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健 蔡立榮 單小英


口述人介紹:
王健,女,先后任新四軍第三師七旅宣傳隊隊員,東北野戰軍第六縱十六師宣傳隊分隊長,十六師政治部機關副指導員、指導員,第四十三軍一二七師炮兵營營部指導員,一二七師師部通信連指導員,師衛生科政治協理員、組織科副營級干事等職。參加了遼沈、京津、湖南、海南島、廣西剿匪等戰役、戰斗。1954年轉業到地方,先后任海南區財貿分黨委副書記,海南區黨委組織部干部科長,海口市機關黨委書記,廣東省文化局副處長、處長,廣東省文化廳副廳長。1989年離休。
我原名叫武慶玉,江蘇省阜寧縣羊寨街人。1929年3月出生。1944年3參加革命,為不連累家人,領導為我改名王健。1945年8月參軍,1947年4月在東北加入中國共產黨。
參加阜寧縣文工團
1937年7月7日盧溝橋事變,全面抗戰爆發,12月13日,南京失守。1938年5月7日阜寧淪陷,日本鬼子占領了阜寧城,經常出來下鄉掃蕩,奸淫燒殺,無惡不作。為了躲避鬼子,我常常跟著大人“跑反”。有時“跑反”還要坐船,住在親戚家,有顛沛流離的感覺,日子很苦。
1940年10月,黃克誠率領的八路軍第五縱隊南下,挺進鹽阜,我的家鄉阜寧縣成立了抗日民主政府。1944年3月,我15歲,阜寧縣文工團到羊寨招收女文工團員,條件是要會唱歌,人也要長得漂亮一點。婦聯主任管明(中共黨員)向前來招生的文工團指導員推薦了我。17日那天,管明又把我叫去,跟我說:文工團他們來招生,你愿不愿意去報名參加?他還做我的思想工作:“你不參加革命,就只能灶前灶后,做飯、伺候丈夫,當家庭婦女。你要把自己解放出來,就要參加革命。”我說,“我愿意,我恨日本鬼子。”
我從小就喜歡聽戲,凡是鎮上有唱戲的來,我總是和小姐妹們結伴去聽戲,回來自己也學著唱學著演,還加入了羊寨的業余文工團。那天,面試的時候,阜寧文工團指導員讓我唱首歌給他聽聽,我唱了一段淮劇。他聽后挺滿意,“你的嗓子很好啊!我們錄取你了,你要回去跟家里說好。”回家以后,我先跟父親說:“爸爸,我要去參加革命。”父親那時已經病得比較重,糊糊涂涂的:“啊,你去哪里?”“我要走了,去參加革命。”“噢。你去吧!”這時我母親聽到了,大叫起來:“老頭子你病糊涂了!她參加革命,離開家永遠都回不來了,你怎么同意啊!”母親堅決反對。
原本跟文工團指導員約定是3月22日走的,我怕母親不讓走,就騙母親說我不想去了。母親怕我偷跑掉,就叫妹妹看住我。到了22日那天,趁母親沒在家的時候,我給妹妹兩個銅板,讓她買個燒餅回來吃。趁著她去買燒餅的工夫,我就離開家了。組織上安排羊寨的中共黨員呂榮忠帶我走。阜寧文工團當時在大崔莊(今板湖西崔),離我們家15里路,我找到呂榮中(他也參加文工團,后編入蘇北文工團,1948年患結核性喉頭炎在家休養,在縣衛生所治療,秋天與世長辭)后,因為怕家里追來,他帶著我一路跑向大崔莊。
