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鵬
摘 要:
“十四五”期間,易地扶貧搬遷群眾社會融入和共同富裕的后續扶持壓力依然很大。構建科學合理的后續扶持體系,在邁向共同富裕新征程中兼具重要的理論和現實意義。本研究將后續扶持演化周期劃分為脆弱性治理和可持續發展兩個階段,從扶持客體、扶持主體及扶持機制三個維度構建易地扶貧搬遷后續扶持實踐邏輯的分析框架。從脆弱性治理到可持續發展,易地扶貧搬遷后續扶持實踐呈現出扶持客體動態性、扶持主體多元化、扶持機制協同性、政策路徑系統性等特征。嵌入性視角下易地扶貧搬遷后續扶持的實踐邏輯主要包括后續扶持理念多元多維轉換,后續扶持資源要合理有序流動,后續扶持政策風險要科學有效防范等,真正實現“搬得出、穩得住、有就業、逐步能致富”的目標。
關鍵詞:
易地扶貧搬遷;嵌入性;后續扶持
中圖分類號:C91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5099(2023)02-0057-11
一、問題的提出
習近平總書記在2021年2月25日全國脫貧攻堅總結表彰大會上指出:“脫貧攻堅戰的全面勝利,標志著我們黨在團結帶領人民創造美好生活、實現共同富裕的道路上邁出了堅實的一大步。同時,脫貧摘帽不是終點,而是新生活、新奮斗的起點。解決發展不平衡不充分問題、縮小城鄉區域發展差異、實現人的全面發展和全體人民共同富裕仍然任重道遠。”[1]5《人類減貧的中國實踐》顯示,截至2020年底,我國易地扶貧搬遷規劃建設任務已全部完成,累計建成易地扶貧集中安置區約3.5萬個,建設安置住房266萬余套,960多萬易地扶貧搬遷貧困人口全部入住并實現脫貧。另外,在此過程中還配套新建或擴建中小學和幼兒園6 100多所、醫院和社區衛生服務中心1.2萬多所、養老服務設施3 400余個、文化活動場所4萬余處。同時,加強易地扶貧搬遷后續扶持工作成效顯著,出臺了就業幫扶、金融幫扶、社區管理等一系列具體支持政策措施,易地扶貧搬遷貧困人口中勞動力就業比例達到73.7%,搬遷貧困家庭中有勞動力家庭就業比例達到94.1%。
但是,無論從區域分布還是安置規模抑或群體特征上看,實現全面脫貧目標后,搬遷群眾脫貧基礎仍然不牢固,安置地產業基礎在搬遷前后未發生根本性改善,公共服務和社會保障仍相對不足。另據統計,960多萬搬遷群眾中,60歲以上老年人約占四分之一,婦女超過40%,他們就業能力弱、返貧致貧風險高[2]。這些問題均表明,“十四五”期間易地扶貧搬遷群眾社會融入和共同富裕的后續扶持壓力依然很大。因此,如何完善科學合理的后續扶持機制,構筑搬遷群眾穩定脫貧和可持續發展的長效機制,在邁向融合發展的共同富裕新征程中就兼具重要的理論和現實意義。
從理論視角及分析框架上看,當前學界關于易地扶貧搬遷后續扶持的代表性理論視角主要包括空間變遷、社區治理以及社會融入等。空間變遷視角持有者認為,易地扶貧搬遷本質上是傳統村落共同體空間解體與現代性導向的新型地域社會空間再造的辨證過程,地理空間、社會空間和表象空間的結構失衡,是當前和今后一個時期易地扶貧搬遷后續扶持面臨的核心癥結[3];因此,有效發揮空間變遷及其再生產機制對易地扶貧搬遷及其后續扶持穩定減貧的政策效應,就必須聚焦后續扶持過程中空間再現、空間實踐以及再現空間的辨證互構和協同作用[4];另外,還要在此過程中注重帶貧主體、扶持主體等多元利益相關者的主體性空間再造[5]。社區治理持有者認為,易地扶貧搬遷后續扶持面臨的突出問題是現代化社區治理體系和治理效能不足,這主要是由搬遷過程中采用運動式治理與搬遷后新社區采用常規化治理之間的功能失調、資源錯配及其結構失衡導致的[6];因此,要切實發揮易地扶貧搬遷后續扶持對于鞏固拓展脫貧攻堅成果的重要作用,就必須在后續扶持過程中回歸搬遷安置社區的共同體本位,從社區主體培育、社會空間營造以及公共政策供給等方面入手,構建有效市場與有為政府良性互動的新型現代社區治理體系[7]。
與空間變遷、社區治理相關的另一個重要視角是社會融入視角。社會融入視角將易地扶貧搬遷后續扶持視作搬遷群眾再社會化的動態過程[8],實踐中搬遷群眾社會融入阻礙因素既包括客觀環境和外在條件變化帶來的不適應、不協調,也包括公共服務、生計能力、產業發展以及權益受損等方面產生的制度性不充分、結構性不均衡[9];因此,新時期易地扶貧搬遷后續扶持要結合以人為核心的新型城鎮化戰略,聚焦搬遷群眾生計能力和可持續發展,圍繞有效融入遷入地經濟社會發展,從經濟融入、社會融入和心理融入以及可持續發展能力等方面同步推進[10],培育社區共同體意識、增強社區歸屬感和凝聚力,促進搬遷群眾經濟、社會、文化、心理等多個維度的社區融合及社會融入,最終實現其內生性、可持續高質量發展[11]。
從邏輯起點和研究進路上看,空間變遷、社區治理和社會融合三種視角各有側重。空間變遷視角聚焦易地扶貧搬遷過程中行政、經濟、文化、生態等多維空間再造,側重于搬遷前后地理空間轉換與安置區社會空間營造。社區治理視角凸顯易地扶貧搬遷過程中傳統村落治理模式與現代社區治理體系之間的內在張力,尤其表現為遷出地與遷入地之間因機制轉型不順、政策銜接不暢,以及由此引發的“兩頭跑”“多頭管”等治理難題。社會融合視角基于搬遷群眾市民化進程中的主體性建構,從經濟、社會、文化、心理等多個維度,考察易地扶貧搬遷后續扶持的應然樣態和實然路徑。總體來看,既有理論視角和研究進路對于全面深入理解易地扶貧搬遷的政策過程、實踐樣態及其后扶路徑均有良好的學理啟示。
