧……我在家給爺做飯。”

“他中午不回來吃飯。”姆媽臉色一沉,“今天一早,他就出門去給大隊里辦事情了。”那一年,姆媽還是習慣把現在的“村”喊成“大隊”。大家都這樣。

去年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在我們這塊平原的鄉下實施,經過一次春耕和秋收,大多數的田地分到了各家各戶手上,但還有幾種田地,比如種著水杉的幾塊林地、臨河的幾處藕塘,還有沒人想要的幾處坡地,暫時沒分出去。這些地,就還像以前生產隊時期一樣,歸集體管理。整個農業合作社時期都任職大隊植保員的爺,偶爾會被村委會叫去,履行植保員職責。只要村委會叫,無論家里多忙,爺都會去。為這個事,姆媽跟爺鬧過幾次不愉快。

“那我可以在家里做事情。”我看了眼灶房前面一只盆,那里面泡著我和爺、姆媽昨晚換下來的衣服,“我洗衣服!”

姆媽停下手上的動作,眼中浮出失望。有一次,是夏天里,我坐在寂靜的河塘邊,看著滿河的浮萍發呆,一條青色的水蛇頂開幾片浮萍出現在我的視野里,雖然那蛇將頭探出水面后沒再有下一步的行動,比如游走,河塘就仍舊是寂靜的,但在我看來,河塘上面變得動蕩起來,如同雨夜里夢中某個風起云涌的場景。

“你這孩子,其他都好,就是不愛出門,不愛見人。一說到出門,你就這樣那樣的理由。”姆媽嘆了口氣,“不過也正好,今天舅舅家來的親戚多,你去練練膽子。”

一聽說舅舅家今天要來的人還多,我更是不想去了。我把頭低下,不再吭聲,渾身都寫滿拒絕。

姆媽看著我,眼睛里的失望更多了。那失望變成了飄至月亮前方的烏云,遮蓋了月亮的光華。每當姆媽明亮的眼睛變得黯淡,我就會不安。

姆媽嘆了口氣,指了指豬圈里面:“不去也行。你不是想在家干活嗎?這樣好了,如果我吃完中飯回來你已經把豬圈打掃了,你就可以不去。”

我看了眼豬圈的地面。不要說叫我打掃,讓我站進去,就站那么一小會兒,我都受不了。愛干活的我,有兩樣活是不愿干的:一樣是打掃豬圈;另一樣是把手探進雞窩里取蛋。原因一個樣:豬圈和雞窩里都有糞便。這豬圈,通常三四天打掃一次。爺打掃居多,有時姆媽也會打掃。

“那我還是去好了。”

我知道姆媽不會讓我打掃豬圈,那么說是用來激我。這一點,我還是看得明白的。

我最終決定跟姆媽去舅舅家,是因為我不想讓姆媽換成那樣的目光看我。我喜歡看到姆媽看我時,她那兩只眼睛亮亮的,像是有笑聲隨時會從里面迸出來的那種明亮。

我愛干活還有另外一個原因:我多干一點,姆媽就可以少干一點。姆媽沒那么辛苦了,不開心的時候就會少一點,我就可以多從姆媽眼睛里看到那種笑。我總覺得姆媽太辛苦了。

第二章 失語

舅舅家的大兒子,也就是我十三歲的大表哥衛軍,明顯比同齡男孩高壯。十一歲的小表哥衛民則跟我有點相像,在同齡男孩中,衛民也算是瘦小的。不過衛民要好一點,瘦小得不那么出格。像衛民這么瘦小的,同齡男孩中,十個里面會有一兩個人。不像我,要在一百個同齡男孩中,才能找出個別男孩像我這么瘦小。相比于衛軍,我更喜歡接近衛民。見到衛軍,我心里總是怵怵的,想離他遠點兒。偏偏每次我來,都是衛軍第一個吆喚我。

“早青,你怎么又變矮了?”一進舅舅家堂屋的正門,衛軍就從桌上的盤子里抓了幾顆炒花生,塞到我手里,笑呵呵地對我說。

衛軍是個人來瘋。他喜歡讓我發窘,也知道怎么讓我發窘。就像那些頑劣的貓,喜歡逗耍來到它們眼前的老鼠,也非常有它們的方法逗耍得老鼠恐懼得生不如死。每次來這兒,衛軍總會想辦法讓我發窘。這樣還可以反襯出他的活潑和機靈。在我們那個地方,大人們大多覺得活潑、機靈的小孩子長大后會有出息。反正那個時候是這樣的。如今我離開家幾十年了,這個觀念有沒有發生變化,因為對家鄉的生疏,我不敢說有還是沒有。

衛軍自然是得逞了的。我受他如此致命一擊,立即感覺渾身不對勁。不用對著鏡子看,我都知道自己臉紅了。我的呼吸和心跳不再均勻,眼睛里面像是塞了什么。我很怕自己一眨眼,掉出來一滴淚來。

“怎么還臉紅了呢,早青?”這時,已經過來的親戚都已被吸引過來,于是衛軍這句取笑我的話,引來了一系列的連鎖反應:

“早青,衛軍問你為什么臉紅,你回個話呀……”

我哪里回得了話。我悄悄把那幾顆炒花生塞到褲兜里,在心里埋怨自己為什么會像現在這樣,越埋怨就越緊張,越緊張整個人從里到外就都僵住了,這時候我的舌頭都已經僵得動不了了,何談說話?

“早青,你是男小囡,要剛氣一點的嘛。說話有什么呀?隨便說嘍。說錯了,也沒有人怪你。快說啊!說點什么?”

我急死了。我希望自己像班上被大家喚作小花臉的徐小龍那樣,在這種時候扮演一個嬉皮笑臉的角色,胡說八道幾句。我知道那樣一定會扭轉局面,親戚們一定馬上夸我活潑、長大后有出息,繼而去指出衛軍不該那樣說話傷人。可是,我腦子里明白,嘴卻愣是什么都不會……

“你們先別出聲,讓早青好好想想。早青肯定是在認真仔細地想,他到底該說什么,所以一直沒說話。早青,是不是這樣?別急,你慢慢想,慢慢說,想好了說給我們聽……”

屋子里就慢慢沒人說話了,都等著我說出今天到來后的第一句話。這個時候我已經冷靜了。我開始抵觸這滿屋子的親戚,最抵觸衛軍。我想反駁衛軍,你不是說我矮嗎?那你呢?腦門那么大,都可以當瓢去舀豬食了。我卻又清楚,這樣反擊衛軍,親戚們可能不再會認為我是個乖巧懂事的孩子。反擊衛軍的話到底沒說出來。如果不是反擊,該說什么?像徐小龍那樣嘻嘻哈哈說說今天的天氣、評論下某個親戚的衣服?在對大家有所不滿的此時,我不愿說這些話……就這樣,我再次錯過證明自己也挺會說話的時機。

我當然也可以自然、流暢地說話,我家那倆豬、十一只雞、那只羊、曾經養過的鴨,都能替我證明。爺和姆媽更加可以證明。特別是姆媽,她甚至能證明我伶牙俐齒。可姆媽每每遇到眼下這種情況,就不會愿意幫我證明這一點。她總會沉默不語地站在一旁看一會兒,然后走開了去。姆媽是郁悶了。多少次,她提醒我不要在生人面前害羞木訥拘謹,今天還抱有帶我出來鍛煉的目的,可我呢?反倒比以前更要害羞木訥拘謹,她當然很失望。

我抱歉地從這鬧哄哄的堂屋里走開了去。屋子里的人們,也都發覺了我的不快,便不再繼續先前的話題。有人還開始責怪起來:別這么說一個孩子。我聽到這個人的聲音,心里面感激他,想回頭看看他是誰,但我不敢回頭。

走出堂屋的后門,眼前是連起來的一片小屋子,一邊是廚房,一邊是廁所和堆放雜物的倉庫。舅舅家雞鴨羊豬一概不養。現在我步入天井。舅舅家的天井是全封閉的。姆媽和舅媽蹲在地上擇菜。今天家里辦大宴,舅舅一早上街采購了好些菜回來。地上鋪散著好幾種菜,有些是舅舅從街上采購回來的,有些是鄰居送的,有些是親戚帶來的,有些是自家田地里的,青菜、水芹、山藥、蘿卜、黃豆芽……我緊走幾步,蹲到姆媽身邊,抓起一棵青菜,熟練地摘掉它的枯萎和半黃的葉子……

過了好一會兒,我跟姆媽、舅媽,還有隨后過來的女親戚們,把一地的菜都整理完了,似乎再沒有人感覺到我的存在了,衛軍又過來了。他是過來指揮我的。他覺得自己比我大,又是在他家,指揮我理所當然。

“早早,去,幫我掐一把蔥回來。”衛軍喜歡亂叫我的名字,我被他喊過“早早”“青青”“小早”“小青”“早兒”“早青”“小青蛙”……仿佛我的名字是一張潔凈的宣紙,可以任他在上面描畫各種稀奇古怪的名字。不過,他給我起的名字里都透著股寵溺勁兒。看來他是喜歡我的,他鐘愛于看到我窘的樣子,不屬于貓戲老鼠。只是,衛軍向比他小的孩子表達喜愛的方式不太正常。

我在心里應了衛軍一聲,快步進了舅舅家的后門。我知道舅舅家的蔥今年種在房子前面。不謙虛地說,從小我就是個有觀察力的孩子。上次過來我就發現了這一點。只聽身后傳來衛軍的聲音:“一小把就夠了,一小把。”

衛軍的重復里藏著不放心。這是對我的一種否定。我對任何來自外界的否定都很敏感。先前因擇菜而漸漸恢復輕松的身體,又變得僵硬了。

我腳步沉重地來到舅舅家房前的一塊自留地邊。這塊自留地很小,只有四張飯桌拼起來那么大。地的四面都種著一壟蔥,給我的感覺,這塊種滿小白菜的地,圍有一條蔥項鏈。蔥是人們偶爾用作佐料的菜,一般人家不會專門辟一塊地種它,就在地的邊沿種那么幾壟。

下手去摘的時候,我腦中回放著衛軍最后的叮嚀,嚴格按我所認為的“一小把”摘了一把蔥。讓我意外的是,在我踏入天井的第一刻,衛軍就對著我手上的蔥嚷嚷開了:

“早青,我讓你摘一小把,你這叫一小把嗎?”

說著,衛軍舉了舉手。他的手比成年人小不了多少。我明白了,衛軍說的“一小把”,不是我的“一小把”,而是他的“一小把”。

我的手太小了。我手上的這“一小把”,遠遠達不到衛軍那“一小把”的標準。

明明知道自己把蔥摘回來,衛軍一定會挑我的毛病,但我還是沒來由嫌棄起自己的小手來。心里的嫌棄,很快令我變得卑怯。讓我煩躁的是,親戚們又開始針對我這錯誤的“一小把”議論紛紛了。

“早青,你怎么不問清楚是衛軍的‘一小把,還是你自己的‘一小把呢?”一個親戚說。“早青,不愛說話就是會壞事,你看,這不,你該問不問,蔥都沒割對。”另一個親戚說。眾人七嘴八舌議論著我的同時,婆婆——那時,我們那兒通常喊外婆或姥姥為婆婆——由一個親戚攙扶著來到院子里,先前她在床上睡覺。見院子里那么熱鬧,她站定了,臉上掛起腦子糊涂的人特有的那種笑。婆婆那一年八十一歲,幾年前她腦子就糊涂了,在城里面,用書面語講,她患的病叫阿爾茲海默病,通俗點講,叫老年癡呆。我不說話,到底是多么大的問題?就連沒得這病前特別偏愛我的婆婆,也跟著大家笑話起我來了呀。

我握著蔥,不知道該把它們送到廚房的舅舅手上,還是回去再多摘幾根來,讓它們變成大家認可的那“一小把”。這時衛軍的大聲音又出場了,這回是攜著笑一起出場的:

“早青,逗你玩兒呢,放下來吧。你摘得正好,我就是叫你摘這么多。”

這會兒我覺得:在衛軍眼里,我還沒有我爺和姆媽眼里的大圓小圓腦子好使吧?我因了我想象中的衛軍對我的輕看,變得更加手足無措。

接下來的這一頓飯,雖然親戚們有很多話題要說,忘記了我,但坐在一堆七嘴八舌的大人之間,我還是一點兒都放不開。這飯,就跟吃牢飯似的。我在心里期盼著這頓飯早點結束,好回到家里,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待著。不曾料到,吃完飯,姆媽不容置疑地對我說:

“我回去了。家里沒有羊草了,我去挑點羊草。泡在天井里的衣服也要洗掉。早青,你不用回去,就在舅舅家待著,反正,晚上還要在舅舅家吃飯。”

我緊張了:“姆媽,我也回去吧,晚上……”

姆媽沒等我說完就走了,一副怕我跟上去的樣子。看來她今天非得好好訓練一下我了。我正要快步去追姆媽,被一個親戚拽住了:“早青,回去干什么?陪我在這兒玩。”

這個親戚住得遠,不方便回去。是的,別的親戚都住得近,所以他們都像我姆媽那樣,吃完飯紛紛回家干家務活去了,晚上再來吃飯。這平原的鄉下辦這樣那樣的飯,講究的人家,是要吃中、晚兩頓飯的。舅舅家是講究的人家。

我想掙脫這個親戚,無奈后者力氣太大。沒辦法,我只好待下來。可一想到,一下午那么長時間要跟舅舅家四個人,還有一年才見一兩回的這個親戚在一起,我就莫名其妙地心慌。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在因為人們的離去而變得安靜的舅舅家里面走來走去,不知道該怎么辦。有那么幾個瞬間,我有種想哭的感覺。我很想家。

我家和舅舅家相隔一里地不到,我居然想家了。我為此感到羞恥。

“早青,我們去代銷店吧!”一個聲音救了我。

我一回頭,看到小表哥衛民正向我走來。

從上午到這兒,我總能感到衛民的好意,每當大家開我玩笑,他都會隔老遠向我看過來,我慌亂的目光如果恰好碰上他的目光,他都會馬上向我眨一眨眼睛。那是飽含善意的一個動作。每當與衛民的目光相接后,我心里的郁悶就會減弱一分。

我深信:此刻的衛民是出于對我的理解,專門要把我從這兒帶走,衛民自己未必那么想去代銷店。我感激地看了衛民一眼,難得大聲起來:“這就去嗎?”

“這就去。”衛民又向我眨了一下眼睛。

他又向正在一旁坐著歇息的他爺請示:“爺,我和早青到十七大隊的代銷店去一下,學校發的作業本我快用完了,我想去買作業本。家里要買什么嗎?我正好買回來。”

衛民真的是個周全的人。衛民的周全讓我感覺到一種安全感。我便靜靜地站在一旁,等著舅舅批準我們離去。

“你買兩支毛筆、一瓶墨水,回來你們兩個練毛筆字。”說著的同時,舅舅從兜里掏出些零錢給衛民。

“那我和早青去了。”

第三章 高分

我默默跟在衛民身后,衛民也不說話,但會不時回頭看一下我跟上來沒有。如果沒跟上來,他就腳步慢一點。我感覺到衛民對我的關心,又感覺到衛民不敢隨便跟我說話的那份小心,聯想剛剛過去的這段時間所經歷的一切,我現在覺得衛民特別像一個好朋友。這種感覺讓我放松。

我們走到一個拐彎處。這期間,我感覺自己的身體越來越松弛。拐上新路幾步后,再也看不到舅舅家,我已徹底松弛下來。我放慢了腳步,享受這春天的下午在路上漫步的感覺。

“早青,你們班上的女同學齊整嗎?”衛民很體貼地也跟著放慢了腳步,回過身來問我。

在我們那個平原的鄉下,贊美一個人的外表,標準比較嚴苛,通常只用兩個詞:不丑和齊整。不丑,其實是長得還可以的意思,齊整則是漂亮或帥氣的意思。“這個姑娘齊整哩”,這話不得了,翻譯過來是“這個姑娘好漂亮啊”。總之,衛民在引出一個可愛的話題。平時的衛民雖然說話輕言細語,開口必先笑,本質上卻是個嚴肅有余、俏皮不足的人。此刻的衛民在我眼里,是陌生卻新穎的衛民。脫離了大人們的視野,衛民是這樣的呀。我蠻喜歡衛民難得表現出來的俏皮勁兒,對此時此刻很珍惜。于是,我在這春光明媚的路上站住了,認真思索衛民的問題。

路兩邊的田野以麥田為主,剛進入成熟期的麥子們,頭頂著谷粒飽滿的青色麥穗,正迎風搖曳。空氣中充滿了麥穗的清香,特別好聞。我吸一口氣,將風中的麥香吸入肺腔,在腦子里仔細檢索班上每一個女同學的臉。因為此刻我心情不錯,我感覺班上長得齊整的女同學有好幾個。

“齊整啊。你們班上呢?”我溫言問衛民。

衛民和我不在一所學校。我們不是一個大隊的。那時候,每個大隊里都有一所小學。我們在各自的大隊小學讀書。正因為不在一所學校,所以沒見過對方班里的同學,才會這么問。要是在同一所學校,這樣問,就是沒話找話了。

“我們班上有兩個女生蠻齊整的,一個高一點,另一個……”衛民大概是想說“另一個矮一點”的,話剛要出口,馬上改了口,“……另一個嘛,反正嘛,就是齊整。”

我和衛民不時說著男孩子們喜歡的俏皮話,走近我們要去的十七大隊代銷店。代銷店是農業合作社時期的產物,去年起我們這塊平原的鄉下開始實行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但延續了二十多年的農業合作社仍在人們的生活中留下各種痕跡,比如大家還是把“村”叫作“大隊”、把“村民組”叫成“隊”,我家所在的黃家園,仍被叫作十七大隊一隊,衛民家所在的宋家園,仍被叫作十二大隊八隊,過去幾十年后都不會改。一個說法一旦叫久了,很難改口。

鄉供銷社在本鄉下面的每個大隊都設有一兩個代銷店,但不是每個代銷店都設在大隊部,有的會設在人家的家中。設在大隊部的代銷店一般會寬敞些,貨物要多一些,它們通常會成為孩子們喜歡去的地方。

我和衛民走到一個橋頭,橋的另一頭就是那個代銷店。往橋的右側前方看過去,三四百米遠的地方,是我入讀的十七大隊二隊。我和衛民的目光越過這座石板拱橋,雀躍著落到代銷店門口,加快了步子。

我們剛要走到橋的另一端,就見這一端左側一戶人家的男主人迎著橋的方向,向誰打起招呼來:

“回來了喲。”這人喊,“考得怎么樣啊?”

我和衛民被這人沒頭沒腦的話吸引,順著這人說話的方向,轉臉向身后的橋上看去,只見一個中等個頭的敦實男人騎著自行車來到橋的那一頭。這人無疑是在跟他說話。

那自行車的把手上,居中分兩邊掛著兩只半脹的紅色手工布袋子。顯然布袋子里的東西是重要的,不然肯定夾在自行車后座上,那樣就不會影響對自行車的駕馭。車把手上掛著東西,是不好控制車的。

這座拱形的橋雖然才一米五寬,但因為橋的兩頭都密布著人家,騎車經過此處的大人,尤其是二十出頭的男性,如果車上沒載有任何物什,考慮到那么多人在看他,多半會選擇不下車,就繼續騎在車上,跨越這座橋。

有人因為這種好面子付出過代價:騎到一半從橋上摔了下去。前年這橋上就發生過這樣一起事故。即便如此,那些好面子的人,還是會選擇騎行著上橋。

或許是,大家都知道,就算橋的最高處到其下的河面,也不過十來米,而河水不深不淺,摔下去很可能沒什么事,于是就把保護面子放在第一位了。再說摔下去的可能性畢竟是極小的。僥幸心理要是碰上了虛榮心,人是會變得不理智的。這就叫死要面子活受罪。

這個敦實的男人,我是認得的。不但認得,還畏懼。他是我的數學老師秦勝勇。我畏懼老師。老師中,我最畏懼秦老師。

秦老師的家,就在代銷店旁邊。確切地說,就在剛剛這個提問者家的右側。這也正是這人省略了諸多前因后果向秦老師發出那種問候的原因——他家與秦老師家屋角挨屋角,他當然知道秦老師今天出門是去鄉上改試卷去的呀。

“考得很差。”秦老師大聲回應剛才那人的提問。

我心里一咯噔。昨天十七大隊小學四年級,也就是我所在的班,被拉到鄉小學,與全鄉的四年級學生一起,考了一次試。這是在全鄉范圍內對四年級學生組織的一次數學競賽。這種競賽過往沒有出現過。要不然的話,考試這種事情,只期中和期末才有。而且,上周才期中考試。我不知道為什么會有這次專門針對四年級的數學競賽。

我看著秦老師車把上的布袋子,馬上確信:這袋里裝的,是試卷。毫無疑問,秦老師和他鄰居談的考試,就是我們班昨天的數學競賽。

我心里面的“咯噔”,當然是因了秦老師剛剛給出的對這次考試的總結語。秦老師的語氣表明:他對這次的考試結果極不滿意。騎車回來的路上,他心里一定窩著一團火吧?

此刻,我站在橋的這一頭,感覺自己作為秦老師拿回試卷后見到的本班的第一個學生,正要去被迫承受秦老師對整個班學生的不滿。

我的這些心理活動其實是剎那間的反應。事實上,當我意識到這一切時,秦老師和他的自行車才剛剛上橋。不過,秦老師選擇騎著自行車,而不是推著它上橋,這一點,讓我和衛民非常意外。

要知道,就算車上不負載任何物什騎行上橋,都是很考驗騎車技術的,現在秦老師的車把上,掛著兩個沉甸甸的帆布包呢。備受大家尊敬的秦老師選擇騎行上橋,絕不可能是像那些人一樣,是因為好面子。原因只能是:他心里面窩著火。

我和衛民緊走了幾步,跑過橋端,瑟縮到路邊。我們這是主動為秦老師的騎行排除路障。然后,我倆瞪大眼睛站在路邊,憂心忡忡地觀察著橋上的秦老師。

只見:橋的上坡這一段,秦老師穩穩地騎了過去。接著下來,秦老師要進入下坡這一段橋面了。下坡才最容易出事。前年摔下去的那一位,就是下坡時速度沒控制好,太快,車輪一滑,連人帶車沖下河的。

我驚恐起來,盯著因為越來越近、越來越快的自行車,隨時都會發出驚叫。此刻,我心里面對秦老師今天冒險騎行過橋的行為,有了一個新的解釋:是因為我與秦老師在這兒不期而遇,把秦老師心里的怒火點燃了。這當然是一種錯覺,但,是不是錯覺已無關緊要,緊要的是,我嚇得腿打哆嗦。

“一個班,都不及格。”秦老師騎過橋面,花了也就一分鐘。在這段時間里,他居然能騰出精神勁兒,繼續與他的鄰居交談。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剛好騎到橋心。

“都不及格?這么差啊?”鄰居反問。

“就是這么差。”秦老師的這句話,是他迅猛地沖過橋的下坡,接近我和衛民的時候。最后一個字說完,他剛好經過我們身邊,還順便瞥了我一眼。

我理所當然地感覺秦老師的這一瞥不簡單。我驚恐得快要站不住了。

“但我剛才說的‘都不及格,不包括兩個學生。”

秦老師突然剎住了車,穩穩地停在我和衛民面前。簡直不可思議,他居然在車剛好騎過橋的第一刻,那么穩當地把車剎住了。

“哪兩個學生啊?”

