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忠
低處的河岸
從十月下旬開始,一直到來年四月,瑪曲似乎只有一個季節,天氣也似乎只有一種表現——風雪交加,暮靄沉沉,草原沉浸于長久之冬。事實上,從三月開始,草原就醒來了。只是大家習慣沉迷于冬的厚實之中,對自然的蘇醒缺少了留意。生活在高原,尤其是海拔三千余米的瑪曲,草木不發芽,眼中的春天就沒有來臨。當草原完全披上新的盛裝,萬物歡歌,溪流匯聚,黃河奔騰的時候,其實季節已經到了立夏。
報春花和黃花地丁總在無人注意時悄然開放,當然時節已經到了四月底,它們一直會延續到六月,甚至十月。對后代的繁衍與傳播,不起眼的植物總要費盡心思,要把握好高原風向,要掌握好飛行速度,還要選擇好適宜生長的地方。
報春花科中的點地梅很霸道,它雖然小,但能葳蕤整片草原。林緣、草地、疏林或路旁,但凡溫暖、濕潤、向陽的地方,它們就會落地生根,新建家園。而黃花地丁的情形就有點不大一樣了,它們往往會在草地、路邊、田野、河灘等處,開出大片大片的花朵來。
黃花地丁就是蒲公英。高海拔的瑪曲草原上,它是很稀罕的。四月底,我在瑪曲黃河大橋向陽的一段公路與草地夾縫中,看見了一排蒲公英的盛情開放。蒲公英在高海拔的瑪曲草原提前開放,真讓我有點吃驚。實際上它告訴了我們一個事實——首曲黃河生態系統得到了很好的恢復。在不斷向東南方向的草原繼續深入時,那個最樸素的事實不斷得到有力的證據。我也突然明白,生態的恢復越來越好時,我們才有機會看到更多更早的春天。接下來的兩個月之內,絢爛的各種格桑花會開滿草原,一直到十月,它們將輪流更替,在不同的時節由堅強變得脆弱,最后交出孕育許久的果實,之后沉入大地,等待高原之春的再次來臨。
不斷沿東南方向的草原深入,群山于千里之外,成了一道模糊的輪廓。草地上卻突然多出了人群,他們將沙化草地處的石頭撿拾出來,然后用土填平,撒上草籽??雌饋砘畈恢?,但高海拔的四月的風常常卷裹著雪粒,所向披靡??伤麄円廊粯反瞬黄?,將一粒粒草籽認真地埋在土地深層。四月的羊群同樣勤快,它們一邊氣喘吁吁,一邊朝風雪狂卷的山丘跑去。牦牛卻很安靜,它們在帳房附近,像一排排雕塑,深情地凝望著遠方。這樣的場景令人贊嘆,也讓人悸動。一直以來,我夢想著有一座牧場,往返于季節變換的草原與河岸之間。可是我無法放棄已擁有的安然日子,也無力扛起更多的艱辛,因為衣食生計限制了我遠行的腳步,以至于安貧樂道,再也沒有了陶淵明一樣種豆的心思了。
原想去河曲馬場小學找一個學生,我徹底離開教育系統已有十多年了。學生分到馬場小學,經常說起當年和我捉迷藏般的趣事。那真是十分有趣的年代。遺憾的是此時他不在學校,我只好離開了馬場小學。我知道,就算他在,也不能滿足我在草原上東奔西跑的要求。
河曲馬場有了很大的變化,黃河徑流之處,植物完好,水源充足,濕地上各種候鳥歡快地舞蹈著。河柳在河曲馬場是最具典型的一道風景線,當然,對風景的留戀只是消閑的理由。盡管如此,我還是在馬場住了一晚。其實,我心中惆悵的是如何去河岸很低的采日瑪。聽說那段路依然十分難走,沒有熟人帶領,極有可能誤入歧途。想想看,五年之前的那個夏日午后,我從縣城租車去采日瑪,整整花了四個多小時。不過我還是會堅持下去,沿著羊群的道路一直走,總能到達理想的營地。在茫茫草原上,羊群才是慧眼如炬的智者。也只有它們,才是你迷途之中唯一的向導和朋友。
時間已經是五月了。從河曲馬場返回,剛到黃河大橋,雪粒就變成了雪片。五月的雪很重,下落速度也很快,來不及在空中舞蹈,就掉到地上。也來不及故作堅硬的姿勢,就變成濕漉漉一片。落在草尖上的雪片愈發迫不及待,瞬間就成了似老鼠眼睛般明亮的珠子。河道突然變得寬闊起來,新栽種的河柳愈發顯眼,密密麻麻,成道成片。
雪越下越大,根本沒有要停的跡象??床磺迩胺降穆?,十米之內,才能看見過往車輛橘黃如貓眼一樣的霧燈。路程還很遠,按這樣的速度,天黑前根本到不了采日瑪。
情況有點糟糕,天地徹底連接在了一起。只好停在路邊,等待雪小點,再小點。旁邊的草原和公路打成一片,已經沒有了明顯的界限,同時也和遠山連成一片,莽莽蒼蒼,毫無邊際。牦牛卻比素日更加歡快,露出雪面的枯草直直挺立,它們一邊用銼刀般的舌頭裹食枯草,一邊在風雪中踽踽獨行。不同于牦牛,羊群滾動著,但沒有大面積散開,它們急切地向不遠處的帳房靠近,對直立的枯草視而不見。
四五月的草原青黃不接,那些剛探出地皮的略帶綠意的草尖被重雪深深掩埋,羊群只好低下高傲的頭顱,等待雪的融化。之后便開始憤怒地穿過山丘,閃電般向灌木叢奔去。
這場雪徹底叫醒了看起來十分懶惰的鼴鼠。整整一個冬季,它們在陰暗潮濕的洞穴里將自己養得膘肥體胖。鼴鼠視力不發達,很害怕陽光,可依舊從草叢掩飾下的洞穴里探出腦袋,和鄰居相互問好,互傳訊息——哦,草已發芽,熱鬧的時節即將來臨了。
