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斯洛需要學說的悖論剖析

摘 要：

馬斯洛的人本心理學將“需要”視為人的本質(zhì)，抓住了人們從事各種行為的動機源頭這個要害，并克服了西方理性思潮和反理性思潮各執(zhí)一端的理論弊端，被視作是重要的原創(chuàng)貢獻。但是，由于未能深入辨析認知需要與非認知需要的關(guān)系，他卻憑借應然壓倒實然的態(tài)度，為需要設(shè)定了規(guī)范性的五層次等級次序，扭曲了現(xiàn)實中人們處理這些需要之間關(guān)系的本來面目。同時，由于未能深入辨析好與正當?shù)奈⒚畈町?，他又把任何需要在沖突情況下都會面臨的“正當”考慮，說成是與其他四層次需要并列的“安全”需要，在某種程度上遮蔽了正當（正義）約束人們行為的底線效應，導致他的需要學說陷入了自敗的悖論。

關(guān)鍵詞：

馬斯洛；人本心理學；需要；安全；正當

中圖分類號：B84-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5099（2023）02-0013-10

20世紀中葉，馬斯洛的人本心理學問世后，其新穎理念產(chǎn)生了巨大反響，一方面受到了廣泛推崇，另一方面也引發(fā)了激烈爭議。近來熱度雖有所減弱，但其影響力依然不容忽視。因為這一理論“超出了心理學領(lǐng)域，在管理學、經(jīng)濟學、教育學、社會學、哲學、美學等多種學科中激起了再創(chuàng)造”[1]。本文試圖從人性邏輯的哲理視角出發(fā)[2]，對馬斯洛的人本心理學進行一些學理性的批判分析，在肯定他把需要視為人的本質(zhì)的深刻洞見的同時，指出需要五層次說的某些嚴重缺陷。

一、需要是人的本質(zhì)

學界討論馬斯洛的心理學理論時，大都專注于他對需要五層次的原創(chuàng)區(qū)分，卻相對忽視了他把需要視為人生本質(zhì)的核心理念。其實，這一理念可以說是展示了馬斯洛心理學中最有哲學意蘊的內(nèi)容，不僅構(gòu)成了他區(qū)分需要五層次的前提，而且是他的心理學超越其他同樣名之以“人本”的心理學學說，這是其能夠產(chǎn)生深遠影響的關(guān)鍵，今天也能在幫助我們理解人性邏輯的原初起點方面提供積極的啟迪[3]。

馬斯洛（Abraham H.Maslow）多次指出：“當我們談到人的需要時，我們討論的是人生的本質(zhì)……當我們詢問人們想要從生活中得到什么的時候，我們就觸及到了人的本質(zhì)?！盵4]5，67①這些論述表面上看似平淡無奇，但倘若置于西方文化的語境中，其創(chuàng)新之處便突顯出來了。因為兩千年來，西方思想家們大多依據(jù)“人是理性動物”的界定，將認知維度上的“理性”視為人的本質(zhì)。誠然，在哲學領(lǐng)域，叔本華（Arthur Schopenhauer）和尼采（Friedrich Wilhelm Nietzsche）曾從不同視角出發(fā)，肯定了源于需要的“意志”的主導意義，提出了“意志主義”（唯意志論）的規(guī)范性學說；在心理學領(lǐng)域，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則以和尼采異曲同工的方式，彰顯了某些本能對于人生的重大塑形效應，讓精神分析理論也呈現(xiàn)出鮮明的哲理內(nèi)涵。但是，他們主要還是站在非理性乃至反理性的立場，在不同程度上將意志或本能嵌入到了與理性的對立沖突中，結(jié)果或多或少扭曲了兩者關(guān)系的本來面目，產(chǎn)生了難以否認的負面作用。我們進一步看，歷史上也有某些理性哲學家肯定了需要—意志的積極意義，如斯賓諾莎（Baruch de Spinoza）主張，意志或沖動是“人的本質(zhì)所在，從中必然產(chǎn)生那些傾向于維系人的存在的東西，人們因此被決定著從事種種行為”[5]；康德認為：“生命就是一個存在者按照欲求能力的規(guī)律展開行動的能力?！盵6]但是很可惜，這些洞見往往一筆帶過、點到為止，淹沒在他們推崇理性的大量體系化論述中，因此也很少引起后輩們的充分重視，未能發(fā)揮出它們原本具有的洞穿人性的深層效應。

從這里看，馬斯洛上述見解的獨樹一幟就清晰可見了，某種意思上的確可以說是“向整個西方思想傳統(tǒng)提出了挑戰(zhàn)”[7]。一方面，他指出，人本心理學“試圖通過探索人性的‘高級層面，擴展我們對人格的理解……這與行動主義和弗洛伊德精神分析理論采用的分析—分解—原子論—牛頓式的研究方法是對立的”[8]1。換言之，他雖然強調(diào)需要的意義，卻不認同那些將需要還原為生理本能，斷言人性是墮落邪惡的，拒絕相信良善意志的做法，尤其反對從中衍生出來的玩世不恭、弱肉強食的人生態(tài)度。另一方面，他又不像以往的理性哲學家那樣點到為止，而是試圖憑借“理性的哲學或科學態(tài)度”，通過體系化的論證，確立“一種有關(guān)人、社會、自然、科學、終極價值、哲學等等的嶄新形象”[8]2，揭示“改善人性和社會，發(fā)現(xiàn)人的內(nèi)在價值，普遍熱愛生活”[8]2的可能性。就此而言，正如馬斯洛自己指出的那樣，人本心理學構(gòu)成了“某種范圍很廣的世界觀和某種整全人生哲學的一個方面”[8]2，并為此做出了不容忽視的理論貢獻。

