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文 鄭明貴 鐘昌標 嚴芝清



摘 要:
基于資源錯配視角探討土地出讓規模對區域高質量發展的影響效應及作用機制,以期為中國區域高質量發展提供參考。研究結果表明,土地出讓規模與區域高質量發展呈倒“U”型關系;在土地出讓規模擴張過程中,地方政府低價出讓工業用地、高價出讓商服用地的兩手供地策略造成了土地價格扭曲,進一步加劇了土地出讓規模對區域高質量發展的抑制作用;作用機制檢驗顯示,地方政府土地出讓規模擴張導致區域“資源錯配”效應,且通過區域產業結構升級與區域創新水平影響區域高質量發展;土地出讓規模對區域高質量發展影響存在時間上、空間上和土地出讓類型上的異質性,相關政策調整需要綜合考慮地方債務動機、經濟增長目標動員及土地出讓市場化程度。
關鍵詞:
土地出讓規模;資源錯配;產業結構;區域創新;區域高質量發展
文章編號:2095-5960(2023)02-0053-09;中圖分類號:F062.2;文獻標識碼:A
一、 引言
改革開放40多年來,在國家區域政策扶持與技術支持下,區域經濟建設取得重大成就,為區域高質量發展奠定了堅實基礎。[1]然而,在新時代發展背景下,社會主要矛盾發生深刻轉變,發展不平衡不充分成為矛盾之首,區域高質量發展面臨新挑戰。具體而言,中國經濟發展結構轉型迫切,生產要素成本攀升、消費結構高質量多元化需求加劇,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求對產業結構升級速度提出了更高要求,區域發展差距擴大與收入差距惡化等問題交織出現。[2]引致區域高質量發展進程放緩的原因是多方面的,除了社會經濟發展周期性因素外,資源配置不合理不充分等結構性因素也不容忽視。
資源空間配置效率是影響區域高質量發展的重要因素。其中,土地資源錯配是抑制區域資源空間配置效率提升的重要來源之一,與地方政府的土地出讓行為緊密相關。[3]自“招拍掛”①[? ①“招拍掛”是指對國有土地使用權出讓所采取的招標、拍賣和掛牌出讓方式的簡稱,后文均采用簡稱。]土地市場化改革制度實施以來,土地出讓收入成為地方政府財政的重要收入來源。財政統計數據顯示,全國土地出讓收入規模呈快速擴張態勢,2020年全國土地出讓金收入達8.414萬億元,同比增長15.90%,占地方財政收入的84.03%,創下中國33年來最高紀錄。毋庸置疑,如此龐大的土地出讓收入增加了地方政府財力,緩解了分稅制改革所帶來的財政壓力,但土地收入規模擴張也引發了嚴重的區域資源空間錯配問題[4-6],對區域產業結構升級和創新發展具有深層次的負向效應,成為統籌推進區域高質量發展進程中不可忽視的問題。
土地資源錯配問題是管理界與學術界長期關注的重要問題。現有文獻主要聚焦于土地資源錯配產生的原因、經濟效應及治理研究。[7]相關研究認為,由于產權制度缺陷、財政分權下的地方政府競爭、土地利用管制及要素市場不完全等原因[8-10],引發地方政府過度謀取土地出讓收益,加劇了土地資源錯配。理論而言,土地資源錯配違反了效率原則,它主要通過結構效應和動態傳導效應影響生產率減損。[11]而對于土地資源錯配治理,不同流派有不同的觀點,新古典經濟學認為緩解土地資源錯配離不開政府與市場的雙重作用,新制度經濟學從治理結構出發,則認為需要選擇交易費用較小的治理模式。[7]
現有關于土地出讓研究主要集中在土地出讓產生的制度原因及其經濟效應上,普遍認為分稅制改革是誘發土地出讓收入上漲的制度成因,分稅制改革致使地方政府財權與事權不匹配,財政壓力與投資驅動雙管齊下加劇地方政府獲取土地財政的積極性。[12-14]在晉升錦標賽理論框架下,土地出讓規模與官員晉升關系密切,地方官員為了獲得晉升,熱衷于土地出讓,贏取經濟績效考核,在此過程中也對區域社會經濟產生了不可忽視的負面效應;[15-17]加之地方政府以土地使用權為媒介搭建的融資平臺,演變成“土地金融”,致使地方政府債務高企,進一步擴大了金融風險。[18-20]也有研究涉及土地出讓與經濟高質量發展、城市創新能力、產業結構升級及經濟波動。[21-24]已有研究提供了良好的思路與切入點,為本文繼續拓展創造了條件,至少以下方面值得進一步探討:首先,鮮有研究深入探討土地出讓規模對區域高質量發展的內在機制,盡管有研究涉及了經濟高質量發展、產業結構升級和創新能力方面,但不能完全代表區域高質量發展內容,且大部分研究采用單一指標衡量相關指標;其次,鮮有研究將土地出讓規模、資源錯配與區域高質量發展納入統一分析框架。鑒于此,本文在系統構建土地出讓規模、土地資源錯配與區域高質量發展三者關系分析框架的基礎上,進一步采用嚴格的計量經濟方法實證檢驗土地出讓規模及出讓策略對區域高質量發展的影響與作用機制檢驗,以期為區域高質量發展、土地制度完善提供有益參考。