后來,我還是放棄了去采日瑪。雖然雪停了,但暮靄沉沉,去采日瑪的路布滿泥濘,必須要等到天朗氣清。
我決定在阿萬倉住一晚,等待天氣的好轉也只能看運氣了。因為草原上天氣多變,僅靠天氣預報決定出行路線,就有點幼稚了。
阿萬倉在瑪曲縣城南部,黃河在華爾慶山附近,沖出狹窄的木西合溝,流入寬闊的阿萬倉鄉貢賽爾和俄后灘草原之間。此處地勢平坦,河岸極低,河水落差最小,水流宣泄不暢,形成許多河汊、水潭和沼澤濕地。阿萬倉在黃河的臂彎里,充分享受著汊河與沼澤的關愛,因而這片廣袤的草原水草豐茂、牛羊肥壯。草原上條條溪流彎曲縱橫,沼澤星羅棋布,也成就了著名的貢賽爾喀木道濕地風景區。
貢賽爾喀木道是貢曲、賽爾曲、道吉曲三條河流與黃河匯流之地,是以西北的貢曲、賽爾曲,東面的道吉曲匯合處為中心的盆形草原區,面積約二百平方千米。自然景觀的形成源自人們對景觀的賞識與贊美,而像貢賽爾喀木道這樣的景觀,實際上沒有必要去大肆宣揚。因為它的氣勢磅礴遠遠超出了人們的想象,對其無盡的贊美也遠遠落后于它雄齊萬變之寬廣。
大自然給予我們無限美好的景致,浩瀚無邊的遼闊也往往令人失語。沒有陽光和云朵,看不清草原的大動脈,毛細血管更是深隱蒼茫之中。唯有遠處的雪山橫成一道屏障,好像無垠濕地的鋼鐵門牙。山頂的白雪與山澗的霧靄有明顯的界線,而霧靄與草地一片混沌,無法分開。如果在八月,這里就不會如此寧靜。各種鳥鳴、蟲鳴,甚至牧人或流浪者的歌唱,都不會缺少。此時我站在貢賽爾喀木道,看不清濕地與溪流相互輝映,北方的剛勁與江南的輕柔完全融為一體,在低處的河岸,羊群也仿佛是蓋在大地之上的一層灰白毛毯。
沒有來得及好好擁抱一下春天,立夏就到了。我悵然抬頭,望著茫茫草原,竟有些不知所措。
晚上住在一個同學的雜貨店里,他非常興奮地給我說,瑪曲位于黃河上游,蜿蜒流淌的黃河在這里獲得了充分的滋養、補給,形成了聞名遐邇的“天下黃河第一彎”。不同于中下游,黃河在這里盡顯秀美之色……
我笑了笑,沒有提及黃河與草原,他似乎有點失望。
雜貨店很大,各種鐵器,布匹,乃至蔬菜,凡是草原上缺的東西,這三間店鋪里都能找到。老同學知道我喜歡跑瑪曲,也知道我喜歡游山玩水,因而當我出沒于阿萬倉,不去找他,他是理解的。按照他的話說,是我們有工作的看不起下苦的。
同學是小學時代的同學,我當然記得名字——孫言希。幾十年光陰過去了,似乎有說不完的話,卻不知從何說起。孫言希在阿萬倉安家已二十余年,由當初的毛頭小伙,變成了歷盡滄桑的中年人。最初的小攤點,也改換成現在的百貨鋪,同時言行之中多了驕傲和刻薄,還夾帶著嘲諷。
孫言希從飯館剁來五斤羊肉和五斤牛肉,完全用肉來招待我,顯得大氣闊綽。
我說這么多肉,根本不如一碗面實在。
孫言希露出尷尬的笑容,說,好心得不到好報。
我們始終找不到合適的話題,突然間為自己住在他的雜貨店有些后悔。實際上,我還是抱有私心的,想從孫言希那里聽聽關于黃河濕地的保護情況。不過孫言希說起了他往日的辛苦,也說起了當下的艱辛。由于今年的生意不大樂觀,遼闊的草原上,他只好隨同草原滅鼠隊掙點“光陰”。
大規模的草原滅鼠隊似乎剛剛興起,源自對黃河上游生態的極力保護。
高原鼠兔喜歡在草場退化的地方打洞筑巢,而散落在洞口的土壤會結成板,導致草無法生長,加劇草原退化。除了鼠兔,鼢鼠更喜歡在地下建“豪宅”,包括倉庫、臥室以及娛樂的各種場所。它們建“豪宅”帶來的代價,就是地下被挖空,草皮層被拱起來,形成沙土堆。馬匹經過,大多因為踩到松軟的沙土堆和鼠洞,往往馬失前蹄。滅鼠除了設置鷹架和投毒外,弓箭射殺是最有效的。孫言希上學時就背著弓箭于田地間射殺鼴鼠,那時是為保護莊稼,此時為守護家園生態。孫言希把滅鼠的事情渲染得很高大,事實也是如此。不過我想,他的意識里是否真如此?因為他提到鼴鼠的皮子是可以賣錢的。
水多草好的地方沒老鼠,有鼠的地方,就說明生態保護得不好,原因是老鼠挖洞時挖斷了草根。老鼠少了,草自然就長好了,長高了。
滅鼠半個月,功勞大著呢。孫言希說,既然住在草原上,就要把草原當成自己的家。
前幾天,就是四月二十八號,黃河上游生態保護和高質量發展主題實踐活動在黃河大橋南岸舉行,你知道嗎?孫言希問我。
這是件大事情,我當然知道。
凝心聚力黃河首曲,傾情涵養世界水塔。甘南州十萬余名黨政干部、僧俗群眾挖坑培土、栽樹種草,又以全州范圍同步開展黃河上游生態保護和高質量發展主題實踐活動作答。這既是深入貫徹習近平生態文明思想的生動實踐,也是奏響新時代黃河大合唱的澎湃樂章;既是縱深推進山水林田湖草沙系統治理的創新路徑,也是加快建設青藏高原綠色現代化先行示范區的務實舉措;既是激發提振廣大干部群眾干事創業信心斗志的平臺載體,也是不斷滿足各族人民對美好生活向往的實際行動。
孫言希流利地背誦了當日報道,我非常吃驚。
我說,你背這些干嗎?