首先，馬斯洛把需要解釋為人們從事各種行為的“動機”，讓人本心理學以“積極動機理論”的形式出現(xiàn)，甚至主張“任何一種需要的滿足都是一種‘價值”[4]7，強調(diào)“有關(guān)動機的研究在某種程度上必定是有關(guān)人的終極目的、欲望和需要的研究”[4]26，并通過指出前四個層次的基本需要和“匱乏”（缺失）之間的關(guān)聯(lián)，突顯了滿足需要、彌補缺失、實現(xiàn)價值對于人們的日常生活、文化特性和人格塑造的重要效應[4]40-42，63-65。這些論述從一個角度克服了西方主流哲學的相應理論缺失：偏重于關(guān)注人們從事的各種行為本身及其成果，相對忽視了人們何以從事這些行為的動機源頭。例如：雖然亞里士多德（Aristotle）早已指出了認知需要的源頭意義，西方主流哲學長期以來主要是考察理性的認知行為本身及其成果，很少深入挖掘求知欲以及求晰欲的內(nèi)在動機，結(jié)果由于丟失了源頭，許多情況下都是隔靴搔癢，偏離了要害[9]。其實，當前國內(nèi)外流行的一些心理學教科書在汲取馬斯洛人本心理學的有關(guān)見解時，同樣相對忽略了需要作為人的本質(zhì)的重要地位，往往將關(guān)于需要、動機、本能、欲望的問題放在了偏重于“認知”問題的“感覺”“知覺”“記憶”“思維”等章節(jié)后加以考察[10]319-357[11]368-380，也在很大程度上背離了馬斯洛所提出的上述洞見的初衷。

其次，馬斯洛強調(diào)了“理知和沖動的協(xié)同增效作用”[4]3，借此消解理性與非理性的張力沖突：“理知和沖動是協(xié)同起作用的，并強烈傾向于殊途同歸而非分道揚鑣。非理性不一定反理性，更經(jīng)常的是親理性的?！畔ＥD人對理性的尊崇沒有錯，只是太過于排他了?！盵4]3他甚至劍走偏鋒地宣稱：“也許最重要的就是認識到，認知和意愿的二元對立是虛假的，必須消解?！绻庠副举|(zhì)上也是認知的，認知本質(zhì)上也是意愿的，它們的區(qū)分就毫無用處，應當擯棄。”[4]117-118盡管他在這個問題上也有抹殺區(qū)別、弱化沖突的調(diào)和傾向，但在兩千年來理性思潮和反理性思潮的二元對立語境中，這些主張依然具有積極的意義，有助于我們?nèi)鎸徱暼诵灾欣硇哉J知因素與非理性意志因素的復雜關(guān)聯(lián)。

最后，尤其值得指出的是，馬斯洛將人本心理學的定位也嵌入到了理性與非理性的這種互動關(guān)聯(lián)中。在他看來，科學的動機源頭首先在于指向純粹知識的認知需要（好奇心），但同時又包括了其他多樣性的需要；特別是歸屬、情感和愛的需要，會推動科學家把科學當成“幫助人類的手段”，使科學呈現(xiàn)出“人本主義傾向”。因此，哪怕不同需要之間暫時發(fā)生了沖突，也能通過整合協(xié)同的努力加以克服。從這個意思上說，“‘純科學的價值比‘人本主義科學的價值既不更多，也不更少。人性同時支配著兩者，甚至沒必要把它們分開”[4]1-3，7。正是基于這種理解，馬斯洛主張，自己提出的心理學理論既是“科學”的，又是“人本主義”的。毋庸諱言，這些見解也有一定的道理，有助于我們糾正那種試圖把科學與人生截然割裂開來、斷為兩截的錯謬傾向[12]。

但事情的另一面是，在這些見解中，同時也埋下了馬斯洛人本心理學陷入自敗悖論的伏筆。問題在于，他在指出科學家兼有認知需要和非認知需要的事實時，未能進一步辨析二者在科學研究中發(fā)揮的不同作用，尤其沒有注意到非認知需要有可能扭曲事實真相的負面效應，結(jié)果在批判把科學視為“完全獨立自主”的游戲的極端見解時，矯枉過正地走向了另一個極端，宣布他站在“坦率的規(guī)范性立場”上，拒絕“追求價值無涉的科學的徒勞努力”，堅信“科學是尋求價值的科學家在價值激勵下從事的研究活動，能從人性自身的結(jié)構(gòu)中揭示出內(nèi)在終極的全人類價值”[8]19-20。從這些看法出發(fā)，他甚至在字里行間流露出了某種更偏激的傾向，不僅把基于“不偏不倚的非人本主義好奇心”的“純粹科學家”與從事集中營試驗的納粹“科學家”相提并論，而且認為純科學的好奇心“會對其他同樣重要的人類動機的滿足（如安全）形成威脅”[4]4，甚至不分青紅皂白地聲稱：“為科學而科學如同為藝術(shù)而藝術(shù)一樣，都是病態(tài)的?！盵4]4