但是,從現實經驗和演化規律來看,共同富裕背景下易地扶貧搬遷后續扶持需要延續精準扶持理念,客觀把握搬遷動員、穩定脫貧、可持續發展到社會融入全生命周期演化規律[12]。這就要求我們一方面要從后續扶持行為屬性及其演化規律上構建易地扶貧搬遷融合發展與共同富裕的理論視角與研究進路;另一方面,從類型學上全面把握易地扶貧搬遷多元化推進模式及不同扶持階段,精準構建易地扶貧搬遷后續扶持機制及其政策體系。一言蔽之,易地扶貧搬遷后續扶持具有社會行動的多重性、演化規律的周期性以及融合發展的必然性等基本特征,需要超越空間變遷、社區治理和社會融合等既有理論視角及其分析框架,構建一個涵蓋扶持主體、扶持要素、扶持機制的整體性理論視角,以及從穩定脫貧、能力發展、社會融入到共同富裕全生命周期的動態演化分析范式。
鑒于此,本研究首先借鑒新經濟社會學嵌入性理論,提出易地扶貧搬遷后續扶持的嵌入性理論視角并闡釋其理論意涵及實踐樣態。其次,基于嵌入性理論視角,從扶持訴求、扶持主體和扶持機制動態演化角度出發,將易地扶貧搬遷后續扶持劃分為脆弱性治理和可持續發展兩個階段,構建不同階段易地扶貧搬遷后續扶持的差異化制度設計和政策路徑。最后,從后易地扶貧搬遷時代共同富裕大格局出發,錨定鞏固扶貧搬遷成果同鄉村振興有效銜接的戰略定位,聚焦扶持理念、扶持資源和扶持體系,構建新時期易地扶貧搬遷后續扶持機制演化的實踐邏輯。
二、易地扶貧搬遷后續扶持的分析框架:嵌入性視角的啟示
1.易地扶貧搬遷后續扶持嵌入性的理論意涵
國家發展和改革委員會、國家鄉村振興局等20部委頒布的《關于切實做好易地扶貧搬遷后續扶持工作 鞏固拓展脫貧攻堅成果的指導意見》(發改振興[2021]524號)(以下簡稱《指導意見》)指出,“十四五”時期如何高質量推進易地扶貧搬遷后續扶持工作,構建鞏固拓展脫貧攻堅成果成效機制,關鍵要結合鄉村振興和新型城鎮化戰略,聚焦原鄉村振興重點幫扶縣的大中型安置點,按照分區分類、精準施策的原則做好后續扶持的頂層設計;同時,緊緊扭住就業這個牛鼻子,多渠道促進就業,強化社會管理,促進社會融入,真正實現“穩得住、有就業、逐步能致富”。習近平總書記在全國脫貧攻堅總結表彰大會上明確指出:“要切實做好鞏固拓展脫貧攻堅成果同鄉村振興有效銜接各項工作,讓脫貧基礎更加穩固、成效更可持續。對易地扶貧搬遷群眾要搞好后續扶持,多渠道促進就業,強化社會管理,促進社會融入。對脫貧縣要扶上馬送一程,設立過渡期,保持主要幫扶政策總體穩定。”[1]7
作為一項政策性很強的綜合性社會工程,易地扶貧搬遷后續扶持行為具有其獨特的理論屬性。從現實經驗來看,2021年伊始的五年過渡期內,后續扶持首先要緊緊圍繞實現可持續生計和綜合性就業這一迫切訴求,增強產業培育、生計轉型和職業發展的帶貧、益貧效應;因此,后續扶持離不開必要的經濟基礎和物質保障[13]。易地扶貧搬遷后續扶持的社會、生態、文化和心理等其他多重屬性,必須有與之相適應的產業支撐和就業保障作為物質基礎和前提條件,但以非農產業和多元就業為導向的經濟制度基礎,也不能脫離后續扶持所處的特定階段和政策環境。質言之,易地扶貧搬遷后續扶持行為表現出經濟、社會、文化、心理等多維面向和多重屬性,且不同屬性及其扶持行為之間具有很強的辨證互構性,不僅表現為后續扶持從穩定脫貧、能力發展到社會融入全生命周期的動態性、階段性,也集中體現在后續扶持機制中政府、市場、集體、家庭等多層級、多元化利益相關者之間的良性互動及協同推進。
卡爾·波蘭尼用嵌入表達這樣一種理念,即經濟是從屬于政治制度、宗教信仰和社會文化的[14],而將嵌入概念引入新經濟社會學的則是馬克·格蘭諾維特。作為一個整體性理論分析框架,格蘭諾維特的嵌入概念試圖調和社會學與經濟學里的過度社會化與低度社會化之理論張力,在微觀社會行動和宏觀社會結構之間開辟一條相互關聯的理論通道,并將個體能動性置于特定社會經濟網絡及關系結構之中,既聚焦社會網絡對個體行動的結構性制約,又強調個體行動對其所處結構制約的主觀能動性[15]。作為一種理論視域和研究范式,格蘭諾維特的嵌入性理論采用關系主義理論范式和結構—能動研究進路,聚焦社會結構與個體能動之間多重關聯及辨證互構的動態過程。本研究在此意義上構建易地扶貧搬遷后續扶持嵌入性理論視角,其理論意涵具體包括以下三個方面:
第一,易地扶貧搬遷后續扶持作為一種社會行動具有嵌入性特征。作為社會行動的易地扶貧搬遷后續扶持本身是一系列理性行動的社會建構及其主體性實踐,具有顯著的建構性、主體性特征;但是,這種主體性社會構建無法完全遵循扶持主體自身的主觀動機和理性意志開展,而是在后續扶持全生命周期演化不同階段及其時空環境的現實制約下進行的;因此,扶持主體的社會行動實質是在特定社會環境、制度體系和利益聯結等體制機制因素及其結構性制約下的策略性實踐。另外,作為社會行動的后續扶持也可以通過搬遷安置區和搬遷群眾等扶持客體的反身性實踐作用于其所處社會環境與結構制約,尤其體現在為適應特定產業模式、生計能力、治理體系等現實訴求而進行的主體性調適和政策性幫扶[16],目的就是為了最大程度激發政府、市場、社會、集體等多元扶持主體內生動力,優化后續扶持公共政策績效,提升后搬遷時代相對貧困治理效能,從而實現主觀能動性建構對客觀結構性制約的反作用。