孫言希說,腦子不行了,我背了兩個早上,才背熟悉了。
我說,沒必要背誦的呀。
孫言希說,夏天來草原的人很多,看起來個個都是大款,可就是不知道保護環境。一到草原就肆無忌憚,我就是背給那些來草原旅游的大款們聽的。
我哈哈大笑,說,你真是用心良苦。
孫言希也笑著說,真的,你沒看看整個鎮子上的人都在行動嗎?住在這里,就要把這里當成家。
我突然想起了河曲馬場附近草原上的那些勞動者,也似乎看到了草原滅鼠隊冒著風雪踏鼠洞而行的情景,心里對這個財迷心竅的老同學有點另眼相待。盡管勞動里包含了生存的需求,而生態保護不是隱藏在生存背后的關鍵所在嗎?
破曉時分,天空活躍了起來,一團一團的云奔跑著,風依然很緊。遠處是輪廓秀美的雪山,眼前是濃霧包裹著的濕地。太陽很快就出來了,這里一定會色彩斑斕,風景無限。
冬蟲夏草和獨一味
采日瑪鎮地處黃河首曲南畔,距離瑪曲縣城一百五十多公里。對采日瑪有著特別的情感,大概源自八年前的那次冒險。
八年前,我去齊哈瑪看朋友。說好一同去看首曲日出,然而那段時間我的朋友要去齊哈瑪最遙遠的村子宣講?;鶎庸ぷ鞑蝗莺鲆暎也怀龈玫睦碛膳阄胰タ慈粘?,只好在采日瑪那邊做了相關安排,主要是河口的渡船。兩天后,我獨自出發了。
從齊哈瑪到采日瑪只有七公里,路依舊是返回瑪曲縣城的那條路,中途向東,穿過一座吊橋便可到達。采日瑪吊橋是一九八六年修建的,橋面上積滿了泥沙和碎石,看起來已經很陳舊了。齊哈瑪和采日瑪往來的唯一途徑就是這座吊橋,牧民們為了使這條唯一的通道在歲月里能夠保持長久,在橋的兩邊壘起了兩堵很高的石墻,目的只有一個,不允許大的車輛通行。
現在的情況依然如此。再次踏上那座橋,那幕令人難忘的場景又浮現在眼前了。
當年到達采日瑪后,沒有在鄉政府停留,直接去了塔哇村委會,因為那邊的人已經等了很久。到了塔哇村之后,索南他們開始談論工作,談論草原沙化的治理情況。我看著天邊不斷涌起的烏云,開始發愁,因為我的下一站是采日瑪對面的唐克。采日瑪和唐克雖說只有十余公里遠,但草原上的行程往往不隨實際距離來確定。
我決定要提前離開,因為一旦下雨,要困住好些日子。他們知道我遲早要去唐克,所以沒有執意挽留。塔哇村村委會書記給渡口處打了電話,然后讓一個叫棟才的中年人用摩托車送我去黃河岸邊。
從塔哇村出發,行走不到五公里就找不見路了,眼前全是一灘一灘的水草地,摩托車漸漸緩了下來。陰云越來越重,迎面撲來的風中已經有了雨星。
棟才對我說,這樣下去,你就到不了唐克,到時候想返回都是問題。茫茫草原上,如果遇到大雨,那只好坐以待斃了。我在心里也不住叫苦。棟才的技術很好,他突然調轉摩托,從散開的一處鐵絲圍欄空隙飛馳過去。草地上到處都是由于凍土而形成的凹坑,我險些從摩托車上倒栽下來。棟才大聲說,抓緊,掉下去就完蛋了。我緊緊抓住他的衣服,貼在他背上,腦子里一片空白。
草原上的雷聲似乎沒有城市里那么響亮,反而很沉悶,很厚重。閃電在頭頂叫囂,一望無際的草原上,摩托車的吼叫分外刺耳。我知道棟才突然選擇穿草原而過,是因為怕遇到大雨而耽誤渡船。我還知道,草原承包到戶以后,是不允許他人隨意踐踏的。棟才大概是考慮到時間的緊迫,才做出十分為難且不得已的下策來。
依舊沒有在預定的時間內趕到渡口,大雨就潑了下來。摩托車不敢停,我們在草地上醉鬼一樣東倒西歪,滑倒,扶起來,再繼續前行。我緊緊貼在他背上,感覺不到冷,唯有擔心。還好,趕到渡口時雨小了好多。遙遠的天邊似有一道光亮,而這恰好讓周邊的草原立刻陷入無邊的鉛灰色里。
