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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尖

2023-05-30 07:39:38何貴同
西部 2023年3期

何貴同

我師父常說,人生有三苦,挖煤、修車、賣屁股。我剛調到瓦檢班的時候,不愿做他的徒弟。師父好像看穿了我肚里的小九九,也不介意,說,不叫師父,那就叫老周,叫周秋生也行。按照我們紅旗煤礦的規矩,班長就是師父,師父要給徒弟分派工作、打考勤,還要教徒弟如何拿瓦斯。

上班第一天,老周說,看你這個屌樣,不要說拿瓦斯,整不好會被瓦斯拿走。說著,遞給我一臺瓦檢儀。按正常人的想法,從采煤工作面的黑腿子到挎上這長得像“駁殼槍”一樣的玩意兒,相當于從“區大隊”變成了正式的“八路軍”。

我提著沾滿煤灰的小盒子,像塊木頭一樣呆立著,機器上的小皮球像個卵蛋,在昏暗的燈光里一晃一晃。

老周慢悠悠遞過一句話,整得懂嗎?我湊近觀察孔裝模作樣地看了看,舉起瓦檢儀,對著黑黢黢的天花板,捏了捏機器上的小皮球,就好像瓦斯已經被拿進了四四方方的小機器里。我們在采掘工作面的時候,見瓦檢員這樣操作過。

所以,不就拿個瓦斯嗎?這還用得著教?

老周吹出一口煙,把煙頭扔在地上,踩熄,嘴里哼哼,你懂個啥!

他慢騰騰提出一只水鞋,倒過來抖了抖,煤灰在昏暗的燈光下翻騰著。之后他又提出另外一只,還是抖了抖,磨磨蹭蹭穿上。良久,老周才戴上安全帽,站起身,提上背燈帶。我和陳小軍整整齊齊站在老周身后,準備跟他下井。這時,老周從門后取下一面鏡子,準確地說,是一個貨車的后視鏡。老周摘下安全帽,湊著昏昏沉沉的燈光,像個老娘兒們一樣,抹了抹頭發。他的頭發黑得發亮,一根根齊刷刷往后靠,整個人像極了電影《賭神》里的周潤發。

燈房的馬婆娘見是老周,愛答不理,把燈扔在窗口,對我陰陽怪氣地說,這不是老何的公子嗎?師父領進門,修行靠個人,你福氣好,投了個好師父。

老周說,瞧得著,干脆讓他喊你師娘好了!

馬婆娘說,滾。

老周灰溜溜地滾到井口,說,別看馬婆娘胖,年輕時可是個大美人,我在礦上開班車,她是售票員。老周說著話,自顧自嘿嘿笑了起來,雖然聲音很小,我和陳小軍都聽見了。他好像是為了掩飾尷尬,一跺腳,井口回蕩起哐啷一聲。猴車就來了。

按我的想法,我們應該先到掘進點,到采煤工作面,用我們洋氣的鐵盒子拿了瓦斯后,工人們才開始干活。昏暗的燈光爬在黏糊糊的井壁上。在工作面干了半年,終于弄得一個輕松的活計,我嘴上沒說,心里還是有些期待。

老周中途就跳下了猴車,鉆進了一條黑咕隆咚的巷道。老周身形高大,水鞋踩得噗通噗通響。他領著我們拐了幾個彎,過了兩道風門,到了一條黑黢黢的斜井旁,渾濁的回風吹得巷道怪響。老周對著井筒甩甩燈,又朝我晃了晃。我反應過來,這是讓我去露一手呢。我踉踉蹌蹌走到斜井中央,左手努力舉起瓦檢儀,右手去捏卵蛋似的小皮球。

還沒捏到,身體就被風吹得東倒西歪,差點一頭栽下去。我灰溜溜爬回來。老周一句話也沒講,掏出粉筆,在一塊小黑板上修改了日期,寫上班次,工工整整寫上了瓦斯數值。

神了,老周用鼻子都能聞出瓦斯濃度。

老周填完牌板,臉拉得老長,慢悠悠地說,拿瓦斯?下井前校對過機器沒有?我這才想起來,下井前瓦檢儀要在新鮮空氣里調零。老周用燈朝斜井上方晃了晃,說,小陳,帶他上去調機器。

老周轉身折回去了,風門被重重關上。我一肚子疑惑,跟隨陳小軍順著回風井爬出了地面。風機轟鳴著,在夜色的掩護下,我第一天當瓦檢員,就被師父派到地面給瓦檢儀調零,這事兒說給誰聽,也不會相信。

我覺得這是老周故意整我,要給我一個下馬威。陳小軍比我早來一個月,聽說老周以前還有一個徒弟,不知道什么原因,走了。我說,老東西不是個好人。陳小軍說,知足吧,多少人排著隊想給老周當徒弟呢。我相信陳小軍說的,他能調到安全科當瓦檢員,是他爹給人送了兩條火腿才辦到的。這事兒我怎么知道?我當然知道,因為我爹也送了禮。

出了井口,兩盞燈很快就被礦山巨大的黑色給吞沒了,倒是星星很亮。那一刻,我突然想,最好能把我調到小車班,開切諾基,就算把老吉普分給我,我也樂意。不信你瞧天上的星星,是不是和遠處的車燈一樣亮?

我一路罵罵咧咧,但兩條腿像長在老周身上一樣,忠實地跟著陳小軍。我們鉆進一片林子,這里空氣新鮮,絕對沒有一丁點的瓦斯。

陳小軍在一棵造型奇特的小樹前坐下來,卸掉肩上的瓦檢儀。我一看留在樹下的籃子和鋤頭,用腳指頭都能想明白,老周是要我們來把這棵樹挖走。

我爹真是老糊涂了,想方設法把我送來給老周當徒弟。你想,人家教徒弟,第一件事就是干私活。這事如果捅出去,老周怕是不想干了。

后半夜,我們終于調校好了機器,干得大汗淋漓,漫天的星星就那么看著我們偷偷摸摸、連背帶扛,將小樹送到了老周的院子里。

第二天中午,陳小軍來叫我,說師父讓我們去他家一趟。老周住在生產區旁邊的一個汽車修理廠里,廠房周圍堆滿了各種廢舊的電機、被割掉一半的礦車和礦井里淘汰的電纜,還有一個銹跡斑斑的班車空架子。廢舊品中間長出了很高的茅草,昨晚我們剛剛來過,感覺有點像《倩女幽魂》中的蘭若寺……

那是我第一次走進老周家的院子里,院子里的氣息明顯和屋外不同,干凈整潔,像是地主老財的后花園。一排俊秀挺拔的蘭花站在架子上,上面鋪著一張遮陰網。空地上擺著奇奇怪怪的盆景,大大小小的有幾十盆。老周正套著那身洗得發白的勞保服,在葡萄架下下象棋。

老周左手捏著兩個棋子,身體僵直,絲毫沒有發現我們進了小院。我們也不敢說話,立在老周身后。我爹也喜歡下棋,曾教過我幾手。他算得上是我們煤礦的象棋高手,有一回代表礦上去參加煤炭系統的運動會,還獲得了象棋組個人三等獎。據我爹說,他和老周下過三盤,一輸一贏一和。后來我爹不服氣,專門去找老周下棋,老周說,他不會下棋,贏了是瞎貓碰到死耗子。我爹經常在殘棋前發呆,通過復盤,他斷定,老周不是瞎貓,自己也不是死耗子。

和老周下棋的是一個胖子,他像是很熱,脖頸上堆著黑得發亮的肥肉,肉縫中間全是汗水。兩人勢均力敵,老周的黑色小卒在老車的護佑下,過了河界,紅帥蜷縮在單士后。胖子的馬炮兵攻勢洶洶,馬臥了槽,炮占了勒,眼見著小兵橫一步,老周就要丟子認輸。但想不到老周的黑車一個頓挫,盯住了紅炮。胖子見勢,擦了一把黑黝黝的脖子,又不忍讓出那條線,干脆把炮挪到兵旁,紅得有些發黑的兵,像是經歷了風吹日曬而變得忠心耿耿的警衛員。