其實，馬斯洛這種把“純科學”與“人本主義”對立起來的見解，又落入了另一個二元架構(gòu)，未看到下面的簡單事實：好奇心本身也是人的一種基本需要（而不是馬斯洛所說的“超越性需要”），在保持“非認知價值中立”的態(tài)度時，只會單純追求符合事實真相的實然正確知識，既不會走向“病態(tài)”的“反人本主義”，更不會導致納粹“科學家”所造成的那些應然嚴重惡果；相反，拒絕保持非認知價值中立的純粹科學態(tài)度，倒很有可能引發(fā)非認知需要的負面干擾，使科學研究步入遮蔽真理，甚至為反人本主義目的服務(wù)的歧途[13]。說穿了，納粹“科學家”的問題，根本不在于他們堅持的是“不偏不倚”的非認知價值中立態(tài)度，而恰恰在于他們基于為納粹統(tǒng)治服務(wù)的非認知動機從事科研活動，“有偏有倚”地將科研成果應用于坑人害人的邪惡行徑。導致馬斯洛在這方面出現(xiàn)偏差的深層原因，則是他在推崇“人的更高本性”、批判“人性墮落邪惡”的觀點時同樣矯枉過正了，忽視了在作為人的本質(zhì)的多樣性需要中，還包含某些打著高尚旗號不惜坑人害人的非認知需要，能夠干擾求知欲而把實然性的科學研究引上應然性的不義邪路。就此而言，馬斯洛盡管已經(jīng)談到了認知需要與非認知需要的分類，卻未能深入探究二者作為人類行為的動機源頭所發(fā)揮的不同效應，尤其未能看到認知需要本身只是實然訴求、不會引發(fā)應然訴求的獨特本質(zhì)，以及非認知需要會干擾認知需要、扭曲事實真相的負面影響，結(jié)果錯誤地把實然與應然混為一談，將追求實然真理的好奇心說成是造成非認知應然惡果的罪魁禍首了[14]。

二、五層次需要的等級次序

尤為反諷的是，同樣由于未能深入辨析實然與應然的互動關(guān)聯(lián)，馬斯洛沒有意識到，他自己在將指向人性“高級”層面的非認知需要引入心理學研究后，也會因為這些非認知需要的參與和干擾，不自覺地遮蔽人們心理活動的本來面目，以致陷入憑借人本主義的應然訴求，扭曲心理科學的實然真理的自敗悖論。這一點集中體現(xiàn)在他為五層次需要設(shè)定的影響最廣泛、爭議最激烈的等級次序上。

眾所周知，馬斯洛把人們的需要分成了五個層次：第一層“饑渴和性”的低級需要，第二層“安全、保護和關(guān)心”的中級需要，第三層“歸屬、情感和愛”與第四層“尊重、身份和自尊”的高級需要，第五層“自我實現(xiàn)”的超越性需要，并認為它們構(gòu)成了“一個分層次的價值系統(tǒng)”[8]6，彼此間存在優(yōu)勢或力量強弱方面“等級固定”的高低次序，如“生理需要在所有需要中是最強勢的（Most Prepotent）”[4]41，人們通常是在滿足了較低層次的需要后，才會進一步滿足較高層次的需要。一旦這些需要的滿足受到挫折，或者出現(xiàn)了打破“常態(tài)”的“例外”，就可能導致人們的心理活動由于“等級顛倒”的緣故進入“病態(tài)”[4]2，41-62，113-117。暫且撇開第三節(jié)要討論的“安全”需要不談，馬斯洛區(qū)分的這些需要，的確在某種程度上從科學描述的實然視角涵蓋了人們從事各種行為的心理動機，并因此受到不少論者的積極認同。然而，部分地因為滿足于經(jīng)驗歸納和現(xiàn)象羅列，缺少分類理據(jù)的嚴謹論證，部分地因為從人本主義的規(guī)范性立場出發(fā)，為這些需要設(shè)定了指向“人的更高本性”的應然等級次序，馬斯洛的這種分類又存在一系列用應然壓倒實然的理論缺陷，嚴重削弱了人本心理學的可信度和說服力。

首先，饑渴和性的生理需要屬于人們維系個體生存和族群延續(xù)的實利領(lǐng)域，許多情況下的確享有相對于其他需要的強勢地位。但在這方面，馬斯洛似乎相對忽視了衣著、居住、交通方面的實利需要：它們雖然不像饑渴和性那樣，“基本”到了不滿足就難以保全肉體生命的地步，卻依然是文明人生活中必不可少的實利訴求，擁有相對獨立的存在和意義，難以歸結(jié)為滿足饑渴和性的生理需要的單純手段。馬斯洛或許出于彰顯饑渴和性的“最強勢”地位的應然考慮，沒有給予這些不那么強勢的實利需要應有的關(guān)注，卻未能意識到，這種出于應然考慮抓住一點不及其余的做法，已經(jīng)在某種程度上扭曲了人們在日常生活中擁有實利需要的實然面目，會讓需要五層次說留下顧此失彼的片面性漏洞。

其次，馬斯洛指認的第三和第四層需要都涉及維系人倫關(guān)系的道德領(lǐng)域，并因此呈現(xiàn)出交叉滲透的糾結(jié)互動，很難截然分割成兩個高低不同、等級固定的層次。誠然，從抽象的邏輯角度看，偏重個體對他人相對依賴的歸屬、情感和愛的需要，或許先于偏重個體對他人相對獨立的尊重、身份和自尊需要，因為一個人只有進入到與他人的關(guān)聯(lián)中，才會形成孤立狀態(tài)下不會產(chǎn)生的希望得到他人尊重的需要。但若具體到現(xiàn)實生活中，我們卻很難斷言，第三層需要的滿足就一定先于和強于第四層需要；毋寧說，兩者之間總是不可分離、相輔相成的。比方說，“某人渴望與他人保持某種情感性的關(guān)聯(lián)”[4]49，通常就與他“對自尊自重和來自他人的尊重的需要或欲望”密不可分[4]51，否則就談不上他“渴望在團隊和家庭中占有一席之地”了[4]49。此外，馬斯洛也承認，“對有些人來說，自尊似乎比愛更重要”[4]60——盡管他接著又將此解釋為，缺乏并尋求愛的人可能竭力表現(xiàn)得富于進攻性和自信心，因而實質(zhì)上還是為了愛[4]60。就此而言，馬斯洛似乎并沒有給出何以要將這兩層需要如此分離排序的有效理據(jù)和充分論證。