第二,正因為易地扶貧搬遷后續扶持內在屬性及其實踐意涵均表現出顯著的嵌入性特征,在全面把握后續扶持及其機制演化的實踐邏輯時,新經濟社會學意義上的嵌入性理論所提倡的關系主義研究范式就具有十分重要的理論價值。嵌入性理論倡導的關系主義方法論及其動態化研究進路,要求精準識別后續扶持全生命周期演化過程中多元扶持主體之間的利益結構和關聯式,既包括結構功能層面后續扶持不同行為主體之間的經濟性、社會性、文化性等多重實踐關聯;也包括后續扶持全生命周期演化過程中多元扶持主體之間的利益關聯及其動態互構,形成政府、市場、社會、集體等不同主體扶持機制的協同效應[17]。一言蔽之,嵌入性理論視角決定了唯有關系主義的動態分析范式才能客觀系統地把握易地扶貧搬遷后續扶持行為的內生屬性及其機制演化的實踐邏輯。
第三,易地扶貧搬遷后續扶持動態實踐過程中的行為嬗變、結構轉型與機制演化,在經驗層面遵循新經濟社會學意義上的嵌入性理論邏輯。后續扶持主體、扶持對象、扶持內容、扶持方式、扶持期限以及扶持效果等,均無法脫離其所處經濟、社會、文化、生態等扶持要素的制度環境和演化階段;換言之,后續扶持“脫嵌”將導致供需結構失衡和政策效能低下。構建高質量后續扶持體制機制和政策體系,既不能揠苗助長,違背全生命周期演化的實踐規律,也離不開必要的產業基礎和就業保障;同時,要真正實現易地扶貧搬遷后續扶持助力融合發展和共同富裕,就必須以縣域融合和人的城鎮化戰略為契機,從“搬身體”“搬物體”到“搬人心”“搬文化”[18]。因此,后續扶持行動嵌入性決定了必須將其多元實踐模式與扶持機制,內嵌于政府、市場、集體、家庭的實踐關系中進行系統性、動態性考察,避免孤立化、靜態化處理后續扶持模式轉型與機制演化的實踐過程。
2.“客體—主體—機制”三維一體:易地扶貧搬遷后續扶持的分析框架
《指導意見》指出,實現鞏固拓展脫貧攻堅成果同鄉村振興有效銜接,切實做好易地扶貧搬遷后續扶持工作,持續鞏固易地扶貧搬遷脫貧成果的關鍵是分區分類、精準施策,應當從促進更充分更穩定就業、推動后續產業可持續發展、促進人與自然和諧共生、構建開放融合的安置社區以及推動大型搬遷安置點新型城鎮化建設等六個方面入手,緊緊抓住就業這個牛鼻子,多渠道促進就業,強化社會管理,促進社會融入,真正實現搬遷群眾的“穩得住、有就業、逐步能致富”。易地扶貧搬遷后續扶持是多元扶持主體在既定時空環境和制度約束下,基于利益結構均衡化和扶持效應最優化的動態建構,其實質是空間、要素、主體在特定時空條件和理性視域下的綜合性實踐。因此,兼具經濟、社會、生態、文化等多重屬性的易地扶貧搬遷后續扶持的社會行動及其演化機制,無論在產業培育、生計轉型、公共服務、社區治理、社會融入,還是在扶持資源配置、扶持行動價值導向以及扶持機制協同演化等方面,都應當遵循嵌入性實踐規律,不斷進行體制機制創新,強化易地扶貧搬遷后續扶持經濟、社會、生態、文化等多重扶持機制的合力效應。
2021年伊始的五年后續扶持過渡期內,要基于搬遷群眾脆弱性治理、可持續發展能力建設以及在地化、融合化主體性重塑的不同演化階段,培育后扶區域社會經濟發展新產業、新業態和新動能,抓住以人為核心的新型城鎮化戰略契機,提升搬遷群眾人力資本和可行能力;同時,持續激發調動市場、政府、社會、集體、家庭等多元扶持主體的內生動力,打造共建共治共享的后續扶持治理共同體。因此,本部分基于易地扶貧搬遷后續扶持嵌入性特征,遵循從脆弱性治理到可持續發展再到全面融合與共同富裕的全生命周期演化規律,從“扶持誰”“誰來扶”“如何扶”以及“如何退”等現實問題出發構建本研究分析框架。
第一,扶持客體。扶持客體回答的是“扶持誰”的問題。作為主體行動和社會建構的后續扶持及其現實訴求,無法“脫嵌”于其所處社會經濟發展階段和后續扶持演化規律,尤其是從易地搬遷到融合發展進程中鄉土性空間消解與現代性社區重建引發的結構沖突及其社會風險[19]。從發生學角度來看,作為一種整體性社會建構和系統性政策實踐的易地扶貧搬遷后續扶持訴求的生成與演化,受到城鄉關系、空間資源、生計模式、治理體系、文化心理等多重因素制約。同時,后續扶持訴求不僅表現為個體、家庭、社區、縣域四位一體的靜態結構,更是一個動態的社會變遷和主體嬗變過程。隨著安置區基礎設施、產業結構、公共服務、治理體系、文化建設等不斷完善、日趨健全,以及搬遷群眾市民化進程的不斷深入,扶持訴求也呈現出個性化、多元化、專業化。“重建設、輕運營”“重硬件、輕服務”“重行政、輕市場”“重外驅、輕內生”等傳統扶持理念、扶持手段、扶持資源以及扶持機制都需要不斷創新,以適應新訴求、新環境帶來的新挑戰。易地扶貧搬遷后續扶持訴求不斷演化過程中,還必須凸顯弱勢群體脆弱性風險治理的現實訴求,尤其是老年人、婦女、兒童以及勞動力缺失家庭。