渡口處開船的是采日瑪鄉的一個年輕人,我們出發之前,塔哇村村委會書記已經打了電話,他在大雨中焦急地等候著我們。從摩托車上下來,周身仿佛失去了知覺。剛走到岸邊,腳下一滑,半個身子已經掉到河里了。幸好棟才眼疾手快,一把將我拎了起來。原來岸邊的流沙早已吸飽了水分,變得十分疏松。如果沒有棟才,我大概早不在這個塵世了。也或許是因為我肩上還有不曾卸掉的重擔,我的人生正在路上,我沒有完成前生與今世的約定,因而上天有所眷顧。就這樣,我幸運地活了下來,一瞬間就過去了八年。八年來,我倍加珍惜時間,哪怕頭發越來越稀,我依然堅強地走在布滿風雪的路上,昂首挺胸。因為對我而言,的確是賺到了更多的有意義、有價值的生命。
采日瑪平均海拔在三千四百米左右,相比縣城而言,這里緯度較低,因而有了“瑪曲小江南”之美譽。黃河蜿蜒東去,河道離公路越來越近,一切保持著過去的樣子。而沿河一帶,那片稠密的紅柳早已不同往昔了。采日瑪寺院背靠群山,向陽,溫暖,靜謐,安詳,加之眼前一瀉千里的黃河,更加顯得神圣而安詳。
沒有更高的山峰,也不曾見到更為珍貴的樹種,這里只生長著紅柳,它們在黃河岸邊已形成一道狹長而稠密的風景線。天空湛藍,黃河遠上白云間。我們一直在尋找大自然深藏的豐厚遺產,卻忽視了眼前的這道紅柳。黃河不炫耀,不張揚,靜靜享受著河柳的庇護,同時也靜靜守護著河柳。歲月深處,它們堅守自己的責任和義務,它們就是草原最偉大的公民。自由難道不是這樣的相互奉獻?這樣彼此付出?或某種看不見的和諧共處?如此看來,我們所謂自由,早就沾滿了俗世的貪欲,怎么值得宣揚呢?
太陽在高空旋轉著,西邊的云彩漸漸翻動著絢麗的身形,草原沉默著,黃河之水天上來,一切仿佛光陰凝滯下的天國。然而景致與時間的對峙沒有想象中那么久遠。一會兒,天國的邊緣處就泛起了猩紅。再一會兒,鉛灰色也涌現了出來。之后,無邊的草原便陷入巨大的寂靜之中。岸邊的紅柳更加莊嚴而肅穆,不可侵犯。
耳畔似乎又傳來了柴油機的聲音。是的,八年前的情景揮之不去。去唐克的那處渡口還在不在?依然是他在掌舵?望著平緩而漫無邊際的草地,歐吾木山峰像在眼前,又似乎在遙遠的天邊。
踏上河岸,邁開步子,我記得塔哇村村委會書記的家,也知道他的名字,但不知道他是否記得我。畢竟八年時間過去了?;仡^看了下清澈的河面和蒼茫的草原,我不再像八年前那么脆弱,更不會在莫名的悵然里淚流滿面。此時此刻,我已經是賺取了更多的、活著的資本,完全是重生的另一個自我。
貢保才讓對我的突然到來并沒有顯出吃驚,他很熱情地招待我,晚上還特意給我加了被子。我知道,采日瑪平均氣溫不到三度,七八月最為適宜,平均氣溫就十六度左右。不過七八月雨水很多,不宜在草原上長久撒歡。
現在還涼,尤其是天快亮的時候。貢保才讓一邊添牛糞火,一邊說,你到了黃河邊,不要太靠邊,水很深。
我點了點頭,說,這次不去黃河邊了。
貢保才讓說,這次也不去唐克了?
我說,唐克日落看過好幾次,這次不去了。又說,路還是那條路嗎?
貢保才讓笑了笑,說,已經沒路了。這幾年草場保護非常好,路讓草封死了。
我說,那樣也好。唐克的日落景觀已經打出了名氣,那么就將采日瑪的日出隱藏起來。一旦被開發,這里就會人滿為患,并不是好事情。
貢保才讓連聲說,嗷賴,嗷賴(表示肯定,相當于“就是”)。又說,這幾年草場保護好,植被厚實,冰雹、暴雨都少了。自然災害少了,住牧場的人也放心。就算下再大的雪,牛羊靠保畜牧場完全可以過冬。
我說,人為破壞的少了,恢復起來也很快。
貢保才讓說,一方面的確是生態保護的觀念已深入人心,另一方面也是生活條件好了,很多人都不放牧了,定居之后另謀發展。又說,有些地方屬于自然沙化,也是正?,F象。自然有自然本身的調節辦法,但大家還是齊心協力,沙化地帶都種上了草。
我問貢保才讓,現在還有人挖蟲草嗎?
貢保才讓想了下,說,還是有,但少了許多。
我說,采日瑪有蟲草嗎?