秦老師鄰居的聲音傳到我的耳朵里。

此刻我的腦子里一片空白,甚至忘了基本的禮貌,沒有喊一聲秦老師。我只是無限驚恐地瞪著突然近在咫尺的秦老師。后者因為剛才的騎行呼吸聲有點大。我想起秦老師在班上最生氣的那次,他就是這樣呼吸的。

“馬志謙,一百分。”

說完這句話,秦老師推動自行車,讓它拐了九十度角,這樣他就背對我和衛民了。我看著秦老師的背影,覺得秦老師說這句話時,臉上是有笑容的。這樣一聯想,我心里面的緊張、惶恐、驚懼什么的,跑掉了一半。

馬志謙是我所在班的班長,也是班里的傳奇。這位同學非常厲害,年紀是最小的三名同學之一,成績在班里卻永遠遙遙領先。班里的很多同學,包括和馬志謙同齡的我,都對馬志謙有點崇拜。

“馬志謙是馬家園馬友宏家的吧?”那鄰居問秦老師。

“對,馬友宏的小兒子。”

“另一個學生是誰?”

“黃早青啊,八十五分。”秦老師故意說得很大聲,很刻意地每個字都用了重音。

毫無疑問,已經走到他家門口的秦老師怕聲音小了我聽不清。

我一時不能相信秦老師的話。我呆立著,目送秦老師推著自行車來到他家門口的空場邊,在那兒轉了個彎,接著越過這空場來到門外。直到秦老師兩手合力提著自行車進門,身影從我眼前消失,我才按捺住心中的狂喜回過神來。

“早青,恭喜你啊!”衛民的聲音從我身邊傳來。

我一回頭,看到衛民的神情里,有訝異,有祝福,還有一點欽佩。

衛民的成績算是不錯的,在他班里四十九個學生里,他通常都排第三到五名。我的成績忽上忽下,在我四十七個學生的班里,最差時我考過第十七名。上周的期中考試,我的成績也不太理想,全班第十四名。當然我也考過第二名。總之,在衛民和我之間,衛民是作為一個學習成績好的孩子的人設,被親戚們所熟知的。沒人把這個人設放到我身上過,包括我的父母。

“我也沒想到。”我盡量讓自己發出平穩的聲音。

“反正你很厲害。”衛民的語氣特別真誠。

走進代銷店時,我跟往常大不一樣了。往常,進代銷店之前,我會放慢腳步,平復心里的緊張。

當代銷店里的店員,是個讓人仰慕的工作,不是一般人有資格去做的。十七大隊代銷店的兩個店員,一個是大隊支部書記的二女兒,一個是我所在小隊的隊長的大女兒。因為她們不是一般的社員,人們都敬慕她們。一般社員見了她倆,都會比平時拘謹呢,何況見到任何生人都會拘謹的我。事實上,每次來到這個代銷店門外,因為知道自己馬上要見到身份尊貴的店員,我會變得局促不安。

今天,我走在衛民前面,大步流星進入了代銷店。進去后,我也沒有像往常那樣,因為店員的冷若冰霜遲遲不敢把要買東西的話說出來,我徑直搬過門里側的一張方凳,抱到一米五高的柜臺邊,站到凳子上,指著貨架,用清晰的吐字方式,對坐在柜臺里側的書記二女兒說:

“給我一瓶墨水、兩支毛筆。”我看看衛民,“對,還有練習本……”

幾分鐘后,我和衛民一個手上拿著墨水瓶和毛筆、一個手上拿著練習本往回走時,我對周遭事物的感覺也發生了變化:

今天,似乎跟哪天都不一樣。

今天,風吹在臉上,是秋天的蘆花飛到臉上,那種酥麻的感覺。

今天,麥地上空一群群撲來撲去的麻雀,在我眼里,也變得可愛了。

眼下這個時候,麥穗開始收漿。麻雀們已開始對麥粒產生興趣。再過十天半個月的,麥粒徹底成熟,陽光曬著它們,麥田上空充滿著那種聞起來暖暖的麥粒香味,到時候,四面八方的麻雀們會循著這香味撲向麥田,瘋狂地啄食麥粒。這是大人們最不想見到的情景。為了防止這樣的事情發生,這幾天,大人們紛紛開始在自家的田上豎起了假人,用來嚇唬麻雀。

昨天,我就跟著姆媽去自家的麥田里豎了兩個假人。在田里立假人的時候,我還跟著姆媽吐槽麻雀呢。那會兒,我眼里的麻雀,是要多討厭有多討厭的。

今天,舉目可見的房子,我也是喜歡看到的。這平原的鄉下人口密集,到處都是人家的房子,原本,我不愛出門的一個原因,就是一出門就會路過別人家的房前,就要接受房前人們目光的檢視。

今天,我巴不得那些房子外的人看我。

第四章 團圓尖

一回到家,衛民就對舅舅說:“早青考了八十五分,高分哦。關鍵是:他們班,除了他和另一個人,全都不及格。”

這會兒大人就只有舅舅,還有在東廂房睡覺的婆婆。那位沒回家的親戚,閑得無聊,去一位表親家串門了。舅媽帶衛軍去她父母家了,后者與舅舅舅媽住在同一個生產隊。

“不錯。”舅舅惜字如金,向我點頭。

舅舅幾乎不表揚人。他是初中畢業生,在他的年紀上,初中以上學歷的人,一個大隊沒幾個。因為舅舅的“高學歷”,他差點當上十二大隊支書。雖沒當上支書,平時左鄰右舍仍對舅舅刮目相看。舅舅也不把自己視為一般人,平時在人前很注重儀態。所有親戚中,我最怕舅舅。

我快速搜索記憶,發現舅舅以前從沒表揚過我。以往,任何親戚說到我愛干活,說到我懂事,都會夸我兩句,舅舅從不。看來,在舅舅心目中,至少在“懂事”和“學習成績好”這兩者之間,只有后者,才能成為一個孩子值得被夸贊的理由。因為舅舅不像別的親戚那樣愛隨口夸人,所以一直以來我反倒覺得舅舅的夸贊特別金貴,也更值得重視。我現在感覺舅舅剛才說出的兩個字,每個字都有千斤重。

“衛民,你要多向早青學習。”舅舅吩咐衛民。

這句話超越了表揚,我所得到的所有親戚的表揚加起來,也沒有這一句話威力大。我感覺內心的歡快在催促我大笑著蹦起來。但我克制著自己,一臉淡定地看著舅舅。

我覺得這一刻我的樣子,一定很像一個成年人。

我對自己能表現得這樣淡定很滿意。

舅舅沖我點點頭,又看看衛民:“你們兩個,下午就在家里練字,哪兒都不要去。早青,多幫幫衛民。”

幫幫衛民?瞧舅舅這話,仿佛料定了我的毛筆字比衛民寫得好似的。事實上,舅舅對我寫毛筆字的水平一無所知。舅舅真是跟別的親戚不一樣,他要么不說好聽的話,要說,就把這話說得好聽到讓我可以記一輩子。

我從舅舅這句話中,洞見了舅舅對我的無條件信任。這種信任似乎是剛剛才出現的。從前,每次來舅舅家,他只會向我投來審視的目光,那目光像針,試圖挑出我身上不存在的刺。這種信任的來源,顯然是因了他剛得知我是個學霸。

我第一次感覺到,待在舅舅家,并不是一件需要抗拒的事情。我還發現,原本一直讓我畏懼的舅舅,現在我沒那么畏懼了。毋庸置疑,我先前最不喜歡來舅舅家的原因之一,是舅舅會讓我畏懼。

“你們練吧。”

舅舅給我和衛民交代完,去天井后的灶房里忙乎去了,他剛剛將中午的殘羹冷炙收拾完,要開始晚餐的備菜工作。他是個特別嚴謹的人。

堂屋一側有一張比飯桌矮的長條舊桌子,這個下午,我與衛民在上面鋪了兩張報紙,取出毛筆,打開墨水瓶,開始練字。

“我已經很久沒練過毛筆字了。”衛民說。

我們面前攤開著一本《書法初學者練習指南》,這本書是舅舅的藏書。舅舅本人以前是練過一陣子書法的,如今每逢春節,除了寫自家的門聯,舅舅還會應邀為鄰居寫。

書翻在第一頁上,這一頁是“一”這個筆畫的練習。衛民的那張報紙上,已經寫滿了“一”。我的那張報紙上,也是這樣。衛民盯著他的報紙上密密麻麻的鉛印字之上浮著的各種各樣的“一”,嫌棄地提起這張報紙的兩只角,將它移到了地上。他又走到糧食柜邊,柜子上疊著一沓舊報紙,他取了最上面的那張,走回來將它鋪到自己的那半邊桌上。

我跟著衛民,也在自己這半邊桌上,置換了一張報紙。

“我也很久沒寫過了。”我回答衛民。

“不過,以前的毛筆字課,我是很認真的。”

“我也是呀。那時候,我也是很認真的。”

我們說的是一二年級時我們上過的毛筆字課。三年級后,書法啊自然啊常識啊音樂啊體育啊這類課,都取消了,就只剩下了語文和數學兩科。如今,已經分別是四五年級學生,一個在十七大隊小學、一個在十二大隊小學上學的我和衛民,說起毛筆字課,都感覺是很久遠的事情了。

“我其實不太喜歡毛筆字課。”衛民先往后門那兒看了眼,放低聲音說話。灶房跟堂屋隔了兩道墻呢,他爺根本不可能聽見的。

“那為什么你又要認真上毛筆字課啊?我是喜歡毛筆字課的,所以我認真。”我說出心中的疑惑。

在我的記憶中,我的班上有很多人不喜歡毛筆字課,他們在課上就扯賴污,怎么扯賴污老師都不會說的,因為這門課在老師眼里也沒那么重要。衛民完全可以像我那些個同學一樣,稀里糊涂地應付當時的毛筆字課啊,為啥他偏要讓自己那么認真呢?

“我爺說……”衛民把聲音壓得更小,“喜歡不喜歡一件事,那是一回事,認不認真干一件事,那又是一回事。這是兩回事。”

“哦。”我現在對舅舅的話特別重視。

“是啊,喜不喜歡一件事,和要不要認真干這件事,不能放到一起說。”

我瞬間理解了衛民。

說到底,是舅舅的規矩太多。衛民是因為舅舅教給他的那些規矩,才認真對待他不喜歡的毛筆字課呢。

說起來,舅舅的規矩可真是多。比如在飯桌上,客人沒動筷子去夾的菜,主人一定不能先去夾,更不能把喜歡吃的菜移到自己面前去。比如課本一定要包個封皮,卷了邊的書角,一定要及時撫平整,課本上面不能隨便涂畫,一旦沾了筆跡,一定要想辦法擦掉,在這一方面,他甚至比老師的要求還高。比如不能說謊,一旦衛民和衛軍說謊讓他知道,回來就要罰跪。比如如果哪天忘了帶鉛筆,借用了同學的,如果筆芯寫掉超過半支鉛筆,第二天要還一支新鉛筆給那位同學,寫掉超過一厘米,就把一支新鉛筆截半根還出去。橡皮也一樣,擦掉太多就要視情還別人一塊或半塊或三分之一、四分之一塊。比如答應過別人的事情,一定要做到。總之,舅舅的規矩是很多的,涉及方方面面。當然,舅舅的這些規矩,都是衛民偷偷告訴我的。我以前特別害怕來舅舅家,跟舅舅規矩多是有關系的。

我有理由認為,姆媽對我的要求多于黃家園里別的孩子的姆媽,是受了舅舅的影響。像上面有些來自舅舅的規矩,特別是生活方面的,也正是姆媽對我的規定。

姆媽沒念過一天書,對這個只大她兩歲的“高學歷”哥哥蠻敬重的。這種敬重,落實到平時她對我的管教上,會變成對舅舅的效仿。

不過,舅舅和姆媽雖然窮講究,但有些講究他們是沒有的。比如我們的生產小隊會計家的門檻,腳是不能踩到的。有一次我去找這人家的小孩玩,腳跨越門檻的時候,不小心腳尖碰到了門檻,當即就被這人家的女主人極大聲地呵斥:“喂!你干什么?”嚇得已經進了屋的我一動都不敢動,不知道該繼續留在這兒玩兒,還是退出去。聽說有個遠沒有我那么懂事的小孩,有一天站到了這家的門檻上,被這家男女主人合起伙來罵了個狗血淋頭,把那個平時很開朗的小孩罵到回去后三天不敢出門。

這人家的心里有一本字典,其中有一頁寫著:門檻被踩,會影響自家運勢。

舅舅和姆媽沒有這樣的一類講究。有時候說到這一類的講究,他們還會鄙薄有這講究的人家。說起來,舅舅和姆媽的規矩里,那些迂腐規矩,是被撇除了的。這也正是我雖然不喜歡他們的許多規矩,卻從不質疑此的原因。

“我們好好練吧,不然我爺會說我的。”衛民不再跟我閑聊,專注于毛筆字的練習了。

“嗯。”

口頭應承著,我卻沒心思練。我還沒有從先前那樁事帶來的欣喜中緩過來,腦子里還是動不動會浮現秦老師說出我考了高分時的那一幕。

“黃早青啊,八十五分。”秦老師的聲音在我的腦海里回蕩。

想著想著,我就開始想象,過了這個周日,明天上午,當秦老師在班上宣讀考試成績,讀到我的成績時,同學們該是什么樣的反應……這樣的想象讓我好激動啊。

我們那個地方,是中國大陸太陽最早升起的地方,理所當然,也是太陽落下去最早的地方。這天舅舅家的晚飯卻是在太陽還沒落下去的時候,就開始了。通常都是這樣,親戚間的集會晚飯會吃得比正常時候要早。早點吃完,大家可以早一點各回各家。晚飯,忙完公事的爺和姆媽是一起來的。這頓晚飯,也算是我一家人與一眾親戚的聚餐。

今天的晚飯,卻是從太陽未落吃到深夜。在我的記憶中,無論我自己家宴請親戚,還是去親戚家吃飯,晚飯吃這么久,還是頭一次。不過,今天的我和往常不同,往常我恨不得這晚飯幾分鐘就吃完,好趕緊回家去,今天,我一點兒都不排斥這晚飯吃了這么久。

原因在于,這頓晚飯吃那么久,是因為有了一個講起來特別熱鬧的話題。這個話題是我的考試成績。是的,大家都已知道我是一次數學競賽中班上兩個考試成績在及格以上的孩子之一,都覺得我很了不起。以前,親戚們說到我的懂事,都不會這樣專門討論。原來,不僅僅是舅舅,在親戚們眼里,一個孩子成績好遠比懂事更值得贊美啊。我從前不知道這一點,如果早知道,我肯定從一年級開始,就拼命地學習了。

“第二名,放到古時候,就是榜眼。”愛說俏皮話的一個親戚,吃飯時非要我坐在他身邊,他重復了好幾次這個關于“榜眼”的說法。

便有人應和他:“早青,你這個榜眼還不是一般的榜眼。你考八十五分,你下面的同學,全不及格。你這個榜眼啊,是個了不起的榜眼。”

說這些話的,是一個平常很少說話的男親戚。這晚,因了我的考試成績,舅舅家里真是熱鬧非凡,連不愛說話的大人都愛說話了。

我整晚都坐在這熱鬧里,覺得自己是被繁星包圍的月亮。那感覺要多棒有多棒。心里面呢,則像是裝滿了溫熱的水。這讓我周身彌漫著暖洋洋的感覺。有時候,我又感覺身體里像是裝了只氣球,要使我向空中飄浮,每當這時我的嘴就不自覺地咧開,接著,一個清亮的笑聲,像一串鈴鐺,從咧開的嘴里跑出來啦:

“咯咯……咯咯……”

大人們見從來都羞澀的我如此開朗,都覺得稀奇,有人就放膽開起了我的玩笑:

“早青,你看你看,你笑起來像老母雞在叫。”

“咯咯……咯咯……”往常,我最討厭別人亂開我的玩笑,這晚,我對所有的玩笑都打心眼兒里歡迎。那個關于老母雞的比喻,讓我笑得更歡、更大聲了。

“早青,讓我看看,你肚子里是不是真的藏了一只老母雞。”身旁一個親戚伸出手,撓我的肚子。“早青,來,讓我看看,你肚子里的老母雞在不在生蛋。”

“啊……”被撓的我笑得更歡了。

有人指出我笑起來聲音很好聽,提議由我來表演個節目。這是我第一次聽到有人說我聲音好聽,我雖然對此將信將疑,但由此帶來的興奮感一分都沒減。但我怎么敢當眾表演節目呢?這是萬萬不可的。我便不敢再笑了,拼命地搖頭,心里面卻又有一種躁動。這躁動在小聲告訴我:表演一下,未嘗不可。

衛民和我曾經聊到過在課堂里被老師喊起來背課文的事情,當時,我倆都說自己是屬于那種善于背課文的學生,從來沒有像我們各自班上某個同學那樣,站起來背兩句就背不下去。這時,衛民建議我背課文。我扭捏了幾下,經不起大人們的再次起哄,便鼓足了勇氣,背了起來:

“我就背《梅雨潭》吧。”我聽到自己發出的是沉著、冷靜的聲音。這讓我吃驚。

我眼前的眾人也吃驚。在大家眼里,我跟白天出現在這兒的那個羞澀、木訥、一聲不吭的我,仿佛是兩個人。

“站到那兒去背!”姆媽微笑著,指了指一塊空地。

我便站過去,背了起來:“梅雨潭是一個瀑布潭。仙巖有三個瀑布,梅雨瀑最低,走到山邊,便聽見嘩嘩嘩嘩的聲音;抬起頭,鑲在兩條濕濕的黑邊兒里的,一帶白而發亮的水便呈現于眼前了。我們先到梅雨亭。”

這是這學期的語文課本里,我背得最熟的一篇課文,熟練的原因有兩個:第一,這篇課文是我這學期第一篇全文背誦的課文;第二,它是語文老師張恩明最喜歡抽同學站起來背的一篇課文。衛民居然也記得去年背過的這篇課文,我背了幾句后,他跟著輕聲背了起來:

“梅雨亭正對著那條瀑布,坐在亭邊,不必仰頭,便可見它的全體了。亭下深深的便是梅雨潭。”

舅舅用目光示意衛民放大聲音與我一起背,于是,夜晚舅舅家的堂屋里,便是我和衛民并存的兩個大聲音了。這聲音在關牢門窗的堂屋里回蕩著,有種讓人說不出來的、令人感動的效果:

“這個亭踞在突出的一角的巖石上,上下部空空的,仿佛一只蒼鷹展著翹浮在天空中一般。三面都是山,像半個環兒擁著,人如在井底了……”

眾人在我剛背了兩句后,就都變成一副凝神靜聽的樣子,或許是因為大家都不曾出過遠門,而這篇關于梅雨潭的文章引起了大家對未知事物的聯想,這種聯想是會讓人感到空茫和傷感,會讓人心緒復雜的。

我姆媽帶了個頭,屋內多數女性大人的眼中,都淚光點點了。

“……輕風起來時,點點隨風飄散,那更像是楊花了。這時偶然有幾點送入溫暖的懷里,便倏地鉆了進去,再也尋不著它。”

課文背完了,我和衛民的聲音停歇了,但它們的回音還殘留了片刻。等這回音徹底消失,眾人才回過神來,七嘴八舌地贊美我,當然也贊美衛民。我對這個夜晚喜歡極了,我甚至期待舅舅家什么人比如衛民,讓我今晚在這兒留宿——這個念頭讓我感到不可思議……

這個夜晚,我還吃到了團圓上的尖尖。還是舅舅親手用筷子夾給我的呢。

我們那個地方,過年時每戶人家會蒸些饅頭、年糕和團圓,儲存在家中。用祖上沿襲下來的某種方法儲存。比如饅頭切成片,曬得又硬又干,放在缸里。年糕和團圓,則浸泡在水中,過段時間水有味道了,便換新水。不過,年糕和團圓一般儲存不了那么長時間,最多就一個來月。舅舅家今天用來祭祀外公的團圓,不是家里儲存的,是街上買的。街上的集市深處有個攤位,常年有新制的年糕和團圓賣。

“早青,給你。”舅舅夾走一只團圓上的尖尖,放到我碗里,“吃了這個團圓尖,以后,你就會高中狀元。”

舅舅作為家族中的文化權威,給我夾來這只團圓尖,還當著他自己兩個兒子的面夾,這是了不得的大事情。

糯糯的團圓尖吃到嘴里,還沒滑入喉管,我便已經有了一種高中狀元的感覺。不是嗎?中了狀元,也不過這么開心吧?我回想記事以來有沒有哪天比今天更快樂,發現沒有。

第五章 八十五分

我是全班第一個到教室的人,在我這是少有的事。跟班上大多數同學比,我家所在的黃家園離學校較遠,所以我從來沒有第一個到過教室。我今天太想第一個到教室,我不但起了大早,還是一路快跑過來的。

我今天也是全校第一個到的人。能成為全班第一個到,就很容易成為全校第一個到。原因很簡單,眼下的十七大隊小學只有四五年級兩個班級。三年前,這平原的鄉下開始合并學校,原先一個大隊一所小學的辦學盛況不再有。那時起,十七大隊小學不再招生。

第一個來到學校的我站在四年級教室外,等待副班長張新新到來。張新新是張恩明的兒子。四年級的學生中,就他有教室鑰匙。張老師要求兒子每天早上先于絕大多數同學到達學校。事實上,多數時日里,離學校最遠的張新新都會第一個到學校。張老師家是十八大隊的,到十七大隊小學,要跨越十二大隊,離校最遠。

今天我來得太早,只能等張新新。過了有一刻鐘,去往十八大隊的那條土路上,出現一個穿軍綠色上衣的男孩,正是張新新。

“黃早青,今天來這么早?”張新新掏出鑰匙開門,說出心中的疑惑。

“早……我……”莫名其妙啊,我居然語無倫次了。

我是不知道怎么回應張新新呢。總不至于跟張新新坦白我太激動了、太想聽到秦老師宣讀考試成績了吧?

我再激動、再期待秦老師宣讀考試成績的畫面,也還得耐心等待。

每天上午三堂課。今天上午有一堂課是數學課,是第三堂課。第一第二堂課,是班主任張恩明老師的語文課。

“晚飯過后,火燒云上來了。霞光照得小孩子的臉紅紅的。大白狗變成紅的了。紅公雞變成金的了。黑母雞變成紫檀色的了……”

第一節語文課,張老師讓同學們自由閱讀《火燒云》這篇課文。第二堂課的上半節課,張老師喊了幾名同學站起來朗讀《火燒云》的片段。下半節課,張老師針對課文里的內容提問題,讓同學回答。

張老師幾乎從不在學生面前笑,他語速慢,卻有力度。他經常會在講課過程中停止聲音和動作,相當嚴厲地掃視大家。今天上午第二堂課上,張老師嚴厲的目光在我臉上聚焦了。原因是,他喊我起來讀一段課文,我居然沒聽到。這還不算,張老師讓我讀倒數第二段,我居然讀了倒數第一段,而且一開始幾句讀得急急巴巴。問題在于,我是張老師眼里讀課文口齒最清晰、嗓門最洪亮的三個學生之一,他本意是想讓我給大家來做個朗讀示范的。

“一時間恍惚惚的,天空里又像這個,又像那個,其實什么也不像,什么也看不清的……”

就是這樣,我正在讀著這最后一段,還沒讀完,張老師就盯住了我。我嚇得停止了朗讀。

“到底怎么回事?”張老師開腔了。

正陷于羞愧中的我當然不會告訴張老師,我太期待第三堂的數學課了,以至于根本沒有心思上眼前的語文課。

正常課間休息時間是十五分鐘,但每天上午第二、第三節課之間的休息時間多五分鐘。按課程表安排,這次課間要做廣播體操,可自從十七大隊小學只剩四、五兩個年級后,老師不再組織廣播體操,但課間時長不變。

對我來說,這二十分鐘是漫長的。我一個人站在操場邊上,不時向學校前方的土路望去。土路上,上完課的張老師正背對著學校步行往家走。秦老師的身影還沒出現。

張老師家沒自行車,雖然他離學校很遠,但也只能步行來回。

秦老師家到學校,騎自行車的話,就五分鐘。秦老師跟張老師不一樣,他每天是騎自行車來學校的。

“黃早青,過來讓我們看看你。”

每次,如果某個男同學被老師批評,接下來的課間時間里,被批評的男同學很可能會被別的男同學開玩笑。

我沒理會喊我的徐小龍。我兀自站在操場邊,心里默默推算離上課還有幾分鐘。

“那我過來看看你。”徐小龍來到我身旁,嬉笑著將臉湊向我。

我瞪了徐小龍一眼。

徐小龍成績差,通常情況下,是同學們笑話他這個那個。這會兒居然是他來笑話我。本來因被張老師的批評羞臊著呢,徐小龍這樣,我簡直想開口罵人。

“干嗎這樣看著我?”見我目光里滿是反感和排斥,徐小龍識趣地離開,向操場一側走去。那兒,馬志謙站在三個男同學中間,笑得很開心。那三個男同學,正圍著馬志謙嬉笑打鬧。徐小龍來到他們之間,加入嬉鬧。

馬志謙從來都是受歡迎的。每個課間他都不會落單,會被幾個同學圍作一團,成為中心人物。班上同學受尊重的程度,跟學習成績成正比。馬志謙歷來是班上最受尊崇的同學。

每次看到馬志謙被人簇擁和包圍,我都會心生羨慕。

這會兒我想:如果接下來的數學課上,大家得知我成為全班唯一學習成績逼近馬志謙的人,徐小龍他們以后課間也會這樣圍著我,開心地嬉鬧嗎?