第二,扶持主體。扶持主體回答的是“誰來扶”的問題。嵌入性視角下易地扶貧搬遷后續扶持主體的功能結構及價值屬性,受政府、市場、集體、搬遷群眾等不同因素影響;后續扶持主體結構、利益關聯及其演化機制,是政府主導、市場驅動、村社資源、家庭網絡以及搬遷群眾自主實踐等多重邏輯的動態互構。回歸中國扶貧政策演進尤其是搬遷扶貧的歷史沿革可以發現,搬遷主導者從群眾自發與政府引導到政府主導與群眾參與,再到政府主導、市場驅動、社會參與、群眾自愿,市場化、社會化的多層級扶貧搬遷后續扶持體系不斷完善,從計劃經濟模式下政府包辦的救濟式扶持,漸次轉向開發式扶貧方針下以可持續生計能力為導向的規范化、制度化扶持體系[20]。隨著精準扶貧戰略及其后扶貧搬遷時代到來,易地扶貧搬遷后續扶持延續精準扶貧理念,扶持主體呈現出多元化、協同化,包括遷入地與遷出地政府,遷入地市場、遷出地村集體、遷入地社區以及包括社會組織、群團組織、志愿組織等在內的社會力量。因此,鞏固脫貧攻堅成果與鄉村振興戰略及新型城鎮化戰略的有效銜接,必須從扶持主體的多元化、協同化、專業化等方面入手,構建政府、市場、社會、集體、家庭等多主體、多層次、專業化的后續扶持體制機制及政策體系。
第三,扶持機制。扶持機制回答的是“如何扶”以及“如何退”的問題。易地扶貧搬遷后續扶持訴求社會建構與扶持主體功能屬性兩個層面的嵌入性,進一步強化了后續扶持行動微觀層面的嵌入性特征,具體表現在后續扶持機制及其演化規律上。從現實經驗來看,扶持主體與扶持機制具有高度關聯性,政府、市場、社會、集體、家庭以及搬遷群眾個體等多元扶持主體,在實踐中有其自身獨特的扶持機制;不同扶持主體都可以在后續扶持不同演化階段發揮其比較優勢和特定的作用。隨著后續扶持不斷深入,扶持主體的功能結構及其演化機制應當呈現政府、市場、社會、集體、家庭的聯動協調與良性互動。具體而言,在脆弱性治理階段,政府依然需要扮演主導者角色,尤其在防止返貧動態監測和跟蹤幫扶、多元就業動態監測和風險預警等方面,務必壓實各級地方政府主體責任;同時,強化行政主導治理機制,在搬遷群眾脆弱性治理,致貧返貧與返遷回遷的風險治理、群體性事件的應急治理等方面,都應當體現政府主體責任和行政主導機制。在可持續發展階段,政府主導的行政機制應當轉向龍頭企業、農民專業合作社、新型職業農民等多元帶貧主體,通過市場化、競爭化的資源配置機制,發揮它們在鞏固脆弱性治理成效、提升可持續發展能力、強化扶持主體協同效應、優化扶持利益聯結機制等方面的比較優勢[21]。另外,可持續發展階段,政府應當在優化營商環境、培育產業模式、完善公共服務以及創新基層治理等方面,繼續發揮其特定作用,而非通過其“有形之手”直接配置扶持資源。集體組織應當以集體產權制度改革為契機,保障搬遷群眾合法權益,營造政治、經濟、文化、生態多元融合的社會生活共同體,構建有利于搬遷群眾全面發展和共同富裕的制度環境和政策體系,為后續扶持“去身份化”和搬遷群眾“社會性斷奶”并順利過渡到共同富裕階段奠定扎實有效的社會基礎和制度保障。
三、脆弱性治理與可持續發展:易地扶貧搬遷后續扶持的經驗階段
1.脆弱性治理
脆弱性治理階段是易地扶貧搬遷后續扶持實踐演化的首要階段。搬遷群眾脆弱性治理是鞏固拓展脫貧攻堅成果面臨的現實挑戰,即如何防止后搬遷時代出現大規模返貧、致貧和返遷、回遷等脆弱性問題及其引發的一系列社會風險。就現實經驗而言,脆弱性治理階段的搬遷安置社區呈現原子化、碎片化特征,集中表現為搬遷群眾定居率低、舊村莊拆舊復墾率低、權益保障認知度低、生計能力分化程度高、新社區組織化程度低以及基層治理效能不足等現實困境。從扶貧訴求來看,該階段最核心的扶持訴求就是剛剛完成易地安置的搬遷群眾生計脆弱性導致的脫貧成效不穩定,以及剛剛完成組織“翻牌”和制度“移植”的搬遷安置社區因無法有效運轉導致的治理效能不足,尤其是遷入地和遷出地之間的“兩頭治”問題[22],這些問題既會影響到后續扶持實現鞏固拓展脫貧攻堅成果預期目標的達成,進而影響扶貧搬遷脫貧穩定性、可持續性,更重要的負面效應和社會風險表現在搬遷安置社區建設和基層治理方面,實踐中大規模返遷、回遷和致貧、返貧不但會起到負面示范效應,還會削弱搬遷群眾對新社區、新生活、新未來的自信心。
從扶持主體及其作用機制來看,脆弱性治理階段應當延續精準理念,繼續壓實并發揮政府“有形之手”在脆弱性治理、應急性治理、風險性治理等方面的主體責任和主導作用,在精準識別搬遷動員和易地安置過程中空間變遷和要素整合產生的連帶性問題和社會風險的基礎之上,通過面向家庭、個體、社區等不同層面脆弱性的多元化治理,統籌人、地、錢、業等地域構件和空間要素,重構人口搬遷、土地復墾、生態治理、就業保障的良性互動以及致貧、返貧監測預警動態機制。因此,易地扶貧搬遷后續扶持脆弱性治理階段,應當聚焦人口搬遷、村落解體及安置區重建初期面臨的生計能力弱、治理效能低、遷出地與遷入地資源要素無法有效整合,以及由此引發的脆弱性、風險性,建立健全空間聯動、權益轉移、政策銜接、機制完善的脆弱性扶持政策體系及其風險治理機制。
2.可持續發展
可持續發展階段是在鞏固脆弱性治理成效基礎上,進一步聚焦內生性發展和可持續性發展兩種能力。在鞏固拓展脆弱性治理階段性成效基礎上,以家庭生計能力、社會政策機制以及社會心理體系為實踐抓手,重建搬遷安置社區新型社會生活共同體,提升搬遷群眾自主發展能力與可行性能力。就現實經驗而言,易地扶貧搬遷后續扶持的可持續發展階段,雖然已經有效規避了脆弱性治理階段面臨的一系列社會風險,但從可持續性和可行性兩個方面的能力建設來看,該階段搬遷安置社區和搬遷群眾依然面臨從勞動力密集型向人力資本密集型就業結構及其高質量職業發展轉型的強烈訴求。可持續發展階段搬遷群眾不僅滿足于“有就業”,或者是在政府主導下的“政策性就業幫扶”,如制度設計明確規定的有勞動力的搬遷家庭實現至少1人就業[23];而且更加關心如何實現可持續、高質量的“好就業”。實踐中這一矛盾集中體現在后續扶持政策體系中就業技能培訓的供需結構失衡。另外,搬遷安置社區在可持續發展階段面臨的扶持訴求也已經從脆弱性治理階段的組織“翻牌”和制度“移植”,過渡到如何通過黨建引領、民主協商、服務創新、民族互嵌以及文化涵養等多元化方式實現新型社會生活共同體重建。