貢保才讓笑著說,到處都有,明天帶你去辨認下可以,但不能挖。
又是一個萬物復蘇的早晨。天空透明,陽光溫暖,風雖然很大,但不影響我和貢保才讓的出行。初夏的草原已經有了綠意,各種新生的物種們也迎來了值得它們歡呼的時光。
快到金木多扎西灘了,遠遠地已經看到了黃河吊橋,再往前走,又到了齊哈瑪。金木多扎西灘多河谷地帶,河流時緩時急,一路奔騰,山清水秀,雜灌叢生。兩岸還存有古老的巖畫,也出土過石棺墓葬。這里的春天似乎來得更早一些。
穿過草原,沿河谷走了一會兒,貢保才讓帶我朝一處丘陵走了過去。說丘陵有點過,實際上就是一處慢坡草地。那里肯定有蟲草,要不貢保才讓不會突然改變方向。
我對貢保才讓說,青藏高原海拔數千米以上,昆蟲成千上萬。偏偏就有一種昆蟲,它沒有蝴蝶的花艷,也沒有瓢蟲般耀眼。它酷似敗葉,卻在枯葉上產卵,然后孵化,掉在地上,鉆入高原肥沃的土層之中,歷經數年,小蟲變成大蟲,結繭成蛹,蛹化成蛾。高原不缺菌,菌類成熟分裂,形成孢子。孢子找到合適生存的朽木,又生成新的菌。就這樣,某種菌遇到小蛾幼蟲,從此這種菌就寄生于幼蟲身上,接下來便是孢子發育,幼蟲被菌蠶食,幾年之后,合而為一。再幾年之后,初春始來,萬物萌動,菌會從蟲子頭部長出子座,形成另一種菌,這種菌就是世人皆知的冬蟲夏草。
冬蟲夏草的形成到底有多復雜?至少,當下的科學技術是無法培育成功的,盡管同時擁有孢子和幼蟲。高原氣候多變,冬長夏短,而這種孢子和幼蟲的結合,也絕非三兩年之事。當然,這種孢子和幼蟲也只有在高原特有的自然環境下,才能有絕佳的相逢機會。到底是蟲還是草,終究無法說清了。它補腎益肺,固精健體,止血化痰之功效卻在一千多年前就有了記載。正是因為這個記載,還有它生長的特殊環境,使它成為高原人民心里的軟黃金。
貢保才讓笑著說,你說得太復雜了,我聽不懂。那你說,到底是蟲還是草?
我笑著說,不復雜,書上就是這么說的。的確很奇怪,那你說,到底是草還是蟲?
貢保才讓也笑著說,沒有啥奇怪的。那你相信人是猴變的嗎?
這個問題比冬蟲夏草更復雜,相互無法說服,我只好換了話題。
我說,挖蟲草的人都說蟲草很詭秘,有福報之人一天能挖很多只,而有些人一天也就挖一兩只,是這樣嗎?
貢保才讓說,我沒有試過,但挖蟲草肯定不是啥好事情,草原到處被挖成瘡疤,還談什么福報?
我說,每年這個時候,滿山都是小帳篷。
貢保才讓說,每個人都有一雙勤勞的手,但用到不同的地方,福報會有所不同。貢保才讓見我不說話,又說,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很久以前,雪山下有個名叫夏草的姑娘,她阿爸在她剛出生時就去世了。此后,雪山下的草原上只剩夏草和她患有脫發、眼花、氣急病的阿媽。夏草長大后,白天放牧,晚上用歌聲安慰阿媽。夏草是遠近聞名的孝順姑娘,求親的人擠破了帳篷,可夏草從來沒有點過頭,因為她立志要養更多的牛羊,買藥為阿媽治病。
有天晚上,夏草唱完歌,剛進入夢鄉就夢見了山神。山神告訴夏草說,你翻過眼前的雪山,走上三天,那里會有人幫你阿媽治病。第二天,夏草安頓好阿媽后,就出發了。她歷盡千辛萬苦,翻過了一座座荒無人煙的雪山,最后暈倒在草地上。等她醒來時,見身邊坐著一位小伙子。小伙子跟夏草說,他叫冬蟲,還說他們那兒的人個個都很健康,許多人能活到一百多歲。夏草說,他們靠什么長壽?冬蟲說,山神賜給了他們一種圣藥——長角的蟲子。于是夏草就跟著冬蟲來到他們的家園,并說明了來意。善良的人們熱情接待了夏草,并送給她一袋圣藥——長角的蟲子。夏草非常感動,依依不舍地告別了他們。冬蟲陪著夏草翻山越嶺回到她阿媽身邊。阿媽吃了長角的蟲子后,氣急病好了。一個月后,還長出烏黑的頭發來。來年春天的一個清晨,阿媽的眼睛忽然亮了,她看見了英俊的冬蟲和仙女般的女兒夏草??墒嵌x執意要回去,夏草對他不僅充滿了感激之情,更有愛慕之意,于是堅持要送冬蟲一段路程。他們走啊走,翻過了一座座雪山,可怎么也找不到曾經的家園。冬蟲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但他知道,他已經失去了所有親人。他傷心欲絕,抱著夏草痛哭。夏草感覺到這事與她有關,非常愧疚,也不禁流下了眼淚。
又一年過去了,夏草阿媽不見夏草回來,就決定去找女兒。夏草阿媽翻過了一座座雪山,她終于來到了冬蟲的家園,她相信冬蟲和夏草一定在那里??墒悄抢锖馨察o,只有風吹草動的聲音。她沒有找到冬蟲和夏草,但她在草地上看到一樣熟悉的東西——長角的蟲子。夏草阿媽一下明白了,那長角的蟲子就是冬蟲和夏草的化身。
講完后,貢保才讓說,這個故事感人吧?