老周和胖子就這么僵持住了,各人摸了一根煙,呼呼吸著,嘴唇熏得焦青。

過了好一會兒,啪一聲,老周動手了。他果斷地殺了胖子的炮,像胖子會和他搶似的,將吃掉的棋子緊緊攥在手里。紅炮的警衛員果斷槍斃了黑車,緊張的局勢瞬間就被化解了。

老周卻自信滿滿,說,老王,你單馬單兵,我士相全,這棋和了。

胖子捏著剛吃掉的車,顯然不甘心,說,老周,別狂躁,沒有炮,這棋我照樣贏。棋局就進入了垃圾時間,看得我眼睛發澀。反正我是沒看懂老周是怎么輸掉的。最后,他有些氣惱,把棋子往棋盤上一扔,說,愿賭服輸,樹,拉走。

胖子笑嘻嘻站起來,心滿意足,說,老周,贏你一盤不容易呀!他活動了下筋骨,從兜里摸出電話,對著電話說,把車開到老周這里來。

沒過幾分鐘,一輛拖著灰塵的三菱越野車順著礦區灰撲撲的路開來了。我和陳小軍費力地將昨晚才挖來的小樹搬出來,小心翼翼地將它裝進越野車的后備廂。小樹威風凜凜地站在一個舊花盆里,就像栽種了很多年一樣,儼然一盆漂亮的盆景,拉到城里,肯定很值錢。

三菱車消失在一股灰塵中,師父這才對我們揮揮手,說,回去吧,洗把臉,五點鐘準時來開會,第一天開會,別把自己整得灰頭土臉的。

轉眼就到了開會時間。科長鐵青著臉,其他班的瓦檢員低著頭。我雖然第一次參加安全科的會,但我知道,安全會俗稱“日卷大會”,什么叫“日卷”,就是被日得翻卷。這種會,首先被煤炭局日卷的是礦領導,礦領導被日卷了,管安全管技術的怎么可能避免,然后,瓦檢員是最后被日卷的那一層。月月安全檢查,都要被日卷,被日卷十二回,一年就過去了。

難怪老周說,洗把臉,別灰頭土臉的。

至于什么安全隱患一大堆,要么停產,要么罰款,這些話我都不說了。只記住了科長說的幾句:第一天上班,脫崗!瓦斯會拿了?風會測了?老周你這師父咋當的?干得動就干,干不動滾蛋!

我偷偷瞄了老周一眼,他氣定神閑,抽著煙,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陳小軍鎮定得像棋盤里老王的那個小卒。

當了一天瓦檢員,一次瓦斯都沒拿,我們的事情就暴露了,這有點丟人。科長要我們每人寫一份檢討。陳小軍犯難了,找我商量。我說,就照實寫,班長讓我們干什么,我就寫什么。陳小軍說,那不是得罪了師父,以后還想不想當瓦檢員?我說,誰愛當誰當,反正我要照實寫。

第二天上班時間,見了罪魁禍首,我很尷尬。老周倒像沒事人一樣,和昨晚一樣磨磨蹭蹭,帶著我們下井了。又到了回風井差點摔跤的老地方,老周用燈晃了晃陳小軍,他認認真真測了數據,規規矩矩擦了黑板,歪歪斜斜寫上了測量出的數據,這數據,居然和老周昨晚用鼻子聞出來的一樣。

老周眉頭緊皺,說,蚯蚓爬出來的彎彎都比你寫得好看,出去后,別說你當過周秋生的徒弟。

老周用燈朝著回風井的出口晃了晃,又看看我們。難不成,今天晚上的工作任務和昨天一樣?檢討還沒寫呢,我才不干那個傻事兒。

陳小軍說,師父,今晚還去調零?

老周說,腦殼被豬蹬了?昨天晚上要應付檢查,所有工作面和掘進頭都在維修,你們可以出去調零,今晚檢查組的走了,他們還不得搶著時間干?盯緊了,只要瓦斯濃度一超限,就必須撤出來!

一夜無眠。

剛從澡堂出來,陳小軍就趕忙攆上師父,說話有點結巴,師父,檢查要咋寫?

老周說,照實寫。見陳小軍為難,老周說,你怕個毛線,這點膽子還敢拿瓦斯?就照實寫,挖樹的算正常上班,抬樹的算加班。

老周把我們叫到值班室,當著我們的面,在我們的考勤上記了個加班。

下午兩點,我去交檢討的時候,科長辦公桌上放著陳小軍的檢討,洋洋灑灑兩頁信箋紙,看起來比我的深刻多了。我的呢,很簡單,就照實寫了。就說班長讓我們去挖樹,第二天去加班,抬樹。科長看完,瞪了我一眼,說,這脾氣,像老周的徒弟。

我擺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做好了被攆出瓦檢班的準備。沒想到科長說,這個事可以算加班。這事就算完了?太草率了吧。

我剛走出科長辦公室,電話就響了,老周讓我去他家集合。我問,又去加班?老周說,哪能天天有那種好事,反正不會吃虧,去不去由你。老周這人,渾身透著邪乎勁兒,就像看他下棋一樣,你壓根兒不知道他下一步會怎么下。

陳小軍氣喘吁吁跑來了。老周指揮著我們,把鋤頭、鋸子、背包帶上。我們就出發了。初夏的風吹拂著老周濃密的頭發,看得出來,老周心情很好。

老周領著我們順著公路走出礦區,又翻了幾道山梁。說到就到了,群山環繞,風景自然沒的說,就是亂挖亂采留下的痕跡點綴在一片綠色中,有些扎眼。

老周選了個空曠地,從包里取出一塊生牛肉,往地上一扔,席地而坐,開始抽煙。我有點恍惚,眼前這個在傳言中半人半鬼的老者,竟然被陽光鍍上了一層光環。風就那么吹拂著老周發白的勞保服,他硬朗的身體、濃密的頭發,仿佛都在證明老周年輕的時候是個美男子。

老周說,人生有三苦,挖煤、修車、賣屁股。這是我第一次聽老周說出這句話。他看著這兩個剛從煤炭技校畢業的年輕人,眼神淡定,沒有不屑,也沒有欣賞,像是周圍站的全是松樹,他只是在自言自語。突然,他扭過頭問,咋會想起來到煤礦上班?

明知故問嘛!難道我要說我爹是澡堂燒鍋爐的,沒有本事,我又沒考上高中,讀不了大學,除了挖煤,我能干什么?

陳小軍說,人家說行行出狀元,挖煤也有狀元,昨天和你下棋的王副局長也當過你的徒弟嘛。說完,陳小軍一臉得意,這馬屁拍得剛剛好。

這事兒我是不知道的。我壓根兒就不想到煤礦當工人,所以像這樣的事情,我一點也不感興趣。老周瞥了陳小軍一眼,沒說什么。

陳小軍仿佛得了鼓勵,開始和我普及這其中的道道。說是,局里來檢查,查出風量不足,要求礦上立馬停產整改,還要罰款五萬。你猜怎么著?是師父讓咱倆挖的那棵小樹立了大功。

老周本來蕩漾開的臉色沉了下去,說,你認得個毛線。

陳小軍一下子就蔫了。

終于,飛來了一只花腰蜂,圍著我們繞了兩圈,嗡嗡嗡,讓人頭皮發麻。這種蜂毒性大,小時候我爬門前的蘋果樹,肩膀被樹上的花腰蜂叮了一口,肉腐爛了一塊,好幾個月才長好。

花腰蜂繞了兩圈,好像沒發現什么危險,落在牛肉上,用鋒利的牙齒切肉。老周慢騰騰從兜里掏出個塑料袋,撕開,扯成條,又慢慢坐過去,用食指摸了摸花腰蜂黑得發亮的大腦袋,像是在撫摸一條聽話的小狗。花腰蜂只是躲避了一下,又弓著背,賣力地切著食物,絲毫沒有注意老周將塑料條圍在了它的腰間。老周輕輕一系,塑料條穩穩扎在了花腰蜂的腰上,像給它披了一件紅袍子。

花腰蜂終于切好了肉,轉動著身體,抱起那塊美味,努力騰空而去,像一輛裝滿了煤的卡車,掛上了一檔,巨大的轟鳴聲響徹山谷。老周盯著花腰蜂,它越飛越遠,跨過了一條河,朝著對岸的山梁而去。老周還瞇縫著眼睛,看起來像棵老松樹。

太陽就要落山了。老周說,走。看著近,其實很遠,我們在林子找了幾個小時,終于在松樹上找到了花腰蜂的老巢。老周從包里取出防護服,噌噌噌爬上樹,密密麻麻的蜂順著樹干爬出來,蜂巢上立馬布滿了一層黑乎乎的東西,扇動翅膀,聲音像個大號風機。

老周麻利地套住蜂巢,接過鋸子,呼哧呼哧鋸斷樹干,又小心翼翼下了樹。他將蜂巢遞給我提著,囑咐我小心點,別弄掉了。樹干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讓我汗毛倒立。忙活了一晚,老周收獲了兩個花腰蜂巢和一個土里的黃金蜂巢。

第二天,老周的院子就多了些忙碌的小生命。葡萄架下,兩個花腰蜂巢門當戶對,一個蜂箱里裝著喜歡在土里生活的黃金蜂。蜂兒們忙忙碌碌,好不快活。

一個月后,雨季就來了。老周還沒教會我拿瓦斯,我甚至懷疑老周就不會拿瓦斯。因為我從來沒看見他肩膀上掛過瓦檢儀,倒是尋蜂、捉石蹦我都學會了,甚至連抽煙我也學會了。

那天是早班,我們照例換衣服下井。氣氛一下就緊張起來,科長親自跑到值班室,對老周說,趕快去通知井下撤人,水位上來了。老周慢騰騰,還不忘照下鏡子。科長急得像蜂巢上的花腰蜂。老周還是不急,說,尿急了才來挖廁所,早干嗎去了!