可持續發展階段的政策瞄準和目標導向是在鞏固脆弱性階段扶持成效的基礎上,聚焦并強化搬遷群眾可持續生計、制度性保障等主體性能力建設。該階段要強化搬遷群眾家庭可持續生計能力和市場化導向職業發展體系,具體包括集體產權改革、可行性能力建設以及社會化、市場化導向的可持續產業就業和高效能社區治理,從而有針對性地解決可持續發展階段面臨的政治參與脫嵌、生計系統脫嵌與社會網絡脫嵌等一系列現實困境[24]。從扶持主體及其作用機制來看,與脆弱性治理階段政府主導的行政扶持機制不同,可持續發展階段應當轉向政府與市場良性互動、高效協同的扶持格局,既要進一步發揮政府在搬遷群眾合法權益保障及其可行性能力建設方面的基礎作用,更要利用好市場這只“無形之手”在搬遷群眾高質量就業、現代性嬗變和主體性重塑等方面的比較優勢,通過優化營商環境、改善創業生態、創新市場服務等多種方式優化扶持資源配置機制、提升扶持政策效能,最終與政府這只“有形之手”一道形成可持續發展階段后續扶持合力效應。
四、從脆弱性治理到可持續發展:易地扶貧搬遷后續扶持的實踐邏輯
1.易地扶貧搬遷后續扶持的實踐特征
首先,易地扶貧搬遷后續扶持客體呈現動態演化特征。從脆弱性治理階段到可持續發展階段,不同演化階段和扶持周期里后續扶持的問題導向和實踐重心大相徑庭,脆弱性治理階段要解決“穩得住”的問題,處理的是那些直接影響到搬遷安置社區穩定和搬遷群眾切身利益的現實問題,如返貧致貧、返遷回遷以及由此引發的社區治理“空心化”“無主體化”等。可持續發展階段則要回應“有就業”和“逐步能致富”的政策目標,實踐中以千方百計實現“一戶一就業”為基本目標,在此基礎上通過人力資本提升和職業能力培訓逐步轉向高質量就業,即從單純家庭就業訴求導向下的生存理性到可持續生計能力發展下的經濟理性,再到可行性能力和福利權利保障下的社會理性。同時,可持續發展階段的搬遷安置社區建設,也在有效規避了村落解體和社區重組過程中面臨的一系列社會風險基礎上,轉向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建設。因此,易地扶貧搬遷后續扶持機制演化的首要特征就是扶持訴求的社會性建構和動態性演化。
其次,易地扶貧搬遷后續扶持主體多元化、扶持方式專業化趨勢顯著。具體到后續扶持的不同演化階段和扶持周期里,脆弱性治理階段的扶持機制以政府主導和行政動員為主,無論是政府在搬遷安置社區基礎設施配套、返貧預警監測、就業持續跟蹤等方面的重要作用,還是政府在搬遷安置社區綜合治理、社會穩定風險防范與化解方面的主體責任,都凸顯了與其他扶持主體和扶持方式相比,政府主導及其行政動員在脆弱性治理階段的基礎地位和比較優勢。但是,政府主導與行政動員的扶持機制在可持續發展階段的比較優勢,逐漸被龍頭企業、農民專業合作社、農業產業聯合體以及新型職業農民等多元化帶貧主體取代,通過構建政府、市場、社會、集體等多元扶持主體良性互動、協作共進的“大扶持”格局,才能真正實現脆弱性治理階段向可持續發展階段的順利過渡,并為后續扶持“去身份化”和“社會性斷奶”奠定扎實可靠的政策基礎和制度保障。
最后,易地扶貧搬遷后續扶持是一項政策性很強的系統工程。實踐中易地扶貧搬遷后續扶持機制還表現出顯著的聯動性特征,從脆弱性治理到可持續發展,從扶持初期聚焦“穩得住”和“有就業”,再到扶持后期凸顯“逐步能致富”的扶持效應,后續扶持的聯動性主要表現在政策目標、權益保障和治理體系三個方面。不同扶持階段政策目標具有較強的連續性和穩定性,即“穩得住”“有就業”和“逐步能致富”的政策目標本身就有梯度性和層級性,能夠很好地引領后續扶持脆弱性治理和可持續發展兩個階段的順利過渡和有序銜接。后續扶持在搬遷群眾合法權益保障方面也具有聯動性特征,實踐中主要表現在遷出地權益流轉和遷入地權益落實之間的存續和轉移,以及遷出地享有的“兩不愁三保障”與現行幫扶政策平穩過渡到遷入地并繼續享受,尤其是承包地流轉和集體資產分配權益在“三權分置”和集體產權制度改革大背景下,轉換為遷入地助推搬遷安置社區融合發展并實現共同富裕的動力機制和制度保障。易地扶貧搬遷后續扶持助力社區治理體系重建的聯動性體現在傳統村級治理模式與現代社區治理體系之間的有效銜接,由此助力搬遷安置社區社會生活共同體營建,為提升后續扶持政策效能奠定良好的組織基礎和社會環境。
2.易地扶貧搬遷后續扶持的實踐邏輯
從政策目標及其非預期性后果來看,易地扶貧搬遷后續扶持應當有其特定的行動邊界和扶持期限,政策實踐中要時刻警惕后續扶持的非預期后果,以及外部扶持和自主發展的內在張力。因此,結合后續扶持行動嵌入性理論視角及其機制演化的實踐特征,基于鞏固易地扶貧搬遷成果同鄉村振興有效銜接的邏輯起點,從扶持理念、扶持資源和扶持體系等維度構建邁向共同富裕的后續扶持機制演化實踐邏輯。