我點了點頭,說,太感人了。冬蟲和夏草能做到的,我們卻做不到呀。
貢保才讓說,單純為給母親治病,冬蟲和夏草的故事或許有人能做到。很多人挖冬蟲夏草是為了貪圖錢財,而不是為了親人犧牲一切。到處挖冬蟲夏草,最后家園就沒有了,還能談什么福報?
我們在慢坡草地上又默默走了一陣,我知道貢保才讓給我講冬蟲夏草的故事是有指向的?;钤趬m世,每個人都想活得更好,更幸福。更多的人向蟲草索求幸福,誰能杜絕他們謀求幸福的欲望?這個情況猶如拼命采集松塔的松鼠,松鼠吃了松子,才有力氣搭漂亮的窩,然后繼續采集松塔。我們對家園的建設也是不斷創新,破壞周遭環境,之后又亡羊補牢,之后又不住擴展……事實上,有很多類似冬蟲夏草的故事已經告訴了我們,家園的防線不僅僅是入侵,而是人為的失守。這種失守里,何嘗不滿含對生存的渴求?何嘗不飽含對幸福的向往?似乎很難分清絕對的對錯,環境與生存之間,也似乎只有道義來審判了。
貢保才讓走不動了,相比八年前,他的確老了很多。自從卸任村委會書記后,他更多時間用于監視前來草原挖藥的人們。他說了,他沒能力強行趕走那些人,但他會給他們講許多關于草原的故事。期間他也說起了另一種藥材——獨一味。
獨一味我是知道的。很早以前的日子充滿了苦難。藥材值錢,因而老家的人們冒險來草原挖藥。我的本家叔叔曾帶領著一隊人馬,他們挖的就是獨一味。草原對牧區來說,和農區的農田一樣。本家叔叔對草原熟悉,他帶人來挖,自己不會去挖,而是替大家放哨,同時看守挖來的藥材。聽村里人說,挖藥材的沒掙多少,本家叔叔倒是發了橫財。本家叔叔替大家放哨,抽了勞資,同時,他還偷了大家挖來的藥材。后來,村里人就給他起了個外號,叫“毒一味”。也正是那個外號,讓我從小就知道,草原上有種特別值錢的藥材——獨一味。
貢保才讓說,紅軍到達草原的時候,獨一味救過許多傷員。
是的,獨一味是青藏高原特有的一種重要藥用植物,有活血祛瘀,消腫止痛之功效。
貢保才讓停了下,又說,有那么幾年,獨一味都被挖光了。草原到處像禿子一樣,一灘一灘全是黑土。不過現在好了,很少有人打獨一味的主意。生活富裕了,感覺草原也富裕了起來。
我笑著說,說好帶我辨認蟲草的,我卻還沒找見一只蟲草。
貢保才讓也笑著說,蟲草看見了你,也是一樣的。
他說完之后,閉上眼前,靜靜躺在慢坡草地上。不過我敢肯定,他一定看見了許多蟲草,只是有意不指給我看而已。獨一味倒是很多,在草原上它們已經形成了似乎是不可消滅的大家族。
草籽來自不同的牧場
雨一直沒有停,公路上水花四濺,群山不見身形,草原朦朧一片。黃河東流,也聽不到流水聲響。唯有兩岸灌木林在雨水中像一堵護河墻,綿延至山谷深處。
到木西合方向S583處,我開始有些擔心起來。因為去木西合的那段路一邊是植被脆弱的山體,一邊是滔滔黃河,而且全是沙路,洼坑大,要依懸崖而行,不容選擇。然而,前行不到五千米時,面前犬牙交錯般的沙子路也不見了,展現在眼前的全是泥濘。到達木西合至少還需要三個小時,雖然只有七十多公里路。正在猶豫不決時,我看見了路右邊立的一個路牌,才知道S583線沙木多至木西合段公路工程已動工,車輛暫時無法通行,看來只好原路返回了。望著前方雨霧蒙蒙的路和兩邊不斷有碎石滑落的山坡,心里有說不出的悵然。
路肯定有,木西合不可能因為路的修建而完全孤立在贊格爾塘草原深處。然而眼前只有兩條路,一條返回到阿萬倉,一條通往青海久治縣。三岔路口設有疫情防控點,于是我走了過去,認真向他們打問。
去木西合現在這條路行不通。一個年輕的警察告訴我說,除非讓你的朋友在黃河對岸等你,然后背你過河,再坐車去贊格爾塘。
我說,那邊沒有朋友等我。
他說,那就返回吧,前行三十多公里,那條路就斷了。
我問他,那怎么能到達木西合?
他說,可以到青海久治縣,上高速,然后到門堂鄉,再過黃河。
那條路我早年走過,太遠了。已經下午五點多了,如果執意要走門堂,到達木西合,最早也就凌晨了。
我無奈地搖了搖頭,說,還有別的路嗎?群眾怎么走?木西合鄉上的干部來縣城辦事怎么走?