二、理論分析與研究假設
黨的十九大報告指出,中國經濟由高速增長階段轉向高質量發展階段。高質量發展與現階段社會主要矛盾變化緊密關聯,是站在新的歷史方位上所提出的推動新時代國家現代化建設必須長期遵循的戰略,其本質內涵是以滿足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求為目標的高效、公平和綠色可持續發展。結合區域高質量發展含義及政策背景分析地方政府土地出讓行為,能夠更加清晰地發現資源錯配的解釋力度。
中國歷經1994年的分稅制改革與2002年的所得稅分享改革,中央政府財權相對集中,轉移支付能力得到極大提升。在此背景下,地方政府則面臨財權收縮、事權擴張的困境,財政壓力增大。地方政府財政收入占比由1993年的70%銳減為1994年的44%,而財政支出在70%的基礎上逐年上升[25],迫使地方政府尋求預算外收入,以保障其基本發展的資金需求。與此同時,中央政府對土地出讓金監管寬松,這些因素致使土地出讓收入成為地方政府最大的預算外收入來源。隨著地方政府以土地使用權為契機搭建的融資平臺不斷興起,土地融資在地方政府財政補充與支撐城鎮化發展等方面發揮了重要作用。自1998年以來,中國土地出讓收入總體呈上升態勢,土地出讓金占GDP比重由1998年的0.6%上升為2019年的8.5%①[? ①數據來源于《中國國土資源統計年鑒》。],且土地出讓比重高于劃撥、租賃等類型??傮w來看,土地出讓收入構成了地方政府土地財政的核心部分,土地出讓規模呈擴張態勢。[26]
土地出讓規模與區域高質量發展呈非線性關系,可以從區域高質量發展的結構性視角來分析。從城市化發展的特定歷史時期來看,土地資本化為城市化原始資本積累做出了重要貢獻。同時,土地融資也在一定程度上拓展了地方政府的財政空間,為區域經濟初期發展提供了財力保障,但土地出讓過度擴張會加劇地方政府公共財政支出結構的扭曲程度,抑制區域基本公共服務水平提升。通常而言,地方政府一般公共預算支出具有滿足地方政府正常運轉的必要支出,而預算外收入的支配相對自由,地方政府傾向于依賴土地財政收入進行基礎設施建設,往往忽視公共服務建設投資,以換取地方政府官員主政期內的政績工程,誘發地方政府短視行為,導致重復建設與低效利用等復雜性問題,并且不利于公共服務建設與區域人力資本提升[27,28]?;谏鲜鲞壿?,本文提出如下研究假設:
假設1:土地出讓規模與區域高質量發展呈非線性關系。
土地出讓規模擴張誘發土地資源錯配,并主要通過阻滯產業結構升級與區域創新發展兩條路徑傳導至區域高質量發展。雖然地方政府謀求土地出讓收入具有“剛性需求”,但過度依賴土地出讓發展方式也引發一系列負面影響。地方官員在考核晉升激勵下,地方政府以工業用地優惠和基礎設施補貼雙重政策福利招商引資,且高價出讓商服用地以彌補工業用地成本。本文定義這種行為是地方政府“橫向補貼”模式,它呈現出地方政府間土地出讓價格的“逐底競爭”,是一種“零和博弈”[29-31]。地方政府依賴土地財政保障短期經濟增長,并陷入大量投資制造業的路徑鎖定效應,產業結構無法升級[32]。在中國經濟發展轉型大背景下,地方政府投資路徑依賴不僅不利于第二產業內部結構優化升級,也不利于第二產業向第三產業充分過渡,阻礙了區域產業結構升級。[25]