我們騎著猴車慢悠悠地下井。井底,水大得像條小河,花花流向水倉。等我們分頭趕到工作面和掘進頭時,沒看見一個人,大家都不是傻子,這么大的水,誰還敢在井下待著。老周帶我們進了水泵房,剛進門,泵房里機器發出巨大的轟鳴聲就阻住了我們的去路。抽水工見老周進來,說,老周,水漫出來了,不能進去,全是高壓電。

老周說,怕個毛線,我這人天生絕緣。老周慢騰騰朝泵房深處走去。看得出來他還是有點緊張,立在抽水口看了看,又瞧了瞧電機的儀表。然后,他踩著仿佛每滴都蘊藏了高壓電的水,慢慢挪到一個躲洞,折騰了好一會兒,懷里抱著個塑料袋挪回來了。

升了井,進了值班室,老周才把塑料口袋打開,里面居然是幾本小說雜志。

礦區的雨一直沒有停,我們躲在值班室,老周氣定神閑地翻著雜志。我找了塊風筒布,學著老周的樣子,將安全帽翻過來當枕頭,裹緊黑乎乎的工作服,打起了盹。陳小軍卻坐立不安。

老周看不下去了,說,天塌了有個子高的頂著,你急個毛線。

這時,礦長和科長進來了。老周翻個身,坐起來。

要說這礦長,平時我們也不常見,聽說經常在外面開會。礦長看起來也不急,瞇縫著眼睛,笑道,老周,大水都要沖龍王廟了,你還有這閑心讀書。

老周沒有說話。礦長也不尷尬,也不管煤灰鋪了一層,一屁股坐到老周的簡易床上。礦長說,老周,我剛工作時就是你當班長,我是你帶出來的兵,這么多屆礦長都沒淹過井,到我這里,井淹了,你說人家罵我兩句也沒什么,萬一罵說老周帶了這么個笨徒弟,你臉上也掛不住啊。

老周坐起來,說,這回知道我是師父了。

礦長尷尬笑笑,過去的事情,我知道你有委屈,就不提了。

老周說,委屈,我委屈個毛線!

說完,老周扔掉書,扣上安全帽,冒著雨跟著礦長到了修理廠。

場面上的話,礦長還是講了一通。最后,老周也不客氣地說,水這么大,光靠抽是抽不過來的,肯定是河水從哪個小煤窯灌進來了,我以前當修理廠廠長時就說過,要治理河道,治理河道,可是哪個領導聽進去了?

大家開始打哈哈,說,每年都去看的,只是今年水太大了,找不到滲水點。

礦長還是和顏悅色地說,老周,那么,你看咋整?

老周說,咋整,這么多工程師、副礦長、技術員都不知道咋整,我一個拿瓦斯的咋知道咋整?停了停,老周說,都坐在這里打毛線?換衣服去!去堵水。

大家慌忙去澡堂更衣室換衣服,只剩下礦長。

老周說,礦長,我和你說的那個事兒……你看我都要退休了。

礦長說,先堵水,別的事以后再說。

我們又回到了老周帶我們尋蜂的那條山溝里。礦上所有車輛出動,順著暴漲的洪水逆流而上。這條水路,曾經是附近小煤窯的運煤專線。我跟著師父坐上了心心念念的大切諾基,汽車發出悅耳的轟鳴聲,平穩地在河里行進,水花不時地濺在擋風玻璃上。

很快,老周就讓車停下了。他下了車,河水灌滿了水鞋。順著他手指的方向,一個巨大旋渦在河流的拐角處打著轉,不仔細看,壓根兒看不出來。水就是從這個地方滲透到井下的。眾人都舒了一口氣,剩下的事情就簡單了,大家忙活起來,扔石頭的扔石頭,填沙袋的填沙袋。

老周又恢復了拿瓦斯的那個老周,說,你們干活,我給你們講個牛大巴子的故事。故事剛講完,裝載機就到了,河流改了道,窟窿很快就被填平。

透水事件過去了,礦上很快就忘記了老周的存在,他帶著我們繼續值班,但是還沒有教會我拿瓦斯。倒是陳小軍自學成才,連測風都學會了。陳小軍告訴我說,別看師父只會吹牛,但他帶過的徒弟,沒有一個混得差的。陳小軍和我盤點起了當副局長的下棋的胖子、牛礦長、朱總工程師,就連咱們科長都是他帶過的徒弟。

陳小軍說,反正,師父這人,是我最佩服的。

我什么也沒說。

轉眼就到了秋天。那天下了早班,升了井,剛洗完澡,老周套著那件發白的勞保服,對我和陳小軍說,今晚到我那里去喝兩盅,秋天是收獲的季節。老周平時嘴臟霸道,日爹罵娘,突然文縐縐地說這么一句,險些給我整蒙了。

陳小軍答得倒快,說,師父,我去提瓶好酒。老周還是那副表情,但隱約中可以感覺出他和以往有些不一樣。

進了小院,老周哼起了小曲,像剛發了一筆小財一樣。他背著手,湊近蜂巢,很享受地瞇縫著眼睛,欣賞著兩顆巨大的果實。蜂巢像兩枚巨大的葡萄,在秋風里搖搖欲墜,從黑乎乎的小孔里鉆出一只黑腦袋的花腰蜂,也不理會人類的窺視,扇動翅膀,呼呼飛出去覓食。老周說,喲,天都要黑了,還出去。

見天色黑定,老周轉身進屋,摸索了半天后,提著一根火索出來準備燒蜂。

蜂剛燒好,還沒摘蜂蛹呢,第一個客人就來了。居然是燈房的馬婆娘。馬婆娘還沒進門,就扯著嗓子喊,老周,整快點,我一會兒還要值夜班。老周說,別廢話,趕快來幫忙。

馬婆娘朗聲笑著,接下了老周手里的活計。

第二個客人也應聲而來,是我們科長。科長一進門,就說,老周,在辦公室就聽見你的鍋鏟響了,蜂炸好了沒有?我今晚有備而來,不喝完這兩瓶酒,誰都不準走。老周笑盈盈接了酒,他居然也會說客套話:科長來就來,還帶什么東西,這多不好意思。

這倒讓科長不好意思起來。他也不往客廳去,偏來和我們一起摘蜂。科長看了看蜂盤,說,七月蜂,八月空。今年是大豐收啊,這花腰和黃蜂要分開摘。他居然和老周交代的一樣。

科長說,你們平時干的那些加班活計,老周以前當班長的時候也帶著我干過,只不過,老周炸蜂的手藝只能被模仿,沒人能超越。

我們尷尬地笑笑,低頭摘著蜂蛹。

既然請客吃飯,牛肉肯定是要有的,牛是土黃牛,肉是腰窩肉,老周前兩天就讓牛肉館留下的。素菜當然也得有,野生的折耳根,魚腥味重得很,醬油一腌,胡椒面一撒,也是盤下酒的好菜。還有什么菌子、土豆、火腿,紅旗煤礦餐桌上應該有的,好像都有了。

客人陸續到了。副礦長、總工程師,礦上的頭頭腦腦幾乎都來了,連我們最不待見的后勤科科長也來了。這相當于是紅旗煤礦的豪門盛宴啊。見了這么多頭頭腦腦,陳小軍端茶遞水,小心翼翼,連我也跟著緊張起來。