再次，馬斯洛指認的自我實現(xiàn)需要，是指個體滿足了前四個層次的“基本”需要后，形成的想要從事最適合自己的獨特事情，讓自己成為獨特之人的“超越性”訴求，如當科學家、從事藝術(shù)創(chuàng)作、成為理想母親或體育明星等[4]53。然而，他在這方面的論述也有模糊之處：一方面，他反復提到，自我實現(xiàn)的需要指向了“美、真理、卓越、成就、正義、秩序、一致、和諧”[8]5或“真善美”[8]18這些“人類最崇高的價值”[15]，從而與人們通常將“真善美”視為人生三大價值的看法大體一致。另一方面，由于他已經(jīng)把人倫方面的需要定位在了第三和第四層次，有關(guān)超越性需要的具體論述卻主要集中在了認知和審美的維度上，除了不時提到范圍相對狹小的愛情、家庭、理想母親等事例外，很少深入探究道德領(lǐng)域內(nèi)其他方面的“善”怎樣構(gòu)成了自我實現(xiàn)目標的理論問題。結(jié)果，同樣由于設(shè)定了規(guī)范性等級次序的緣故，馬斯洛在這個問題上也扭曲了人們心理活動的本來面目，既沒有給出何以將“善”與“真”和“美”分割開來并給予高低排序的充分理據(jù)，又難以解釋現(xiàn)實生活中不少人都會把成為倫理領(lǐng)域內(nèi)遵守普遍正義底線、具有廣泛利他精神的“好心人”或“道德模范”當成自我實現(xiàn)的終極目標來追求的日常事例。

最后，更嚴重的理論缺陷出現(xiàn)在馬斯洛依據(jù)指向“人的更高本性”的規(guī)范性訴求，有意設(shè)定的等級固定次序本身之上。問題在于，由于不同的人總是信奉不同的人生理念，許多人在日常生活中實際滿足自己的多樣性需要時，往往會背離甚至顛倒這種等級次序；尤其在不同需要出現(xiàn)不可兼得的抵觸沖突時，不同的人還會依據(jù)自己的理念偏好，在權(quán)衡比較中分別賦予它們不同的權(quán)重，然后再做出有取有舍的自決選擇，最終通過彼此歧異的自我實現(xiàn)，形成五花八門、各有特色的不同活法，卻不見得都會按照馬斯洛設(shè)定的單一線性次序，千篇一律地在滿足了底層和中層需要之后，才去滿足高層以及超越性需要。同時，從心理科學的實然角度看，我們也沒有理由在應然維度上斷言，只有按照這種剛性次序滿足需要的做法才是正?；蚪】档模袄狻钡淖龇ň褪恰胺闯！鄙踔痢安B(tài)”的。

例如：人們在日常生活中試圖滿足饑渴的生理需要時，實際上也不得不首先訴諸被馬斯洛劃歸“超越性”范疇的認知需要，設(shè)法了解有關(guān)對象的性質(zhì)屬性，否則自己的饑渴需要就很難得到正當（安全）的滿足。此外，人們還會把同樣被馬斯洛劃歸“超越性”范疇的審美需要也引進來，努力追求食品的色香味價值，更不用說某些人干脆將飲食的實利需要直接當成了自我實現(xiàn)的需要，如同其他人試圖成為科學家、藝術(shù)家、體育明星一樣，試圖成為一點也不“病態(tài)”的“美食家”。就此而言，雖然人們通常只有滿足了饑渴的生理需要，才會進一步追求科學、藝術(shù)等方面的目標，但這并不意味著，認知和審美的需要本身也總是在層次上高于饑渴的需要；毋寧說，它們統(tǒng)統(tǒng)是人們在現(xiàn)實生活中同時擁有的不同種類的基本需要，彼此間并不存在高低上下的等級差異，反倒常常交織在一起，以復雜糾結(jié)的方式推動人們從事包括飲食在內(nèi)的各種行為。與之類似，由于性需要的滿足往往要涉及他人，所以除了認知和審美的需要外，人們還不可避免地會引入歸屬、情感、愛與尊重、身份和自尊的道德需要，否則自己的性需要同樣很難得到正當（安全）的滿足。換言之，人們幾乎不可能完全撇開第三和第四層次的需要，率先孤立地滿足了性需要后，再去滿足這兩個層次的人倫需要。其實，馬斯洛自己也指出：“某個經(jīng)歷了性欲、求愛、完成性行為的全過程的人，也許實際上是在尋求尊重而不是性的滿足?！盵4]31

再如：現(xiàn)實生活中，顛倒了馬斯洛指認的一刀切等級次序的日常事例也是屢見不鮮的，因為不少人在沖突情況下都覺得，人生在世還有比滿足饑渴和性的訴求、維系肉體生命更重要的需要，諸如指向真理、正義的需要等，以致要是后面這些需要得不到滿足，僅僅依靠滿足饑渴和性的需要而單純活著就沒啥意思了，甚至還會淪為行尸走肉，所以才不惜犧牲生命拼死相搏，也要努力滿足這些需要。然而，撇開規(guī)范性維度上的價值評判不論，單從心理科學的實然角度看，我們同樣沒有理由將為真理獻身、舍生取義這類用高級需要壓倒低級需要的“最強勢”地位的做法說成是反常的例外或病態(tài)，因為它們同樣是不同的人依據(jù)不同人生理念在沖突中做出不同選擇的常態(tài)化體現(xiàn)。以往學界針對馬斯洛人本心理學的批評主要集中在這個問題上[16-17]，但似乎很少進一步指出這類打破了等級次序的歧異現(xiàn)象的形成機制，尤其很少揭示馬斯洛何以誤入歧途的根本原因：憑借指向“人的更高本性”的規(guī)范性應然態(tài)度，壓倒了追求事實真相的實然好奇心。