此外,地價與房價密切相關,地方政府土地出讓收入擴張,必然助推外部資本房地產市場,直接或間接助推了房價的快速上漲[33],對區域高質量發展產生了“資源錯配”效應。具體表現為:首先,房價上漲直接增加了企業生產成本與經營負擔,并在高房價盈利刺激下,企業投入資金集中進入房地產市場,擠占了企業創新投入資金,從而抑制了區域企業生產效率的整體提升;其次,房價上漲引發勞動力分流,不利于區域集聚。而高端服務業發展需要勞動力的充分集聚,因此這種粗放發展與低效土地利用方式,也引發了區域企業布局空間錯配,導致低效率企業擠占了高新技術產業的發展空間,不利于企業生產效率提升,抑制了區域全要素生產率提升,進一步阻滯了區域高質量發展。[34,35]隨著地方政府土地財政依賴提高,相應的“資源錯配”效應會不斷顯現,從而阻礙區域高質量發展進程。基于上述基本邏輯,本文進一步提出研究假設:
假設2:土地出讓規模擴張誘發資源錯配,并通過阻滯產業結構升級與區域創新發展加劇了對區域高質量發展的負向影響。
三、 研究設計
(一)模型構建
本文主要考察地方政府的土地出讓行為與區域高質量發展的關系,具體為土地出讓規模對區域高質量發展的影響,以及地方政府差異化土地出讓策略對區域高質量發展的調節效應。為驗證研究假設,設定基本回歸模型如下:
HQDi,t=α0+α1Landi,t+α2Land2i,t+αcZi,t+μi+δt+εi,t? (1)
HQDi,t=β0+β1Landi,t×Torsion+βcZi,t+μi+δt+εi,t ?(2)
式(1)—式(2)中:HQDi,t為區域高質量發展水平;Landi,t為地方政府土地出讓規模;Land2i,t為土地出讓規模的平方項,以考察土地出讓規模是否與區域高質量發展存在非線性關系;Torsion為“橫向補貼”模式下的土地價格扭曲程度,作為調節變量以檢驗是否加重或減輕了土地出讓規模對區域高質量發展的影響;Zi,t代表控制變量組;μi表示個體固定效應;δt表示時間固定效應;εi,t表示隨機擾動項。
為了進一步識別土地出讓規模影響區域高質量發展的作用路徑,參照溫忠麟等的方法,構建了中介效應模型檢驗作用路徑,如果系數α1與γ1均顯著,且σ1較α1變小或顯著性下降,說明中介效應存在。
Mi,t=γ0+γ1Landi,t+Zi,t+μi+δt+εi,t? (3)
HQDi,t=σ0+σ1Landi,t+σ2Mi,t+Zi,t+μi+δt+εi,t? (4)
式(3)—式(4)中:M表示中介變量,由產業結構高級化指數(AIS)與區域創新水平(RIC)構成。其中,借鑒付凌暉的做法測度產業結構高級化指數,采用專利授權量來衡量區域創新水平。其他變量與式(1)一樣。
(二)變量測度與數據說明
區域高質量發展水平(HQD)。自黨的十九大召開以來,高質量發展成為我國發展的方向?,F有關于高質量發展內涵的探討主要有三類視角:第一類將新發展理念與社會主要矛盾結合分析;第二類將經濟高質量發展等同于高質量發展內容;第三類從宏觀、中觀與微觀層面分析高質量發展。三種分類視角整體意義指向是一致的,其本質內涵是以滿足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求為目標的高效、公平和綠色可持續發展。地區發展與民生指數由中國統計學會和國家統計局聯合發布,該評價指標體系涵蓋經濟發展、民生改善、社會發展、生態建設、科技創新與公眾評價6大方面,涉及42項指標,其作為區域高質量發展的代理變量不僅契合高質量發展的本質內涵,也在學界達成了一定共識。因此,本文借鑒地區發展與民生指數來衡量區域高質量發展,并將指數拓展至2019年,從而得到區域高質量發展水平變量(HQD)。
土地出讓規模(Land)。本文的核心解釋變量是地方政府的土地出讓行為,主要用土地出讓規模來衡量。對于土地出讓規模的測度,主流研究采用土地出讓面積和土地出讓金來衡量,結合已有統計數據,本文選取2004~2019年省級層面土地出讓金來度量土地出讓變量,記為Land,將土地出讓面積用于穩健性檢驗。
控制變量。借鑒已有區域高質量發展研究文獻的控制變量選取標準[36-38],本文選取如下控制變量:經濟發展水平(ED)主要以區域人均GDP來衡量;交通基礎條件(TC)以公路與鐵路密度之和表示;人力資本水平(HC)采用人均受教育年限衡量;城鎮化水平(LU)直接采用城鎮化率衡量;對外開放程度(FDI)直接以外商直接投資額占當年GDP比重衡量;政府財政支出(GS)以地方政府財政一般預算支出占地方GDP的比重表示。