現在,就等老周親手炸的蜂蛹上場了。

我和陳小軍在廚房打下手。老周不緊不慢,立在鍋邊,半鍋油平靜得像個深淵,慢慢地,有一絲煙霧飄起,淵中偶爾傳來讓人聽而生畏的聲響,那聲音就從像采空區巖石里蹦出來的一樣,咯噔,咯噔……老周還在等,那鍋油越看越恐怖,像隨時要著火,聲音卻消失了。老周端起蜂蛹,念念有詞,說殺豬一世,不抵燒蜂一窩,罪過,罪過。話音剛落,就聽唰一聲,白嫩的花腰蜂蛹被倒入油中。

幾分鐘后,老周又倒入了黃蜂蛹,說,要先炸花腰蜂,黃蜂嫩,一起入鍋容易枯,兩種蜂混合在一起炸,剛好調和口感。老周將火力調小,蜂蛹隨著鍋鏟的晃動,慢慢變成金黃色。

菜齊,最后一個客人也來了。

礦長一坐,就開席。

礦長先品嘗了蜂蛹,說,老周這十八般武藝中,要我說,這炸蜂的技術絕對可以排上前三。在大家的哄笑聲中,老周臉色紅潤起來,他又變成了一個憨憨的老者,只顧著說,吃吃。礦長不樂意了,說,老周,我聽說你要表演炸蜂,剛散會就從城里趕回來了,你多少也講幾句吧。

老周這才端起酒杯,一點都不像他平時吊兒郎當的樣子,就像是當瓦檢員當憨了一樣。他說,感謝的話就不說了,大家都忙,請大家一起來喝杯酒,嘗嘗野味……我在煤礦干了三十五年,全靠各位領導和兄弟姐妹照顧……

你猜怎么著?老周靦腆得像個受了委屈的小媳婦,眼圈一紅,說不下去了。

這好好的,冷不丁就要掉眼淚,大家愣了愣。

礦長哈哈一笑,端起酒杯站起來,說,你們瞧這老周,吃他一頓,還心疼上啦。

這樣一說,老周倒不好意思了。礦長說,來,我們都端起杯子,今天老周雙喜臨門,我們一起干一杯。

在大家期待的眼神中,礦長說,這第一喜,當然是老周今年喜獲豐收。礦長故意賣了個關子,這第二喜嘛,老周的退休申請批下來了!

我們這才恍然大悟,難怪老周今天瞧著和往天有點不一樣。

礦長領著大家喝了一杯,都見了底,這才說,你這老周,當初這也不當,那也不干,非要當瓦檢員,我今天才想明白,原來是為了提前退休啊。

老周說,我能有什么辦法,政策擺在那兒嘛,不足十年井下工齡,我就要干到六十歲啊。

礦長也不介意,說,雖然批了,但還要站好最后這幾個月的崗。雖說你那吹拉彈唱撲克麻將的手藝我們學不會,但這炸蜂的手藝,一定要傳下來,這個絕對不能失傳。

大家哄笑一回,又舉杯為老周慶賀了一番。

老周酒量真是不錯,面色越喝越滋潤,頭發越喝越亮。每一次敬酒,都像是在開追悼會似的,說的都是老周以前的風采。在他們口里,老周文武雙全,無所不能,什么文采書法、象棋武功,連打乒乓球都是第一名。老周也不介意,酒是來者不拒,贊譽也不否認。

我算是聽出來了,老周幾乎在煤礦的每個部門都待過,待得最長的,竟然是瓦檢班。

科長說,剛才礦長總結老周十八般武藝,炸蜂只能排第三,我覺得總結得太好了,這第二是什么,我可以負責任地告訴大家,是拿瓦斯。

等大家都笑夠了,科長才說出了老周能排第一的武藝,那就是帶徒弟。

由礦長帶頭,所有當過老周徒弟的人,給師父敬酒了。半桌的人都站起來,我混跡其中,臉有點發燙。我平時都叫他老周,從來沒喊過一聲師父。這酒喝了,我以后也得改口了。

我憋足了勁兒,等著要單獨給師父敬酒,祝酒詞我都想好了,就說,一定要學會師父炸蜂的手藝。但是我一直沒逮到機會,見師父喝得說話都大舌頭了,也就都散了。

你說怪不怪,以前老周懟天懟地,天王老子都不怕,現在準備退休了,竟然變得謙虛謹慎、和藹親切了。我和陳小軍有點不認識現在的老周了。

當然,拿瓦斯這事兒呢,老周也一直沒有教過我。陳小軍不要說測風,就連通風系統圖都會畫了。我不喜歡鼓搗那玩意兒,沒事就和老周在值班室窩著,老周偶爾會扔一本雜志給我,說,看看,說不定哪天能當辦公室主任呢。我抓耳撓腮,半個字都看不進去。

老周看我不為所動,說,也好,你看我什么都會,結果呢,還不是窩在這井底下拿瓦斯。人生路長得很,不會拿瓦斯也沒關系,下了班,我帶你去撿菌子。

這樣的好日子沒過幾天,我聽陳小軍說,師父攤上事兒了。也不知哪個無聊的人見不得窮人過年,或者是師父吃蜂的時候沒有喊他,懷恨在心,把老周給舉報了。舉報信鋪天蓋地,每個科室都收到了一封,清一色的復印件。

舉報的內容又陰險又惡毒,幾乎列舉了師父從參加工作以來的種種劣跡,歸結起來無非三條:一是經濟問題,二是井下工齡問題,三是生活作風問題,要求礦上對周秋生進行退休審計,取消其退休資格和待遇。

突然有一天,礦上調查組就來了,回避了老周,要找陳小軍和我談話。我被單獨叫到安全科的會議室,調查組一本正經,老同志負責問問題,年輕同志負責記錄。我哪見過這種陣仗,像是我犯了錯誤似的。

老同志開門見山,問,你和周秋生是什么關系?

關系?我腦筋就像井下的巷道,突然會轉彎了,說,他是班長。

沒有師徒關系?我平常都叫周秋生為老周,沒叫過師父,算不得師徒關系吧。

老同志想了想,說,希望你能如實回答問題,這關系到周秋生同志的名譽問題。

我說,我知道,這種時候我一定如實回答,不會亂說的。

老同志問,你們平時的工作任務是什么?

工作任務就是拿瓦斯,拿瓦斯就是檢查瓦斯。怕兩個人聽不懂,我還特意做了解釋,瓦斯就是井下有毒有害氣體的總稱,主要含量是CH4,俗稱甲烷。除了拿瓦斯,我們還要懸掛風筒,掛風筒不能距離迎頭太近,近了就要被炸爛,遠了又不符合規程要求。風筒掛了,還要拆,有回拆風筒,老周一人就抱了兩筒,比我們年輕人厲害。對了,還要測風,風表只有老周和陳小軍會用,我剛來,還沒學會,主要是斷面我計算不來,要用公式……

年輕人盯著我,沒有記錄,顯然對我東拉西扯的回答不感興趣。

老同志直接問,周秋生平時工作紀律怎么樣?

我撓了撓下巴,說,老周這個人,脾氣不好,有一回讓我填牌板,我寫的字不好看,他非要擦掉,讓我重新寫,我重新寫了,他還是不滿意,最后他自己寫了,寫了就寫了,還罵我。

老同志問,怎么罵的?

老周說,小狗日的,蒼蠅爬出來的都比我寫得好看。

老同志忍著沒笑,又問,他平時上下班準時不準時?

我說,我們不到工作面,他們哪個敢干,瓦斯高了,老周說撤,也沒有誰敢鼓起不撤。但老周有一點不好,明明八點上班,老周七點就會到值班室,你們猜,他來那么早干什么?

老同志問,來干什么?旁邊那人也趕快拿起筆,準備記錄。

我說,照鏡子,他有把小木梳,每回下井前都要好好梳一回。

年輕人又把筆扔掉,搖了搖頭。

老同志問,下班后,你們是不是經常在一起?

我說,下班后我就回家了,老周也回家了,有時候我們也一起去找蜂。說起找蜂,老周是我見過最厲害的……

老同志立馬打斷我:不說找蜂,說下班后都和誰有接觸?

我說,沒誰呀,除了我和陳小軍,老周沒和誰接觸。

老同志問:你有沒有見過,或者聽說周秋生和其他女性有過接觸?