上課鈴響的同時,秦老師剛好把自行車在四年級教室外停好。在最后一聲鈴響到來前,秦老師拎著他平時用的那只小提包,走進教室。將小提包放到講桌上,他拉開拉鏈,往外掏里面的東西:一本數學課本、一本教學筆記本、一支鋼筆,最后是一塊疊得四四方方的藍白相間的純棉手帕。他先打開手帕,將臉上的細汗拭凈,又重新將手帕疊成小方塊,塞進小提包中,然后,他開始在講桌上很有講究地將課本、筆記本打開分別攤好,再將鋼筆擱到筆記本上。做完了這一切,他直了直身,停止動作,面無表情地看向底下的同學們。

我的注意力在那只變癟的小提包上。很明顯秦老師沒有把試卷帶來。我正失落著,秦老師將目光落向我右側第三排的馬志謙:

“馬志謙,幫我把車上的袋子拿過來。”

馬志謙跑出去,提進來兩個裝得半滿的紅色手工布袋子。正是我昨天見過的布袋子。我看著馬志謙將袋子擱到講臺上,心里一塊石頭落了地。

“幫我把里面的試卷拿出來。”秦老師喚著往回跑的馬志謙。

在馬志謙回到講桌后取出袋中試卷的同時,我和所有的同學緊張地看到,秦老師緩緩將手伸向講桌的抽屜。那抽屜里,有一塊板子。老師特別生氣的時候,會用它打學生的手,以示懲戒。在同學們驚恐的注視中,秦老師果然從抽屜里掏出了那塊板子。

秦老師拿著那塊板子,輕輕拍打著另一只手掌。等馬志謙回到座位上后,他望著底下四十七雙驚恐的眼睛,臉上浮現出奇怪的笑。

“你們肯定很想知道,這次全鄉數學競賽,我們班考得怎么樣吧?我現在告訴你們……”

他用曾經用過的最大音量,一字一頓、激動地說:“考得非常差!”

秦老師將板子拍到講桌上。包括我和馬志謙在內的所有同學,在板子與講桌的撞擊聲,以及隨之而來的回響中,都嚇得大氣不敢喘地、瞪大眼睛望著因生氣臉漲得微紅的秦老師。

我用眼睛的余光看到同桌陳二馮將左手伸到桌下,接著我聽到掌肉因被摩擦而發出的細小聲音。雖然被板子抽打手掌的事很少發生,但每次感覺老師有可能要用板子時,有些同學就會提前用桌子底面搓手掌心。搓麻了,板子落上來就沒那么疼。我也愛那么干。今天我沒有。陳二馮看了我幾眼,眼神疑惑。我得意地想:待會兒你就知道我為什么不用搓麻手掌了。

“坐好了。”秦老師顯然看到了個別人的動作。

我看到陳二馮慌忙從桌下抽出手,背到身后,坐直。我瞥著陳二馮,有點想笑。

“昨天,全鄉數學老師都集中到一起,交換批改卷子。我分到的卷子,是四大隊小學的。四大隊小學,跟我們十七大隊小學的情況一樣,也是處于因教學改革面臨解散、今年整所學校還剩兩個年級的學校。這些年來,這所學校的表現,也從來都跟我們學校處于一個水準。昨天改完他們的卷子,我心情還是可以的。

“因為,他們考得還算不錯,一個班四十三個人——比我們只少四個人,人數上也相當——其中,八十分以上的,有五個人,最高分九十三分。及格以上沒達到八十分的,有十七個人。不及格的,有二十一個人。因為這次是數學競賽,試題比平時期中、期末考試難得多,能有這個成績,算不錯。我改完四大隊小學的卷子就認為,我們的成績也差不多這樣吧,那就還可以。所以,我那會兒的心情還不錯。

“我萬萬想不到,再過一會兒,等我拿到我們的卷子,要被你們氣到吐血。”

秦老師說到這兒,將兩沓卷著的試卷翻開。他拿出其中一沓最上面一張試卷,將它的正面向同學們展開。人們看到,這張試卷的上方,有一個大大的、用紅筆寫的“46”。

秦老師將這張試卷拍到一邊:“看到了沒有?我隨手拿的一張試卷,就是四十幾分。知道我們班的平均成績嗎?四十七分。”

我看著越說越激動的秦老師。雖然我不擔心秦老師的板子會打到自己手掌心上,但我還是習慣性地心慌和恐懼了。

“四大隊小學這次考試平均分是六十二分,我們呢,四十七分。全鄉現有十一所小學,我們的成績是第十名。倒數第二啊。丟人!太丟人了!我秦勝勇教書育人十三年,第一次差點當全鄉同行的墊背。我秦勝勇的教學水平出了問題?”

秦老師的教學能力當然沒問題。事實上,十七大隊小學還完整時有七位老師,能教數學的有四位,秦老師的教學水平在這四位中排第一。正因為秦老師教學水平高,他被推舉為校長。

同學們下意識地搖頭。

“好。你們都覺得不是我的教學水平有問題,那問題就出在你們身上了。誰站起來跟我講講,你們的問題出在哪兒?”

教室里鴉雀無聲,沒有人敢在秦老師的氣頭上站起來回答問題,包括從來都考一百分、暫時還不知道自己這次仍然考了一百分的馬志謙。

大概因為是唯一一個知道自己不在秦老師批評范圍之內的人,我也是唯一一個沒有全神貫注聆聽秦老師訓話的人,顯然也是唯一一個認真思索秦老師提問的人。

同學們的問題出在哪兒呢?我回想自己,一二年級時,因為學校一個年級都不缺,在我的感覺里,學校是一個特別威嚴的存在。去年學校變得只有三個年級,今年,學校變成了兩個年級,在這個過程中,我發現在我的感覺里,學校不威嚴了。有時候,我坐在教室里,越過窗子,會看到麻雀越過后排那幢空著的校舍殘破的窗子,飛進去。我便想象它們在里面原來擺滿課桌現在空無一物的教室里排便、筑巢的畫面。這種想象會讓我覺得如今的十七大隊小學特別不像樣。它像是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毫無威儀。

一所在學生心中威儀不再的學校,構成了一種渙散的學習氛圍。這實在是致命的。它正是大家成績考得差的內在原因——我那時雖然還無法做出如此總結,但那一天我對學校的感受,指向的正是這樣的結論。

“黃早青,你來回答一下。”秦老師忽然點了我的名。

我站起來。很有意思的是,我見到陌生人會緊張、會羞愧、會說不了話,去親戚和鄰居家會局促不安,在學校里,倒沒那么不自然。根本原因大概在于:學校是孩子們的天下,我只是在大人堆里才會不自然吧。

“自覺,”我冷靜地答道,“是不是我們學習不夠自覺?”

我說的是心里話。原先,學校還完整的時候,我學習特別自覺,這兩年我跟大家一樣變了:上課前絕不會預習下一堂課的內容,回到家里,除了完成老師布置的作業之外,不會去碰一次課本和作業本。

“說得很對,自覺。同學們,你們的學習越來越不自覺了。”秦老師的聲調已平緩,“學習這件事情,除了按老師的要求學,還需要自覺性。”他在這兒頓了一下,這是他想給大家講某種深刻道理前的習慣性動作,“從某種角度講,人的一生,都要面臨自覺這個課題。一個人,他的一生過得怎么樣,更多的,是靠他自覺自愿的各種思想和行動。黃早青,你的表現不錯,你坐下。”

我坐下來,揣摩秦老師的話。“你的表現不錯”而不是“你今天的表現不錯”——秦老師這不已經在表揚我這次的考試成績了嗎?想到這兒,我心里一陣興奮。不管秦老師今天多么生氣、他接下來是否繼續批評大家、他到底會怎樣用他的板子懲處那些不及格的同學,他都會用愉快的口氣讀出我的分數,這一點,我確信無疑。

我用眼睛的余光打量周遭幾位同學。他們凝重的臉色,讓我對秦老師宣布我成績的那華彩一幕更加期待。

“我念到名字的同學,上來領試卷。”秦老師開始報分,“馬志紅,對,就是你,你,三十六分……陳友彬,五十一分……黃正華,五十八分……徐小龍,九分……馬志有,四十九分……徐產水,十一分……陸承興,五十九分……陳二馮,四十五分……”

秦老師念完所有不及格同學的分數,就還剩兩張試卷了。當然是我和馬志謙的試卷。

他微微一笑:“剩下兩名同學,需要表揚。尤其需要表揚的是馬志謙。馬志謙同學考了一百分。知道全鄉考一百分的有幾個人嗎?五個。不過,除了馬志謙,其他四個都是鄉小學的。就是說,像我們這樣的大隊小學,只有馬志謙一人考了一百分。因為馬志謙的分數,今天我不懲罰你們。”

秦老師把板子放回抽屜:“這次考試的目的,是為了在本鄉范圍內選五名同學,參加縣里的數學競賽。我們班已經有一名同學入選本次競賽,這個成績跟別的大隊小學比,還是很好的。所以,你們就感謝馬志謙同學吧。是他,讓你們免受一次懲罰。”

說到這兒,秦老師臉上已沒有一絲生氣的痕跡。一場虛驚。原來秦老師是裝作要用板子的樣子。

“當然,我們也要表揚黃早青同學。”秦老師說,“黃早青,你考了八十五分。這次考試比較難,考八十分以上的,都很不錯。”秦老師看了眼馬志謙,又看了眼我,“馬志謙,黃早青,你們兩個過來,把卷子領走。”

一如我先前想象過許多次的那樣,我上前領試卷時,同學們都靜靜地向我行著注目禮。那目光里的內容,在我看來,甭提多帶勁兒了。

我往回走時,故意看了眼先領了試卷剛坐下來的馬志謙,正好與馬志謙四目交錯。馬志謙還向我笑了一下。

馬志謙的笑,比秦老師和張老師的笑,對我都管用。我開心極了。我打算今天中午放學后,主動與馬志謙一起回家。從學校去往馬家園和黃家園,有大概三四百米的一段路是重合的。先前,自卑和自尊心加在一起,讓我從沒主動跟馬志謙同過路。

我想象,我與馬志謙一起走在路上,到時,走在我們身后的其他同學,該會多么羨慕我啊。

當然嘍,也許,到時他們的目光里不是羨慕,是雙倍的敬佩。

“好了,現在每個人把卷子拿到手上了。今天這堂課,我給大家講卷子。馬志謙和黃早青,課后把你們的卷子在班里傳一下。”

我在秦老師的聲音里翻看試卷,從第一張翻到第三張。這期間陳二馮想借我的試卷看一下。我沒理他。我和陳二馮有過節。一次,我不巧偷聽到陳二馮在別的同學面前喊我矮子。這可太有意思了,陳二馮的身高在班上男同學中排倒數第二,明明這方面他和我“同是天涯淪落人”,他居然也像某些同學那樣暗地里用這種帶有污辱性的綽號喊我,難道他不怕別人嘲諷嗎?只能說,陳二馮不怕。原因呢?可能是他覺得自己的矮在正常范圍,我的矮遠超過正常范圍吧。我是這么揣測陳二馮的。反正,自那次以后,我就不打算搭理陳二馮了。我覺得陳二馮這個人的性格跟他的名字一樣怪。

秦老師開始講第一道試題時,我的目光剛好停留在中間那張試卷最后一道題上。我吃驚地發現,這道題上面,沒有被批卷人用紅筆打“√”,也沒有打“×”。很顯然,這道題,閱卷人忘了批閱。

我迅速翻動三張試卷,發現除開這道被漏批的題,我答錯的題加起來已失了十五分。這是一道大題,十五分,如果錯了,我這次的考試成績是七十分。這道題我到底答對沒有?

“周村修建一項水利工程,第一星期完成全工程的3/15,第二星期比第一星期少完成全工程的1/15。除開第一、第二星期完成的工程量,全工程還有幾分之幾沒完成?”

試卷上寫著的答案是“4/15”。

我的直覺告訴我,這道題好像答錯了,但由于這會兒我心中慌亂,無法讓腦子進入計算狀態,來核實到底是對是錯。這時,秦老師開始講題。我看到陳二馮把試卷翻到了第一張,身后、左右傳來嘩啦啦翻試卷的聲音。我遲疑了一下,這才把試卷翻到第一張。陳二馮注意到了我的遲疑。

“怎么了?”

“……沒什么……”我腦子里回放著剛才那道題,試圖心算出答案。無奈我實在無法集中注意力,心算不出來。等秦老師講到第三題的時候,這道題是怎么問的,我已經記得不是特別清楚了,就更加無法去心算它了。

秦老師這次講題速度很快。本來,他就不是每次考試后都會講題。要不是這次考試是競賽,他可能都不會講題。就這樣,三分鐘后,秦老師就講到了中間那張試卷,很快講到了那一題。

“周村修建一項水利工程,第一星期完成全工程的3/15,第二星期比第一星期少完成全工程的1/15。除開第一、第二星期完成的工程量,全工程還有幾分之幾沒完成?”秦老師說,“這道題比較難,不知道做對的人有多少,做錯的人有多少。做對的,請舉手。”

我毫不猶豫地舉起了手,與此同時,我扭頭向馬志謙那兒看去。后者當然也舉了手。我又四下里迅速看了一下。別的同學都沒有舉手。這時我才對自己不由分說就舉起手來的行為萬分疑惑。

“手放下。”

我快速將手放下,心里面對自己的那份疑惑變得極其清晰。這時,我聽到了秦老師的聲音。

“馬志謙,你告訴大家,正確答案是多少。”秦老師說。

“三分之二。”馬志謙高聲回答。

“對,正確的答案是三分之二。寫十五分之十,也不算錯。當然,閱卷嚴格一點,寫十五分之十,是要扣掉一兩分的。”

我恐慌地想,要是剛才秦老師喊我來說答案,那不就完蛋了?我盡可能讓自己平靜,迅速把第一張試卷蓋到第二張上,然后掀起一角露出那道題,又迅速地把“4/15”改成“2/3”。做這一切的時候,我感覺到自己心跳劇烈,但我努力讓自己顯得正常,改完,我看了眼陳二馮,發現他正專注地看自己的試卷,便確信剛才我的行為陳二馮沒有察覺。現在,我只有一件事要去做,做完了,因漏判而造成事實誤判的這道題,便不再是誤判。

我要用紅筆在這道題上打一個“√”。

我做到了。我是這么做的:我先偷偷把自己的橡皮扔到陳二馮腳下,而后推了推陳二馮:“你的橡皮掉了。”陳二馮便俯身去撿橡皮。我迅速打開文具盒拿出一支紅藍兩用圓珠筆,筆尖切換到紅色,在那道題上飛快地畫了一個“√”。我剛做完這件事,陳二馮撿起橡皮直起身來。

“這不是你的橡皮嗎?”

“喔……”我接過橡皮,“我還以為是你的呢?”

“你怎么了?”

“沒……沒什么。”

秦老師已經開始講第三張試卷,我心有余悸地將第二張試卷壓到最底下,暗暗慶幸自己過年時在鎮上買了這支紅藍兩用圓珠筆。要知道,并不是所有同學都有這種兩用筆。

第六章 透視眼

我剛放學回家,剛把書包放下來,準備寫作業,爺跑過來讓我去看豬圈,原因是豬圈門松動了,豬隨時可能逃出去。我按爺的吩咐站在豬圈邊。爺去屋里找鋼絲去了。他要用鋼絲好好把這門纏一下。

我站在傍晚的豬圈邊。我還沒從上午發生在學校的驚險一幕中回過神來。此刻,我下意識地在腦中回憶當時的所思所想。

我記得,我當時只是單純地不想在四十五個同學中傳看我的試卷時,發現我本該得七十分,于是毫不猶豫地決定用那樣的方式將這一切掩蓋起來。

此刻的我后怕了。我想,要是傳看過程中有同學發現了我所做的這一切,那該怎么辦?畢竟,我改寫答案的筆,雖然是黑色圓珠筆字跡,但跟我做試卷的那支筆不一樣,二者黑得也不同。我的紅筆,跟批改試卷的紅筆也不一樣,后者,是紅墨水。

好在,在我的努力下,傳看僅到陳二馮為止。而且陳二馮剛把試卷拿到手里,還沒來得及翻到第二張,我就不客氣地搶了回來。我跟陳二馮從來不需要客氣,所以我此番的不客氣,也不會令陳二馮疑惑。

其他同學要看,我一概推托:“你們都去看馬志謙的吧。只有一百分的卷,才值得看。”

我說得極有道理。反正秦老師過后對傳看這件事也不會過問,這些沒考及格的同學出于郁悶,心理上也不太愿意看我和馬志謙的試卷,所以,很順利地,陳二馮之外的其他同學,都沒看到我的試卷。

此刻這試卷疊得四四方方的,安放在我的褲兜里。我把它掏出來,打開,看著第二張上面被我修改過的那個答案和那道紅色的“√”。我現在覺得它們特別難看。

我厭煩地重新將試卷疊起來。我想把試卷丟進豬圈旁的茅坑。想了想,沒舍得,就又將它裝進了褲袋。我嘆了口氣,想:如果能重來一次,回到上午那個驚險的時刻,我是把先前的動作重復一遍呢,還是向秦老師承認閱卷錯誤?畢竟,七十分,離馬志謙的分數雖遠,但仍是一人之下、四十五人之上,仍值得秦老師肯定、那四十五名同學佩服。

即便我明白到了這個道理,我依然不能給自己一個明確答案。

我覺得:真要再回到那個時刻,說不定,我還會那么做的。

因為,我已發覺:在成為全班第二名和成為更接近馬志謙的成績這兩件事上,我更看重后者,雖說大多數時候這兩件事是同一件事。

成為十七大隊小學四年級第二名,是矮子里面拔將軍,真沒那么重要。成為與馬志謙相當的人,就很重要了,那意味著我離天才就一步之遙。

我想成為一個杰出人士的意愿,高于一切。

“早青,你怎么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啊?”來自爺的一個大聲音,把我從萬千思緒中拉了出來。

我看到剛打開后門的爺提著一截鋼絲繩,向我這邊奔來。與此同時,我聽到身后的豬圈里,先前一直在低聲哼哼的倆豬大叫不止,我才回過頭,就見大圓一頭拱開原本搖搖欲墜的木柵欄門,向我猛撲過來。我靈敏地在即將被撞到的最后一刻閃開了。

大圓的本意,顯然不是要去襲擊我。它沖向我是因為慣性。所以,在即將撞到我時,它也緊張地狂叫著使出吃奶的勁兒,想把自己逼停。倒真的逼停了自己,不過由于慣性太大,它摔了個肚朝天。

它力大無比,居然片刻之間就站了起來,狂奔著掠過我身邊,又掠過試圖去捕獲它的我爺,向天井外奔去。很快,它奔出天井,剛勁有力地踩過屋角我家的菜地,向著鄰居家的菜地奔去。

“哎呀……叫你站在這兒看豬的嘛,怎么讓它跑出來了啊?”爺責怪我。

他撲到豬圈邊,又呵斥起還沒跑出來的小圓來:“進去!往里邊去!”

小圓與逃出去的大圓去年夏天共同被爺從縣里的種豬站買回來,與大圓乃一母所生,且比后者早出生十五分鐘,但它與大圓個性截然不同。它們兩個,一個莽撞、暴戾,見到什么咬什么,一個膽小、溫順、服從,就算吃東西,也是畏畏縮縮,要待大圓先吃了,它才跟著吃,大圓不吃,它要聞過多次后,才敢小心翼翼吃幾口。正因為它的猶豫、遲疑和沒主意,它每次進食都只能吃大圓吃完剩下的,如此,它一直以來都長得比它的胞弟瘦小。當然,也正因為它今天猶豫和遲疑了,沒有在大圓突破木柵欄的第一刻跑出去,這才失去了出逃機會。

“讓你進里邊去,沒聽見嗎?”

小圓因主人的呵斥慢慢躲到豬圈最里側的墻根下,在自己的驚叫聲中看著我爺將半開的木柵欄門完全打開,然后指揮著矮小的我:

“你就面朝豬圈站著,看著點兒,聽見沒有?”

我嚇得用力點頭。爺吩咐完我,向那豬弟剛才逃奔的方向跑去。望著爺的背影,我后悔不迭。都怪自己走神,讓大圓逃了出去。可不能再走神了,我想,要是小圓也跑出去,爺不氣死才怪。

我迎著豬圈,向前走了一步,挨著豬圈大敞的門站著。在里面墻根溜達來溜達去的小圓,看了門外的我一眼。讓我不安的是,這一眼之后,小圓停止了溜達,發出的聲音也不再一驚一乍,變得像平時那樣舒緩,甚至有點甜美。顯然,我矮小的樣子,遠不如大人們的身體那么有威懾力。此刻,因為我爺的離去,小圓恢復了平靜,也許還恢復了智商——瞧它那樣兒,它是在思考怎么在有一個小孩看門的情況下逃出去?