本文以全國31個省區市(不含港、澳、臺地區)為主要研究對象,形成了2004~2019年的均衡面板觀測數據。研究使用的數據主要來源于EPS全球數據庫、國經網數據與Wind資訊數據庫,以及各地區統計年鑒數據。對變量數據進行了對數處理,以保證數據的穩定性及減少異方差的干擾,同時,對相關數據以2000年為基期做平滑處理。
表1是主要變量的描述性統計結果。區域高質量發展水平(LnHQD)的均值為0.4046,最大值為1.0647,最小值為0.1062,說明地區間的區域高質量發展水平存在明顯差異,通過對數據的進一步挖掘可以發現我國區域高質量發展水平呈現由沿海向內陸遞減特點,但整體具有逐年提升特征。土地出讓規模(LnLand)與控制變量均具有區域差異大的特點,這些特征客觀表明本文研究具有一定意義。
四、土地出讓規模對區域高質量發展影響的實證檢驗
(一)基準回歸結果
表2是土地出讓規模對區域高質量發展影響的基準回歸結果。在模型1中,土地出讓規模(LnLand)一次項系數為0.0852,二次項系數為-0.0025,說明土地出讓規模與區域高質量發展呈倒U型關系,拐點值為17.0400。在模型2中,模型加入了與區域高質量發展密切相關的控制變量后,土地出讓規模(LnLand)依然與區域高質量發展呈倒U型關系,拐點值為13.6304,證實了土地出讓與區域高質量發展的非線性關系,假設1得到驗證。相關控制變量回歸也基本符合預期。
在2004年,全國有12個?。ㄗ灾螀^、直轄市)處于倒“U”型左側區域,而在2019年則有2個?。ㄗ灾螀^、直轄市),說明土地出讓規模對區域高質量發展的紅利效應具有明顯的邊際效應遞減特征,土地出讓規模過度擴張會加快誘發土地出讓對區域高質量發展的阻滯作用。
(二)穩健性檢驗
本文主要從兩個方面展開穩健性檢驗工作:首先,尋找合適的工具變量緩解回歸可能存在的內生性問題;其次,通過替換核心變量的方法對相關結果做穩健性檢驗。雖然本文剖析了土地出讓規模對區域高質量發展影響的作用機制,并且嚴格控制相關重要變量,仍然不可否認存在區域高質量發展會影響土地出讓規模的可能。因此,為保證回歸結果的可靠性,本文將進一步構建合適的工具變量,以緩解內生性問題對研究結論的影響。
工具變量應滿足“排他性”原則,即要尋找到僅與土地出讓規模有關而與區域高質量發展沒有直接聯系的外生變量。結合土地出讓規模主要取決于供需兩端的內在原因,且借鑒已有研究成果[12,27]的做法基礎上,利用區域土地坡度的均值作為地方政府土地出讓供給端的工具變量,區域土地坡度與經濟增長目標的交互項作為土地出讓收入需求端的工具變量,并使用兩階段最小二乘法(2SLS)進行回歸。在替換變量法進行穩健性檢驗方面,主要對解釋變量與被解釋變量同時做替換處理,具體是采用土地出讓面積替換土地出讓規模,以區域全要素生產率替換區域高質量發展,再次進行回歸。
表3是穩健性檢驗回歸結果,結果顯示,無論是使用工具變量法還是替換核心變量法重新進行回歸,其結果與原始回歸相差不大,說明本文結果穩健可靠。
(三)作用機制檢驗
表4是土地出讓規模影響區域高質量發展的作用機制回歸結果。結果顯示,土地出讓規模對中介變量均具有負向效應,且對區域創新水平的負向影響最大,其次為產業結構高級化,表明土地出讓規模對區域高質量發展影響的傳導機制有效。在加入中介變量后,土地出讓規?;貧w系數相比基準回歸變小了,說明產業結構高級化與區域創新水平的中介效應存在,區域創新水平中介效應大于產業結構高級化。至此,部分驗證了研究假設2。
五、 進一步研究
(一)“橫向補貼”模式下土地價格扭曲與區域高質量發展關系檢驗
本文進一步考察“橫向補貼”模式是否會加劇土地出讓規模對區域高質量發展的影響,即驗證回歸方程式(2)。其中,“橫向補貼”模式下土地價格扭曲程度采用住宅用地價格與工業用地平均價格之比(Torsion)衡量,主要借鑒張少輝和余泳澤做法:通過整理自然資源部網站全國每宗土地的交易額、成交面積和成交類型,并加總到省級層面,從而得到住宅用地與工業用地的平均價格。
表5是土地價格扭曲對區域高質量發展影響的回歸結果。在同時加入土地出讓規模與土地價格扭曲程度后,回歸系數均顯著為負。在加入土地出讓規模與土地價格扭曲程度交互項后,交互項回歸系數也顯著為負。這表明“橫向補貼”土地出讓模式加重了土地資源錯配,從而進一步阻滯了區域高質量發展。至此,全部驗證了研究假設2。