我說,女性?別搞笑了,老周家掛著兩窩馬蜂,除了蜂王,其他都是公的。

兩人就沉默了好一會兒,好像是不問完不成任務,要問又不知道問什么,最后干脆說,周秋生平時都和你們講些什么?

這可就多了,我一下打開了話匣子。

有一回,井下水抽不過來,老周帶我們去堵水。堵水的時候,老周說,這下面是一口小煤窯,窯主姓牛,叫牛大巴子。這個牛大巴子是個農民,有天來種地,不小心挖出了煤,就順著煤層一直挖,挖出了一口小煤窯。他聽說井下有瓦斯,但又不知道瓦斯是什么。他們村有個姓朱的村民,自告奮勇,說他會拿瓦斯。牛大巴子就請了朱姓村民來,他往煤窯扔了一根火柴,砰一聲,冒出了火焰,朱姓村民說,瓦斯拿掉了。沒過多久,煤窯里又悶昏了幾個人,牛大巴子又請了朱姓村民來,他又往井口扔了一根火柴,瓦斯爆炸了,當場就把朱姓村民拿了去。

老同志問,就說這些?

不止這些,老周還說,他以前在技術科當科長的時候,遇到個斷層,他就去看。你猜怎么著?他聽見煤層上有響動,就蹲在原地,突然砰一聲,巷道被炸了個缺口。原來是牛大巴子的小煤窯穿到我們的工作面來了。老周一把揪住他,說,牛大巴子,你立功了,幫我們找著了斷層。

兩人實在聽不下去了,把本子一合,走了。

調查組的存在,讓原本灰突突的礦區突然多了一抹色彩。老周呢,好像也突然想通了,就不裝了。什么謙虛啊、謹慎啊、和藹啊、親切啊,都煙消云散了,沒事兒人一樣,該梳頭發梳頭發,該罵人還是一樣的罵。

那天下了中班,天氣冷得很,風像鞭子,將礦區抽得啪啪作響。我們和往常一樣,從值班室出來,把身體緊縮在臟兮兮的衣服里。老周丟掉煙頭,說,我還有一樣本事你們沒學會呢,去不去?陳小軍當然是要去的,但凡老周安排的事情,他從來都是不折不扣地執行。我呢,有點猶豫,天氣太冷了。

老周說,瓦斯不會拿,風也不會測,再沒有點日混打獵的本事,你以后怎么在礦上混下去。我聽老周說話難聽,咬咬牙,就跟著去了。

老周從家里找出了網,折好,裝進竹籃里,讓我背著。往常,這些工具都是陳小軍背的,自從陳小軍學會了畫通風系統圖,這些苦力活計就全是我一人的了。老周說,小何,你也別覺得委屈,天底下最大的本事,不是拿瓦斯,不是畫圖,是把自己哄高興,哄得心安理得,那才叫本事。

老周就拿陳小軍舉例子,本來,拿個瓦斯、測個風,那也算不得什么技術,但陳小軍喜歡做這些,這些事兒和燒蜂網兔一樣,只要喜歡,兩天就學會了。

說著,我們就到了。暗夜里,風刮得更緊。微弱的燈光照射出幾叢枯萎的雜草,再一掃,是一片綠油油的蘿卜。老周沿著蘿卜地走了一圈,從冰冷的土坷垃里撿起兔糞捏了捏,又湊近聞了聞,說,就是這里啦。

我學著老周的樣子,很快就布置好了兔網,老周又巡視了一遍,加固,給兔子留了進口。老周信心滿滿地說,明天到我家來吃兔肉。

第二天,我和陳小軍準時去老周家吃兔肉,老周家的院門開著,人卻沒在家。墻上倒是掛著兩張灰撲撲的兔皮,想是兔子逮到了,剛剝下皮,人就出去了。我們正猶豫著,馬婆娘來了。她眼圈紅紅的,坐下來就要哭。

她說,這調查組,有什么好調查的,大清早就把我喊起來,陳芝麻爛谷子的事也翻出來問。馬婆娘個子矮,人又胖,身體緊緊裹在淺棕色的羽絨服里,眼睛氣得紅通通的,像只肥嘟嘟的灰母兔。

陳小軍提來凳子,讓馬婆娘坐在火爐邊。馬婆娘也顧不得烤火,說,你們說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哪個還記得?是,我承認,我是當過售票員,問題是我才當了半年,班車著火燒掉了,跟我有什么關系?

我和陳小軍只是聽老周偶爾提過那么一句,說他開班車的時候,馬婆娘是售票員,至于怎么回事兒,我們也不知道。

馬婆娘哭得很傷心,擦把眼淚,繼續說,哪個喪盡天良的,周秋生當了一輩子好人,這礦上哪個認不得,好不容易要退休了,非要舉報他,這以后哪個還敢退休,哪個敢說自己屁股上沒有點屎?

正罵著,老周就進來了,手里提著佐料。

馬婆娘更傷心了,就像井下透水了一樣,眼淚稀里嘩啦就下來了。

老周說,你這個馬婆娘,大白天跑人家家里來哭一通,不忌諱啊。別哭了,來得正好,昨晚網住兩只兔子,整頓麻辣的嘗一嘗。

馬婆娘說,就算是龍肉我也不吃。馬婆娘突然想起什么,說,周秋生,你這輩子日混打獵,不長志氣,老了就被人欺負,活該!你年輕時候多大本事啊,派你出去學習,你不去,你非要承包什么汽修廠,如果你去了,今天在煤炭局當副局長的會是他王志強啊!你一個要退休的老者,會讓人家這么欺負啊!

老周一笑,都過去的事情了,還提它干嗎。

馬婆娘說,我不提,人家要提啊,人家今早來審問我了,問我班車是咋個燒掉的。

老周愣怔了一下,說,有什么好問的,當時派出所來調查過了,自燃嘛,班車殼子還在外面放著,誰要不服氣,再來檢測一次嘛。

老周手起刀落,砍下了兔頭。馬婆娘氣呼呼地走掉了。

不得不說,老周做的兔肉,非常香。

吃完飯,陳小軍給師父洗了碗,我們一起出了門。陳小軍說,師父也夠背的,我聽說他年輕時承包了礦上的班車,非常賺錢,也不知是誰眼紅,半夜里,一把火就把礦上的班車燒掉了。派出所來破案,案子一直沒破掉,就成了懸案。

陳小軍努努嘴,果然,那銹跡斑斑的班車殼子,堆在廢鐵的最里面。

到了中班時間,我們都窩在值班室,等著下井。這時,機運隊的老蔣來了。和馬婆娘一樣,老蔣一進門就開罵。罵誰,當然是罵調查組。調查組,其實永遠就那兩個人,一老一少,一高一矮,一胖一瘦,板著臉,像極了金庸筆下的“賞善罰惡”二使。我也不知道老蔣的話是說給誰聽。

老蔣說,老周,管管你那張嘴啊,什么挖煤修車賣屁股,你什么時候賣過屁股?挖過煤、修過車,這個我們都知道,可以給你作證,你什么時候賣過屁股啊?不知道的,還以為我老蔣真的去你的卡拉OK嫖娼了。

老周表情很不自然,說,誰說的?

老蔣說,調查組啊,說你有個口頭禪,問我是什么意思?我哪知道什么意思?

老周眼睛一愣,笑著說,這能怪我啊,還不是你們編的,我記得那個時候,你念得最兇。

老蔣說,你知道怎么回事兒,我也知道怎么回事兒,可是,外面傳的不是這么回事兒。外面說的是,礦上的男人,都去你那兒嫖過娼。還說你有個賬本,上面全記著呢。

老周跳起來,說,哪個渣崽敢胡說,老子是開過卡拉OK廳,為的是豐富娛樂生活。

老蔣說,都過去二十多年了,就算我們現在渾身是嘴,也說不清了,老周,我可被你害慘了。

老周說,做過的,我認;沒做過的,打死我也不認!