“給我老實點。敢往外跑,明天不給你吃飯。”我嚇唬著小圓,同時感到一絲絲恐慌在自己心內蔓延。

這回,我不是害怕如果小圓也逃出去我會被爺罵,我是害怕小圓。

前些天,爺和姆媽借了一臺大秤回來稱它們,大圓已經一百三十六斤,這小圓,一百一十斤。我呢,不久前我被幾個大人捉到生產隊的糧食秤上稱了一下,才三十七斤。當時那幾個大人還拿我取笑呢。

“早青,你都沒一袋麥子重啊。”有一個人說。

現在我站在豬圈外。我知道如果去把門合上會好一點,但我又知道,不關是最好的。爺去追大圓了,很快,他會和相繼出現的鄰居們圍住大圓,將它往這邊趕。我不像那些有豐富養豬經驗的大人,他們有能力掐算時間,在豬被其他人趕回到圈欄前方幾米時,迅速將圈門打開。我沒有這個能力。所以,唯一的辦法,就是讓這圈門一直大敞著,這樣大圓被爺趕到這兒時,我只須一閃身,大圓便可沖回圈中。天井那側的鐵門因了同樣的道理,也大敞著。

“聽見沒有?老實待在里面,別想跑。”我再次嚇唬小圓。

我的呵斥有點效果,小圓垂下腦袋,不再看我。它將半邊背部挨緊墻面,用力蹭了幾下,給自己撓了撓癢,然后順著墻面矮下身子,直到趴下來。

“對,就這樣趴著,不要動。”

“咕咕……”

聽上去,小圓是答應了我。

我有點小得意,為剛才自己的表現。對付豬啊狗啊鵝啊這類要么體格大要么比較兇的家畜或家禽,我比多數小孩有經驗。我認為,這些家伙都懂得看人下菜。你表現出一副兇巴巴的樣子,它們就會怕你。你緊張,你看起來畏畏縮縮,它們就來勁兒,說不定還會上來拱你咬你。跟它們周旋,氣勢是重要的。

“你就這樣趴著,我去看看大圓是不是要回來了。”

我叮囑著小圓,往外走了兩步,探過頭越過天井那側的門,望向外面的菜地。此時,爺正與兩個男鄰居分處于三個方向,圍堵著大圓。大圓狂亂地踩踏著地上的蔬菜,一會兒踩我家的,一會兒踩鄰居家的。我不用猜都知道,我家和鄰居家相挨著的這片菜地,已經給踩得一塌糊涂,此刻爺和那兩個鄰居肯定惱火極了。

“給我滾回豬圈去!”爺在那邊呵斥大圓。

我轉過頭,看到小圓站在了豬圈中間。它是什么時候站起來的?

“給我滾到里面去!”我呵斥。

小圓的小眼睛盯著我,似乎在琢磨什么。我沒來由被它看得緊張。小圓似乎看出了我的緊張,邁開步子向圈門走來。

“你……你……不許出來!”

真心說,我平時心里面對豬是懼怕的。每次由我為倆豬做飯,當我把豬食提過來,往食槽里傾倒的時候,我都會緊張,因我不能像爺和姆媽那樣把桶翻轉成一個角度,平穩地往食槽里倒豬食。我總是拿著那只舊的鋁合金長柄大口的勺子,往食槽里面舀豬食。要舀五六次,才能舀完。這增加了我與豬近距離接觸的時間。那段時間里,我非常害怕。我怕自己投喂豬食的手,被探出柵欄間隙的豬嘴咬到。這種恐懼在我心里日積月累,越來越多。在我忘了向倆豬裝氣勢的某個時候,它會從我臉上、手上跑出來,變成我駭然的表情,令我的手指發抖。

“別出來!別……爺啊!它……它……它要跑出來啦……”

我瞪著已走到門邊的小圓,大聲喊叫。也許是我的叫聲反倒讓小圓緊張,它一反常態,像是大圓附了身,狂怒地沖出門。它沒有大圓肥碩,卻比大圓靈巧。這一沖,沖出去老遠。它氣勢洶洶的樣子,嚇得我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爺啊!跑……跑……跑出來啦!”我用哭腔喊叫。

小圓向天井有門那一側的方向狂奔而去。還沒奔到鐵門旁,從田里趕回來的姆媽出現在鐵門外。小圓扭頭往回奔,發出狂叫。我爬起來,張開雙臂,阻擋豬的同時要將它引向豬圈。

萬萬想不到,平時畏畏縮縮的小圓,此刻目光冷硬如刀。它緊盯著我,直愣愣撲向我。

我驚駭萬狀,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眼睜睜看著小圓跑開去。

夜晚八點多鐘,倆豬早已被爺和鄰居趕回豬圈,圈門也被爺修好,爺與姆媽做完且吃了飯,就等著我吃完,好洗鍋刷碗,可我愣是躲在自己獨住的東廂房,不出來。我因沒有幫爺看好小圓而責怪自己,很不開心。

“出來吃晚飯嘛!爺又不怪你。”爺來到東廂房門外喊了我幾次,我就是不想出來。姆媽也過來喊過我,安慰我。我還是不開心,不理會他們。

像今天這樣不懂事,我還是第一次。當然,一貫懂事的我偶爾耍耍性子,爺和姆媽都原諒了我。

姆媽過來告訴我,我的晚飯被她用碗裝好,捂在了鍋里,我想吃了,就起來去廚房吃。然后,她和爺抱了一堆稻草,去往堂屋前的空地上,開始搓繩。過段時間要收割麥子,需要很多草繩捆扎。我聽著屋外爺和姆媽斷斷續續的交談,不覺間睡著了。

睡夢中的我看到大圓邁著堅實的步子朝我走來。

“聽說你給小圓嚇得坐地上了,小圓膽子那么小的,怎么不怕你了?”

我不知怎么回答大圓,只感覺到此刻的大圓面目猙獰,仿佛隨時要張開臟口,咬我。

“知道我為什么不緊張嗎?”小圓也出現了。它與大圓雙雙站在我面前,“因為他做了虧心事,怕我說出去,緊張得很,我就不怕他了,也不膽小了。”

“虧心事?”大圓好奇地瞪著我,“說,你到底做了什么虧心事?”

我想辯解,卻發現根本說不了話。

“不回答我,那就是沒法回答嘍。做虧心事怎么行?小圓,我們把他吃了。”

大圓小圓張大口撲向我。

“我錯了!我錯了……”我驚叫著醒過來。

有人坐在床邊,看著我。昏暗的光線下,我不能把這人的臉看真切,只覺得這臉與夢中的豬臉在重合,我再次驚叫,這之后,我的雙眼聚焦,看清眼前的姆媽。

“早青,今天這是怎么啦?”姆媽的聲音細細柔柔。

我不說話,想哭又不敢,怕哭出來引起姆媽更多的提問。外面爺搓繩的嗦嗦聲,把這個夜晚搞得挺神秘。

姆媽摸摸我的腦袋:“聽說今天卷子發下來啦,給我看看。”

姆媽一直遺憾自己沒上過學,她比爺還關心我的學習。

姆媽這一問,我慌忙去摸褲袋,發現里面什么都沒有了。傍晚在豬圈里手忙腳亂的,弄丟了?丟了就丟了吧,反正我想過要撕掉它的。

“媽,你又看不懂字,別看了吧。”

這個理由有說服力。

姆媽就是想看:“看不懂我還不能看了?給姆媽看看,讓姆媽高興高興?”

“……剛才看豬的時候,我不小心丟茅坑里去了。”我平生第一次撒謊。

這就是撒謊的感覺啊。難怪大人們說,撒謊不好,人不能撒謊,原來是因為撒謊的感覺糟糕。我都想哭了。

這一晚,我睡得不踏實。大圓小圓總跑到夢里來,跟我說怪話。有一次,它們居然要我說說,不向秦老師報告試卷的錯誤,是什么感受。我第一次覺得大圓小圓這么討厭。

第七章 語文課代表

我脖子上掛了個線兜,蹦蹦跳跳走在上學路上。線兜里裝著三個熟蛋。這種專門用來裝蛋的兜子,大多用納鞋底的粗線制作。也有人用縫衣服的細線、打毛衣的頭繩、做漁網的尼龍絲制作。由于縫衣線做出來的兜子不結實,頭繩相對來說是珍稀之物,做漁網的尼龍絲僵硬,用這些材料做兜子的人,還是少數。

這些兜子,大多由大人在立夏日前一天為自家孩子趕制。我這個線兜,卻是昨晚自己親手編織的。姆媽說我手巧,的確如此,這些事情我一看就會。五歲那年立夏日,我就跟姆媽學會了編織這種線兜。今天又是立夏日。

在我們那個平原上,立夏日要吃蛋,大人小孩都要吃,雞蛋為主,鴨蛋為次,也有吃鵝蛋的。吃得越多越好,特別是小孩子。

這一天孩子們還要斗蛋。一個人握著各自的蛋,將蛋頭露出來,與另一個人手里露出的蛋頭碰撞,輸了的沮喪,贏了的高興。這是一個受孩子歡迎的游戲。

節氣是立夏,我眼前的早晨卻春意盎然。田野上的麥子,比我、衛民去代銷店那天更成熟。旭日紅彤彤地在麥田盡頭攀升,每升高一點,我眼前的麥子看著就更黃。麻雀們這會兒還聚集在樹梢上打盹,大人們還沒上工,田野的上空清寂空闊。倒是有一只布谷鳥,不知躲在何處,間或發出“布谷布谷”的鳴叫,甚是悅耳動聽。

我走到一個路口停步,篤定地向東看去。這條路的東邊不遠處,是八隊。八隊有個跟我同班的同學,叫陸承興,數學競賽成績公布那天后,他對我格外友好。陸承興考了五十九分,是第三名。他的友好是不是因了這點呢?那天的次日,周二中午,我在這個路口碰到他,我們倆一起去往學校。之后的周三和今天,每個早上、中午,我和陸承興約好了似的,幾乎會在同一時刻走到這個路口,再一起去學校。放學我們也一起離開學校,在這個路口分手。

果然,我看到了陸承興,他已走到離路口七八十米遠的地方。我便站在這兒等他。

“這么巧啊,我也帶了三個蛋。”到我面前,陸承興看看我的線兜。

“是啊,你也三個。”

陸承興舉起掛在胸前的線兜:“我的全是鴨蛋,你的全是雞蛋。”

我家每只雞平均三天下兩個蛋。每隔幾天,廚房里那個下面墊著稻草的木桶里就能存下幾十個蛋,存到差不多有一大籃子,姆媽就拿到鄉上的集市出售。當然,她不會把雞蛋全部賣掉,會留些在家里,有親戚來,炒幾個吃。平時自家人吃飯,很少吃雞蛋。她是個節儉的人。今天是立夏,她才舍得給我煮三個蛋帶到學校去。

陸承興家是養了鴨子的,八個。據說,明年他家要開養鴨場。

“我換個鴨蛋給你吧。”陸承興松開線兜的口子,取出一個鴨蛋,“給。”

我不好意思接。我知道陸承興的意思,等到了學校,大家斗起蛋來,雞蛋通常斗不過鴨蛋。何況,個別同學家還養了鵝。只帶了雞蛋的同學,會吃虧。我拿定主意不參與斗蛋的,對于自己今天帶的全是雞蛋,便不心虛。但我知道陸承興是好意。

“不用換了吧。”我推開陸承興遞過來的鴨蛋。

陸承興搶過我的線兜,掏出一個雞蛋,把自己手上捉著的那個鴨蛋塞進去:“不用跟我客氣。”

我們兩個人,用一模一樣的步子,蹦蹦跳跳地行走。一路上,我心里洋溢著感動。同時我固執地認為:陸承興這幾天對我如此熱情,是因了周一上午秦老師公布的數學競賽成績。陸承興這個人,喜歡跟學習成績冒尖的人做朋友。

先前,他只愿意跟馬志謙做朋友,哪怕想跟馬志謙做朋友的人太多,哪怕馬志謙本人并沒有那個意思。在陸承興看來,班上就只有馬志謙才真正算成績好,其他人都不算。現在我在他眼里顯然也是真正成績好的人。

這是不是意味著:在陸承興眼里,八十五分與他的五十九分之間,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

七十分與五十九分之間呢?

我毫不懷疑地認為:七十分與五十九分之間的差距,不可能換來陸承興那么崇高而隆重的敬意。

我和陸承興到教室時,多數同學已到。教室里鬧騰得很,大家都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有的同學在朗讀課文,有的同學在補作業,此外就是胡亂嬉鬧。好幾對同桌的同學正在斗蛋。當然,如果他們的前后桌同樣是男生的話,就也會跟前后桌斗——沒錯,斗蛋的都是男生。女生們不屑于玩這種游戲,她們把蛋揣在書包里,下課時聚在一起,一小口一小口吃,吃之前倒是也會碰,很文明地碰,只為把蛋殼碰裂,方便剝。

“吵死了。”我才一坐下,剛把書包放進桌屜,往外取書和文具盒時,我后桌的兩個女同學之一伸出一只腳,踹到陳二馮的屁股上——陳二馮正把身子夠過走道,與平排的一個男同學斗蛋,一邊斗,一邊大呼小叫。

我被這女同學嚇了一跳。陳二馮趕緊收回身子,整理已有一個蛋被碰裂的線兜,手忙腳亂地打開書包,往外掏東西。他大概也是剛剛到教室。

這個女同學平時就有點兇。看到陳二馮今天這么聽話,她受到了鼓勵,站了起來,沖四面八方高喊:“不要再玩了,影響我們晨讀。”

她說的“我們”,當然指的是女生們。此刻,她是女性代言人。

響應的女聲,從教室多個區域發出:

“是啊,要玩出去玩。”

“有什么好玩的啊?不要玩了嘛!”

“班長,管一下,管一下。”

班長馬志謙正斗得不亦樂乎,他坐在中間靠左位置,他前面和右方都是男生,加上他的同桌,幾個人都在跟他斗。也許,今天教室里男生們斗蛋斗得這么歡,是因了他的示范。往年,沒有在晨讀課上斗的,都是課間斗。

有一點我分外疑惑,馬志謙是最貪玩、最愛鬧騰的幾個男生之一,為什么他的學習成績永遠遙遙領先?

“不管她,我們繼續玩。”馬志謙說。

他說話權威,本要停止游戲的男同學,又繼續鬧騰。

我身后的這名女同學非常生氣,她轉向張新新座位方向:“張新新,你是副班長,你不管的嗎?”

張新新成績無突出之處,但脾氣好,又是張老師的兒子,大家尊敬他不比尊敬馬志謙少。遇到馬志謙不想或不敢管的事情,人們就把期待交給張新新。張新新通常會不負眾望。

“大家安靜一下。”張新新站起來的同時,抓起幾本作業本,走到教室前方,“有個事情,跟大家宣布。”

張新新大概是受了老師爺的影響,辦事有一套。他知道這時應那女同學的要求命令大家停止斗蛋,駁班長面子。他就借機宣布事情。

斗蛋的、讀課文的、補做作業的,都停了下來,正好最后一名學生也到教室了。等他在座位上坐好,張新新開始宣布:

“張老師今天臨時有事,要第三節課才來。第一、第二節課語文課自習。大家可以復習這學期課本上已經學過的課文,同時,從前至后,挨個兒去各組的組長那兒,背誦周一張老師布置背的課文段落。”

周一,張老師布置大家背誦《火燒云》最后一個段落。《火燒云》這篇課文,課本上并沒要求背誦,張老師是個高標準的人,有時會給大家增加背誦任務。

今天上午三節課,都是語文課。按我的猜測,張老師今天沒來,一個原因,是他之前的上課進度快了些,今天三節語文課連在一起,按照慣例,張老師本來就會按排一節自習課,只不過今天安排了兩節。

當然這不是主要原因。張老師沒來的主要原因,一定是他愛人身體又出問題了,他要帶她去鄉衛生院看看。

張老師的愛人身體很不好,經常出問題,一出問題,張老師就要帶她去鄉衛生院。這個,班里的同學都知道。

“大家聽清楚了嗎?”張新新問。

“聽清楚了。”大家齊聲回答。

好幾個男同學笑著回答。這幾個男同學顯然是高興于今天有兩節自習課,自習課最受他們偏愛。

“一會兒上課鈴響了,大家就不要斗蛋了。”

張新新這樣一提醒,馬志謙不好意思了,收起蛋,朗聲道:“大家不要斗蛋了。”

馬志謙說完后,教室里出現了短暫的寂靜。令我和大家詫異的事發生了:張新新抱著那摞作業本,并未走向他自己的座位。他徑直向我走來。

來到我面前,他將那幾本作業本擱到我桌上:“張老師讓我交給你。”

這是四本作文簿。我正自疑惑不解,張新新俯下身來,將嘴巴湊到我耳邊。

“我爸爸要讓你當語文課代表。”他說,“今天我爸爸過來后會在班上宣布。這四個人的作文,他沒來得及批改,讓你替他批改。今天的課上,他要把作文簿發回到大家手上。抓緊時間啊,就一堂課時間批改。”

張新新跟我耳語時,教室里慢慢出現朗讀的聲音,于是,除了同桌的陳二馮,沒人聽到張新新跟我說了什么。陳二馮聽到了,但沒聽完整。張新新說完回到他的座位。我瞪著面前的作業簿,感覺在做夢。

三天前的周一,張老師還在課上批評了我,今天,我將成為張老師的語文課代表,這期間發生了什么?

我想到了我這次數學競賽中獲得的高分。

除了這個,還能因為別的嗎?不可能。

“張新新剛才在跟你說什么?他怎么把我們的作文簿交給你?”陳二馮翻動那些作文簿,發現有一本是他的,“什么意思?張老師要讓你當語文課代表?”

先前的語文課代表是一個在這兒借讀了兩年的同學,他爸爸那兩年到十七大隊窯廠做領導。上個月,就是期中考試前不久,這位同學跟著再次調動工作的爺去外鄉的學校了。語文課代表職位已空缺十多天。

“你不能看我的作文。”陳二馮抓住他的作文簿,要抽走。

我堅定地用手掌壓住陳二馮的作文簿:“這是張老師的意思。”

陳二馮愣了一下,悻悻抽開手。班上除了班長和副班長,就語文和數學課代表最受尊敬,接下來才是組長。數學課代表從一年級到現在,一直由馬志謙兼任。也就是說,從此以后,我是除了馬志謙之外,在班上最該受尊重的人。我迅速想到了這一點。我從陳二馮眼中瞬間閃出的怯意中,也明白陳二馮意識到了這一點。此前,陳二馮看我的目光,是不可能有怯意的。他總是高過我一等似的,看我沒好眼色,對我說話沒好語氣。

“那你看吧。”陳二馮換了副語氣,“也真是巧呢,我這篇作文最適合你看了,我寫的是小偷的故事。”

適合我看?小偷?我不解陳二馮到底想說什么,陳二馮目光里閃現的不屑,令我心頭一緊。這時,我看到張新新走了過來,手上拿著一支圓珠筆。

“你有紅筆嗎?”張新新將那支筆送向我,“要用紅筆批改、打分。”

因為張老師的緣故,我一直對張新新有所敬畏,張新新的這個動作很突然,讓我緊張。

我忙說:“我有紅筆的,我有。”

“那好。”張新新拿著他的紅筆走了。

我看向桌上我的文具盒。它是關著的。那里面,躺著我那天用的紅藍兩用圓珠筆。我的目光從文具盒上閃開。人被蜂蜇了一下,就是這么迅速閃躲開的。我感覺兩只眼睛有刺痛感。我揉揉它們,心想:剛才怎么沒把張新新的筆借下來?這樣我今天就不必用自己那支紅筆了。

我到底還是打開了文具盒,拿出了那支紅藍兩用圓珠筆。手指尖碰到它的那一刻,我的心里面被什么東西扎了一下。

我下意識摁下筆帽,想換到藍顏色的筆芯。不知道怎么回事,之前都還好好的,今天這筆卻出了狀況,置換不到藍顏色筆芯了。我又摁了幾次,還是置換不了。心跳在加速,我瞪著筆芯頭上的紅點,真想扔掉這支筆。

我內心很快被奇妙的興奮充盈,尊貴的語文課代表身份帶來的興奮。我將面前這些被陳二馮弄散的作文簿重新攏成一摞,扒拉到面前。因為剛才陳二馮自己挑出來的緣故,現在他的作文簿在這摞簿子最上面。我看著它,有些不安地瞥了眼陳二馮,卻見:陳二馮拿起語文課本站了起來,快步走向最末一排。那兒,有張桌只有一個人坐,空著一個位子。

不當著陳二馮的面批閱他的作文也好,當著面,我還真的不好意思看呢,更不好意思打分。我怕陳二馮很快會坐回來,決定首先把陳二馮的作文批閱完。

陳二馮的這本二十頁紙的作文簿,才用了九張紙。通常一周一堂作文課,上周寫的這篇作文,是第九篇作文,也就是說,陳二馮一篇作文寫一張紙,正反兩頁,他字寫得又大,加起來沒超過三百字。有的同學就不一樣,比如我,我在第六篇作文時,就已寫掉一本作文簿。我翻到陳二馮作文簿的第九張紙,內心里產生對陳二馮的輕蔑。這種感覺對我來說很新鮮,也令我不安。

我開始看陳二馮上周寫的這篇作文,看了標題我就意識到,剛才的那種不安,是因為我要去閱讀陳二馮心中的秘密了,雖然這是張老師賦予我的權力,是一種正當的閱讀。

我想多了,陳二馮的作文里沒有他自己的心事。在這篇標題名為《抓小偷》的作文里,陳二馮寫道:“去年暑假,我去上海看小姨。一天,我坐上公共汽車,一個小偷上來了,他大搖大擺地在汽車里走來走去,趁著一個姑娘不注意,他把手伸向了姑娘的包里……就在他要取出姑娘包里的錢包時,我跳了起來,抓住了他的手……”

看到這兒,我心里的那份輕蔑,不再令我不安。陳二馮根本沒去過上海,他也沒有小姨,這些,是人所共知的事。班上的同學大多是一個大隊的,誰家什么情況,大家都一清二楚。他也沒坐過公共汽車,這也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實。班上坐過公共汽車的人只有一個,就是那個調走的前語文課代表。先前,他曾經在課間跟大家講起過坐公共汽車的經歷,每個人都聽得津津有味、羨慕極了。陳二馮非但沒坐過公共汽車,也沒認真聯想過坐公共汽車,不然,他怎么可能讓小偷在馳行的汽車里“大搖大擺地”“走來走去”呢?

我最看不上在作文里說謊的人,可惜,似乎大家都喜歡在作文里說謊。我也不覺得張老師鼓勵大家在作文里說謊,否則張老師不會總給我誠實的作文打高分。對于有些學生喜歡在作文里說謊,張老師是明確批評過的。

我看到這兒不想看下去了,我已知該給陳二馮這篇作文打多少分:

零分。

出于對陳二馮的好奇,我還是堅持看了下去。

“……叔叔阿姨們紛紛鼓起掌來,一位阿姨問我叫什么名字,我想了想,笑著對她說,不要問我叫什么,你想叫的話,就叫我雷鋒吧……”

絕對是零分。我差點笑出聲來。我握住筆,將筆芯擱到標題邊上,迅速畫了個“鴨蛋”,然后學著張老師批改作文的方式,在“鴨蛋”下面畫了兩條斜杠。有意思的是,這紅色的筆芯,和它寫出的紅字,已經沒有令我不安了。就在這時,陳二馮回來了。他瞪著我給他批的分數,忘了坐下來,臉色越來越難看,像是淺淺地抹了一層鍋底灰。他用力坐下來,盡量將頭扭開,不看我。

我是想跟陳二馮的作文開個玩笑。我的本意,是先批個零分,讓自己開心一下,再在這“鴨蛋”的左邊畫個“5”。我想象,張老師會這樣打分數。張老師給同學們的作文打分,從來不會低于五十分,再差都不會。他曾和別的老師說過一個觀點:任何時候,任何情況下,學生都需要鼓勵。

如果我給陳二馮打零分,張老師一定會覺得我有什么問題,說不定我這語文課代表就只能當今天這一天。

見陳二馮這么生氣,我覺得自己的玩笑開得過火了,我迅速在“鴨蛋”前面加上了一個“5”,想喊陳二馮重新看一下他的分數。剛把“5”添到該添的位置,我又發覺新的這個分數不會讓陳二馮停止生氣。這同樣是個低分啊。我手足無措了,心神不寧地將陳二馮的作文簿合上,打開另一本開始看。在此期間,陳二馮已經坐正身體,默讀一篇課文。第一堂語文自習課結束后,男生們紛紛亮出自己的蛋,開始今天的固定游戲,有的在教室里,有的在教室外。我有任務在身,無法參與游戲。后來,第二堂語文自習課的上課鈴聲響了,同學們紛紛坐回自己的座位。陳二馮是最后一個回到座位上的,剛一落座,他不看我,用很小的聲音,說:

“作弊換來的語文課代表,還挺了不起。”

他又補充了一句:“作弊,就是把本來不是自己的東西變成自己的,跟偷東西有什么兩樣?”