(二)時間異質性檢驗
本文對時間異質性分析主要考慮兩個方面。一是以2008年金融危機為時間節點探討地方政府負債動機的影響,二是以2012年為時間節點討論經濟發展階段轉變的影響。
1.已有學者將地方政府債務融資動機區分為“主動負債”和“被動負債”兩種,認為2008年金融危機以前主要是“主動負債”,而2008年之后則是“被動負債”[41]。2008年金融危機爆發后,中央政府出臺“四萬億投資計劃”,以刺激經濟發展,地方政府在此背景下發行地方債的動機具有保增長的特征,實為“主動負債”。地方政府債務規模數據來源于銀監會和WIND數據庫。由表6可知,在“主動負債”階段,土地出讓擴張顯著正向影響地方債務規模,負向影響經濟高質量發展,表明地方政府發行債務動機顯著調節了土地出讓規模對區域高質量發展影響。因此,對土地出讓制度進行調整時,應把地方債務納入討論范疇。
2.2012年后,中國經濟進入新常態,從高速增長轉為中高速增長,要求改革創新促進經濟高質量發展,此時中央政府會適度降低經濟增長目標數值。地方政府作為響應方,會在年度政府工作報告中采用委婉性的詞匯描述本地區經濟增長目標,如“左右”“上下”等區間設定詞匯,本文定義其為經濟增長目標軟約束。而新常態前,年度政府工作報告對經濟增長目標的描述主要采用“以上”“力爭”“確保”等強硬性詞匯,本文定義其為經濟增長目標硬約束。經濟增長目標數據來源于手工整理的地方政府工作報告。由表6可知,在經濟增長軟約束階段,土地出讓規模擴張對區域高質量發展的負向效應相比基準回歸明顯減緩,說明經濟增長目標約束特征異質性顯著調節了土地出讓規模對區域高質量發展的影響。
(三)區域異質性檢驗
依據國家統計年鑒劃分標準,將全國劃分成東、中、西部,檢驗土地出讓規模對區域高質量發展影響的區域差異特征(表7)。相比東部地區,中部地區土地出讓規模對區域高質量發展的負向效應最大,其原因在于東部地區經濟發展程度高、市場化環境好、土地價格稀缺且昂貴,能夠形成巨額土地出讓收入,對于區域基礎設施投資及經濟結構轉型提供了前期資金支持。而中部地區以工業發展為主,過度追求土地出讓收入,所形成的“資源錯配”效應惡性循環發展,區域經濟與產業結構“鈍化”;同時,因所處區域條件差異,區域發展差距進一步惡化,阻滯了中部地區整體區域高質量發展進程。西部地區與東中部則截然相反,其土地出讓規模對區域高質量發展具有顯著的正向促進作用??赡艿慕忉屖?,西部地區經濟發展落后,地方財政主要依靠中央轉移支付維持,因此對于地區經濟社會建設更加迫切需要預算外收入,即土地財政,且因為整體發展處于低水平狀態,土地財政的邊際效應處于上升態勢,因此西部地區的土地出讓很好地彌補了地方政府財權不足、事權繁雜的缺口。目前來看,土地出讓規模對整個西部地區區域高質量發展是利大于弊,但并不代表過度追求土地出讓是可取行為,需要從實際出發,動態監測土地出讓規模對區域高質量發展的影響。
(四)土地出讓類型異質性檢驗
土地出讓主要涵蓋協議出讓與“招拍掛”出讓兩種類型,本文進一步細分兩種土地出讓規模對區域高質量發展的影響。表8是異質性土地出讓規模與區域高質量發展關系檢驗回歸結果。結果顯示,兩種類型土地出讓規模均對區域高質量發展產生負向相應,且“招拍掛”出讓的負向效應大于協議出讓??赡艿脑蚴钦信膾焱恋爻鲎屜啾葏f議土地出讓,能夠快速獲得土地財政,在財政激勵與晉升激勵的雙重刺激下,地方政府官員偏向于招拍掛土地出讓,并形成明顯的路徑依賴。同時,2006年8月底國務院頒布實施了《國務院關于加強土地調控有關問題的通知》,規定工業用地的出讓必須采用招標、拍賣、掛牌等方式,使得工業用地的協議出讓比例迅速下降。
(五)土地出讓的公共支出結構扭曲效應檢驗
土地出讓金是地方政府財政補充的重要來源,逐漸演變成“土地財政”。本文進一步從土地出讓使用層面間接探討土地出讓規模與區域高質量發展的關系,具體將地方政府公共支出區分為經濟性公共支出與非經濟性公共支出,鑒于預算科目與統計口徑問題,采用交通運輸支出表征經濟性公共支出,科教文衛支出表征非經濟性支出。相關數據來源于《中國統計年鑒》,表9展示了相關回歸結果。結果表明土地出讓對兩類公共支出的影響均為正,說明土地出讓顯著增加了公共支出規模。土地出讓對經濟性公共支出的回歸系數明顯高于非經濟性公共支出,表明土地出讓更容易提升經濟性公共支出規模,進而造成公共支出結構的扭曲,加劇了城鄉發展差距,抑制了區域高質量發展。