他說,聽說阿萬倉那邊有條便道,你過去打問一下吧。
返回的路在感覺上往往比前進的路要快,雨卻越來越大了。到阿萬倉后,順利打問到去木西合的路。說路況很復雜,岔道多,一旦駛入草原,迷失方向就很難出來,因為那邊沒有信號。又說,從貢賽喀木道觀景臺右邊的便道下去,一直向前,中途有一處掛有羊頭的路牌,朝著羊頭方向走,就到木西合了。
那條路果然是便道,剛開始是硬化的村公路,十分狹窄,可不到十公路,就變成了土路。不但如此,而且濕滑,車子像喝醉一樣,心總是要提在半虛空中。還好,路兩邊全是廣闊無邊的草原,就算滑下去,也不會致命。
我堅持著小心地往前走,一直到路面突然出現許多大石頭和堆起的沙土。幾乎見不到過往的車輛,雨沒有停,天空像一口翻過來的大鍋。前邊是一道溝,大約三百米處,有臺挖掘機正在作業。我只好踩著泥濘,去打問情況。
喊了幾聲,開挖掘機的師傅和機器一樣冰冷?;蛟S是機器太高,我太低矮,他聽不見,更看不見。突然想起上學時,我們為節省電話費,而又忍不住去約女同學,只好站在她們宿舍窗下,拿小石子使勁朝窗戶打去。這個方法果然有效,師傅立刻拉開挖掘機窗戶驚訝地看著我。
我大聲喊,師傅,麻煩問下,這條路通往哪里?
師傅從耳朵里挖出耳機,也大聲朝我喊,你重說一遍。
我又說,師傅,這條路通往哪里?
不知道。他說完就關了挖掘機窗戶。
我再次朝挖掘機窗戶扔了幾粒小石子。這次他有點惱怒了,拉開挖掘機窗戶,大聲說,不知道,我是干活的,又不是探路的。
我說,麻煩你了,去木西合的路是這條嗎?
你走錯了,這條路去哪里我不知道,但到不了木西合。他說完就關了挖掘機窗戶,認真挖著溝道中的污泥。
雨一刻都沒有停,泥濘越來越多。還好,兩道車轍之處沒有積水,之外全是虛土和泥濘,一旦滑入虛土之中,接下來將要發生什么事情,誰也不知道。
天空突然亮了一下,四周烏黑的云層里也透出花白來,但雨始終沒有停。幸好對面來了一輛皮卡車,我無法避讓,皮卡司機明白我的意思。皮卡從虛土中飛馳而過,泥團像翻涌的浪濤,死死封住了我車的側面玻璃。皮卡司機將車停在前面車轍處,下了車。我也慌忙從車上下來,跑了過去。司機是本地牧民,我們頭碰頭點著煙后,相互笑了笑。
他用藏語和我說話,我搖了搖頭。
他又問我,這么大的雨,你要去哪里?
我說,木西合。
他愣了一下,又說,天快黑了,還很遠呀。
我說,再遠也要去。
他說,那你走錯了。又用手指了指前方,說,那兒有個岔口,右拐,一直順路走,不要拐到牧場去。
我問他,還有多遠?
他說,不遠,就四個小時吧。
我一聽四個小時,頭猛地變大了。
他見我遲疑不定,便露出笑容,說,路的確不好。又說,你車太小了,跑不快。不過沿路牧場很多,跑不動了就去牧場住一晚。
我笑著說,不會說藏語,讓住嗎?
他吃驚地說,與會不會說藏語沒關系,就算受傷的狼,都會收留的。
聽他如此之說,心里倒也踏實了不少。
趕緊吧,時間不早了。他說,路還遠著呢。
嘎正切(謝謝)。我說。
他又吃驚了一下,然后開心地說,扎西德勒(吉祥如意)。
岔路口的一個木桿上果然掛著三顆羊頭,只是掛得很低,加上沿路牧場多,牛糞墻和柵欄層出不窮,根本注意不到。
從岔口路開了進去,似乎是進入了另一片天地。四處荒無人跡,路和草原很難分清,能辨認的方向大概只有兩行依稀的黑土了。前進四十公里后,天邊花白的云層不見了,烏云又從四面奔來。不過這次看見了大路,路面上布滿了尖石,漫無邊際。雨又落了下來,起初是雨滴,砸在車玻璃上,立刻碎成巨大的貓爪形狀。頃刻間就成了雨簾,眼前的方向又迷失了。我不得不停下來,而車窗兩邊和前端已有冰層不斷蔓延而起。
半小時后,雨停了,無邊的黑又將草原包裹起來。牧場倒是有很多,我只好下車,踏著濕濕的青草,掀開了一家牧民帳篷的門簾。里面黑乎乎的,沒有人。又去了另一家,還是沒人。終于找到一家有人的牧場,帳篷的主人是一個中年婦女,我說了一堆話,她只是搖頭。迫于無奈,我只好做了個倒頭要睡的姿勢,她卻給我拿了一個白面餅子,然后向前方的路上指著。
走出帳篷,內心布滿了無限的失落和害怕。她是讓我吃一口繼續趕路?還是讓我去前方的牧場投宿?