我心里像被一個拳頭擊打了一下,腦子一下子炸開了。我愣怔地轉過頭去,眼睛像剛被沙子揉搓過一般,忽然就看不太清東西了。我就這樣看著陳二馮不清晰的側影,與此同時,我的目光越過這側影,看到了前方好幾個同學的臉。像知道我要看他們似的,這些同學模糊的臉都看向我,這些臉上,無不掛著曖昧不明的笑。

我猛地將頭回過來,腦子里一片空白。很快,這空白里閃現出陳二馮跟幾個同學在操場上說著什么的場景,這些同學里有馬志謙、陸承興,還有不受大家尊敬的徐小龍。這是真實發生過的場景,就在剛才的課間,我越過窗戶看見的。當時,我還納悶:陳二馮跟他們在說什么,能說得那么起勁?

作弊?陳二馮他們在說我作弊?周一那天,那么短暫的時間里,迅速被我拿出的紅藍兩用圓珠筆、紅色筆芯在那道題后打出的那道紅“√”,這一切,到底還是被陳二馮看到了?

接下來的第二節語文自習課,我竭力克制內心的惶恐、不安,以及十分明晰的羞恥感,完成了所有作文的批閱。第三堂課,張老師宣布我為語文課代表,并讓我領讀課文,我十分緊張,竟發不出聲音。這在我是從未有過的事。從前,我最不怵的一件事,就是在課堂上念課文。好在,張老師以他的方式理解了我:

“黃早青,才開始當語文課代表,肩上的責任重大,我理解你的緊張。希望你盡快完成新角色的心理轉變,能聽明白我的話嗎?”

“明白的,老師。”我怯怯地說。

“坐下。”

這天傍晚,我和四組的八個同學最后離開教室。每天下午放學后,有一組學生要留下來打掃教室衛生。班長、副班長和課代表中,每天輪流留下來監督。作為新上任的課代表,我今天當仁不讓地成為留下來監督的那名班干部。

離開學校有四條路,教室前方一左一右兩條、后方一左一右兩條,分別去向十七大隊的幾個生產隊。我要走的那條路在教室左前方,今天留下來打掃衛生的這組同學中,有兩個同學跟我同路。我注意到,我還沒鎖完門,那八個同學兵分四路離去了。等我將門鎖好,與我同路的兩個同學已經到了那路上,是用跑的。他們跑得非常快,接近百米沖刺的速度,給我的感覺,他們非常不愿意跟我一起往回走。我站在教室門外,看著他倆的身影在這條兩邊是麥田、油菜田的路上起起伏伏。我的腦海中,又出現了那個畫面:陳二馮在操場上與馬志謙等人說著什么。

我又在腦子里回放那樣的情景,陳二馮真的看到了我那天的所作所為了嗎?可有一個問題我不明白,為什么從那天到今早,陳二馮沒有表現出什么異常?以我和陳二馮的關系,如果陳二馮看到了,不太可能等到今天才說出來。張、秦二位老師,以及班上其他同學對我的態度,顯然也證明在今早之前,陳二馮沒有向別人說過我作弊,只要他跟班上一位同學說了,馬上會傳開,張新新就會知道,接著張老師會知道,果真是這樣,張老師今天不可能讓我做語文課代表。

想到這兒,我再想剛才兩位跟我同方向回家的同學,就覺得可能是自己想多了。也許他們只是急于回家而已,再說了,他們以前也沒跟我一起走過。

越過麥田,遠處是沿一條河排成的二隊村舍,靠西一點,就是那天我偶遇秦老師的那座拱橋。此刻,夕陽半推半就地接受著一團紅云的簇擁,與顏色正在變暗的后者一起向拱橋上方落去。我想,再不趕緊走,到家的時候,說不定天就黑了,爺和姆媽會擔心我。我快步向左側那條路走去,這時,我聽到身后傳來陸承興的呼喚:

“今天打掃得這么快啊。”

我一回頭,看到陸承興從五年級校舍的一側,就是我身后不遠處,向我跑來,一只手握成拳狀放在胸口。

“我在藕塘那邊玩兒,等你弄完。”學校后邊有兩塊藕塘,其中一塊很大,里面還養了魚。陸承興已經跑到我身邊。“剛才我看到兩個人從教室里出來,就趕緊過來追你。”陸承興喘息片刻,半展開那拳,我看到他窩成瓢狀的掌心中汪著一點水,水中撲騰著兩只潔白、透明的小白蝦。當然,那汪水迅捷間漏光了,陸承興掌中便只剩下了兩只掙扎的小蝦。“給。一人一只,可好吃了。”陸承興捻起大一點的那只,往我嘴上送。

我下意識地張開口,陸承興快活地將那小蝦扔進我嘴里。幾乎是同時,他將另一只蝦扔到自己嘴里。“好吃吧?”小蝦被陸承興嚼出聲音來,在漸漸變暗的天光下、寂靜的田野路上,這聲音聽著怪怪的。“你怎么不吃啊?”沒聽到我的咀嚼聲,陸承興疑惑地問。

我雙唇緊抿,口腔盡可能張得空闊。嘴里的小蝦蹦跳著,細長的腿腳撲撓著我的口腔壁。一種說疼不疼、說癢又不癢的奇妙感覺,自口腔傳往我周身。我凝神望著陸承興想,陸承興今天專門等我一起走,并且對我熱情如初,這到底是怎么回事?上午陳二馮在操場上說著什么的時候,陸承興就在陳二馮面前啊。

“你不會直接咽下去了吧?”陸承興湊近我,好奇地端詳。

我用力咀嚼起來,比先前陸承興嚼出的聲音還大。

“真好吃,我還沒吃過活蝦呢。”我嗚嚕嚕地說。

“我剛才看到藕塘里面還有魚。星期天,我們過來抓魚吧。”陸承興說。

我沒回答。我又走神了。

陸承興發覺了我的異樣:“是因為陳二馮亂說不高興嗎?”

果然陳二馮是說了什么的。我戚然放慢腳步,想問陸承興陳二馮到底說了什么,又沒有膽問,便低下頭,不知該說什么。

“陳二馮太有意思了。今天上午在操場上,他說這次數學競賽,有人作弊。我覺得他話里有話,就問他,你說清楚,誰作弊、怎么作的弊?這次又不是在我們自己學校考的試,我們書包、文具盒都不讓帶進教室,只準帶一支鉛筆、一支圓珠筆或鋼筆,再加一塊橡皮,抄什么?整個鄉的學生都打散了坐的,左右的同學都不一定認識,身邊坐的人說不定還沒有自己成績好,給抄也不敢抄啊。”

我凝神聽陸承興說著。原來陳二馮說的作弊,是上周考試過程中的作弊。那么就是說:周一那天,我那片刻間的一整套動作,陳二馮一概沒看見。

我整個人松弛了下來,抬頭看向陸承興:“他還說別的什么了?”

“還能說什么?他就說:考試那天,有人在考場作弊。他說的時候,我、馬志謙都很生氣,特別是馬志謙。要照陳二馮那么說,馬志謙的一百分也可能是作弊得來的。我們都清楚,馬志謙不用作弊,也能考一百分。見馬志謙生氣,陳二馮才不說了的。”陸承興將手搭到我肩上,“早青,我知道陳二馮跟你關系不怎么樣,他啊,是不能接受你考了那么高的分。他說的作弊,是針對你一個人的。我們不信他的話,都不信。他再跟誰說,誰都不會信。”

我忽地感激起陳二馮來,因為我這會兒發覺:陳二馮對我的誣陷,將那個自周一以來跑到我心里來的不安,拿走了幾分。

我又想起,三年級下學期起,陳二馮就跟我同桌,到現在,經歷過兩次期中考試、一次期末考試,三次考試中,我很明確地發覺,陳二馮總是偷瞄我答題。

陳二馮自己才是個作弊老手。

一個作弊老手無中生有地說別人在考場上作弊,這更加可笑。

因為意識到陳二馮的可笑,我心里的不安又少了幾分。

第八章 牛皮紙

我坐在堂屋的飯桌邊,背對著敞開的后門,全神貫注地做著數學作業。身后,傳來鍋碗輕微碰撞的聲音。剛吃過晚飯,姆媽在后面的灶房里洗鍋刷碗。燈罩里面的火苗用力搖晃了一下,我感覺到臉上滑過一縷微風。這是立夏日過去幾天后的春風,吹到人臉上麻酥酥的,像盛夏池塘里滑溜溜的水。我抬頭看了眼敞開的前門。前后門都開著的話,無風的夜晚,這堂屋里都微風習習。我起身去關了前門。

燈罩里的火苗現在直立在燈芯之上了,偶爾輕微地顫動一下。我回到桌邊坐下,看著火苗發了一會兒呆。我喜歡在寂靜的夜晚看著燈火發呆,卻不知道為什么喜歡,因我從未深想過。下周的作文課如果不取消,我會把這一刻寫出來。這一次的作文,寫的時候,我會仔細揣摩,那時,我也許會想明白,這燈火里到底蘊藏著什么,叫我這么喜歡。

立夏那天過去后,表面上看起來,我已不再受那件事的影響。但我能明確感受到,在心內某個角落,有什么東西靜靜駐扎在那兒。一天夜里我夢見一片白茫茫的雪地,我一個人在上面走,忽然我的目光有了透視能力。我看到雪地之下沉睡著一條蛇。我驚恐地想要逃走,卻發現脖子無法扭動,只好盯著地下那條蛇。從蛇的腹部跑出一條又一條的小蛇,很快雪地之下是群蛇交纏狂舞的情形。我嚇醒了。

那件事情并沒有過去。

非但沒有過去,還在暗中成長、壯大。像一個雪球,起先只有拳頭大,隨著它的滾動,它越來越大,最后變成了一座山。

它始終都在,從未離開過。只不過,那天陸承興的話,讓我獲得了一種回避它的能力而已。

“早青。”

大門外,傳來一個稚嫩、綿軟的男孩聲音,接著是敲門聲。我聽出發出聲音的是衛民。

“早青,開門。我……”衛軍的大聲音也出現了,瞬間掩蓋了衛民的聲音,“姑父,姑媽。”

每次衛軍和衛民一家夜里前來探訪,通常是衛軍和衛民在外面敲門和呼喚,衛民一般喚的是我,衛軍喚的是我的爺和姆媽。我隔了一條門縫聽出來,此刻,門外站著的不止衛民和衛軍,還有舅舅、舅媽。

“來啦!”

我答應著,快速去開了門。

“你猜猜看,我給你帶了什么來?”

隨著門向里打開,燈光在門口照出一道狹長的光影,舅舅家的四個人高矮胖瘦、錯落有致地擁堵在這光影里,最前面站著的是最矮的衛民。他微笑著,雙手背在身后。顯然他的身后藏著他需要我猜的物什。

“有什么好猜的,趕緊進去吧。”

衛民身邊的衛軍說著的同時,手往下一伸,搶走了衛民背后藏著的東西。緊接著,衛軍繞過啞巴似的站在門里的我,快步來到桌邊,將那東西放到桌上,對剛剛轉過身來的我說:

“不用猜了,是幾張牛皮紙。新的牛皮紙哦。”

“哪來的牛皮紙?”我看著衛民的眼睛,在燈光下閃著亮光。

那時在我們那個平原的鄉下,孩子們都喜歡牛皮紙。這是因為,牛皮紙是孩子們眼里極好的包書材料。除了牛皮紙,還有電影畫報的封面和里面的插頁,也是包書的好材料。用它們包書,比報紙包書好看又耐用。報紙包的書皮,看著難看不說,要不了幾天,就被手指頭翻破,且報紙包的書皮,更容易沾人皮膚手上的油脂和污跡,要不了多久,書皮會臟乎乎的,只得重新換一張新的報紙再包一次。牛皮紙和電影畫報紙就不一樣,由于紙質好,不容易沾上東西,愛惜一點的孩子,用很多天,書皮仍然是干干凈凈的。最重要的是,它倆包出的書皮有型、上檔次,不容易破。

大多數孩子在兩者之間更喜歡電影畫報紙,特別是畫報的封面紙,因為它包起來的書皮,五顏六色的,神似包在糖果外面的玻璃紙,喜興又漂亮。它尤其討女生喜歡。我卻更喜歡牛皮紙。相比于電影畫報紙的漂亮,牛皮紙的素凈,是我更看重的,也是我需要的。我用它包好書皮后,可以在上面三分之一的部位,用加粗的工整字體,寫上“語文”或“數字”二字,再在下面接近四分之一的部位,寫上自己的名字,如此,這本包過的書,就仿佛是我自己特制的,世上獨此一本。我喜歡這種感覺。當然,電影畫報紙包過的書皮上,也可以如是操作,但孩子們自己寫的字會淹沒在畫報紙上漂亮的人臉或文字里,這樣,這書皮就顯得不嚴肅。我不喜歡這種不嚴肅的感覺。包書皮是件挺莊重的事兒。

除了做書皮,牛皮紙當然還可以做練習本。但牛皮紙過于珍貴,能弄到不大的一片,已屬不易,做一本練習本得多少牛皮紙?此前跟著爺調走的語文課代表,因為他爺認識十一大隊紙箱廠廠長,倒是每學期都會自制一本牛皮紙練習本,除了這位同學之外,我沒見過別的同學用牛皮紙做的練習本。

“我爺弄到的。”舅舅一家與從后門進來的姆媽,在桌子的四面坐下來后,衛民得意地看了他爺一眼。

我感激地向舅舅看去。舅舅跟紙箱廠廠長是初中同學。大概,這牛皮紙是舅舅特意跟廠長要的。

舅舅用含笑的目光默認了我的猜測,轉而將目光落向我的姆媽:“黃義生呢?在后頭屋子里嗎?”

我們那個地方的成年人之間,通常都喊大名,以示尊重。哪怕從小一起長大的兩人,成年后都以大名相稱。個別成年人如果覺得某個小孩天資不凡,也會停止呼喚后者的乳名,比如我,近幾天就多次被不止一個村民組的人喚為“黃早青”。

我當上語文課代表的事,很容易經過孩子們的嘴傳到大人耳中。

舅舅說完那句話,越過敞開的后門,向我家的灶房那邊看了看。灶房那兒黑乎乎的。沒有人在的屋子,是不需要燈的,這是節儉人家的生活習慣。舅舅馬上知道了我爺不在家,目光回落向我姆媽:

“黃義生又給叫走了?”

“可不是嗎?積極得很。”我聽出姆媽的語氣有點酸,“植保員又不止他一個,三個呢。另外兩個村里現在叫不動,就叫他。他叫得動,一叫就去。”

舅舅笑:“都像那兩個人一樣,他們這個事兒,現在就沒人干了。”

“反正就他最積極。”

“你就隨他去吧,也干不了多久了。”

“自家田里的事忙不過來,他啊,還去干公事兒。”姆媽說,“以前他去干公家的事兒記工分,現在分田到戶了,不記工分了,他還像以前那樣,一喊他就去。”

“過了這個春天,田全部都分掉了,他應該就不用去了。就讓他‘站好最好一班崗。”

姆媽自嘲地一笑:“我就嘴上抱怨,心里面還是覺得他應該去的。要是我不想讓他去,他是去不成的。”

說的是大實話。這家里面,終究是她做主,她要是不想讓爺去干什么,爺是干不成的。

有那么幾個夜晚,我聽到姆媽和爺因為舅舅所說的“站好最后一班崗”這個事情,半真不假地爭執。我聽到爺始終在表達兩個意思:一個是,做人多考慮自己,多想著自家的事兒是沒錯,但不能只考慮自己,不能只想著自家的事,如果大家都這樣,這個世界上就完全變成了你爭我奪,沒意思透了。另一個是,做人還是要講誠信,當年他應承了植保員這活計,就不能在最后的時刻撂挑子,這樣他過不了自己這一關。

爺還舉秦老師和張老師的例子,說前年以前,在大隊當老師記工分,去年起不記了,發工資,但工資非常低,完全補不足承包地里的活被耽誤的損失。特別是張老師,家里有一個病人,作為唯一勞力的他每天跑那么遠的路去十七大隊小學,自家田地里的活也指望不上他。可人家除了那些非得送愛人去醫院的時候,還不是一課不落地去十七大隊小學?最重要的是,人人都知道,十七大隊小學完全解散后,秦、張兩位老師很可能無法繼續當老師,因為距離最近的要保留的學校十二大隊小學,民辦老師已經夠了。爺在我出生前后,當過兩年老師,所以他比別人了解關于秦、張兩位老師的事情。

這些成年人世界里的道理,我每每在旁邊聽得似懂非懂。不過,我隱隱覺得,爺說得對,要不然,為什么明明每次爭執都是姆媽起的頭,最后都是她先住的嘴?顯然她被爺說服了。人生道理這種東西,大概就像我去學校時要經過的那個小土丘,誰先爬得上去,誰就顯得高大,在高大的人面前,矮小的人容易失了氣焰。

“我今天下午去油菜田里,剝開幾個菜莢看了看,里面的油菜籽粒粒飽滿。我琢磨著,明天就可以把田里的油菜收了。”舅舅說著,問我的姆媽,“你們家的油菜哪天收?”

姆媽想了想,說:“我們家的油菜也差不多。那明后天先幫你家收油菜,再收我們家的。你看呢?對了,你家的油菜,兩天能收完吧?”

“兩天能。”舅舅說。

舅媽卻謙讓起來:“宋志芳!先收你家的吧。”

我的姆媽,大名叫宋志芳。

“先收你家。”她說。

“那行。”舅舅結束了這個話題。

顯然,舅舅、舅媽今晚過來,是來協商兩家合作收油菜的事。

大人們聊著他們的正事兒,我拿著作業本去了東廂房。今天作業比往常多,我還有兩道題沒做。衛民和衛軍今天的作業做完了,不然他倆也不會跟爺和姆媽一起過來。衛民每次過來,都是跟著我走。見我進了東廂房,他帶上那幾張牛皮紙,跟著也過來了。

“先給你包數學還是包語文?”一進來,衛民就要給我包書。

竟然,這個問題讓我猝不及防。

我感覺到,有什么東西在我腦袋里穿行過去,像被人從岸邊奮力投出的漁叉,貼著河面箭一般向對岸穿行而去。這讓我瞬間就不安了。下意識地,我一把抓起數學課本,墊到作業本下,仿佛衛民要跟我搶它似的。在衛民不解的目光中,我將語文課本推給衛民,小聲說:“……語文吧。”

衛民的目光緩緩離開我的臉,將我的語文課本擺到面前。之后,他開始小心翼翼地打開牛皮紙。我做著題,瞥著被衛民慢慢打開的牛皮紙。等它們完全打開,我發現:這是三張長寬都超過半米的牛皮紙。

“給你做完兩個書皮,剩下的,做一本二十頁紙的練習本,應該沒有問題。你的小刀呢?”

我打開文具盒,將小刀拿給衛民。衛民便估算了一下包語文課本所需要的牛皮紙的大小,開始裁制。他的動作耐心、細致,讓我感動。

“你自己留了嗎?”我問道。

我當然問的是衛民有沒有給自己留牛皮紙。

衛民笑笑:“我有啊。我哥也有。我、你,我哥,一人三張。”

我感激衛民送給我的牛皮紙和他留給自己的一樣多,心里面想著,下次我有什么好東西的時候,也分一半給衛民。這時我聽到大門打開的聲音,緊接著是爺在說話:

“宋志江,秦秀英,你們來了啊。”

宋志江、秦秀英分別是舅舅、舅媽的大名。

爺話音剛落,傳來衛軍驚喜的聲音:“冷蒸……哪里來的冷蒸?”

我和衛民雙雙停了手上的動作,對視了一眼,心有靈犀地同時站起來,跑向堂屋。就見剛進門的爺手上不銹鋼飯盒打開著,衛軍則兩眼放光地盯著里面一坨泛著青綠色的食物。這個飯盒,我記事起,就見爺在用了。往年,作為植保員的爺要出去一天時,就用這個飯盒裝點飯出門。

我和衛民還沒走到桌邊,鼻腔里就充滿了這食物的芳香。我馬上聞出,這是大家最喜歡吃的一種食物。這種食物是用還沒收完漿的生圓麥在鍋中炒制,再在風中揚掉麥殼,之后用石磨磨制而成的,口感特別甜糯,清香撲鼻,總之很好吃。圓麥是這平原的鄉下素常種植的三種麥之一,另兩種分別是大麥和小麥。我那時并不知道為什么叫它圓麥,當然它的形狀比大麥和小麥要圓,后來回想我感覺那是青稞。至于為什么把用將成熟未成熟的這種麥子磨制而成的食物叫冷蒸,我更加弄不清楚,我也沒問過大人,我只知道,我特別喜歡吃這種食物,比我大比我小的孩子們也都喜歡。

“下午跟著支書去鄉里開了個會,回來經過祝老六家的油條鋪子,看到他們家今天做了冷蒸拿出來賣,就買了一飯盒。”

我當然知道,這一飯盒冷蒸,爺是專門買回來給我吃的。爺肯定沒料到今晚衛民和衛軍會來。衛民和衛軍顯然馬上意識到這盒冷蒸不是為他們準備的,但他倆的表現不同,衛軍才不管那么多,伸出手就掐了一塊送進嘴里,一邊嚼一邊大呼“好吃”,衛民則懂事地將我往前推:

“姑父給你買的,你先吃。”

我當然要先讓衛民吃,至少今天衛民要比我吃得多,我才高興。先前,我正琢磨著什么時候自己也有好東西分一半給衛民呢,這不,機會來了,我怎能自己先吃?我快步跑到灶房,取了七雙筷子快步跑出來。我先發一雙筷子給衛民,再給其他人各發了一雙筷子,剩一雙筷子留給自己。我催促著衛民快吃。

大人們當然是不吃的。他們將我剛塞到他們手上的筷子放到面前的桌上,含笑看著衛民、衛軍、我三個孩子吃。衛民先用筷子夾了一塊,窩到飯盒一角,提醒亂甩筷子的衛軍筷子不要碰到這塊兒,說他待會兒回去時要給奶奶帶一塊冷蒸。“奶奶”當然就是我的婆婆。她是小腳,夜里行路不方便,所以今晚沒一起來。要是白天,舅舅、舅媽會帶她一起來的。此刻,她在家里已經上床睡了。

大人們都贊賞地看了看衛民。我明白了衛民的意思后,便又把這邊的冷蒸扒出一點,歸到衛民給奶奶留的那一塊兒。大人們又贊賞地看了看我。接著,他們就任我、衛民和衛軍三個孩子慢慢吃著,聊起了他們喜歡的話題。這回感慨的是:以前的食物匱乏,自去年分田到戶后糧食充足了,還能在街上買到冷蒸這樣的好東西。

“還記得嗎?”舅舅看向燈光里的我姆媽,“老頭子跟我他們這幾個孩子一樣,也喜歡吃冷蒸。”

姆媽的神色變得黯然了:“怎么能不記得呢!那年他去世時,圓麥才剛成型,離可以做冷蒸還差幾天。臨走前一晚,他還在喊,要是能吃一口冷蒸,死了也心甘。”

我知道,舅舅和姆媽想外公了,按慣例,接下來,他倆將開始回憶生前的外公與他倆間發生的事。今天他倆會講什么呢?