誠然，馬斯洛也承認存在“殉道者”之類的“例外”，并試圖用“挫折忍耐力”的概念來解釋：某些人由于早年生活中一直能夠滿足生理需要的緣故，發(fā)展出了足以忍受這些需要遭受挫折的罕見力量，塑造出了堅強健康的性格結(jié)構(gòu)，因此能夠抗拒潮流，為了真理和正義等付出巨大代價，面對仇恨、孤立和迫害仍然巋然不動[4]61。盡管他緊接著就補充說，長期忍饑挨餓的人或許同樣能夠忍受食物的匱乏，這種解釋依然嚴重缺乏說服力和可信度，因為它們既忽視了許多一直養(yǎng)尊處優(yōu)的人們并沒有成為殉道者的簡單事實，也無法澄清何以某些長期忍饑挨餓的人同樣會為了實現(xiàn)理想不惜犧牲生命的根本機制。其實，造成這類現(xiàn)象的原因并不復雜：只要某人通過權(quán)衡比較賦予了某種價值理念至高無上的終極意義，壓倒了所謂“最強勢”的肉體生理需要，那么，一旦面臨兩者不可兼得的對立沖突，他就會為了維系這種價值理念，不惜放棄肉體生命而成為殉道者，這種選擇與他此前的物質(zhì)生活狀況是養(yǎng)尊處優(yōu)還是忍饑挨餓，并沒有多少實質(zhì)性的關(guān)聯(lián)。與此類似，許多人滿足了低級需要后不愿進一步去追求高級和超越性需要的滿足的現(xiàn)象，也只能訴諸沖突情況下他們依據(jù)自己的人生理念采取的不同取舍機制來解釋，而不應當像馬斯洛那樣站在指向“高級”人性的規(guī)范性立場上，簡單地斥責為“動機低置”“人性貶值”的“偏執(zhí)狂式猜疑”[8]7。

更重要的是，如前所述，心理科學的基本職責在于，純粹基于求知欲考察人們的主觀心理現(xiàn)象（尤其是心理需要），把它們當成與日月山川等客觀事實相似的主觀事實來對待，如其所是地描述并分析人們有哪些種類的需要，彼此間存在怎樣的糾結(jié)關(guān)聯(lián)，作為動機是怎樣推動人們從事行為的，能否得到滿足的結(jié)果又會給人們的心理狀態(tài)帶來怎樣的影響，等等。誠然，這項職責并不排斥心理科學家們提出這樣那樣的規(guī)范性學說，提倡人們采取這樣那樣的應然態(tài)度處理各種需要之間的關(guān)系，在沖突情況下賦予某些特定的需要更高的權(quán)重，做出某些特定的取舍選擇，等等。可是，倘若心理科學家們想要維系自己的科學家身份，就必須將自己提出的規(guī)范性學說建立在如其所是的科學基礎(chǔ)上，而不可用自己的情感偏好壓倒非認知價值中立的科學態(tài)度，尤其不可把自己“希望”人們做出的取舍選擇說成是現(xiàn)實生活中人們“實際”做出的取舍選擇，否則就會犯下用應然取代實然、扭曲事實真相的嚴重謬誤，導致自己提倡的規(guī)范性學說失去嚴謹?shù)目茖W基礎(chǔ)。

不幸的是，馬斯洛恰恰犯下了這一謬誤。如前所述，在他看來，倘若將高尚的人本主義需要與認知需要結(jié)合起來，就不會走向錯謬，反倒還能防止“不偏不倚的非人本主義好奇心”滑向納粹“科學家”的深淵，結(jié)果沒有看到下面的關(guān)鍵點：不僅試圖維護納粹統(tǒng)治的非認知需要會扭曲事實的真相，某些指向了人性“高級”層面的人本主義意向，在阻礙好奇心以非認知價值中立的方式發(fā)揮作用的時候，同樣會扭曲事實的真相。我們剛才的分析已經(jīng)表明，恰恰是馬斯洛自己的設(shè)定指向了自我實現(xiàn)的超越性需要的應然次序，干擾了他對現(xiàn)實生活中人們實際擁有的心理需要的實然定位，甚至誤導他主張人們是在滿足了低級需要后，才去滿足有時看起來像是“無用奢侈品”的高級乃至超越性需要，結(jié)果反倒貶低了高級和超越性需要在沖突中對于低級需要也可能具有的“強勢”意義，難以解釋人們何以會產(chǎn)生為了追求真理、維護正義不惜犧牲生命的高尚人本主義意向的內(nèi)在機制，從而暴露出人本心理學在理論上的嚴重自?。罕鞠虢柚鷳粔旱箤嵢坏耐緩匠珜?，結(jié)果既扭曲了實然又扭曲了應然，讓人本心理學變得既不“科學”也不“人本”了。換句話說，提倡規(guī)范性的人本心理學，號召人們別滿足于成為吃貨或財迷，而應爭當科學家或藝術(shù)家，這本身沒有任何問題，但必須立足于科學心理學的實然基礎(chǔ)上，如其所是地描述事實真相后，再引入相關(guān)的非認知需要并提出應然訴求，卻不應當一開始就將應然訴求強加在實然描述上；否則的話，即便高尚的規(guī)范性訴求，也會扭曲心理科學的實然性結(jié)論。就此而言，馬斯洛恰恰落入了他自己在宣稱“規(guī)范性的熱情與科學的客觀性能夠兼容”[8]20后，曾經(jīng)指出的尷尬境地，即“規(guī)范性的熱情也會被誤解，通過預先的要求歪曲將被發(fā)現(xiàn)的真相”[8]21；“我們很容易把自己的愛好、偏見和希望投射到宇宙上去”[4]6。尤其考慮到他還嚴厲批評過“方法中心論”，認為這種理論“將科學分成等級”，斷言物理學比生物學或心理學更“科學”的做法“非常有害”[4]17，他自己將心理需要分成固定的等級，斷言某些需要比另一些需要更“高級”的做法，就更富于黑色幽默的意味了：要是對于實然性的科學門類不應當設(shè)定等級次序的話，對于實然性的心理需要又有什么必要設(shè)定等級次序呢？