六、結論與政策啟示
本文重點考察地方政府土地出讓行為對區域高質量發展的影響,并揭示土地出讓規模影響區域高質量發展的作用機制。在實證檢驗上,本文主要借鑒由中國統計學會和國家統計局聯合發布的地區發展與民生指數來衡量中國31個?。ㄗ灾螀^、直轄市)區域高質量發展水平,并利用區域土地平均坡度、區域土地平均坡度與經濟增長目標的交互項來構建工具變量,檢驗土地出讓規模對區域高質量發展的影響及地方政府差異化供地策略下的土地價格扭曲對區域高質量發展的調節效應;同時,進一步驗證了土地出讓規模影響區域高質量發展的作用機制。研究發現:第一,土地出讓規模與區域高質量發展呈倒“U”型關系,拐點值為13.6304,土地出讓規模對區域高質量發展的紅利效應具有明顯的邊際效應遞減特征,土地出讓規模過度擴張會加快誘發土地出讓對區域高質量發展的阻滯作用。第二,在土地出讓規模擴張過程中,地方政府低價出讓工業用地、高價出讓商服用地的兩手供地策略造成了土地價格扭曲,進一步加劇了土地出讓規模對區域高質量發展的抑制作用。第三,相關作用機制檢驗表明,地方政府土地出讓規模擴張導致區域“資源錯配”效應,通過區域產業結構升級與區域創新水平影響區域高質量發展。第四,土地出讓規模對區域高質量發展影響存在時間上、空間上和土地出讓類型上的異質性,也引發公共支出結構扭曲問題。
本文的結論對于如何促進區域高質量發展,以及中國財政體制改革都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第一,隨著中國經濟發展方式轉變,原有以土地出讓為中心的粗放式發展模式亟須改變,土地財政改革刻不容緩。一方面,要規范管理土地出讓收入,探索納入正規預算體系的可能,構建公正、透明的監管制度,指導資金使用方向,增加用于公共服務支出;另一方面,采取漸進式策略調整中央與地方的事權劃分,中央承擔更多的全局性的民生支出,適當減輕地方財政壓力。第二,鑒于土地財政對產業結構的鎖定效應,以及對區域創新投入的擠出效應,需要適時推進產業結構升級與投資結構優化。東部與中西部要形成良性的產業轉移互動機制,加強區域產業協同發展;同時,擴大市場內需釋放力度和促進區域技術創新,完善產業進入與退出體系,保證區域發展主體的創新創業積極性。第三,強化土地要素市場化改革,加快財產稅改革步伐,逐漸弱化地方政府對土地資源的過度壟斷。培育更加廣泛的市場主體,促進市場競爭活力。通過構建有效市場與有為政府的發展模式,緩解土地價格扭曲,進一步提高土地資源利用效率。第四,土地出讓制度改革要具有系統思維,統籌考慮地方政府債務動機和經濟增長目標動員。一方面,要建立健全地方政府債務管理制度。在發揮債務融資積極性的同時,需要防范債務風險,將債務發行成本、信用績效與債務融資效率等核心要素納入官員考核體系,建立督察監察機制。另一方面,積極推動經濟增長目標動員模式創新。保證經濟增長目標具有區間浮動性,形成有效彈性目標激勵機制,杜絕絕對目標和顯性目標。同時,經濟增長目標設定要綜合考慮地方政府財政承受力,因地制宜地進行經濟增長目標動員,切忌一刀切,杜絕盲目趕超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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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udy on the effect and mechanism of land transfer scale on the coordinated development of the region
ZHONG Wen1,ZHENG Ming-gui1,ZHONG Chong-biao2,YAN Zhi-qing1