那段時間,老周成了我們礦上的熱門人物。比如到了井口,馬婆娘給我們取的燈幾乎是扔過來的。又比如,我們到檢身的地方,值班人員見老周的眼神似笑非笑。還比如,我們下井出來,赤裸裸站在澡堂里,所有人都盯著老周屁股看。群眾賊亮的眼睛把我們師徒三人戳得像三個蜂巢。

那天,我們照常去上班,按照以前的規矩,老周負責在水泵房看小說,我負責去工作面,陳小軍負責去掘進點。老周破天荒地要和我一起去,我就跟在他高大的身軀后面。哐啷,哐啷,水鞋聲發泄著老周的憤懣。我們先到的回風巷,按照省力的原則,我們將從工作面回風口順著工作面往下,再從小眼口離開工作面。

也不知老周哪根筋搭錯了,剛到工作面,他就順著采空區去了。剛掏空的煤,露出白森森的巖石,在大地的擠壓下,采空區的巖石在自然掉落,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

我靠著煤壁,扶著柱子,每走一步都提心吊膽。我以前在采煤班的時候,親眼見過冒頂事故,巖石壓下來,人弱小得就像只螞蟻。老周卻不怕,碩大的身軀在采空區穿行著。說來也怪,隨時要人命的巨石像和老周很熟一樣,老周拍拍這個,又摸摸那個,巖石規規矩矩待在原地,像怕了老周一樣。

到了工作面中段,老周干脆躺下了,把安全帽摘下來,當枕頭靠著,擺明了要在閻王的門檻上睡一覺。我嚇得不輕,對老周說,石頭要下來了!

老周說,鬼我都不怕,還怕幾個石頭,你隔遠一點,如果石頭下來,你不要說是我故意鉆過來的就行。

那一刻,我才明白,世界上最恐怖的事情不是看見人被壓扁了,而是人等著被石頭壓扁的過程。我奮力從柱子間穿行過去,一把逮住老周的衣服,使勁拽。

老周說,你拽個毛線,要死早死了,我就不信它真就倒過來。

說來也怪,我就縮在煤壁旁兩根柱子間,緊張地盯著隨時要脫落的石頭,可石頭也真夠義氣,只顧著咯噔咯噔悶響,卻紋絲不動地趴在頂板上。過了三十分鐘,老周好像休息夠了,這才扣上安全帽爬了過來。剛過來沒幾秒,轟隆一聲,那塊石頭砸了下來。老周說,這賊日的,還想點我的炮。

我眼里,老周就是個瘋子。可老周輕描淡寫地說,當了一輩子煤礦工人,哪回靠的不是運氣?我年輕時候不懂事,第一天上班就差點出事故,是你爹老何把我從鬼門關拽過來的。

說著,老周在我肩膀上拍了拍,說,你爹是個好人。

我們終于離開工作面,到了進風巷。老周低著頭,迎著風,呼著白氣,就遇到了電工。電工正把一個大肚子開關打開。以往我們遇到電工,也就是說幾句話,頂多幫他測量一下瓦斯濃度。那天老周真是神經錯亂,一屁股坐下來,要幫電工修開關。電工見是老周,井下資歷最老的工人,也不敢多嘴,再說老周什么崗位沒干過,還當過機修廠的廠長,這種活計,簡直是手到擒來。

老周接過扳手就開始操作,那活計,做得又麻利又漂亮。電工愣在一邊,說,老周,你也不問問斷電了沒有。老周說,怕個毛線,別說這才幾百伏,上萬伏我都干過,要什么保護?你沒聽人家說,老周天生絕緣。

我承認,那是我畢生度過的最煎熬的一個班。我見證了老周作死的全部過程。但老周還是毫發無損地帶著我出了井口,直到熱乎乎的洗澡水把我全身泡得酥淋淋的時候,我才打了一個寒戰,老周是不想活了。

老周那天所有奇怪的舉動,我和誰都沒有說。我也不敢說,再熬半個月老周正式退休,就什么都結束了。

幾天后,我們安全科門口就聚集了一群人,吵吵嚷嚷要見老周,說要給他主持公道。那些被調查組問急了的人,又自發組織起來,要給老周證明,證明他是個好人。如果不結束對老周的調查,他們就罷工。

老周呢,居然早就下井去了,原本四點鐘才下井,他兩點鐘就下去了。那幫人見不到老周,罵罵咧咧,罵完調查組,又罵哪個狗日的沒事找事,非要盯著老周不放。

我下井的時候,順著老線路找了一遍,沒找到老周,但所有的牌板都被老周填過了。我去了井底車場,設想老周在躲洞里睡覺,但躲洞里的風筒布是濕的,講究的老周肯定不會躺在這里。又去了泵房,心想老周也許在昏暗的燈光下讀小說,但也不見老周的蹤影。

我又去了陳小軍負責的掘進點,看牌板上的數據,也是老周的手筆,可我還是找不到老周。不祥的預感在我心頭纏繞,難不成,老周真的躺進了采空區?

我又折回工作面,仔細檢查了一遍采空區,還是不見老周。如果老周被壓在采空區的石頭底下,是能看出不同來的。

老周下趟井,竟然不翼而飛了?

接下來好幾天,我們都沒遇見老周,井下就巴掌大的地方,老周下了井,按說早晚都要碰上。但那幾天很奇怪,老周干完了兩個徒弟的活計,就是見不到人。

我就跟著陳小軍下井。陳小軍說,不就幾封舉報信嘛,老周這輩子被舉報多少次只有他知道,只不過幾十年的舊賬翻出來重新查一遍,又查出了很多問題。

我問,老周查出問題來了?陳小軍說,老周沒查出問題,把別人的問題牽扯出來了。瞧這事兒給鬧的。陳小軍說,班車自燃事件,汽修廠虧損事件,還有老周以前開的卡拉OK廳,都被翻出來了。

我說,又沒有犯法,怕啥。陳小軍緊了緊背燈帶,挪了挪帽子,說,這些事在礦上傳了幾十年了,也好,調查一回,堵住大家的嘴,老周也就安安心心退休了。

陳小軍分析得很對,我覺得他將來一定能當上總工程師,最差也能干個副礦長。

第二天,紅旗煤礦的生產突然就癱瘓了,因為機運隊罷工了。

其實也不叫罷工,是老蔣給機運隊放假了。機運隊是負責運輸的,就是將空車放到井下,將重車從井下提上來。問題是,空車放不下去,井下堵滿了裝滿煤炭和矸石的礦車。這一堵,工作面的煤出不來,掘進頭的矸石也出不來,井下下去再多的人,也只能干瞪眼。

每個人都在找老周,科長找,礦長找,我和陳小軍也找,都知道老周在井下,但不知道他到底在什么地方。我們都想,肯定是調查組問這問那傷了老周的心,說不定,老周已經在井下光榮了。

我突然靈光一現,猜到老周躲在哪兒了。

我呼哧呼哧爬出回風井,從風機的側門溜出了礦井。我第一天下井,就被老周派出地面給瓦檢儀調零。那可是個風景優美的好地方,林子鋪滿了山梁。

果然,老周枕著安全帽,悠閑地躺在林子里。老周見我過來,眼睛瞇成了一條線,說,還不算傻,拿瓦斯屈才了。

我尷尬地笑笑,什么也沒有說。我能說什么呢?

站得高看得遠,礦區盡收眼底,沒法下井在礦區晃蕩的工人,像一只只被掐了頭的黑螞蟻。礦區的公路上,幾輛卡車拼命冒著黑煙。老周指著那條黑黢黢的路說,我就是從那條路來的,聽說可以當工人,擠著一輛解放車就來了,下了車,一看,山溝溝,心都涼了半截。

這句話我也聽我爹講過,從老周嘴里講出來,居然充滿了畫面感。

老周說,走,我帶你挖松露去。我說,老周,井下停產了,所有人都在找你呢。老周說,想不到事情會整成這樣,可關我屁事。

松露很罕見,也很貴,我只是聽說過,沒吃過。但我可以肯定,紅旗煤礦附近是有黑松露的,但松露的菌窩很少有人知道。聽說去挖松露,我精神一振,老周是要把他所有日混打獵的本錢都傳給我了。

我緊緊跟著老周在密林里轉圈,身上的瓦檢儀忘記卸掉了,一身下井的裝備,有些滑稽。

挖松露回來,太陽西下,工業廣場已經空空蕩蕩。看來,停產的事情還是沒有解決。

老周帶著我,在叢林的掩護下,從回風井溜回井下,又從進風井爬出了地面,偷偷溜進澡堂,舒舒服服洗了個澡。

我們值班室的門關得很緊,用紙板封住窗戶,白天開著燈,就像我們都下井了一樣。老周表情也很平靜,就像停產與他一點關系也沒有似的。

陳小軍在報紙上練字,老周給了他一本字帖,讓他照著練。

見我沒事干,他從風筒布下摸出一個象棋盤,又摸出一本黑乎乎的書扔給我,說,照著這個下,下個半年,礦上就誰也不是你的對手了。

我努力地想看清封面的字,還是陳小軍眼尖,說,《自出洞來無敵手》。好嘛,我就照著棋譜開始擺象棋。老周說,下棋不看棋譜,就入不了門,就是野路子,拿瓦斯也一樣,看一遍說明書也就會了,只要想學,沒什么是學不會的。

還沒擺到一半呢,科長就來敲門了,說開會。

老周沒吭聲,我們也不敢吭聲。老周說,你們倆去,我都要退休的人了,不湊那個熱鬧,如果問到我,就說我下井去了。

停產事件讓礦長大發雷霆,在井口召開會議。會議還沒開始呢,十多個人就圍住了礦長討要說法。礦長不愧當過老周的徒弟,說起話來也粗暴得很:圍著我搓球?圍著我井下就能出煤了!圍著我就能還你們清白了?