三、安全需要與正當?shù)拙€

馬斯洛把安全需要說成是比饑渴和性高一層的基本需要，構(gòu)成了人本心理學的新見之一，得到了心理學界的廣泛承認而較少受到嚴肅的批判[10]342[11]372-373。然而，我們進一步深究會發(fā)現(xiàn)，不僅由于以應然取代實然的態(tài)度設(shè)定了規(guī)范性的等級次序，而且更由于未能厘清“好（善）與正當（正義）”之間的哲理關(guān)系，他的這個創(chuàng)見同樣陷入了嚴重的自敗悖論。

按照馬斯洛的闡釋，“如果生理需要得到了相對充分的滿足，接著就會出現(xiàn)一套新需要，可以概括為安全需要（安全、穩(wěn)定、依賴、保護，免于恐懼、焦慮和混亂，對體制、秩序、法律、界線的需要，保護者的力度等）”[4]44，集中體現(xiàn)在人們對威脅或危險的反應上，其強勢程度僅僅略低于饑渴和性的需要。同時，只有滿足了安全需要后，人們才會進一步產(chǎn)生其他更高層次的需要[4]49，76-77。對于這種充滿了五層次等級次序意蘊的闡釋，我們很容易產(chǎn)生兩個疑問：第一，難道人們滿足饑渴和性的需要時，可以不考慮安全需要嗎？第二，難道安全需要僅僅旨在確保饑渴和性的低級需要的滿足是安全的，不必確保更高層次需要的滿足也是安全的嗎？我們稍加分析就能看出，兩個疑問的答案都是否定的。

其一，大多數(shù)文明人滿足饑渴和性的生理需要時，無論多么迫切，都會事先考慮相關(guān)的安全問題，并設(shè)法采取安全的方式來完成。少數(shù)人雖然會無所顧忌地滿足這些需要，但倘若因此造成了不安全亦即對自己或他人有害的結(jié)果，也會對自己的魯莽做法感到悔恨自責。這類事例足以表明，安全需要與其說是在這些生理需要得到相對充分的滿足之后形成的，不如說是在滿足這些生理需要的活動實施之前就形成了，并且貫穿于這類活動的自始至終。就此而言，將安全需要說成是位于生理需要之后的第二層次需要，理論上似乎就難以成立了。

其二，安全需要不只是對于饑渴和性的生理需要有效，而是對于更高層次的需要同樣有效。例如：人們在人際互動中滿足愛和尊重需要的同時，同樣會認真考慮如何不讓自己以及他人受到侵害的安全問題，如同馬斯洛自己承認的那樣，“和平、運轉(zhuǎn)順利、穩(wěn)定、健全的社會使其成員感到足夠的安全，免于受到野獸、嚴寒酷暑、強奸、謀殺、動亂、暴政等等的威脅”[4]47。同時，這方面的安全問題也不僅僅限于保護肉體生命不受傷害，而是還涉及與尊重和自尊需要直接相關(guān)的不受侮辱和誹謗等傷害。再如：科學家把“不偏不倚的非人本主義好奇心”當成自我實現(xiàn)的動機來實施時，雖然絕大多數(shù)情況下不會導致所謂“為科學而科學”的“病態(tài)”，但在克隆人或嬰兒基因編輯等事件上，也可能讓人們感到威脅或危險，以致出于安全需要而被設(shè)法阻止。從這個角度看，將安全設(shè)定為中級需要并置于更高層次的需要之前，也會遇到一些邏輯上說不通的難題：倘若只有滿足了安全需要才會形成更高層次的需要，這些需要的滿足難道就沒有自身的安全考慮了嗎？假如更高層次的需要尚未出現(xiàn)，安全需要怎么可能提前把它們的滿足納入考慮范圍呢？如果說是在更高層次的需要出現(xiàn)后，人們才會形成指向它們的安全需要，為什么又將安全需要設(shè)定為先于并強于它們的第二層需要呢？

我們要解開這些難題，單從關(guān)注需要的心理學視角出發(fā)是無能為力的，必須引進好與正當關(guān)系的哲學視角。其實，西方學界對此已經(jīng)討論了幾百年，迄今依然眾說紛紜，形成了兩種對立的觀點：后果論認為，能夠產(chǎn)生好后果的行為就是正當?shù)?，因此正當完全取決于好；義務(wù)論（道義論）認為，正當行為就是不管后果好壞都堅持從事符合義務(wù)（道義）的行為，因此正當獨立并優(yōu)先于好[18]。然而，這兩種觀點各執(zhí)一端，都扭曲了好與正當關(guān)系的本來面目，沒有看到它們由于“諸好沖突”的緣故形成的糾結(jié)互動：當若干好東西相互抵觸、不可兼得的時候，人們就無法單純訴諸“好壞”的價值標準，必須另外訴諸“正當與不正當”（是非、對錯、正義與不正義）的價值標準，作為“底線”來評判自己是不是應當從事某個行為：當且僅當一個在沖突情況下趨于某種“值得意欲”之“好”的行為，不會由于放棄其他“值得意欲”之“好”的緣故給人們帶來“不可接受”的嚴重傷害時，這個行為才是“正當”亦即“可以接受”的，否則就是“不正當”亦即“不可接受”的。從這個角度看，正當一方面來自并依賴于好，表現(xiàn)在正當?shù)男袨椴粌H趨于某種好，而且不會產(chǎn)生嚴重的負面后果，另一方面又在沖突中享有對好的優(yōu)先性，表現(xiàn)在正當?shù)臉藴士梢詨旱购玫臉藴?，不允許人們突破它劃定的底線，為了追求某些值得意欲的好東西，卻在另一些方面遭到不可接受的傷害[19]。