首先,“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后續扶持理念要多元多維轉換。基于融合開放的共享發展理念,易地扶貧搬遷后續扶持應當從“物”的單向扶持轉向“人”的全面發展,從指標化的“數字”扶持轉向可持續性“賦權”與“增能”的協同推進。具體到政策實踐層面,要從貧困治理邏輯轉換、可持續生計能力建設及融合發展等多維綜合扶持理念出發,一方面要關注就業扶持和可持續生計能力建設,培育壯大縣域經濟,依托大數據平臺、互聯網+以及微信群等新型媒介傳播方式,搭建用工信息平臺,培育區域勞務合作品牌,創新以工代賑、扶貧車間以及社區公益性崗位等方式,強化搬遷群眾就業扶持;同時,還必須從基礎設施、產業集群、營商環境、市場服務、數字治理等方面,支持遷入地縣域融合以及區域協調發展,特別注重特色產業的壯大發展,支持搬遷群眾自主創業。另一方面,健全鞏固后續扶持成效的常態化機制,保障搬遷群眾合法權益,維護搬遷群眾在遷出地的集體經濟成員權益,健全社區公共服務,包括保障適齡兒童就近接受義務教育,提升基本醫療保障水平等,確保搬遷群眾與遷入地群眾平等共享公共服務資源和改革發展成果。另外,轉換后續扶持理念還不能忽視搬遷群眾主體性重塑問題,強化社會心理服務體系建設,從動機、認知、情感以及自我概念形成等方面進行積極干預,構建心態協同下后易地扶貧搬遷時代共同富裕大格局。
其次,從搬人、搬物到賦權、增能,后續扶持資源要合理有序流動。基于后續扶持機制演化的經驗階段及其實踐特征,易地扶貧搬遷后續扶持要強化空間聯動與資源配置良性互動的意識。實踐中要以遷出地和遷入地空間聯動、協同扶持的現實訴求為導向,強化效能優先理念,創新資源配置模式,重構并優化易地扶貧搬遷后續扶持資源配置機制,真正實現搬人、搬物與賦權、增能協同推進,切實保障搬遷群眾合法權益,尤其是他們在遷出地享有的諸如承包地、山林地的退耕還林、森林生態效益補償、草原生態保護、耕地地力保護等各種農業牧業補貼和生態補償。從制度路徑來看,后續扶持資源要合理有序流動,一方面,要客觀把握易地扶貧搬遷全生命周期演化的應然規律,從治理空間貧困、生態貧困和資源貧困的絕對貧困,到治理能力貧困、關系貧困、權利貧困和文化貧困的相對貧困,再到融合發展與共同富裕背景下的共建共治共享,后續扶持政策瞄準與資源配置要緊緊圍繞這條演化主線,精準識別后續扶持不同階段的價值導向與目標定位,切實有效提升后續扶持政策實效和治理效能。另一方面,要從工作體制轉換、政策措施銜接、組織結構聯動以及制度功能耦合等方面入手,錨定社會融合和共同富裕的終極目標,構建政府、市場、社會、集體、家庭等多元協同、良性互構的政策扶持體系與資源配置機制。
最后,從可持續發展到有序退出,后續扶持政策風險要科學有效防范。整個“十四五”時期都是易地扶貧搬遷后續扶持的過渡期,過渡期內要確保扶持政策的連續性和扶持制度的穩健性;但是,也要防止后續扶持行動的非預期后果,尤其要高度警惕扶持資源配置和福利供給過程中的“身份化”“符號化”甚至“污名化”。過渡期扶持政策目標和制度設計必須遵循后續扶持嵌入性演化的應然規律及其經驗特征,錨定后易地扶貧搬遷時代共同富裕大格局,從公共政策、產業發展、社會心理等維度完善后續扶持開放包容、融合共享的新發展格局。具體到實踐層面包括:貫徹落實新發展理念,建立健全更充分、更均衡、高質量的穩定就業體系;貫徹落實協調發展理念,綜合建立新產業、新業態、新市場、新經濟多維一體后續扶持的新型可持續發展體系;貫徹落實綠色發展理念,健全易地扶貧搬遷后續扶持人與自然和諧發展的生態治理體系;貫徹落實開放發展理念,重塑易地扶貧搬遷安置社區開放融合的新型社會生活共同體;貫徹落實共享發展理念,協同推進易地扶貧搬遷后續扶持與以人為核心的新型城鎮化有效銜接。質言之,共同富裕背景下易地扶貧搬遷后續扶持的嵌入性行動和周期性演化,要求決策部門和實施機構在實踐過程中務必警惕扶持行動的非預期后果,切實轉變扶持理念、整合扶持資源、銜接扶持政策、優化扶持體系,確保易地扶貧搬遷后續扶持行動及其扶持機制強化正功能、警惕隱功能、規避負功能。
五、結論與反思
易地扶貧搬遷后續扶持行動的嵌入性及其動態演化,使其在扶持周期、扶持資源、扶持內容、扶持主體、扶持機制以及扶持期限等方面表現出動態性、聯動性、銜接性。本研究基于后易地扶貧搬遷時代的共同富裕這一大背景,反思性借鑒新經濟社會學嵌入性理論視角及其關系主義研究范式,以“扶持誰”“誰來扶”“如何扶”以及“如何退”等現實問題為導向,從扶持客體、扶持主體、扶持機制三個相互關聯的維度出發,構建易地扶貧搬遷后續扶持機制演化的理論分析框架,并將后續扶持的演化周期劃分為脆弱性治理和可持續發展兩個階段,系統闡述后續扶持嵌入性行動及其扶持機制在兩個不同階段里的實踐樣態和演化機理;同時,錨定后易地扶貧搬遷時代共同富裕大格局,從鞏固易地扶貧搬遷成果同鄉村振興有效銜接的戰略定位出發,圍繞扶持理念、扶持資源和扶持體系等維度,構建新時期后續扶持機制演化的實踐邏輯。