大家都說,狗日的沒良心,當了礦長,六親不認了!

我們乖乖擠進會議室。機運隊老蔣也來了,眼睛紅得像頭牛,他和老周一樣,也是火暴脾氣。我聽陳小軍說,調查組找蔣隊長調查老周的事情,還沒說三句話,就把老蔣惹毛了,老蔣揚長而去。日怪歸日怪,也不能隨便宣布放假啊。

參會的人稀稀拉拉,好不容易才聚齊,會議開始了。礦長當著大家的面,狠狠教訓了那兩個趾高氣揚的調查人員,說,讓你們了解情況,你們怎么了解情況的,拿著雞毛當令箭,沒有屎都要被你們摳出屎來。什么叫了解情況,要尊重客觀實際,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

調查組長低著頭,快速記錄著礦長的指示。

礦長又把蔣隊長劈頭蓋臉批了一通,你長本事了,你宣布放假就放假,你知道礦上停產一天,要損失多少錢,你賠?井下的排水通風也跟著你機運隊停掉?

蔣隊長固執地仰起頭,說,調查組一天到晚啥事不干,問這問那,機運隊還咋個上班?礦長氣得重重拍了桌子,說,還是因為調查組,調查組是神?周秋生是你爹?今天組織不起工人來,我就撤你的職!

蔣隊長悠悠地說,我早就不想干了,誰愿意干誰干!說完,站起來就要走。

礦長更來氣了,眼睛圓鼓鼓的,說,還有哪個不愿意干,滾!

這不說不要緊,一說竟然有一半的人站起來離開了會議室。我也站起來想走,被陳小軍拉了一把,只好老老實實坐下。

礦長對科長說,去把周秋生找來,只要一天沒退休,他就要服從礦上的管理!科長看看我和陳小軍,我說,班長下井去了。不料陳小軍站起來,說,我去喊他。

老周全副武裝,裝備一件沒落,連礦燈都好像才關掉一樣。他磨磨蹭蹭進了會議室,像一頭綿羊闖進了屠宰場。他找了個偏僻的座位,戰戰兢兢地坐下,不明所以地四處打量。

礦長說,老周,別裝了,事情呢,你也知道了,不就退個休嘛,還要整得全礦停產,要為你送行啊?話我也不多說,老蔣也當過你徒弟,師父的話,他還是聽的。井下動不起來,幾千號人就要喝西北風。這個任務就交給你了。

老周努力張張嘴巴,想說什么,但什么也沒有說出來。

礦長說,完成這個任務,你就可以提前退休。

十一

煤礦又恢復了往日的熱鬧,該挖煤的挖煤,該拿瓦斯的拿瓦斯。也不知老周是咋勸蔣隊長的,就那么幾個小時,礦上就恢復生產了。

調查組的人再沒有出現在生產區。老周說,說不來就不來,還沒還老子清白呢。老周不干了,交代陳小軍帶著我去拿瓦斯,他要去找調查組理論理論。

我聽陳小軍說,老周整天坐在調查組的辦公室,說不給出結論,他就不走。調查組沒有辦法,就去請示礦長。礦長說,不給人家個結論,這事怎么收場。

對老周的調查了解結束了。老周拿著紅頭文件,氣呼呼地回了井口辦公室。

那天是個早班,距離老周退休沒有幾天了。老周沒有提前退休,而是換好了衣服,照例照了照鏡子,領著我們往汽車修理廠去。修理廠外圍了一大群人,有老蔣、馬婆娘,還有一些被調查組調查過的人,他們就像是約好的一樣。大家見老周來,紛紛讓開了路。調查組的人也在,拿著本子。

鎖已經銹壞了,老周開了幾次,鑰匙都沒能插進去。老周找來一把錘,朝著鎖就敲。巨大的聲音在礦區回蕩著,像是委屈了幾十年的廢鐵發出了吶喊。鎖敲掉后,大門已經打不開了,泥巴淤積太久,鐵門好像長進了土里。

老周環顧四周,讓機修廠的人取來工具。很快,大門就被割開了。這個塵封了二十多年的倉庫,傳說中讓周秋生發了大財又債臺高筑的汽車修理廠,即將揭開神秘的面紗。廠房因為破敗,房頂已經腐朽,陽光順著空隙灑了進來。

老周說,按照礦上的要求,今天我正式將汽修廠還給礦上。

說是汽修廠,其實就是一個空蕩蕩的倉庫,倉庫中央,停放著一輛銹跡斑斑的貨車。貨車的車頭因為發生過事故,已經面目全非。我突然想起來,這就是傳說中的那輛卡車。老周賺了錢,就用所有積蓄買了輛當時最好的貨車,從礦上拉煤到處去賣。但好景不長,老周的兒子開著這輛貨車,發生了交通事故,老婆當場就死了。

所有人都張大了嘴巴,誰都不敢提老周的貨車,因為老婆死了,兒子走了,老周就成了孤家寡人,這也許才是老周這輩子最不愿提的傷心往事。

看完了空蕩蕩的倉庫,老周又帶著大家穿過灰撲撲的礦區,來到了以前的工人食堂。同樣是一棟腐朽的建筑,瓦片碎了一地。陳小軍說,這就是當年老周開卡拉OK廳的地方。

同樣,老周廢了些周折才打開了門。陳舊的明星畫片、一臺老式的電視機還擺在原來的位置。大家好奇地打量著這個地方,也勾起了好多人美好或傷心的往事。據說,當年這里被派出所查封了,有人舉報說老周的老婆除了組織人在這里打麻將,還在這里組織賣淫嫖娼。

難怪老周說人生有三苦,挖煤、修車、賣屁股。

老周說,這地方也是給礦上租的,一直沒有還掉,今天,就正式還給礦上了。

老周在柜臺里找到一個筆記本,說,這就是當年的賬本。

當著大家的面,老周把賬本燒掉了。

之后,老周帶著我們折返回井口,領了燈下井。

十二

那是老周的最后一個班,我和陳小軍都讓老周別下井了,那么點工作,我們倆就可以完成。老周氣呼呼地說,翅膀硬了,嫌我老了?礦長都說了,要站好最后一班崗嘛。

老周氣呼呼地從墻上提下瓦檢儀,往肩膀上一套,帶著我們就下井。

那天也巧,是馬婆娘值夜班。馬婆娘遞出來三盞燈,笑瞇瞇地說,老周,以前看著你老覺得戳眼睛,今天看著,咋還是一樣戳眼睛。老周說,戳眼睛就別看,以后想看都看不見了。馬婆娘說,不看就不看,你還以為你是年輕時候的周秋生啊!

老周麻利地背燈,我朝燈房一瞥,馬婆娘的眼睛真像是被老周戳了一樣,她悄悄摸了把眼睛。

老周慢騰騰地在登記本上簽字,吃力地打開風門,站在平臺上等猴車。猴車終于來了,老周讓我們先上。陳小軍第一個跨上了猴車,我在中間,老周也上了猴車。和老周帶我們下井的路線一樣,陳小軍把我們帶到了總回風的記錄點。

陳小軍狗日的能了,他竟然用燈晃了晃巷道,又晃了晃老周。沒想到老周也不罵人,麻利地站到了巷道中央,高舉瓦檢儀,熟練地捏了捏卵蛋似的小皮球,又折回來,湊近觀察孔,讀出數據,擦掉黑板,規整地填上數值,寫上他的大名。

我們帶著老周,享受了一把當師父的待遇,把井下完整地巡查了一遍,活計都讓老周干了。到了后半夜,所有的工作都完成了,我們三人站在井底車場,不知道要往哪里去。陳小軍說,師父,我們去哪里?