我們走后,聽說羊寨有人議論,說我跟橋南的一個男人跑了。母親覺得很沒有面子,女兒跟別人跑了,無論如何要找到我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千方百計打聽到我的下落,母親就找去了。她是小腳,坐著手推的那種木制的小車到了大崔莊。團里知道母親來找我,把我藏起來,不讓她見。母親開始哭得很厲害,說家里離不開我,不能讓我走,一定要我回去。我們的班長鄭蘭玉(現在北京)是我們女生分隊八九個人中唯一的一個黨員,就做我媽思想工作,給她講婦女解放的道理,講參加革命打日本的道理。團員們的熱情接待和講道理做工作,經過一天一夜努力,母親思想通了,同意我參加革命了,但提出想見我一面。我們見面后,母親說:“行了,女兒,你走吧,媽媽想通了。”團里請母親吃了飯,把她送回去了。我就這樣參加了革命,走上革命道路。
阜寧縣文工團是鹽阜地區第一個縣屬專業文藝團體,1943年4月籌建,7月成立時20多人,到1945年8月,在楊集9縣整編合并為蘇北文工團止,共存在兩年多時間。我能記起的成員有:傅一夫、陳亞夫、史秉直、王東藩(凡)、王博夫、張惠春、湯沸(伏)波、高寬芝、呂榮中、呂波、董葉、雪飛(原名皋宇)、李英、我(王健,原名武慶玉、武慶馭)、鄭蘭玉、陳(成)桂楠、陳在凡、楊國英、薛萍(谷虹)、江萍、李健(江浩)、吳福堂、丁長生、周毅、李文彩、馬桂才、張仁(璞林)、陳偉、曹志高、解應聲、李云、吳靜、張月中等人。大多數來自本縣本地區的社會青年和學生,還有部分教師基層干部。先后團長:陳亞夫、傅一夫、史秉直;副團長:王東藩(凡)。先后指導員:團長陳亞夫(兼)、陳亞夫、王博夫。
阜寧縣文藝界有過“一飛三玉”之稱。“一飛”指阜寧縣文工團演員中的女主角雪飛,“三玉”指文工團演員中的我(武慶玉),鄭蘭玉,停翅港村劇團的陳玉。我們“三玉”都以雪飛為榜樣,以博得“賽雪飛”稱號為榮。
1945年4月,鹽阜區9個縣文工團集訓于楊集,后蘇北區黨委以9個縣文工團骨干為主體成立蘇北文化工作團(簡稱蘇北文工團),我被送到蘇北公學學習。在蘇北公學,我參加了學校的宣傳隊。9月,三師發起兩淮戰役,蘇北公學宣傳隊到淮安做慰問宣傳工作。當時,新四軍第三師第七旅正籌備成立宣傳隊。旅里從部隊挑選了一些會唱戲曲、演過戲的活躍分子參加宣傳隊,但人數很少,宣傳隊急需要人。七旅抓住這個機會,經過與學校商議,我們學校宣傳隊的20來人全部參加了三師七旅宣傳隊。
參加新四軍三師七旅宣傳隊
我們到了七旅宣傳隊,部隊非常歡迎我們,開了歡迎會,首長還講了話,我感覺部隊的整個環境和地方大不一樣。我們七旅宣傳隊共30來人,除了部隊一部分人外,還有鹽阜區9個縣文工團的人和我們蘇北公學宣傳隊的人。宣傳隊分成三個分隊,劉波、陳冰克、馬幼蘭、寒劍、蔡君、胡文瑾和我7個女同志為第一分隊,劉波是我們分隊長。
到部隊沒兩天,部隊就接到北上命令,但大家都不知道去哪里。總之是要走路,那得做點準備。我們到部隊后,給我們女同志每人發了軍裝、襯衣、短褲、襪子等,但沒發鞋,因為部隊里過去沒有女同志,被服廠也不做女鞋,我們還是穿著自己帶的鞋。這次北上要走路,沒有鞋不行,部隊就臨時請淮安城里的鞋匠給我們7個女同志每人做了3雙鞋,準備走路。
10月3日,我們宣傳隊跟著部隊,從淮安附近踏上了北上東北的征程,那年,我才16歲。