路邊突然多了一輛車,司機是個年輕小伙,他見我走了過來,連忙喊叫。
輪胎破了。這樣的路段如果沒有同行者,的確是失誤。我幫他換好輪胎,同時也建議和他一起找個牧場住一晚,天亮再走。
小伙子是木西合鄉上的工作人,他說,這一帶牧場不收留陌生男人。
我笑著說,聽說受傷的狼都會收留的。
他也笑著說,有尾巴的狼或許會收留。又說,這一帶牧場上全是女的,你就死了那條心吧。
總算有個同伴,我們一前一后,在無邊的草原上慢慢走著,直到深夜才到了木西合。
住進一家旅社,取出那塊餅子,吃完之后,倒頭就睡了。很快又醒來了,頭昏腦脹,絲毫感覺不到乏困。在高原住了四十余年,第一次高原反應發生在這里,真是意想不到。是的,很多事情常常令你始料不及,百千萬劫難遭遇的人生,除了承受,剩下的唯有認真去接受了。
又是個陽光明亮的早晨,堅硬的木西合變得溫順了許多。這里海拔四千多米,盡管夏天的腳步到達了每個角落,但風依然強勁。所謂夏日,在木西合,也似乎只是一個概念上的季節,高原上的夏日,其實并沒有書本上寫得那么美好。
陽光刺眼,草地上新生的葉片也沒有完全發育,它們在風的吹動下,搖擺著稚嫩的身體。螞蟻穿梭著,尋找著夏日的繁華。事實上,所有的物種都在尋找,它們從來不會為旅途的艱難而撤退。這樣看來,舒適和自由對生命的質量至關重要。無論命運如何,壽命的長短與否,當坎坷和平坦打個平手的時候,所有物種才能更好地活著。然而,結果仿佛早就注定了的。高原的夏日,防不住會有一場冰雹,會有一場霜凍,會讓某些物種提前涅槃。那些旅途之中的回憶,或快樂,或痛苦,或貧困,或富裕,所有一切,都是你一生的財富。
內心十分滿足的是才護甲老人一直在等我。
對面就是青海久治縣門堂鄉,老人在一處山坡上精心撿拾著石塊,并將裝在纖維袋中的黑土吃力地填在沙化形成的坑里。
老人見我如期趕來,喜笑顏開,同時免不了一陣抱怨。說了許多昨夜等我到半夜,沒必要住旅社之類的話。幾年前,我從久治縣門堂鄉穿過黃河,在他家住過一晚。那時候交通不便,從門堂鄉到木西合要走整整一天。
木西合是黃河上游入境甘肅的第一站,老人立馬要帶我去看黃河入境處??晌彝蝗徊幌肴チ?。事實上,這個不高的山坡完全能看到。于是我各種借口,老人信任我的唯一理由大概就是我說要住上好幾天的話。實際上,第三天我就離開了。我從老人那兒知道了許多有關黃河上游的生態情況,也明白了一些道理。老人大概也已習慣了這個時代年輕人做事的不確定性。然而在我內心深處,對他所言生態保護的種種看法卻有天長地久的認可。
老人和當年一樣,還是那么健談。當我說到當下人為的破壞時,老人笑了。
老人說,其他地方我不敢保證,但這個地方不存在人為破壞。
我說,根本不存在是不可能的,你看沙化的地方還是很多。如果沒有破壞,或許就不會有這么多沙化的地方。
老人說,海拔四千米,誰來這里搞破壞?你是農牧區長大的,你知道種莊稼吧。
我點了點天,說,知道。
老人說,道理是一樣的,莊稼的茬子要倒換,幾年后種子也要倒換。
我說,草原也是那樣嗎?
老人說,道理是一樣的。又說,這里的沙化我相信是自然形成的。你能看得見,兔子挖的洞很多,草根都被挖斷了。同一種草在同一地方生長的時間久了,它也會退化。一旦退化,小灌木就會茂盛起來。當然草原也有它自己的調節方法,我們沒必要過分擔心。
老人繼續說,這里到處是神山圣湖,大家對此都很尊敬,沒有人搞破壞。對神山圣湖要虔誠,無處不在的神靈時刻看著我們。再說萬物都是有生命的,大家既然生活在同一個世界里,就要相互尊重、相互依賴,不是嗎?
我不住點頭。雪域即是人們對山清水秀、雪山潔白的藏區的美稱,也是對此地的贊美與熱愛。這種熱愛和贊美難道不是對自然的崇拜和呵護嗎?
老人停了一下,又說,當然各種原因都有,但這里真不存在人為破壞。我們小時候放牧,總是在八九月草籽成熟時混牧。
我問老人,怎么混牧?
老人說,就是臨近的牧場交換著,你家的牛羊趕到我家牧場上,我家的牛羊趕到你家牧場去。表面上看,混牧的是牛羊,實際上交換的是不同地方的草籽。
我十分吃驚,問老人,草籽怎么交換?
老人說,就是通過牛羊相互帶回去。
我更感到不可思議了,但老人說,八九月草籽成熟了,牛羊走一圈,身上都會掛滿草籽。牛蹄縫里也會帶些草籽,那些草籽被帶到不同的牧場,就會落地生根,還會很大程度地改善牧草質量。
我明白了一點??墒乾F在似乎看不到那樣的場景了。草場承包和部分禁牧后,相互不來往,而且每個草場都拉了鐵絲圍欄,草籽之間就失去了聯絡,也只有在兩片相鄰的草場分割處,風會當作草籽傳播的使者。情況的確如此,鐵絲圍欄相隔處的植被不但厚實,而且草種繁多,十分茂盛。
和老人一直聊到下午,同時,將他背上山坡的土全部填完。老人收集的草籽來自不同的牧場,不同牧場的草籽會長成一片全新而繁榮的草原,因為物種的復雜,一定程度上會扼制草場的沙化。
下午時分,西邊又出現了大山般的云彩,它將影子投到草地上,便有了活力。它們移動著、變幻著,和四周的草地形成無法言明的和諧。自由何嘗不是這樣相互間的尊重與握手言歡呢?然而我擔心的依然是返回的那段漫漫長路。
不過,我懂得了草籽必須來自不同的牧場,也懂得了道法自然的深刻含義。
黃河就在眼前,落日的余暉下,它閃動著金色的光芒,和天邊的云彩連成一片,靜穆而壯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