“記得那次嗎?”姆媽問舅舅,“為了幾個紅薯,老頭子把我倆罵壞了。”

“當然記得。”舅舅說,“他認為那幾個紅薯,是我倆偷回來的。”

“老頭子也真是的,那怎么能叫偷呢?”姆媽說:“生產隊一塊紅薯地里的紅薯全刨出來了,堆在一起。社員們圍著紅薯堆,就有幾個社員,悄悄把紅薯踩到自己腳下的土里去。等紅薯分完了,社員們用籃子拎著自家分到的紅薯回去了,再等天黑了,讓自己的孩子去那塊堆紅薯的地里去刨紅薯。只不過,我倆因為看到那幾個社員往地里踩紅薯,夜里面跟著他們的孩子一起去撿紅薯了而已。”

姆媽講著這個她從未講過的典故時,我、衛民、衛軍都聽得極其認真。

衛民忽然問:“姑媽,那這幾個紅薯,你覺得不算偷是吧?”

“當然不算。這怎么能算偷呢?別的大人把紅薯踩到土里,然后叫他們的孩子夜里去撿,他們的孩子撿的,可以算作偷。我們的大人,沒往土里踩過紅薯,我們去撿紅薯,就是撿,僅僅就是撿,沒有偷這個說法。”

“那為什么爹爹要說成偷呢?”衛軍問。

那時,我們那個平原的鄉下,多數孩子喊爺爺為爹爹。

舅舅道:“你們爹爹這個人想問題,愛鉆牛角尖。或者這么說吧,他想問題,喜歡比別人多想一層。可能,在他的道理上,撿到別人偷的東西,也算偷吧。”

“那你認為呢?這算偷嗎,爺。”衛民問。

舅舅想了想:“……小時候,我不太理解你們爹爹,現在,讓我說的話……反正,我覺得,凡是與偷沾上邊兒的事,我們能躲就躲。”

“爺,你的意思是,現在地上有一樣東西,但你知道是別人偷來掉在這兒的,你不會去撿,對吧?”

“……對,我是這么想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衛民將頭轉向始終一聲不吭、一臉嚴肅的我,“早青,你明白我爺的意思了嗎?”

我莫名緊張起來:“我……我……”

我就這樣突然失語了。

“小早早,青青同學,你怎么在自己家里都說不出話了啊?”衛軍最先發現我的失語,揶揄起我來,“哎呀!我以后得叫你啞青了,啞青,嘿!啞青,說話啊……”

舅舅瞪了衛軍一眼,衛軍做了一個怕挨打的動作,噤聲了,但他還是嬉笑著看著我。我更加緊張了,燈光下我的臉色一定少有的難看。

“早青,你怎么了?”姆媽擔心地問我。

我站起來,低著頭,匆匆進東廂房去了。我聽到姆媽在幫我解釋。

“應該是,作業沒做完……”姆媽說。

我感覺這個夜晚,這房子里危機四伏。要不是怕引起他們更大的疑惑,我現在會打開大門跑出去,跑入黑沉沉的夜色中,這樣就聽不到大人們正津津樂道的議論。我感覺這些議論,像是一把又一把的刀,慢慢將隱藏在我心底深處的一個窩的蓋子挑開,然后,一條又一條的蛇,忽然從那個窩里游了出來。

我在東廂房聽到外面傳來衛民的發問:“早青這是……?”

“不知道呀,這段時間,他總有心事。”這是姆媽壓低嗓門的聲音。

“偷東西這種事情,有時候也不那么容易區分的。”舅舅開始接先前的話題,“有些時候,有些東西,說偷也行,說不偷也行。”

“爺,我聽不懂你在說什么了。”衛民說。

“聽不懂不要緊,衛民、衛軍,你倆只須記住,偷東西是不好的,記住這個就行。”

“我最討厭偷東西的人了。”衛民這次的聲音變得很大,仿佛他需要向他爺進行一次宣誓,“就算撿東西,撿的這個東西,肯定不是別人偷的東西,正常的撿東西,我也不會要。”

“衛民,你這叫拾金不昧。”舅舅給衛民的說法做了一個總結。

“對,是拾金不昧。”衛民說,“去年,我在學校操場上撿到一支鋼筆,一看就是很貴的鋼筆,我馬上交給老師了。不是自己的東西,我絕不要的。”

我的腦袋“嗡”地一聲炸開了。我忽然意識到,那張試卷里多出來的十五分,就屬于我撿的分數。這分數不屬于我,可我默默地收為己有了。正確的操作應該是:我把這個分數交出去。

我感受到這幾天本已平靜的內心,在這個夜晚狂跳不已。早知道接下來我會那么難受,把時間倒回到那天,我會毫不猶豫地把這不屬于自己的十五分交出去。可現在,經過了這么些天,事情似乎變得復雜了,現在我把它交出去,還來得及嗎?

“早青,你不是說進來做作業的嗎?怎么坐在這兒發呆呢?”衛民忽然來到我身邊。

我沒注意到他是怎么進來的。

“我……我……”我慌忙做起題來。我就這樣進入了我最討厭的失語狀態。

衛民疑惑不解地打量了我片刻,歡快地坐到一邊,繼續給我裁制牛皮紙作業本。

我猛地奪走衛民手上的牛皮紙:“不……不了……”

“不做了?是嗎?你不喜歡牛皮紙的本子嗎?”衛民詫異地問。

我驀地生出一種沖動,想告訴衛民公布競賽成績那堂課上發生的事,然后我再告訴衛民:因為我撿到分數不愿交還出去,所以我不配擁有一本珍稀的牛皮紙練習本。終究我還是沒有勇氣說出來。

衛軍走了進來。喜歡逗我玩兒的他,是來告知我他剛剛獲得的一個發現的。剛才,大人們那番枯燥的討論,讓他發現了曾在我身上發生過的一件事。這件事,似乎挺適合讓他用來逗一逗我。

“啞青,你完蛋啦!”衛軍壞笑著來到我和衛民身后。他大力地抓住我的肩膀搖晃,差點把我從座位上晃下來。

“哥,你又在嚇唬我什么呀?”

“完蛋啦!啞青,你真的完蛋啦!”衛軍一把摟住我,狂笑,“啞青,你知道嗎?那天你摘的蔥,不是我家的,是玉梅家的。”

玉梅是舅舅家隔壁那戶人家。我推搡著衛軍,吃驚地看著衛軍:“怎么是玉梅家的呢?明明種在你家的地上。”

“是種在我家地上。”衛軍放開我,得意地說,“玉梅媽跟我姆媽說好,她家借我家門口的地,種兩行蔥,我家借她家門口的地,種兩行蒜。我家門口那塊地的四面,四行蔥,兩行是我自己家的,兩行是玉梅家的。”

“我哥說的是真的。”衛民對我說罷,看向衛軍,“早青那天是在玉梅家那兩行蔥里,摘的蔥嗎?”

“當然啊。”衛軍笑嘻嘻地說,“我也是第二天再去摘蔥時才發現的。”

“你怎么不告訴早青呢?”衛民責怪道。

我明白衛民為何責怪。在我們那個平原的鄉下,流傳著一個說法,背著主人家,去摘人家的蔥,拔人家的蒜,割人家的韭菜,挖人家的洋蔥,死后投胎,會變成一個有狐臭的人。孩子們雖然不一定相信這個迷信說法,但既然有這個說法在,總歸還是沒法對它置若罔聞。

“我故意不告訴早青的行了吧?”衛軍搶白道,“小啞青,下輩子,你要變成一個有狐臭的人嘍,因為——你偷過蔥!”

我感覺自己身體的里面有什么在抖。我用力控制身體,不讓衛民和衛軍看到這種抖動。幸好,外面姆媽和舅舅他們四個大人的聲音,已變成了高談闊論,將衛軍吸引出去了。

今晚大人們的談興真好,從他們嘴上跑出來的話題,離他們自己的生活越來越遠,他們說起了生產隊時期,愛占集體便宜的社員,除了喜歡在分紅薯、土豆時將它們踩進土里然后夜里讓孩子去撿,還喜歡在拔花生時拽著花生的枝葉斜著拔,這樣,花生就能盡可能多地留在土里,他們再用腳在那兒做記號,同樣是到了晚上,讓他們的孩子去撿花生。愛干這類事兒的,其實就那幾個社員。他們還說起最近發生在舅舅生產隊的一件事,生產隊去年沒用完的磷肥,堆在一塊還沒分的邊角地上,每天這磷肥堆都會少掉一些,顯然,有人在偷這堆公共磷肥。但舅舅和姆媽認為,有可能就是那么一兩個人,多次去偷,干這事兒的并非許多人。我在大人說起這類事情時,聽著聽著會打哈欠,今晚,仿佛這些事情跟我有關似的,我聽得入迷,都不能好好做作業了。

“有些人啊,就是不自覺。”這是舅舅的感慨。

爺接話:“可不是嗎?做人啊,靠的是自覺。”

舅舅又道:“人在做,天在看。”

爺說:“是啊,我也是這么想的。所以,有時候啊,我做事情,重要的是圖自己心安。”

我覺得自己在這個夜晚,唯一做不到的就是讓自己的心安定下來。

夜深時我躺在床上睡不著。“人在做,天在看。”耳畔不時響起舅舅說的這句話。不知何故,今夜的我聽覺極靈敏。門前河塘里的田雞開始叫,我今晚能聽出今夜多了幾只田雞。房后豬圈里的倆豬開始進入夢鄉,呼嚕聲一個粗放,一個細巧,打得此起彼伏,我發覺自己今夜才聽出來,粗放的是小圓,細巧的是大圓,以前我搞反了。雞窩里的雞也睡了,可能由于某只雞睡覺中撲動翅膀碰到了別的雞,有一只雞咋咋呼呼地驚叫了兩聲,我確信自己知道,咋呼的是哪只雞。

我驚奇于自己過于靈敏的聽覺。這還不算,也許人的聽覺和嗅覺是相互提攜的吧,我忽而感覺自己能嗅出往常嗅不到的東西,比如現在躺在這東廂房里,卻能聞到豬圈里的豬屎、雞窩里的雞屎味兒,往常,我是聞不到的……

今夜不凡的聽覺和嗅覺,終究讓我有點恐慌了,我感覺到靜靜躺在被窩里的身體,在輕悄地顫抖……

第九章 狐臭

“是你吧?”

“不是我。怎么可能是我?”

“那是誰放的?到底是誰?主動點,自己告訴大家。”

“反正不是我。”

“也不是我。我放屁我是小狗。”

“哎!黃早青,是你,對吧?”

課間教室里最無聊的一幕正在上演:因了某個突如其來的特別響聲,相鄰的所有同學開始互相猜忌,競相自我辯解、開脫,最終,總是那個沉默不語、不知道如何表演平靜表情的同學,成為眾矢之的。

“黃早青,一定是你,看你不自在的。”陳二馮用手指著我。

“黃早青,真的是你啊。”

“黃早青,你水平可以啊——這么臭。”

一眾同學,圍站在我與陳二馮的課桌邊,因為終于將罪魁禍首“捉拿歸案”而松了一口氣,興奮不已。他們的目光圍堵著我,從嘴里發出的聲音、氣味,圍剿著我的聽覺和嗅覺。

這時的我,因為忽然成為眾矢之的而無措,表情越來越不自然。如果現在有面鏡子,我看到鏡子里那個面色發白的孩子,我也一定會語氣堅定地說:是你。黃早青,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就是你。

“真討厭。黃早青,你怎么這么討厭?”陳二馮后桌那位壞脾氣女同學這樣的時候總是要生氣的,她一臉慍怒地瞪著我,尖聲尖氣地說,“黃早青,你有兩個方面很討厭,一方面是你放屁不避避大家,另一方面是你做了壞事還不想讓大家知道。后一個方面,更壞。”

仿佛是被誰欺負了一樣,該女學生憤憤然離開座位,快步走出教室。她急切的后背上隆重地表達著這九個字:我要去呼吸新鮮空氣。

“……不是我……”我終于聽到自己的辯解聲。

這聲音如此虛弱,淹沒于眾多的嬉笑聲中。這讓我都不能肯定,這三個字是否只是在我自己的心里響亮著,有沒有說出口來,存疑。

為什么總是這樣呢?為什么在這種最需要辯解的時候,沒有像別人一樣積極地、努力地、竭盡全力地為自己辯解呢?為什么在這種最需要表現得一臉鎮定的時候,卻讓自己滿臉寫著不知所措呢?為什么當所有人都將矛頭對準自己時,不能像陳二馮或那位女同學一定會表現出的那樣,立即生氣起來呢?不能像徐小龍那樣嬉笑著說:“你們都聞過我的屁,我的屁很香。剛才那個太臭,不是我的味兒?”或裝成傻乎乎的樣子反問:“可是,我放屁沒聲音的啊,我只放悶屁的啊?”不能像馬志謙那樣讓臉上布滿輕蔑和不屑辯論的神色?要是能像他們中的任何人一樣,至少有一半人會在心里覺得說錯了人。

幾天前的那個夜晚,大人們在我家堂屋里的那些討論,讓我知道一個新的道理:這個世界上,人跟人不一樣。這個上午,我深刻地發覺這個道理是如此深刻。我跟陳二馮和那位女同學不一樣,跟徐小龍不一樣,跟馬志謙不一樣。我很佩服這幾個人,覺得我至少在剛才的表現上,比他們差。

但我今天不但覺得我跟這幾個人不一樣,覺得自己比他們差,而且覺得:我跟世界上的所有人都不一樣,我比任何人都差。我就是個怪胎,一個很失敗的怪胎。為什么會有這樣的感覺啊?這種感覺太可怕了。

我無疑又想起了那件事,那個周一的上午,數學競賽試卷、那支有紅芯的筆、我迅雷不及掩耳的那些動作,之后這事兒一直在我心里揮之不去的焦慮感。是那件事改變了后來的我,讓我此后在毫無必要心虛的時候一臉心虛的樣子,讓我有各種奇奇怪怪的感覺。這些感覺,歸納成一種感覺就是:痛苦。

那件事給我帶來的最大影響,居然是永遠揮之不去的痛苦。如果它發生在陳二馮和那位女同學身上,發生在徐小龍、馬志謙身上,他們會像我那樣痛苦嗎?發生在那晚大人們說的那些與他們的孩子協同著去偷竊的大人身上,會帶來痛苦嗎?

這天傍晚回家路上,我還在想著這些問題。我想不出答案。陸承興今晚沒有跟我一起走,從上周二起,他就不跟我一起走了。這回我認為,是我自己的無趣,讓陸承興對我望而卻步。上周四晚上,陸承興跟我從學校門口走到那岔路口,途中,好幾次陸承興跟我說話,當時我在走神,忘了接陸承興的話。在岔路口分別時,陸承興沒像往常一樣跟我說再見。顯而易見,當時,陸承興就想好明天起不再與我一同上學、一同放學了。

為什么那天晚上我要頻頻走神呢?我看著前方陸承興與另兩個同學有說有笑前行,在心里埋怨自己。我想緊走幾步,與這三人同行,但發現自己不善于主動向別人示好。為什么我不善于主動向別人示好呢?我明確知道,是我不好意思,可是,為什么我會不好意思呢?我覺得自己哪兒哪兒都是問題,對自己失望極了。

過了那岔路口,我一個人拐上了去黃家園的那條路。此刻我只想回到家中,待到家里某個角落里,不讓任何人看見。我跑了起來。麥子黃了,氣溫高了,我今天又穿得多了點,跑了幾十米感覺身上出了汗,便停了下來。又往前走了幾步,我忽然覺得自己聞到了某種奇怪的氣味。

我停下步來,打量四周。

太陽在前方黃家園最西面那戶人家的兩棵樹上掛著,紅艷艷的。在太陽與我之間,是被映照得微紅的田野上待收的麥子、被割過油菜的光禿禿的裸露著土的田地,還有一些麻雀時而飛到空中,時而飛到地上。

這是最好的傍晚,本該到處都是我熟悉的好聞氣味。

那奇怪的氣味,從哪兒來的呢?

我想起幾天前的夜晚,衛軍跟我開過的玩笑,那個關于狐臭的玩笑。下意識地,我抬起胳膊,側著俯下頭去,嗅吸兩腋間的氣味。

我沒聞到什么。

奇怪的是,等我抬起頭來,把嗅覺盡可能地探向四面八方,剛才那氣味卻遍尋不著了。

它去了哪兒?

剛才我真的聞到過它嗎?

我站在傍晚寂靜的土路上,思忖了一會兒,終是不得要領。我強迫自己不再想著它,跑了起來。

這之后連續幾天夜里,我會從夢中驚醒。醒來后,我回想到自己之所以驚醒,是因為在夢中聞到了狐臭。

這狐臭到底是夢里的狐臭,還是正在做夢的我聞到的狐臭呢?

這兩者是不一樣的。前者,那狐臭并不存在,只來自我夢中的想象。后者,它是真實存在過的。

它是哪種情況?

最后一次驚醒的那個夜里,我躺在床上睜大眼睛思忖。一邊思忖,一邊用力嗅吸。我并沒有嗅到狐臭。從西廂房那里隱約傳來爺的呼嚕聲,我悄悄起身,輕輕探身下床,躡手躡腳跨過東廂房門檻,來到大門口,用最小最輕的動作拉開門閂,將門打開一條夠我的身體滑出去的大縫,而后,我站在夜晚的天空下,大口呼吸外面的空氣。

空氣里什么氣味都有,門前那條河的氣味,臨河生長的新蘆的氣味,河岸上那幾棵楊樹的氣味,西邊屋角那棵桑樹的氣味,門口空場的兩邊自留地上蔬菜的氣味,當然還有豬圈、雞舍、羊圈、茅廁里的氣味,后者越過天井、爬過屋頂,與前面那些氣味一起,來到我的鼻腔里。

雖然這個夜晚匯集到我鼻腔里的綜合氣味,它們中的一部分是臭味,但總的來說,我聞到的是夜晚的好聞氣味。

這夜晚的氣味籠罩著星月下靜靜站立的我。有那么一會兒,我的思想又開始鉆牛角尖,我想讓自己的嗅覺再次沉浸到這夜晚的氣味的深處去,以便去勘測這里面到底有沒有狐臭味兒。很快我又意識到,我非得嗅出什么來的想法,實在是可笑的。我停止了鉆牛角尖,卻因此更加茫然和無措。

我就這樣帶著些許茫然和無惜,悄悄進屋,回到床上。

第二天下午,姆媽先于爺從田地里回來,當時我也剛放學回到家,正快馬加鞭地在灶房里生火煮粥。這平原的鄉下,那個時候晚餐通常就是一碗稠粥和咸菜。姆媽猶豫良久,問我:

“早青,昨晚是不是睡得不好?”

我一驚,想到一定是昨晚姆媽因我弄出的細小聲響醒了,來到窗旁,看到了我站在夜色中的那一幕。

一想到自己的秘密行動被姆媽看到了,我還是發起窘來。我沒有出聲。

“有什么不開心的事嗎?”姆媽關切地望著我,“說出來,也許就不會不開心了。”

我琢磨著,要不要把數學競賽分數公布那天上午,我在試卷上的所作所為,詳詳細細地告訴姆媽。姆媽那么疼我,當然不會將我這個秘密說給別人聽。連爺她都不會告訴的。

把這個秘密告訴姆媽,至少可以把這個沉重的秘密的一半重量,分給姆媽,裝在她心里。這樣,我就會輕松許多,也許,就不會痛苦了。

然而,明明那個秘密已跑到我的嗓子眼兒了,我卻因為某種突如其來的恐懼,將它咽了進去。沒錯!它又回到了先前的位置,就在我胸腹間的某處。具體在哪兒,我也說不太清楚。反正,就是那一塊兒。它像從外面趕回來的鳥兒終于回到窩中那樣,沉靜、機警地趴著,再也不愿挪窩了。先前到來的那個恐懼,因為這“鳥兒”的回歸,也隨之煙消云散。

我想,要是我也像我的幾乎所有同學那樣,有哥哥、姐姐或弟弟、妹妹就好了。這種事,跟大人說,哪怕是姆媽,總是難以開口。在兄弟姐妹面前,也許容易開口一些。馬上我又對此持懷疑態度了。衛民跟我那么好,相當于我的親哥哥,那天晚上,我本想跟衛民說的,最終不是也沒說嗎?

如此說來,不管這個人是誰,跟我是什么關系,都不可能讓我說出這個秘密。我忽地因無法向任何人說出這個秘密而不安,繼而心情更加沉重了。

但我還是強行讓自己向姆媽笑了笑:“姆媽,我沒有不開心。”

姆媽臉上的擔憂并沒有少半分。她能從我不自然的表情里,看出我只是不想把心里話說出來。因為看出這點,她有些失望,有些失落。

我偷瞄姆媽,看出了姆媽的失望和失落,這讓我愧疚,不忍心。怎么辦呢?那個秘密,我是抵死都不想說出去的。我該怎么讓姆媽知道我不是因為不信任她,而不想說出這段時間縈繞在我心里面的那些話?

我想了又想,還是想不到什么別的話,可以置換那些本該告知姆媽的話。

“不想說就不說了吧。”姆媽笑了,安撫我,“走,我們去外面掃地吧。”

我和姆媽一人一把掃帚,默默地掃著天井里的地。快掃完的時候,爺回來了。這個夜晚之后,我沒有再做那個關于狐臭的夢。

盡管我最終沒有向姆媽透露什么,但我與姆媽的那次幾近沉默的交流,多少還是緩解了我心中的煩悶。

又過去幾天,一個周日早上,爺和姆媽去田地里趕早工,我像往常這種情況下一樣,要求自己在爺和姆媽回家前做完那些家務事兒。五月快要過去了,春天已經有點不像春天了,突如其來某個時刻,天氣會燥熱起來,比如今晨。我忙里忙外的,把自己弄得滿頭大汗。一出汗,我就下意識地聞自己身上的汗味兒。我總覺得自己的汗里有怪味兒,這讓我煩躁。但我發覺,當我靠近雞舍、豬圈、羊圈、茅房前的時候,就再也不覺得自己身上有怪味兒了。很顯然,是那幾個地方的臭味很有能力吞噬它們附近的任何氣味。有那么一刻,我把洗衣盆搬到天井里接近豬圈的某個地方,又搬過來一張矮凳,洗起衣服來。洗衣服的時候,冷水緩解了我身上的燥熱,我一點兒汗都不出了,這讓我覺得坐在這兒洗衣服,是特別愜意的事兒。

倆豬剛吃完我給它們做的早餐,這會兒心滿意足地躺在里側的“床鋪”上,閉著眼睛休憩,時不時地小聲哼哼。昨天姆媽剛打掃過豬圈,換了新的干稻草,所以它們身上的“床鋪”蓬松又干凈。我看著它們,背起剛剛學過的一篇課文來。

我喜歡這樣,一邊干活一邊背課文什么的。這是我一年前就發現的學習小竅門,就是:干活的時候背課文,效果完全不比啥也不干的時候背差。我覺得這多好啊,既干了活,還完成了背課文的學習任務。我還曾跟好幾個同學分享過這個學習和干活兩不誤的心得,可惜別人都不以為意。道理很簡單,像我這么愛干活的同學,除了我,幾乎沒別人。

我背的是這一學期語文課中的《古詩三首》那篇課文:

黑云翻墨未遮山,

白雨跳珠亂入船。

卷地風來忽吹散,

望湖樓下水如天。

我先背了第三首,原因是這首我背得最熟。背誦熟悉的課文、不熟悉的課文,感覺是不太一樣的。前者會讓我將注意力更多用在咬字、發音和對文章韻律的把握上,這么一來,這背誦就變成了一件有意思的事兒,快樂的事兒,享受的事兒,像樹葉順著水流漂在清澈的河面上,那種自由自在的感覺。后者則不一樣。一篇課文我還沒背得熟練時,背誦時的感覺,就仿佛我雨天走在泥濘小路上,上身穿著遮蓋了體型的闊大雨衣,褲管上濺滿了泥漿,連著好幾步險些滑倒,差點滑倒的那一瞬間,手舞足蹈的樣子,十分難看……

“咕咕……”

“咕咕……”

我仰著頭,閉著眼睛,手上搓洗衣服的動作不停,背完這篇《望湖樓醉書》時,耳畔傳來一粗一細兩聲輕柔的豬叫。我睜開眼,看到倆豬不知何時起了“床”,正雙雙靜立在圈欄邊,瞪著四雙小眼睛,怔怔地看著我。它倆這副樣子,立即讓我想起自己在教室里勤學好問的樣子,而眼下的自己,則讓我想到了張老師。

“你們喜歡這首詩?”我笑著問倆豬,“不,你們是喜歡聽我背這首詩是吧?”