當我們引入好與正當關(guān)系的哲學視角后，安全需要相對于其他需要的定位問題也就迎刃而解了。一方面，人們的其他所有需要，包括馬斯洛指認的第一、第三、第四和第五層需要在內(nèi)，都分別指向了某種“值得意欲”的“好”東西，如食物、愛、自尊、真理、藝術(shù)，等等。事實上，業(yè)已指出了需要和價值相關(guān)的馬斯洛沒有自覺意識到的一點是，“好”能夠界定成“值得意欲”，已經(jīng)呈現(xiàn)出它作為正面價值和“需要”的直接關(guān)聯(lián)了，因為任何“需要”只要進入了人們的自覺心理活動，都會轉(zhuǎn)化成“想要”或“意欲”，并以能夠滿足意欲的“好”東西作為價值追求的指向?qū)ο螅拖駹I養(yǎng)缺乏形成的需要會轉(zhuǎn)化成食欲，并以美味佳肴作為價值追求的指向?qū)ο竽菢?。另一方面，安全需要卻與其他需要不同，不是指向了某種特定的“值得意欲”的“好”東西，而是指向了其他需要本身，要求人們以“不會造成不可接受傷害”的“安全”方式，從事旨在滿足其他需要的行為，并且因此享有了對于其他需要的優(yōu)先性強勢地位：任何旨在滿足其他需要的行為，如果無法滿足安全需要，亦即給人們帶來不可接受的嚴重傷害，都會面臨“一票否決”，更確切地說是禁止人們從事的否定性結(jié)局。舉例來說，人們滿足食欲的時候之所以不會毫無底線地饑不擇食，而是會憑借安全需要將有毒或變質(zhì)的東西排除在外，目的正是為了防止自己在填飽肚子的同時，遭到其他不可接受的傷害。

從這個角度看，如果說其他需要都是直接位于“好”的維度之上的話，安全需要則可以說是直接位于“正當”維度之上的了，并且因此在沖突情況下占據(jù)著優(yōu)先性的強勢地位：不管其他需要如何迫切、如何強勢，倘若它們的滿足會造成不可接受的嚴重傷害，人們都會憑借享有優(yōu)先性的安全需要否定這些需要的滿足，以確保自己的存在處于避免傷害的安全狀態(tài)中。從這個角度看，馬斯洛把安全需要定位于第二層次，就有些尷尬了：說它基本吧，明顯不如饑渴和性的需要基本；說它高級吧，又不如愛、自尊和自我實現(xiàn)的需要高級。至于他青睞的五層次需要說，也將不得不因此改寫：即便不是從實然角度圍繞人們在現(xiàn)實生活中擁有的具體需要展開描述和分類，而是站在人本主義的規(guī)范性立場上，按照某種應然次序排列這些需要，我們也應當賦予一方面植根于各種具體需要之中，另一方面又優(yōu)先于各種具體需要的安全需要作為正當標準的強勢地位，讓它對于各種具體需要的滿足發(fā)揮一票否決的底線效應：在沖突情況下，只有滿足安全需要亦即符合正當?shù)拙€的具體需要才應當?shù)玫綕M足；否則的話，哪怕某種具體需要再迫切再強勢，都不可為了滿足它而給人們帶來不可接受的傷害。在這個意思上說，安全需要其實是人們滿足其他需要時力圖不讓自己遭到嚴重傷害的一種特殊需要，或者說是一種貫穿于其他需要之中、力圖確保它們得到正當滿足的特殊需要。有鑒于此，馬斯洛雖然指出了需要和價值的關(guān)聯(lián)，卻沒有進一步探討好和正當這兩種基本價值的區(qū)別和關(guān)聯(lián)，結(jié)果相對忽視了安全需要作為正當標準的底線意義，僅僅將它置于相當尷尬的第二層次，就從一個角度表明，至少在“確保人們免于不可接受傷害”的正當維度上，他的“人本心理學”尚未真正做到“以人為本”。

倘若我們要將人本主義的規(guī)范性立場貫徹到底，真正做到讓每個“人”都成為受到尊重的“本”，就必須恪守“不可害人—尊重權(quán)益”的正義底線，不僅確保自己，而且確保所有人的應得權(quán)益都能在人際互動中得到應有的尊重，不可為了其他因素遭到不可接受的不義侵犯。從文本看，應當說馬斯洛對此也是有一定意識的，不僅指出了“父母的不義、不公平、不一致似乎會使孩子感到焦慮和不安全。這種態(tài)度與其說來自不義本身或因而造成的某些痛苦，不如說不義的威脅使世界變得不可靠、不安全、不可預測了”[4]45，而且強調(diào)人們“通常更喜歡一個安全、有秩序、可預測、有法律、有組織的世界……保護他們免于受害”[4]46-47，甚至認為“正義、公平、誠實、秩序”是人們滿足基本需要的先決條件[4]54。但不幸的是，他并沒有因此突出道德上的正義底線的一票否決效應，反倒把它歸結(jié)為內(nèi)容空泛的安全需要，并且置于第二層次的尷尬位置上，結(jié)果給人留下某種印象，好像它的功能首先是確保饑餓和性的需要得到安全的滿足，然后再允許更高層次的其他需要得到任意的滿足。我們尤其有必要指出的是，他未能清晰地看到，如同克隆人的高科技實驗或搶劫加油站的行為藝術(shù)所能表明的那樣，讓“為科學而科學”“為藝術(shù)而藝術(shù)”淪為“病態(tài)”的唯一決定性因素，就是突破了正義底線，產(chǎn)生了坑害他人等不可接受的嚴重后果。換言之，能夠杜絕各種類似于納粹“科學家”集中營試驗的反人本主義行為的決定性因素，并不像馬斯洛主張的那樣在于去除所謂“不偏不倚的非人本主義好奇心”[4]4，而首先在于堅持“不可害人—尊重權(quán)益”的正義底線。