首先,就社會行動屬性及其扶持演化機制而言,易地扶貧搬遷后續扶持具有新經濟社會學意義上的嵌入性特征。關系主義分析范式及其辨證互構研究進路,對于科學研判和全面把握易地扶貧搬遷后續扶持機制演化的實踐邏輯具有重要理論啟示和現實借鑒。從理論意涵和實踐樣態來看,易地扶貧搬遷后續扶持的嵌入性主要表現在扶持行動結構二重性,以及扶持主體、扶持客體、扶持內容、扶持機制和扶持期限之間的辨證互構與良性運行。一言蔽之,嵌入性視角下易地扶貧搬遷后續扶持是政府、市場、集體、社會、家庭、搬遷群眾等多元行動主體及其理性行動,與時空情境、政策環境、制度體系、利益關聯及其行動規則等結構性制約之間的能動性建構。從行動邊界和扶持期限來看,易地扶貧搬遷后續扶持行動及其政策實踐必須警惕“等靠要”“扶持養懶漢”“扶持身份化”,甚至“扶持污名化”等非預期后果。換言之,易地扶貧搬遷后續扶持必須設定扶持期限,并且要為搬遷群眾“撕標簽”和“社會性斷奶”提供充分的社會環境和制度保障。因此,基于后易地扶貧搬遷時代共同富裕大格局,本研究將后續扶持演化周期劃分為脆弱性治理和可持續發展兩個階段,從扶持客體、扶持主體及扶持機制三個維度構建易地扶貧搬遷后續扶持機制演化實踐邏輯的理論分析框架,采用關系主義分析范式系統闡釋脆弱性治理和可持續發展兩個不同階段扶持的經驗樣態和實踐邏輯。
其次,從扶持階段和扶持訴求的現實經驗及其演化規律來看,實踐中易地扶貧搬遷后續扶持在脆弱性治理和可持續發展階段呈現顯著差異性。脆弱性治理階段后續扶持的核心訴求是搬遷安置社區和搬遷群眾因可持續發展能力缺失導致的脆弱性及其社會風險治理。從村莊到社區的易地搬遷,導致傳統村莊組織解體、村級治理失效,城鎮化集中安置與“大雜居、小聚居”居住模式,使得搬遷安置社區雖然已完成群眾搬遷和人口聚居,但在地化、融合化的社群組織機制和社會網絡體系仍舊缺失,社會生活共同體導向的公共性及其行為規范闕如,搬遷安置社區脆弱性顯著。從市民化轉型和主體性嬗變來看,搬遷群眾從農耕生產方式脫離,從傳統人口資源環境互動方式中易地遷移至一個陌生的社會生態體系中,人力資本缺失與生計方式轉型會直接誘發搬遷群眾返貧致貧和返遷回遷,搬遷群眾貧困脆弱性特征十分明顯。因此,脆弱性治理階段扶持訴求直接表現為搬遷安置社區“空心化”“無主體化”“低效能化”等治理困境,以及搬遷群眾返貧致貧、回遷返遷及其引發的一系列社會風險。可持續發展階段是在鞏固提升脆弱性治理階段實踐成效基礎上,進一步聚焦搬遷安置社區內生發展能力和搬遷群眾可行性能力,扶持目標瞄準現代化社區治理和可持續發展兩個基礎能力上,完善后易地扶貧搬遷時代個體—社區—縣域融合共享、共同富裕的新型發展格局,為構建易地扶貧搬遷后續扶持的退出機制奠定必要的組織基礎和制度保障。
再次,從扶持主體結構和扶持機制演化來看,易地扶貧搬遷后續扶持主體和扶持機制呈現多元化和多樣化,且隨著后續扶持經驗階段轉換,扶持主體結構及其扶持機制均呈現動態演化的實踐特征。脆弱性治理階段,政府是最主要的扶持主體,行政動員下的扶持資源配置模式在搬遷群眾返貧致貧、返遷回遷以及“空心化”社區治理中具有其獨特的比較優勢。實踐中依托全國扶貧開發信息系統,通過構筑返貧幫扶監測機制、易地扶貧搬遷高質量發展監測機制和就業動態監測機制“三張網”,沿著精準扶貧理念開展精準后續幫扶,取得了良好的扶持成效。同時,該階段政府的主導作用還體現在搬遷安置社區治理能力不足導致的穩定風險化解,尤其是搬遷群眾因利益受損和心理應激導致的群體性事件。可持續發展階段,應當構建政府、市場、社會、集體等多元主體聯動扶持、協同運作的“大扶持”行動網絡。該階段政府依舊要“有所為、有所不為”,關鍵是要在營造優質市場環境、創新現代治理體系、構建融合共享發展格局等方面壓實各級政府的主體責任,而非通過行政動員、行政指令直接進行扶持資源配置。可持續發展階段更需要龍頭企業、農業產業化聯合體、新型職業農民等多元化帶貧主體,通過構建利益共享、風險共擔的緊密型利益聯結機制,帶動搬遷群眾從單純接受扶持到主動對接市場、提升經營能力,讓搬遷群眾在與帶貧主體互動過程中樹立競爭意識、風險意識、責任意識。同時,該階段還要通過培育社區公共精神并強化社區主體在提升可持續發展能力上的重要作用,尤其要借助集體產權制度和“三權分置”改革,強化搬遷群眾合法權益保障,為后扶持階段融合發展和共同富裕奠定必要的制度保障。
最后,共同富裕背景下易地扶貧搬遷后續扶持機制演化的制度路徑,應當從扶持理念、扶持資源和扶持體系等方面入手,遵循后續扶持嵌入性行動特征及其扶持機制動態演化的實踐邏輯,構建政府、市場、社會、集體、搬遷群眾多元協同的“大扶持”行動網絡。切實轉變扶持理念,從單純扶持家戶生計到社區內生發展能力和可行性能力提升,從淺層次器物與技術扶持到共同富裕背景下社會融合和全面發展的體制機制建設。易地扶貧搬遷后續扶持必須錨定國家宏觀戰略轉向,結合鄉村振興和以人為核心的新型城鎮化戰略,以人的搬遷帶動資源有序流動,通過行政管理體制改革、公共服務機制創新、社會治理體系健全等一系列配套舉措,踐行協調發展、綠色發展理念,實現鞏固易地扶貧搬遷成果同鄉村振興有效銜接。另外,賡續脫貧攻堅精神,接續推動千萬易地扶貧搬遷逐步邁向共同富裕,還必須堅決貫徹開放發展和共享發展理念,從貧困村到搬遷安置社區再到“去身份化”與“撕標簽”后的常態化社區,易地扶貧搬遷后續扶持必須構建有助于搬遷安置社區開放融合、包容共治的新型治理體系。