(1.School of Economics and Management, Jiangxi University of Technology, Ganzhou ,Jiangxi 341000, China;2.Yunnan University of Finance and Economics Business School, Kunming, Yunnan 650221, China)
Abstract:
Based on the perspective of resource mismatch, this paper discusses the effect and mechanism of land transfer scale on the high-quality development of the region, in order to provide reference for the high-quality development of China's region. The results show that the scale of land transfer and the high-quality development of the region show an inverted "U"-type relationship, in the process of land transfer scale expansion, the two-handed land supply strategy of local government low-cost transfer of industrial land and high-priced land transfer business has caused land price distortion, which further aggravates the inhibition effect of land transfer scale on the high-quality development of the region. And through the upgrading of regional industrial structure and regional innovation level, the high-quality development of the region is affected by the influence of land transfer scale on the development of high-quality in the region. At the same time, it has triggered a distortion in the structure of public expenditure.
Key words:
land transfer scale;resource misallocation;industrial structure;regional innovation;high-quality regional development
責任編輯:吳錦丹
吳錦丹 蕭敏娜 常明明 張士斌 張建偉 張 領
收稿日期:2021-12-21
基金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新時代兼顧公平與效率的區域協調發展戰略研究”(18VSJ023);江西理工大學經濟管理學院科研啟動項目“土地出讓規模對區域協調發展的影響機制研究”(JGBS202104)。
作者簡介:鐘 文(1991—),男,江西贛州人,江西理工大學經濟管理學院講師,研究方向為區域經濟;鄭明貴(1978—)(通信作者),男,安徽潁上人,江西理工大學經濟管理學院教授,研究方向為資源經濟;鐘昌標(1964—),男,江西興國人,云南財經大學商學院教授,研究方向為區域經濟與國際貿易;嚴芝清(1995—),女,四川儀隴人,江西理工大學經濟管理學院助教,研究方向為資源經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