剛開始第一天走路,我們都很興奮,因為參加部隊的興奮勁和新鮮感還沒過去。這次北上,雖然離家可能越來越遠,這個我有思想準備,但往遠處走走,正好可以去看看那些我從來沒有機會去過的地方,出去見見世面。帶著這些興奮感,行軍也不太覺得累,雄赳赳氣昂昂地背著背包跟著部隊走。一個背包有五六斤重,里面有被子、衣服、鞋等,除了背包,每人還背一條三四斤重的米袋、一個軍用水壺和一個挎包,挎包里裝些洗漱用具和喝水的杯子等,加起來有10來斤重。一天大概要走七八十里路。
一天走下來,我們幾個女同志累得不行,腳上也打了血泡,打泡的地方一沾到地就疼得更加厲害。女同志沒走過這么遠的路,參加革命后也是在縣里和附近的農村演戲做宣傳工作,這樣負重的長途行軍,確實讓我們有點吃不消。
第二天,我們幾個女同志走不動了。越走越慢,開始掉隊了。看到這個情況,宣傳隊領導就將情況報告了宣傳科領導,經過領導批準,我們幾個女同志把背包和米袋放到拉物資的騾馬大車上,隨身只背個裝洗漱用具、喝水杯子的挎包。卸掉了背包和米袋,走起來輕松了很多。但天天這樣走,也不知道要走多久,對我也是個很大的考驗。老話說:三天肩膀四天腿。又走了幾天,就慢慢適應了一點,就這樣跟著部隊一直走。
北上的路上,我們要經過兩道封鎖線隴海路和津浦路,這兩條鐵路當時還都是國民黨控制著。我們過鐵路前,領導計算好時間,幾點到幾點沒有火車經過,算得準準的,我們就在那段時間通過。過封鎖線之前,距鐵路還有十幾里路的時候,部隊就安排吃干糧,喝水,做好準備。到距鐵路五六里路時,部隊就開始快速通過。這時,我們7個女同志,每人由兩個男同志拉著跑,因為怕我們女同志體力弱跑不快,如果動作慢了掉在后面被敵人發現了,那后果不堪設想。
北上行軍一路,對于我們女同志來說,還有一個很大的考驗,就是大小便問題。當時路上到處都是北上的部隊,都是男同志,我們女同志要解決大小便只能等到了村莊到老百姓家里去。我們經常只能憋著,而且不敢多喝水。有時走上大半天也見不到一個村莊,我們實在忍不住了,就選擇一個相對荒僻一點的地方,7個女同志圍成一圈,把一人圍在中間,大家輪流到中間去解決一下。女同志如果碰上來例假走在行軍路上就更苦了。
宣傳隊,顧名思義,是要做宣傳工作的。行軍路上,搜集部隊好人好事,編成順口溜,設立鼓動棚,以快板形式說唱,鼓舞部隊斗志;到了宿營地,如果休息一天,便要到街上刷標語,宣傳我黨我軍的政策。像這些事,都照顧我們女同志,不用我們做,是宣傳隊的男同志搶著去做。
我們就這樣天天走,一直走,大家都不知道要走到哪里。直到有一天,我們過了長城,到了關外,我們才知道是到了東北。11月下旬,我們到了遼寧省錦西地區,七旅改稱東北人民自治軍第三師七旅,1946年10月,改稱東北民主聯軍第六縱隊第十六師,1948年1月,改稱東北野戰軍第六縱隊第十六師,11月,改稱中國人民解放軍陸軍第四十三軍第一百二十七師。以后,我一直跟著老部隊,從東北打到海南島,1954年轉業到地方,先后在海南區、海口市、廣東省文化廳工作,1989年離休。
我在部隊10余年艱苦歲月的鍛煉考驗,領導、同志和戰友的信任支持、培養幫助分不開的,使我終生難忘的,我十分懷念部隊所經歷的那些艱苦歲月和共同經歷艱苦歲月的戰友和同志,我十分懷念老家阜寧鄉親們對我的養育之恩,家鄉人民也沒有忘記我。至今,坐落在阜寧縣楊集小學校內的《蘇北文化工作團團史陳列館》內有我的展板,舊址碑團員的名錄還刻著我的名字。 責任編輯:張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