既要加快補齊制約共同富裕的壁壘和短板,尤其是安置社區現代化基礎設施壁壘和均衡化公共服務短板,還必須從共同體本位出發,重構以黨組為核心、居(村)委會和居(村)監委會為基礎、群團組織、社會組織、物業服務企業和志愿組織共同參與的“一核多元”共治體系。從貧困戶到搬遷群眾再到新市民,易地扶貧搬遷后續扶持要圍繞助力人的全面發展這一宗旨,結合以縣域為載體的新型城鎮化戰略,加快推動易地扶貧搬遷人口市民化進程,為構建后易地扶貧搬遷時代共同富裕大格局奠定良好的社會心理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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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王勤美)楊 洋,楊 波,張 婭,王勤美,蒲應秋
Population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Embeddedness
TIAN Peng
(College of Humanities and Social Sciences,Nanjing University of Aeronautics and Astronautics,Nanjing,Jiangsu,China,211108)
Abstract:
Within the 14th Five-Year Plan,high pressure remained in the aspect of the follow-up support for the relocated people of poverty alleviation,namely,their integration into local society and common prosperity. Building a reasonable follow-up support system is of theoretical and practical significance in the new journey towards common prosperity. This study divides the follow-up support evolution cycle into two stages: vulnerability governance and sustainable development,and constructs an analytical framework for the follow-up support practical logic of poverty alleviation relocation from support object,support subject and support mechanism. From vulnerability governance to sustainable development,it presents the characteristics of dynamic support objects,diversified support subjects,synergy of support mechanisms,and systematic policy paths. The practical logic of follow-up support for poverty alleviation relocation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embeddedness mainly includes multiple and multidimensional transformation of follow-up support concepts,the reasonable and orderly flow of follow-up support resources,the reasonable and effective prevention of follow-up support policy risks etc. In this way,we can ensure the implementation of relocation,stability,and employment,which aims at ultimate prosperity.
Key words:
relocation of poverty alleviation population; embeddedness; follow-up support
收稿日期:2022-12-22
基金項目:
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跨縣搬遷社區治理與后期扶持研究”(21&ZD183)。
作者簡介:
田 鵬,男,江蘇鎮江人,博士,南京航空航天大學人文與社會科學學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