值得一提的是，為了彰顯需要作為人的本質(zhì)的地位，馬斯洛還主張：“將那些類本能的基本需要和超越性需要不僅看成是需要，而且看成是權(quán)益，不僅是合法的，而且也是有益的，理由在于人有權(quán)成為人?！瓰榱顺蔀橥暾娜耍@些需要和超越性需要必須得到滿足，因此它們也可以看成是自然權(quán)益?！粋€人只有擁有基本的必需品和‘權(quán)益，才有足夠的力量和人性將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8]6，22表面上看，這段未能充分展開的論述通過突出需要作為“自然權(quán)益”的意義，似乎已經(jīng)引入了“不可害人—尊重權(quán)益”的正義底線，但其實不然。問題在于，馬斯洛在此再次忽視了正當不同于好的根本差異，如同后果論把兩者等同那樣，將需要直接當成權(quán)益看待了，卻忽視了至關(guān)緊要的一點：從“正當”（Right）演變而來的“權(quán)益”（Rights），并不在于確保每個人的基本需要（包括饑渴和性的需要）都能得到充分的滿足，而僅僅在于確保任何人滿足任何需要的時候，既不會遭到其他人的不義侵害，也不會對其他人造成不義的侵害。毋庸諱言，人們的各種需要（尤其是基本需要）都是屬人的；因此，滿足這些需要也可以說構(gòu)成了人本主義的規(guī)范性訴求，具有無可否認的積極意義。但我們必須注意的是，倘若實現(xiàn)這種規(guī)范性訴求的時候偏離甚至違反了道德上的正義底線，也會誤導人本主義步入歧途，最終走向西方學界盛行的均等主義，因為后者同樣把滿足需要與維護權(quán)益混為一談，以致在沖突情況下成為了均等滿足基本需要不惜突破正義的底線，卻沒有意識到這樣做會造成坑人害人、侵犯權(quán)益的不義后果[20]。

四、結(jié)論

綜上所述，馬斯洛把需要視為人的本質(zhì)，肯定了需要與價值的關(guān)聯(lián)，提倡從動機角度研究人的主觀心理和現(xiàn)實行為，為我們今天從實然視角深入探究支配人們生活的人性邏輯提供了積極有益的理論資源。但我們同時也應當看到，由于未能仔細辨析非認知價值中立的心理科學與人本主義規(guī)范性立場的微妙區(qū)別，以及好與正當?shù)奈⒚顓^(qū)別，他又將某種應然性的等級次序套在了有關(guān)人們需要的實然性描述分類之上，造成了一系列扭曲真相的理論失誤，包括把安全僅僅說成是與其他需要并列的一種單純需要，卻忽視了它自身包含的作為正當（正義）標準的底線意蘊，結(jié)果嚴重削弱了人本心理學的科學性和說服力，在某些方面陷入了無力自拔的自敗悖論。尤其值得我們注意的是，由于未能仔細辨析認知需要與非認知需要各自發(fā)揮的不同作用，這種自覺或不自覺地引入非認知需要把實然與應然混為一談的現(xiàn)象，在學術(shù)界甚至科學界都是廣泛存在的，馬斯洛不過是其中比較典型的一個事例罷了。所以，有必要引起我們的高度警覺，認真汲取其中的理論教訓，減少乃至防止類似的謬誤再次出現(xià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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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張 婭 楊 波）楊 洋，楊 波，張 婭，王勤美，蒲應秋

The Analysis of the Paradox of Maslows Needs Theory

LIU Qingping

（School of Film & Television， Wuhan University of Communications， Wuhan， Hubei， China， 430205）

Abstract：

Maslows humanistic psychology regards “needs” as the nature of human beings， grasps the key point of peoples motivation for engaging in various acts， and it overcomes the theoretical drawbacks of these two extremes of the Western： rational thought and anti-rational thought， and thereby makes important original contributions. However， he failed to differentiate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cognitive needs and non-cognitive needs， but still set up a normative five-level hierarchical order for needs with the attitude of overriding factualness by oughtness， which distorts the truth how people deal with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these needs in real life. Meanwhile， he also failed to distinguish the subtle differences between the good and the right， but described the “right” consideration that any need takes in any conflict as the “safety” need， and juxtaposed it with the other four levels of needs， with a result of obscuring the bottom-line effect of right （justice） to constrain peoples acts and making his theory of needs fall into a self-defeating paradox.

Key words：

Maslow; humanistic psychology; need; safety; oughtness

收稿日期：2023-01-09

基金項目：

作者簡介：

劉清平，男，廣東和平人，博士，武漢傳媒學院電影與電視學院教授。

①出于行文統(tǒng)一的考慮，本文引用西方譯著會依據(jù)英文本或英譯本有所改動，以下不再注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