“咕咕……”

“咕咕……”

倆豬回應,仿佛它倆真的能聽懂我的話似的。也許并不是這樣,是我說話的語氣,讓它們感到舒服。它們舒服的時候,便會像現在這樣,怔怔地、呆呆地,帶著些好奇,安靜地看著豬圈前面的人,喉嚨里發出的聲音,因為是不自覺發出的,所以分外輕柔,便也動聽。但我堅定地認為,它們聽懂了我的話。

“我跟同學說過,你們聽得懂人說話,同學里面沒有一個人信我的。”我說,“我覺得你們就是聽得懂的,不是嗎?”

倆豬依然站在那兒,依然是那么鄭重其事地盯著我看,依然發出好聽的輕喚。

“看吧,你們就是聽得懂的。”我再次堅定了心里的想法,開心地輕聲對倆豬說,“你們還想聽嗎?還想聽的話,我給你們背第二首。”

說到這兒,我腦子里面忽然有什么東西一閃即逝。那是種什么感覺呢?就像是有時候我正一個人慢慢地在田埂上走,忽然從旁邊的莊稼地里竄出一只黃鼠狼,橫向從我前面穿過田埂,鉆進田埂另一側的莊稼地里去了。密密的莊稼,迅速掩蓋了它的身影。我愣住了。我放緩呼吸,回想剛才我腦子里穿行而過的“黃鼠狼”到底是什么樣子。不到三個吸氣呼氣的動作,我就看清它了:它,是試卷的樣子。對,就是那上面打著“85”分數的,我的數學競賽試卷的樣子。

我用意念看著橫亙在腦子里的試卷,很快弄清剛才在我腦中一閃而過的思緒到底是什么了:我要跟倆豬講講那件事情。更準確地說,我要把那件事情給我帶來的煩惱與痛苦,一股腦兒地傾倒給倆豬。

一想至此,我激動起來,卻又有些害怕和擔憂。我又想了會兒,猛地拿定了主意,飛快地站起身,在天井里跑開了。

我跑進后門,穿過堂屋,來到大門口,探出頭向外看了看,確信我家房子前面無人經過、我家側面的鄰居家房前也沒人之后,我又跑回天井,徑直跑向那一側的大鐵門。我拉開鐵門,繞至灶房與豬圈所在的這一排小房子的后面,那兒是一條小路,我站在屋角察看片刻,確信路上無人,于是又折返回天井。現在,我跑至天井這一側的圍墻邊,踩著墻邊一個磚垛,使自己的腦袋高過圍墻。接著,我瞪大眼睛察看圍墻外面,確信那兒也無人,我跳下磚垛,回到豬圈邊。這時的我,終于放了心:

這個早晨我身邊十米之內沒有一個人,所以,即便我聲音不那么小,也沒人會聽到我與倆豬的對話。接下來,我無論多么詳細地向倆豬坦白心里那個秘密,也沒有任何風險。

“大圓小圓,這個事兒悶在我心里,到現在,已經快一個月了吧。”雖確信沒人會聽到我說話,但我的聲音依然怯怯的,“……那天上午,當我從秦老師手上接過試卷回到座位上,打開試卷,看到那道沒有批改的題的時候,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是不想讓別人知道:我的卷子是批錯了的,我沒考八十五分,真正的分數,是七十分……”

這個早上,太陽佇立在屋頂一角上方,倆豬時而在豬圈里走動一下,偶爾輕聲喚叫,天井里面空落落的,我的聲音清晰地飄浮在這一切之上,像記憶的剪影流淌在時間的長河里……

我講著講著,發覺自己得到了一種奇怪感覺——我的身體越來越輕,先是輕到讓我覺得如果今天去參加百米賽跑,一定可以拿第一名,后來是輕到讓我覺得自己似已飄浮在天井里了,稍微使一點勁,就可以飛過天井這一方窄小的空間,飛到我家的房頂上去……這種身輕如燕的感覺,真是好。那種好,讓我后悔自己沒早點把那秘密跟倆豬說掉。

對,說掉。

說著說著就——掉了。

跟我的身體無關了。

這個早晨我收獲到的,不僅僅只有卸下沉重枷鎖后的輕松感,更大的收獲是心境真正變得輕松后,我獲得一個靈感:

我要在期末考試中,把上次數學競賽中未真正實現的成績實現。

如果我真的考過那樣一個分數,這個分數只有馬志謙或跟馬志謙差不多的人才能考到,班上其他的人考不到,果真那樣,先前的那個事情是否發生過,已經無關緊要。

第十章 走神

下課前三分鐘,秦老師提了一個問題:

地球上的海洋面積是多少?

較真講,這不是數學問題。它應該出現在《常識》課本里,可四年級已沒有常識課,且以往《常識》課本中也不曾出現過它的身影。所以,就算秦老師是因為兼職秦校長的關系,跳出了數學課的范疇問出這個問題,似乎也說不通。

那么秦老師提這個問題的道理又在哪兒?答案很簡單,這堂數學課剛開始,秦老師讓大家把課本中一道練習題一起做一下。這道題目是這樣的:地球表面積的71/100是海洋,剩下的是陸地。陸地占地球表面積的幾分之幾?在全班同學都會做這道題之后,秦老師額外告知大家兩個課外知識點:地球上海洋面積的數值、陸地面積的數值。

秦老師就是這么個人,他總覺得他要教的,不僅僅局限在課本之內,一旦有機會,他就會給大家講點課外知識。這一方面,張老師也一樣。

事實上,先前,我和許多同學最喜歡的,正是兩位老師興之所至跳出課本講課的那一剎那。今天我卻慌了。我努力回想秦老師說過的那個數值,地球上的海洋面積的數值,發現腦子里沒有它的痕跡。很顯然,當時秦老師說它時,我沒在意聽。

秦老師的目光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地在教室里掃來掃去。我偷眼看到,連陳二馮都舉了手。這說明,我身后的那些座位上,不少同學舉了手。這么多人都記住了,為什么我腦子里一點痕跡都沒有呢?我生怕遇上秦老師的目光,緊張地微微低了頭,忽想起:當時秦老師把那兩個數值寫到黑板上了,它們在黑板左側那個位置待了有兩分鐘吧,后來秦老師要寫一道題,把它們擦掉了。

只要老師寫到黑板上的課外知識點,有的人就會記到本子上。知識點在黑板上停留的時間越長,記到本子上的人越多。停了兩分鐘,少說也有十個人記下來了吧?我想,此刻我身后至少有九個人高高舉起了手。為什么我在那兩分鐘里就沒記下它們,那時分,我在想什么?在干什么?我想不起來了。

“舉手的同學不少。”秦老師滿意地看著大家,“我看看……看看,喊誰來回答……”

我想再把頭低下去一點,這樣秦老師就不可能看到我的眼睛,但如果此刻我低頭的幅度太大,便有可能成為秦老師視野中最引人注目的學生。怎么辦?我緊張得心都快跳出來了。

“你。”秦老師的聲音再次出現。

感覺上,這聲音是對著我這邊的。

“你來回答。”

我屏住呼吸,胸膛大幅度起伏,眼睛向左側瞟了一下。陳二馮驀地站了起來。我懸著的心落下。然而,陳二馮重又坐了下去。原本嘰嘰喳喳的教室里變得安靜極了。這安靜,配上與陳二馮剛才站起來又坐下的動作,讓我不用抬眼就確信:此刻,秦老師的目光正牢牢地盯住我。我猛地抬起頭,看到了與我的推測如出一轍的事實。

“你,就是你。黃早青,你來回答。”秦老師的聲音冷冰冰。

一定是:我剛才刻意回避他的目光,讓他感覺不好。想必:自從那次鄉數學競賽成績出來后,我已成為他心目中排名第二的可造之材。對于一個可造之材,他會高標準、嚴要求。

我偷眼往陳二馮攤開的本子上看去,我的目光剛要觸碰到上面寫著的兩個數字,陳二馮飛快地用手遮住了它們。來不及生陳二馮的氣,我愧疚地看向秦老師。

秦老師應該已經知道我回答不出來。照他的習慣,這個時候他會讓答不上題的人坐下。這是道課外知識題,答不上來情有可原。今天秦老師沒有,他就靜靜地站在講桌前,盯著我。

下課鈴響了。通常,遇到下課鈴響而正被喊起來答題的同學答不出來,秦老師會結束這堂課,今天秦老師不,直到最后一個鈴聲的尾音被外面五年級學生的嬉鬧聲取代,他還靜靜地站在那兒,看著我。

“一點四九億平方公里!”

這是陳二馮身后那位女同學的聲音。外面突如其來的嬉鬧聲,使她的聲音無法傳到秦老師耳中。我忙將那女同學的提示大聲復述:

“一點四九億平方公里。”

“哈哈!”陳二馮大笑。

“哈哈!哈哈!”跟在陳二馮的笑聲后面的,是我身后好幾個人的笑聲。它們一定來自剛才舉手的同學。

“哈哈!哈哈!哈哈!”那幾個同學的笑,帶動所有沒笑的同學一起笑了。

教室里的同學們都在笑。我先是因自己的回答引發如此多的笑而疑惑不解,很快我意識到自己被那女同學涮了——她故意說了一個錯誤答案。

下課后,多數同學都出了教室,秦老師將我叫到講桌邊。

“黃早青,我知道你答不出來,但就是想喊你起來回答。知道為什么嗎?”

我本不敢看秦老師的眼睛,但這個時候我知道不看秦老師是不合適的,我鼓足勇氣望向秦老師。出乎我的意料:秦老師的目光是柔和的。

“我發現,你最近一段時間上課老走神。我不希望這種情況再發生在你身上。”秦老師說,“黃早青,上課要聚精會神,要專注,知道嗎?”

“知道了,秦老師。”

那晚向倆豬傾訴后,我定了個目標:期末考試,我要讓自己的成績在班上出類拔萃,除了馬志謙,無人能與我匹敵。定下這個目標后,我要求上課比以前更用心,放學回家后比以前更認真地做作業。

跟我想的不一樣,不知何故,自打定下這個目標,我上課常會走神。回家后做作業也一樣,做著做著,筆不知何時停下來了,而那一刻我腦中充斥著稀奇古怪的畫面。那些畫面跟作業毫無關系。

這是件非常奇怪的事,為什么明明我想更用心聽課、更認真做作業,反倒沒有以前那么用心聽課了,做作業反倒沒以前順利了呢?

我想求教于同學,問問他們身上是否發生過同樣的情況。我卻不敢向任何同學請教。更何況,我不覺得,除了馬志謙之外,還有誰有可能為我釋疑解惑,而我最不可能求教的人正是馬志謙。讓馬志謙知道我的任何一種困擾,都等于告知馬志謙:我不如他。雖然馬志謙成績永遠是班上第一,從來都比我好,但心底深處,我卻不覺得自己不如馬志謙。不是嗎?所有同學都知道,馬志謙不會干任何家務活,這一點,就比我差遠了。

為什么一個人要什么,反而會離這樣東西越來越遠?找不到答案的我,每天無論是上課,還是回家做作業,都越來越焦慮,越焦慮就越無法聚精會神。我的腦子里面充塞著各種各樣的念頭,脹得要裂開。

離這學期結束,還有不到一個月時間。就是說,離最近一次考試,期末考試,只有不到一個月時間了。我悲哀且驚恐地發覺:要實現那晚設立的目標,談何容易?不要說期末考試成績出類拔萃,就是維持以前的水平,都成問題。

剛剛過去的數學課上,我的腦子就是這樣不時被各種想法占據的。此刻站在講桌邊看著秦老師走遠的我,因剛剛得知自己的走神被秦老師盡收眼底而羞愧。然后,我又無法控制地走了神。我看到期末考試成績公布的那天早晨,我走進教室,在教室正前方,黑板旁邊的那面墻上,張貼著本次考試的排名,我的名字,在很后面的位置。正在看成績榜的同學們忽地回過頭來看我,這其中有陳二馮和徐小龍。陳二馮鄙夷地說:

“這就是數學考過全班第二的人啊?怎么這次二十名都沒考到呢?還說上次的八十五分不是作弊?”

理所當然,旁邊的同學跟著起哄了:“黃早青,原來上次你是作弊的啊?”

起哄的同學里,居然還有徐小龍。連徐小龍,這個常年充當全班人笑料的徐小龍,幾乎是人們共同笑料的徐小龍,居然也來笑話我了。

從教室門口傳來的一陣喧囂,將我從幻想中驚醒。我倉惶走向座位的同時,看到馬志謙被徐小龍、陸承興、陳二馮等人簇擁著,從外面走了進來。馬志謙臉上一如既往地掛著明朗的笑。

我在自己座位旁站住,看著馬志謙被大家簇擁到他的座位上。這時,原先散落在教室各處的十幾位同學,目光被馬志謙他們吸引過去,他們中的絕大多數人,紛紛跑向馬志謙。于是,圍著馬志謙的人越來越多,他們的身體淹沒了馬志謙,我看不到馬志謙了。我心里莫名地失落,仿佛眼前的景觀本該屬于我,如今卻被馬志謙搶走了。我緩緩坐下來,希望上課鈴聲趕緊拉響。下一節課是語文課。每次上語文課,我從數學課上丟掉和自信心,會撿回來一點點。

語文課?我想起,我忘記收語文作業了。每次語文課開始前,如果當天有語文作業,作為課代表的我都要將全班人的作業收起來,放到講桌上去。今天有語文作業,怎么把這事兒忘了?我迅速站起來,去收語文作業。有的同學特意把作業本擺到了桌上,等著我去收,有的同學卻沒有,沒有把作業本擺出來的同學,有的并不在教室里。也就是說,因為我忘記在上一堂數學課結束時、趁著大家都在教室里時,讓大家把語文作業本放到桌上,現在再收這作業本,想收齊,是有難度的。

如果是馬志謙、張新新,甚或是徐小龍、陳二馮,一定會先大聲在教室里喊一聲:“交語文作業了。”再趴到前面、后面的窗戶上,對著外面把這話同樣高喊出去。只要這樣多喊幾聲,要不到五分鐘,就能把全班幾乎所有人的作業本匯集到一起。可是,我發覺越是在這樣的時候,自己越是沒有呼喊的勇氣。我甚至說不出話來,很小的聲音都發不出來。

我估摸了一下,離上課鈴響應該不到五分鐘了。我快速行走在教室的兩個過道間,花了三分鐘把已擺到課桌上的作業本收到手上。一邊收,我一邊數,加上自己那本,只有二十一本,連一半都沒收到。怎么辦?只能喊了。

我剛把心情調整好,正要呼喊,卻見圍著馬志謙的那堆人里,一個東西被高高舉起:

“我拿到了,拿到了。”這是陸承興的聲音,“哇!真的是獲獎證書。”

我定睛看向那被舉起的東西:面子是硬皮的,深紅的顏色,看著像那種昂貴的日記本,但它非常薄,不像是一個本子。這時,陸承興擠出人堆,他擎著這物什沿著過道跑開去,緊接著陳二馮、徐小龍他們追趕著陸承興,直到他們全都跑出教室門,而先前那堆人就只剩下倚著后桌笑坐著的馬志謙。此刻的馬志謙搖著頭,目光越過一扇窗戶,落到操場上,那兒,陳二馮、徐小龍他們在追逐陸承興,試圖奪走陸承興手上的那個東西。

“笑死人了。”馬志謙不再理會他們,開始整理桌上的書本。他將數學課本收到書包里,又將語文課本和語文作業本拿出來。

我立即走向馬志謙。見我過來,馬志謙主動將語文作業本交給我。接過作業本的我在馬志謙身邊站了會兒,小聲問:

“他們剛才從你這兒拿走的是什么?”

馬志謙仰臉看了看我,笑意始終在他臉上:“沒什么,也不知道他們激動什么。”

我和許多同學一樣,多少了解馬志謙的說話習慣,他說“沒什么”,就意味著一定有什么,且這個“什么”一定是好的東西。馬志謙之所以成績如此好還擁有眾人的擁戴,是因為他還很謙虛。因為意識到馬志謙有喜事,我一時感覺自己特別渺小。

“馬志謙在縣里的數學競賽上,得了第五名。”一個同學及時走過來,替馬志謙回答,“剛才被陸承興拿走的,是獲獎證書。哎!馬志謙!獲獎證書原來是這樣的啊,太漂亮了,等會兒他們看完了,還回來,讓我也摸一下,行嗎?”

這位同學說著的同時,我看到外面操場上的陸承興他們不再追逐了,他們站在一起,一個一個地傳看證書。隔得那么遠,我也能聽到他們的驚嘆聲:

“哇!真好看,難怪馬志謙不讓我們碰。”

“馬志謙,聽說,前三名才有資格參加省里的數學競賽。”走過來的另外一位同學對馬志謙說,“可惜啊,你再多考兩名,就也能參加了。”

這話不地道。況且,說話的這位同學成績很不怎么樣。連我都覺得,這人好意思跟馬志謙說這種話,本身就是件可笑的事。我都想替馬志謙回擊了:

“全縣第五百名,你怕是也考不到吧?還好意思說人家馬志謙沒進前三。”

讓我意料之外,也意料之中的是,馬志謙回擊這位同學了:“我不需要你期末考試考全班第三,就考第五,你能考上?”

馬志謙就是這樣的人,當有同學亂說話,他會回擊,這個時候的他,從聲音到神情,都深具威嚴,讓對方警醒他馬志謙不但成績優異還是一班之長,繼而心慌。這就是馬志謙的魅力。果不其然,這位同學服了軟:

“大班長,跟你開玩笑的嘛。”

“期末考試考不好,看全班的人怎么笑話你。”說這話時,馬志謙儼然已變成老師。他有資格在不懂禮貌的差生面前扮演老師。事實上,當秦、張二位老師不在教室的時候,馬志謙就相當于半個老師。

“叮鈴鈴。”上課鈴聲響了。

我想起,語文作業本還沒收完。我飛快地回到自己座位旁,看著涌進教室的同學們,喊:“語文作業還沒交的,交到我這兒來。”

才喊了兩句,我就看到張老師出現在門口。

現在,我瘦小的身體穿行在教室里,我在眾目睽睽之下在教室里跑來跑去,像一只誤入教室的鳥,慌慌張張,撲騰來撲騰去。確實有一只麻雀,在我跑上跑下、跑前跑后的某個時刻,從一個破損的窗戶外飛進來,這之后,它驚慌失措地在教室里亂飛,撞到這兒撞到那兒。這么一來,在張老師和同學們的眼中,倒像是我在追逐這只麻雀了。

幾乎與我收完作業的同一刻,這只麻雀終于誤打誤撞地飛到了另一扇破窗子上,接著它終于逃離了教室,飛出去了。

在收集先前未收的那二十幾本作業本的過程中,教室里不時有人發出竊笑,張老師則面無表情地站在講桌前,等著我。

張老師的面無表情有時候不代表什么,但今天的我覺得他是在借此表達不滿。等我將所有作業本收集齊,送到張老師面前,張老師才打開課本,開始今天的講課。

“翻到一百三十四頁,今天我們學習課文《諾言》。”

我在同學們嘩嘩的翻書聲中,端坐著走了神。我在回想近段時間來張老師對我的態度,想來想去,我都覺得,張老師不喜歡我了。極有可能,張老師已在后悔選了我當語文課代表。如果是這樣,說不定過幾天他就會在課堂上宣布我不再是語文課代表。

被撤職的語文課代表!這比沒當過還慘。

“黃早青,你來領讀課文。”

張老師的聲音已落,我驚覺自己一直沒翻開過課本。

接下來的領讀,是我最差的一次領讀。

第十一章 怪符號

我小小的身影出現在我家西邊的小路上,離屋角還有三四米的距離,那兒有一片竹林,此刻的竹林上方,就在竹梢上面一點的地方,是太陽和它的光輝。芒種前后下午四五點鐘的太陽雖已沒了正午時熱烈奔放的勁兒,但依然生機勃勃地發散出細密、飽滿的光輝。走過竹林的我經過一塊竹林投下的陰影,在那兒站住了。我遙遙看到姆媽坐在房前,手上拿著什么。她就這么一動不動地坐在那兒,看著手上的東西。她看得太專心了,沒發現我回家來了。

昨天,已經有人家開始割麥子,我家的麥子,計劃兩天后割。割麥子,意味著農忙正式開始。每年春秋兩次的農忙期間,這平原鄉下的學校,視情會放幾天忙假,如果不放,那幾天的下午多半也會提前放學。今天下午十七大隊小學提前一個小時放了學。

我好奇姆媽手上拿的是什么,讓她如此用心地看個沒完。我放輕了腳步,慢慢向家門口走來。快走到姆媽面前,姆媽才發現我。嚴格來講,是我緩緩移到她前方地面上的影子,向她提示了我的到來。

“今天回來這么早啊。”姆媽兩手保持著執持那物什的動作。

我這時當然已看清它是什么了。我吃驚非小,又因為它的突然出現惶惶不安。怎么回事?那天它說消失就消失了,今天卻又莫名其妙地出現在姆媽的手里。

“姆媽,我的試卷,怎么在你手里?”我現在心里只有一個念頭,趕緊把試卷從姆媽手上奪回來,“你是從哪兒找到它的?”

“從你床鋪底下找到的,你把它壓在床鋪底下了。”姆媽看了眼她前面。那兒,用竹簾搭著的一個大大的平臺,長有十幾米,把我家整個空場都占滿了。竹簾上,曬著我們家兩張床上的所有被子和褥子。姆媽伸出手,將我拉到她身旁。“中午,你吃完飯去上學,我想著今天太陽好,應該曬曬被褥。你猜怎么著?等我掀開你床上的褥子,就發現了這幾張卷子。這是什么時候的卷子?”

姆媽說著這些時,我惶恐地盯著她的臉。她臉上的表情跟平時沒什么兩樣,這讓我松了一口氣。我便大膽地將右手放到那試卷上,拇指和食指準確、有力地捏住它們的一角,讓姆媽通過試卷感受到我手指的力量:

“就是普通的卷子,給我吧。”

姆媽的手沒松:“期中考試的卷子,你是給我和你爺看過的,我還幫你保存在臺箱里呢,跟以前你的期中、期末考試的卷子放在一起。這個卷子,我和你爺都沒看過……我想起來了,就是那個,那個你考了八十五分的卷子,那天,我問你要,你說找不到了。原來不是你找不到了,是你不想讓姆媽看。為什么不想讓姆媽看呢?”

我感覺到姆媽說到這兒,將手中的試卷握持得更緊了。這一來,我根本不可能將這試卷奪走,除非,我要將它們撕成兩半,一半姆媽拿著,一半我自己拿著。我眼下倒是真的想把它撕掉,撕得粉碎,然后丟進茅坑,埋到土里,扔到河里。這樣,姆媽、爺,任何人,都再不可能看到它,看不到它,就不會再有人來跟我討論它,沒有人跟我討論它,它就會漸漸被時光埋到很深很深的某個地方去,直到我徹底忘記它。

可是,我現在如果撕壞它,一定會讓姆媽覺得這試卷有問題,她會更加問個沒完。我只好松了手。我緊張地將兩手插進褲兜,看著姆媽。我想起了徐小龍站在秦老師和張老師面前接受訓話的場面,這會兒的我與姆媽,很像老師在苦口婆心地跟不爭氣的學生交談。

姆媽真的苦口婆心起來了:“早青,八十五分,除了你和另一個同學,你們班其他同學都沒考及格,媽記得一點兒沒錯吧?這么好的一次成績,你為什么要把試卷藏起來,藏到床鋪底下,不讓姆媽看呢?”