老周說,二位是爺,你們倆說了算。

陳小軍想了想說,工作干完了就撤,人在井下,那才是最大的隱患。

我們就升了井,回到了黑黢黢的值班室。

三人坐定,老周懵懵懂懂地說,天亮我就退休了?我點點頭,老周,你的苦日子熬到頭了。老周有點不相信,又問陳小軍,這是真的?陳小軍一臉嚴肅,說,那還有假?誰也管不了你了。

老周說,這狗日的山溝溝,老子終于不用待了。說完,癡癡坐著。

老周突然像個孩子,說,我想請兩位幫個忙,我老覺得調查組對我的調查太敷衍了,一點都不過癮,我老感覺這件事還沒有完成,這樣,你們倆現在當是調查組,你們好好調查我一回。

我和陳小軍愣住了,哪有這樣玩的?

老周猛地站起來,說,老子不和你們開玩笑,老子說的是真的。

既然是真的,那么,我們就要表演得真實些,陳小軍就當調查組的老同志,我當小同志,負責記錄。老周規規矩矩坐在風筒布上,一身黑黢黢的勞保服,像個等待審判的犯罪嫌疑人。

那么就開始了,陳小軍用眼神示意我,我裝模作樣地找了一個筆記本,坐在平日填瓦斯記錄的辦公桌前。

陳小軍說,周秋生同志,請你認真交代自己的問題。

老周不干了,說,瞎問,老子又不是犯罪嫌疑人。

那該怎么問?

老周說,你應該問,姓名,參加工作時間,還有我都干了些什么,咋這么笨呢?

好好,那重新問,姓名?

周秋生。

參加工作時間?

1983年12月。

性別?

我忍不住笑了,老周又憤憤站起來,說,嚴肅點,調查組問我不一定說真的,今晚的調查,我一定說真的,如果說假話,天打五雷轟!

陳小軍重新端正了態度,說,請你交代一下,舉報信里面說的經濟問題,尤其是你承包的汽車修理廠和班車著火事件。

老周從風筒布下摸出一根煙,又摸出打火機,點著,深深吸了一口,慢慢抬頭,說,當時我年輕,滿腦子想著在井下挖煤沒有前途,就和馬婆娘的男人承包了汽車修理廠。那些年,交通不是特別發達,跑運輸能掙錢。我負責開班車,馬婆娘男人負責經營汽修廠。有一天,馬婆娘男人找到我,和我干了一架。原因是我和馬婆娘出去跑班車,礦上的人就傳我和她亂搞男女關系。那天,馬婆娘男人喝了酒,威脅我說,信不信他一把火燒了班車。當天晚上,班車就著火了。

仿佛有一股黑色的煤灰圍繞住了老周,他緩緩抬起頭,眼里充滿了歉意:我說的都是真的,我沒有親眼看見班車是怎么著火的,派出所來調查,我也不能冤枉人家,這事就成了懸案。都過去那么多年了,我無數次夢見救火的場景,夢著夢著,就驚醒了。

陳小軍問,那你年輕時有沒有和馬婆娘有一腿呢?

老周一下蹦起來,說,小狗日的,你也跟著瞎相信,我對天發誓,即便后來馬婆娘男人死了,我也敢說,我們是清清白白的。

這個問題就算過了。陳小軍盯著老周,又拋出了個問題,你經常說挖煤修車賣屁股,賣屁股是怎么回事?

這回,老周沒有蹦起來,點了根煙,想了想,說,班車燒掉后,我又做了很多事情,可一件都沒做成,還欠了很多錢。老婆慫恿我承包煤礦的食堂,那么一大片地兒,這么多工人下班卻沒地方吃飯,食堂生意不錯,掙了一點錢。可是老婆不滿足啊,就又開了個卡拉OK廳。剛開始,也就是唱唱歌,但后來就有了麻將室,很多家屬不愿意了,天天來找我的麻煩。再后來,你們都知道了,就被派出所查封了。

陳小軍問,那后來你又干什么了?

老周說,能干什么,從那以后,我老老實實上班,拼命鉆研技術,在煤礦,有技術是最受人尊敬的,我那時三十出頭,立志要在煤礦干出點名堂來。但是,我想得太簡單了,每當我剛剛干出點樣子來,就會被舉報一次,沒辦法,礦上就給我換個部門。到了五十歲我才弄明白,不是我做錯了什么,是你做得好,就顯得別人無能。

我們沉默了好一會兒,老周說,還沒完呢,你們繼續。

深夜的礦區愈發寧靜,風機、翻矸石的聲音,像是演奏著單調的樂曲。

陳小軍問,后來你又做了一次生意,買了一輛貨車?

老周說,還是貪心不足啊,我沒想要買貨車,一輩子都不想再做生意,那時我已經四十多歲了,只想安安穩穩在煤礦干到退休。老婆不愿意啊,她見跑運輸賺錢,剛好家里有點積蓄,就從銀行貸了款,買了輛貨車。我那兒子讀書不成,游手好閑,我也想著不能讓他再來煤礦吃苦了,也就同意了。可沒想到……

這時的老周像是犯了錯的孩子,低頭掐著手指。

他說,追尾了,我趕到現場,可來不及了。

老周說不下去了。

老周抹了把眼淚,說,那小狗日的,活活把他媽給弄沒了,我就把他趕出了礦區,斷絕了父子關系。報應啊!我經常想,假如我不來煤礦,會有什么樣的人生?可是回不去了。為了掙錢,命都丟了,值得嗎?你們說值得嗎?

我恨啊,恨這個耽誤了我一生的煤礦,恨每一個舉報我的人,我就故意說,老子有個賬本,其實,哪兒有賬本,我周秋生雖然恨這世道人心,但那些事也不是我做得出來的。死了老婆,欠了一屁股債,礦上可憐我,要給我安排清閑的工作,我想一走了之,因為實在待不下去了。可是,我能去哪里呢,我就選擇了來瓦檢班拿瓦斯。

拿了那么多年瓦斯,心境慢慢調整好了,也許我這輩子,最適合的不是當官發財,就是拿瓦斯。

陳小軍打斷了老周,問,上次透水的時候,你請礦長辦的事情是什么?

老周還沉浸在自我反省中,這一問,打亂了他的節奏。老周瞅了他一眼,說,這不在調查范圍內!

陳小軍倒入戲了一般,說,周秋生同志,請嚴肅回答問題!

老周一下就蔫了:還能是什么事兒?我以前盼著退休,白天盼,晚上盼,為了能早點退休,湊夠井下工齡,我就到了瓦檢班。沒想到真就要退休了,退休了我能去哪兒?我突然發現,世界這么大,竟然沒有我的容身之地。我就請求礦長,還去找了老王,希望能留在礦上多干幾年,干到死也愿意。可他們都說,退休了就好好休息。

陳小軍對我說,這段不用記。

陳小軍盯著老周,說,是你自己舉報的自己吧?

老周一下愣住了,站起來踢了陳小軍一腳,小狗日的,你咋認得的?這個不要亂說!陳小軍說,老周,誰能想得到,我師父這么厲害,自己將自己的軍。

老周說,可惜啊,人算不如天算,我是真希望調查組調查點什么問題來啊,我就可以拖著,不用退休了。可到最后,什么問題也沒查出來,倒讓礦上停產了那么多天,惹出那么大的亂子,我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現在我才明白,我周秋生是什么,是鐘表里的一粒沙子,是牛肉湯里的一顆老鼠屎。在礦上干了一輩子,以為對煤礦有感情,其實,每個人都希望我早點滾蛋。

我合上筆記本,心里說不出的難過,突然覺得自己就是一個自以為是的傻子。

天快亮了,我們對老周的調查也結束了。既然是調查組,我們也給出了最后的結論,經調查,舉報內容與真實情況不符。老周顯然對這個調查結論很不滿意,憤怒地想和我們說點什么。我傻乎乎地問了老周一個問題,老周,這回是真退休了,你準備去哪兒?

老周愣了愣,喃喃地說,我真退休了?我能去哪兒?又呆呆地坐回風筒布上,一言不發。

我和陳小軍收拾東西,準備下班,去澡堂洗澡。

我們回來,老周已經不見了蹤影。

我從門后取下那面鏡子,湊著燈光,認真地照了照。昏暗的燈光里,好像浮現出了周秋生那漂亮的美人尖,和剛剛冒出來的那幾根突兀的白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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