姆媽說到這兒,我的思緒進入一個區間,在那兒,我看到那天晚上,爺和姆媽在房間搓草繩,我因為郁悶躺在床上睡著了,我還做了夢,在夢中小圓向我發出某種拷問,我被豬的拷問嚇醒了。

我讓自己的思緒在那個區間深入下去,于是我看到,在我睡著的某個時刻,我昏昏然地從褲兜里掏出試卷,塞進了床鋪底下。不知何故,醒來后,我忘記了這個動作。

為什么會忘記呢?這真是奇怪。若不是今天姆媽告訴我是在床鋪底下找到的它,將我的思緒引導過來,我大概永遠都無法回憶起自己半睡半醒間做過的那個動作了吧?

我提醒姆媽:“姆媽,太陽快要落下來了,你還不收被子嗎?”

我想讓姆媽趕緊開始收被子,再將它們在兩張床鋪上重新鋪好,再把竹簾和支撐竹簾的凳子、竹篙收起來,這需要不少的時間,至少得個把小時吧,這么長的時間里,我有很多機會將試卷偷偷拿走。

“就是,趕緊收被子,趕緊收。”

比我想象的要容易,姆媽將試卷交給我,快步走動著,忙乎起來。我剛才還以為把試卷拿到手上也需要費點工夫呢。

我自然而然地將試卷折疊,揣進褲兜,然后開始協助姆媽收被子。我想好了,干活的這段時間里,我會借口跟姆媽說要去茅房,然后我會一個人站在茅房里,我的手指會決絕地從褲兜里掏出這試卷,三兩下撕碎它,毫不猶豫地將它扔進茅坑。

“早青,有個問題我不明白。”姆媽利落地忙乎著,“為什么你的卷子,是兩種紅筆改的?”

我驚得一動不敢動了。

忙乎著的姆媽沒注意到我的反常:“我跟你說啊,我看到你這試卷啊,可高興了,中午我剛看到的時候,我就坐在門口看了好幾遍。下午我去田里忙乎了一陣子,回來后,我又拿著它看了又看。我把你這卷子看得可清楚了。就是有一個地方,打了一條‘√,那個‘√的紅色,跟卷子里其他地方打的‘√,那紅色,是不一樣的。是不同的筆打出來的。早青,姆媽沒上過學,不太明白,也對你們上學的事好奇,你告訴我,為什么其他地方都用一種紅筆批改,就那個地方,是用另一種紅筆呢?是兩個老師改卷子的嗎?還是說,就是一個老師改的,只不過老師改到那個地方筆沒水了,換了另一支紅筆?可是,明明那個地方不是卷子最后面啊,這個地方之后,又換回前面的紅顏色批改了。”

確實如姆媽說的那樣,她對與上學有關的事情好奇心太強烈,以至于她對這試卷研究得如此仔細。仔細不說,她還能想到那么多。

姆媽說著說著,看了我一眼。我此刻的表情極不尋常,她疑惑不解:“早青,你臉色怎么這么難看?是哪兒不舒服嗎?”

我回過神來,強迫自己沖姆媽笑了一下。這會兒我只有一個想法:趕緊去茅房,將那試卷撕碎,扔進茅坑。做完這件事再回到這兒,姆媽再問說這試卷,再問我這、問我那,我抵死不吭聲。以后,以后的以后,她如果再問起為什么這試卷里有兩種紅色筆跡,希望我做出解釋,我就用極肯定的語氣告訴她:你看錯了,那天,你看錯了。沒有兩種紅色筆跡。沒有。只有一種。你絕對是看錯了。

心里這么想著,我轉身向堂屋走去。走過堂屋,走過天井,就會到達我此刻心中的目的地:茅房。“我去下茅房。”我用匆匆離去的背影應付著姆媽。

“去吧。”竹簾上的被褥都已被姆媽疊成方塊,它們一坨坨地排列在竹簾上。她抱起一個方塊擱到另一個方塊上,而后將它們抱起來的同時用力一壓,這樣,它們在她手里不再是厚厚的一大坨了。她又將這變薄的兩件被褥擱到另一個方塊上,再抱起來的同時更加用力地一壓,接著,她懷抱三件被褥快步向堂屋走去。若是不了解她,不知道她就是這么個走路帶風的人,還會以為她在追趕我。

她的腳跨過堂屋的門檻時,手肘在門框上碰撞了一下,懷中被褥有兩件脫了手,往地上掉去。“哎呀!早青,掉了。幫我一下。”

我這時剛好走到堂屋的后門口,腳一抬,一邁,接著我就在天井里了,再向右折一步,我就不在姆媽的視野里了。誰料到這個節骨眼兒上,姆媽喊我幫忙?我的身體在后門口遲疑了一下,接著我轉過身來,看到姆媽一只手抱著一件被褥,并低頭彎腰,另一只手去撿地上的兩件被褥。我連忙跑過去,從地上撿起一件被褥,抱在懷里,然后,我與抱著兩件被褥的姆媽去往東廂房。

“你去吧。”姆媽將自己懷中的被褥擱到我的床上,又將我懷中的被褥接過來。她又想起了試卷。不過,這回她說到的是她在試卷上的另一個發現:“早青,為什么你的卷子上面,有一個地方,打的也不是‘√,也不是‘×,又像‘√又像‘×的,為什么就那個地方,打的是這個啊?”

正要跑出東廂房按原計劃行事的我又愣住了。我的第一反應,是姆媽在說被我打“√”的那道題。緊隨而至的第二個反應,是否定第一個反應,并且我覺得自己的第一個反應很可笑。這兩個反應,我一頭霧水了:

那道被閱卷老師打上一個既像“√”又像“×”符號的題,在哪兒呢?

我迷惑地站在東廂房里,慢慢變淡的陽光越過窗口,在這房間里制造出一個長方形的亮影,我的臉一部分在這亮影里,一部分沒在。姆媽看著我的臉,本該鋪床的她離開床畔,來到我身邊。

“你不知道我在說什么啊?”她把手伸出來,“你把卷子拿出來,我告訴你我說的是什么。”

這個時候,我似乎知道姆媽說的地方在哪兒了。這試卷有三張,一定是在第三張,還有一道沒批改的題。對!其實,除了第二張上我答錯了但閱卷老師沒批改的那道題,這試卷的第三張,還有一道題,閱卷老師可能先是打了“√”,后來也許因為拿不準,又在“√”的線條上畫了一杠,這就是姆媽說的既像“√”又像“×”的符號“”。老師們閱卷的時候,有時候會這么操作的。這很容易理解。

想到這兒,我搜索記憶,迅速發現:從那個上午我拿到這試卷時,直到此時此刻,我就沒有認真看過第三張試卷。是的,那天,我給第二張試卷上閱卷老師忘了批改的那道題打上“√”后,再也無心去聽秦老師講題,也就是說,這之后,我也許隨著秦老師講題的順序,翻看過第三張試卷,卻沒仔細看過一眼,也有可能我根本就沒翻看過第三張試卷。這之后,就是我擔心試卷真的被同學們傳閱,我想辦法與同學們周旋,就是陳二馮看這試卷時我趕緊把它搶回來。再之后,我將它裝進書包,像對待一個贓物一樣,再也不敢看它。再后來,它就失蹤了,直到今天,它出現在姆媽手里。總而言之,我從來沒有仔細看過第三張試卷。

我迅速從褲兜里掏出試卷,哆嗦著雙手打開它。這時的我忘記了姆媽的存在,我也想弄清楚,是不是像我想的那樣,在第三張那里,有一道題,批了“”。

我果然猜對了,第三張,有一道題,說起來這道題與第二張那道未批過的題就隔了一道題,就是這道題上,確實被閱卷老師批了“”。與我的猜測有出入的是:這個符號更像一個大大的“×”。顯然,它是像被批成“×”,閱卷老師又試圖改成“√”的。這個“√”的左下角的弧度太小了,兩條相交的線又都太長,不仔細看,它就是一個“×”。

我這時明白先前對這個符號的忽略了。我當然不可能從未翻到過第三張試卷,也不可能沒注意到這道題上批的這個符號。只不過,我當時看得倉促,將它看成“×”了。

這道題和第二張試卷上沒判的那道題一樣,都是十五分。

我的手抖得更厲害了,因為我想到一個常識:

老師批錯題的可能性實在是太小了,尤其這么重要的一次競賽,肯定不止一個閱卷老師閱同一張試卷,通常還會有另一個老師復閱。怎么可能判錯我的分數?

我的目光定格在了第三張試卷這道打了“”的題上,我腦子飛速運轉,這道題到底是答對了還是答錯了。在此期間,我聽到姆媽的聲音。

“對,就是這兒。”姆媽說,“為什么偏偏是這兒,說不清是‘√還是‘×呢?”

現在,我完成了我對這道題的論證:毫無疑問,這道題,我答對了。

我想象曾經在這道題上發生過的事情,不外乎兩種情況:

一種,第一個閱卷老師先是批錯了,自己復查時改了回來。

另一種,第二個閱卷老師改掉了第一個閱卷老師的批改錯誤。

這道題我答對了,但曾被批錯了。而那道題我答錯了,閱卷老師看出來了但沒有在上面批而已,在卷首批分的時候,閱卷老師在心里把錯扣的分給了該扣但沒批的那道題,于是我這次競賽的分數沒有任何錯誤。

我放下試卷,呆呆地看著姆媽。

“姆媽,我考了八十五分。我真的是考了八十五分。這八十五分,就是我自己考的。我弄錯了,我以為……我白撿了分數……就是我自己考的……”

“當然是你自己考的。”姆媽開心地說,“還能是別人考的嗎?你這孩子,怎么說起胡話來了呢?”

姆媽開心地出了東廂房,去外面的竹簾上收西廂房她和爺床上的被褥了。過了幾分鐘,她將那些被褥在西廂房的床上放好,大概是覺得奇怪,來東廂房看了一眼,她被仍在東廂房呆立的我怔住了。

“早青,你怎么哭了啊?”

窗外打進來的那一道光影,此刻移動了一點,我的整張臉都在光影里了,這光影里橫著兩道細細的黑影,那是木質窗欞桿的投影。從我兩只眼睛里流下來的兩行淚,在這光影里流淌著,很不真實的感覺。

我病倒了。真是讓我費解,明明在那一個多月間,我因了以為自己“偷”過或“撿”過十五分而時常處于惶恐、焦慮和不安之中,那些時候,我更應該病倒,可那時候我每天都健健康康的,偏偏是當我發現那十五分就是我自己的之后,我病倒了。我完全想不通,我為什么這時病倒了。

我發了高燒,一個幻覺接著一個幻覺,這些排著隊經過我的幻覺,使我的嘴巴不受自己支配,明明我想告訴身邊的爺和姆媽、前來探訪的舅舅一家人,想告訴他們,我犯過一個錯誤,對!即便后來的事實證明,我根本沒有犯這個錯誤的必要,但我就是犯過這個錯誤,我讓他們知道,我曾經犯過這個錯誤,就是想讓他們知道,僅此而已。

可是,我說出來的卻是另外一些話,這些話不是我的腦子交給我的嘴的,不知道是什么東西交給我的嘴的。這些話有的可笑極了,有的卻是可愛的:

“大圓在欺負小圓。”

“公共汽車好晃啊。”

“我的腳斷了。”

“開水泡飯?我不要吃。”

“快拉住我,我要掉到試卷里去了。”

“木簾子,竹簾子,這是木簾子還是竹簾子?”

……

我生病的時間選得不錯,周六晚上開始病,周一早上一覺醒來,全好了。上學的事情半天都不用耽誤。這奇怪的高燒病,來得快,去得也快。或許,是爺和姆媽及時喊來赤腳醫生,給我打的消炎針起作用了吧。

我記得我發燒期間發生過的一些事,比如我剛剛發燒的周六晚上,爺和姆媽將那試卷拿到手上,在我的床前討論它。我燒得頭昏腦漲,看不太清爺和姆媽的動作,卻能聽清楚他倆的任何一句交談。

“你說,為什么這個地方是這么批改的呢?”姆媽問。

“肯定是改卷子的老師起先判我們兒子這道題錯,打了‘×,后來發現判錯了,改成了‘√。”爺短暫地做過老師,果然有經驗。

“那這個地方打的這個紅‘√,為什么跟別的地方的紅‘√顏色不一樣啊?”姆媽顯然說的是第二張試卷的那個地方。

我的耳畔什么聲音都沒有了,顯然爺沉默了。這沉默很快被爺堅定的聲音打破:

“那有什么奇怪的。這么重要的數學競賽,不止一個人判題的。兩個老師,當然兩種紅色了。”

當過老師的爺此刻的發言,連學都沒上過的姆媽,當然是要相信的。我聽到姆媽說:“那我懂了。”

“不對啊!”爺的聲音和他抖動試卷的聲音一起踅進我的耳中,“第三張上面這道題,老師起先判錯了,打了‘×,又來又改成了‘√,第二張上面這道題,批閱用筆的顏色不太一樣,但這道題,我們兒子也是做對了的。其他全部打了‘√,當然全都是對的。我們兒子考了一百分啊,怎么判了八十五分呢?”

我驚恐起來,我想起身,奪走爺手里的試卷。我害怕爺再深入研究下去,發生在那個上午的事情,爺能把每個細節都猜出來。雖然我能聽清爺和姆媽的每一句話,但我的嘴、我的身體,完全不受我自己指揮。

“鳥!鳥!”我嘶喊起來。我真正想喊的是:“把卷子給我。”

“哪來的鳥啊?”姆媽說,“看這孩子又說胡話了。”

“明明是一百分啊,怎么判了八十五分呢?”爺還在嘀咕。

“別再琢磨卷子的事情了。”姆媽不高興地說,“孩子在說胡話,怎么辦?”

“這是哪個老師批的卷子?一百分跟八十五分能一樣嗎?怎么能把一百分批成八十五分?”

爺的聲音里透著不依不饒。我更加恐慌了,又胡言亂語起來:“證書……馬志謙……”

“你說你這個人,不關心孩子的身體,關心什么卷不卷子的事啊?”姆媽生氣了,“快想想,要不要去喊徐醫生過來給孩子打個針?”徐醫生是我們十七大隊的兩個赤腳醫生之一。

在我的學習這件事情上,姆媽和爺的態度不太一樣,爺特別看重我的成績,姆媽也看重,卻沒那么看重。她曾跟人說過這么一句話:“十七大隊才出過一個大學生,我家早青,我可不敢想他能考上大學。”這句話里,或許包含著她對我的學習看重又不看重的秘密:反正我是不可能考上大學的,考不上大學,就跳不出農門,那么,上學是好事,好好學習當然是要的,但這世上還有比學習成績重要的事,比如身體,比如一個人,要足夠講道德。

我的爺和姆媽對我學習的態度,代表了我們那個平原的鄉下,甚至這個世界上彼時多數人持有的兩種學習態度。那么對一個孩子來說,學習成績到底該擺在第一位,還是第二位,還是與別的什么同等擺在第一的位置呢?這是個永遠值得討論的問題。

終究,爺不再說卷子了,他出門喊徐醫生去了。就是這晚大概十點來鐘的樣子,徐醫生過來給我打了消炎針,第二天又打了兩針,然后在周一早晨醒來,我的身體就恢復如初了。

后來我不太相信我發燒第一晚爺和姆媽在我床前討論過我的試卷,我更愿意相信這是我的幻覺。之所以有這樣的幻覺,是因為這場分數風波雖然最終被證明是一場烏龍,但它留下的陰影,還在我心里。

第十二章 飛鳥

芒種那天恰好是周日,我跟著爺和姆媽一早就來到一塊遠田上。

這塊田先前種的是蠶豆。收完蠶豆后的地蠻松軟的,如果種的是麥子的話,地會很硬。因為地松軟,加上面積不大,爺和姆媽就不請拖拉機來犁,自己用翻耙翻地。接下來這片地,將會種紅薯。翻地這種活計,算是幾種最累的農活之一了,先前,爺和姆媽是不讓我干的,覺得如果干了太累的農活,會影響我長身體。今天,爺和姆媽仍然不想帶我來,我堅決要來。

有天晚上,我在夢里聽到一個聲音:“多給爺和姆媽干活,萬一有一天他們知道你那天在試卷上做了手腳,就還會像以前那樣喜歡你。”那晚之后,我越來越喜歡幫家里干活。

雖然讓我一起來了,爺和姆媽還是沒讓我一起翻地。他們給我帶了把鏟子,讓我在田埂上挑雜草。我挑了半個鐘頭就把田埂上的雜草全挑掉了,一時間無事可做,便坐在田埂上東看西看,一會兒看一看爺和姆媽翻地,一會兒看一看遠處的房子或者別的什么。九點來鐘,我看到西邊的大土路上出現了幾個熟悉的身影,定睛一看,是馬志謙、徐小龍、陳二馮他們,加起來有七個人。

“你們去哪兒?”我從田埂上站起來,高聲問。

最前面的徐小龍停下來,看向這邊。顯然他也認出了我:“去幫張老師家收麥子。”

此刻徐小龍他們腳下的這條路,是去往十八大隊的,怪不得他們會出現在那兒,原來是去十八大隊的張老師家。

“我也要去!”我大喊。

喊完,我才看向爺和姆媽。目光剛與他們接觸,便看到爺抬抬下頜說:“你去吧!”爺顯然聽懂了我與徐小龍的對話。

我小小的身影靈巧地奔過田埂,與那大土路上的七人會合,然后我們向著不遠處的張老師家走去。路上,我聽說,去年,馬志謙、徐小龍他們,就去幫張老師家收過麥子和稻子,只不過,去年一起去的不完全是現在的這組人馬。快到張老師家時,我又聽說,這活動,組織者是徐小龍而非馬志謙。我本來認為,馬志謙是組織者。

不知道為什么,聽到這兩個情況,我羞愧了。我想:張新新這幾天課間在操場上跟大家抱怨過好幾次,說麥子熟得快一點的人家,那麥子都已經變成了麥粒,再曬幾天就可以收進糧食柜了,慢一點的人家,麥子也割完了,晾曬在田地上,就他家的麥子,爺每天從學校回去后割一小塊,現在還有大半留在田地上呢。為什么我沒有留意張新新的話?我是語文課代表啊,理當比別的同學更容易發現張老師家的難處啊,反倒是同學們眼中最沒心沒肺的徐小龍在組織大家去幫張老師。難道是我怕落下拍老師馬屁的話柄嗎?可張老師家這種情況,作為他的學生,周日去幫他家干點什么,那不是很正常嗎?

我又想到:徐小龍組織大家去張老師家,居然把我落下了,他們是覺得如果找我會遭到拒絕,還是僅僅不想讓我知道?去年他們落下了我還情有可原,今年,我是語文課代表啊,他們如果找我,我肯定不會拒絕,那么,是不想讓我知道,還是別的什么原因?不管是什么原因,都讓我難受。我的難受在于:

我覺得自己沒被徐小龍、馬志謙他們當成朋友,我覺得,我被班上許多同學提防著,甚至拋棄了,我是個不受歡迎的人……

我想東想西,跟著大家來到張老師家,那些想法令我除了羞愧還惶惶不安。這些羞愧和不安,最終讓我產生一個奇怪的念頭:我不適合當語文課代表。

我不配。

我要趁著今天有可能跟張老師獨處的機會,告訴張老師,這個語文課代表,我還是不當了吧。

我居然真的把這個想法說了出來。

“張老師!我不想當語文課代表了。”我很直接地對張老師說。

“為什么?”張老師顯然是詫異的。可能因為不是在學校,他此刻完全不像老師,倒像是我的爺或舅舅,總之就是個長輩,他就那樣,用長輩的目光看著我。

“我……”我吞吞吐吐,說不下去。

“說出你的理由來。”張老師說。

“我……我作文寫得不好!”這句話完全不是我想說的,可我居然說出這個最不是理由的理由,這讓我對自己既疑惑又驚訝。倏忽間我無地自容了,因自己說了一句十分可笑的話。如果張老師不了解自己,一定會認為我是個傻子。只有傻子,才會給出這個理由吧?

張老師理所當然地哈哈大笑:“黃早青,你是壓力很大嗎?哦,當課代表是要比別的同學多些事情要做,沒關系的,有什么壓力,告訴我,我幫你解決。”

我又羞又急,滿臉通紅,一下子結巴了:“我不是……不是……不是……”

“‘不是什么?你倒是說給張老師聽聽。”張老師耐心地看著我。

“我是……我是……”我結巴得更厲害了。我驚恐地想:要是這會兒衛軍也在,以后他就會喊我“結巴青”了。

“‘是什么?你也說給張老師聽聽。”

“我……我……”我這時腦子里閃過一個念頭:告訴張老師,那個上午秦老師在課堂上公布競賽分數時,我做了什么。明明我想說的,嘴巴就不管用,什么都說不出來:“數學……我……那天……我……”

這時原本離我們有十來米遠的張新新向我們走過來,我停止了結巴的同時也停止了自己的聲音。

當晚回到家,我發覺:我當時沒能說出來,不僅是因為我被結巴纏上了,還因為我并不是真正有勇氣把那個事告訴張老師。

過了幾天,我確信,我還是要把心里的那個秘密說出去。仔細想想,我覺得我最應該去跟秦老師說。至于為什么會這樣確信,我自己也沒想明白。

這天上午第一、第二節課都是數學課,兩節課之間,秦老師在講桌前坐下,他將備課本翻到一頁空白處,右手抓起鋼筆,寫了起來。有一多半同學已經離開教室去外面活動了,留在教室的這一小半同學,因看到秦老師在備課,沒有像往常那樣嬉鬧,他們大多靜靜坐在自己座位上。我凝神看著離我只有三米多遠的秦老師,又看看左右和身后,心里面緊張得不行。終于我將右手伸進書包,抓住了里面的試卷,就是那份試卷。只遲疑了片刻,我便將試卷牢牢抓到手上。我站起來,向秦老師走去。與先前想象過的不一樣,真的拿著那試卷走向秦老師時,我發覺自己反倒不緊張了。

秦老師手上的筆停住,他抬起頭,端詳著來到他身邊的我。教室里所有同學都停下了動作,不解地注視著我。

“秦老師,有件事情,我想……跟你說……”我將那試卷展開,鋪到秦老師面前,“數學競賽的卷子,那天……”

教室里的所有同學都不約而同地保持靜態,即便這樣,因了教室外不時傳來的嬉鬧,他們還是聽不到我在講什么,我確信。他們只是看到,秦老師聽著聽著臉上露出了笑容。見秦老師笑,幾個同學大膽地從座位上站起來,來到我身后。仿佛沒有預料過這樣的狀況,我停止了說話。不過,很快我又繼續說了起來。

“你們站這兒干什么?”秦老師先用眼神制止了我,又向我的身后斥責道。他當然是在斥責我身后那幾位同學。秦老師又對走過來的幾位同學說道:“你們過來干什么?”那幾位同學便都停了步。秦老師又命令道:“都出去,到教室外面去。”

教室里就這樣只剩下了秦老師和我。我聽到自己的聲音越來越自在。從外面飛進來一只麻雀,只剩下兩個人的教室讓它膽子變大,它對秦老師和我熟視無睹,從這張課桌跳到那張課桌。

那一天的我覺得:此時此刻的我,特別像這只無拘無束的鳥。

責編:胡破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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