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民
后意識人類:繼潛意識、意識之后,人類發展出了新的意識結構“后意識”。擁有“后意識”的人類大腦皮層會進化出豐富的網狀結節,極大增強人腦信息處理的能力,使人腦在計算與學術思考領域達到模塊化自動化加工的程度。人類文明因此提升到一個新的階段,第一批進化出后意識的人類迅速實現了星際移民。擁有“后意識”結構的人類則被稱為后意識人類。
——《索里星新漢語詞典》(第17版)
一
這里是索里星。
不知是不是因為這個原因,我看到的一切都索然無味。天空從早到晚呈現屎黃色,太陽又小又冷,像拙劣背景布上的一顆釘子,大地灰撲撲的,排列著一個個蘑菇似的城市組塊。每一個蘑菇塊都包含一模一樣的功能建筑,如果你走在街上被瞬移到了其他蘑菇塊里,恐怕你也根本察覺不到。不過沒人在意這個,本來這座索里城的設計理念就是功能模塊的最大嵌合度和復用率,像積木似的可隨時重組,不浪費一點資源。這倒不是因為索里星資源匱乏,而是這里的人們對高效率有著強迫癥般的追求。
當他們算出最高效的方案時,就像數學課上第一個發現步驟最少的解題思路的課代表一樣眼睛閃閃發亮。當班長舉手說,他發現了更少步驟的新解法時,課代表的眼睛就暗了下去,而班長和數學老師的眼睛卻亮了起來。他們就像一臺機器上不同功能的指示燈,一亮一滅地交替,沒有半點多余的動作或聲響。
班上的其他人都像拔了電源的燈箱,毫無反應,只有我斜對角靠窗位置的一個馬尾辮女孩偷笑了一下。她的馬尾辮上碩大的橘紅色蝴蝶結顫動著,帶出橘紅色的虛影,好像魔法少女的頭飾,非常幼稚。在我看來她的偷笑有些顯眼,像平靜的湖水里落入了一顆小石子,“撲哧”一下蕩出幾圈波紋。奇怪的是除了我沒人注意她。
我忍不住舉手:“老師,我有更簡單的解題辦法!”
這次換成班長的眼睛暗下去了。當數學老師用那對頂著三層眼皮的睿智小眼睛滿懷期待地看著我時,那個馬尾辮女孩又“噗嗤”一笑,好像識破了我的詭計。
接下來我極力掩飾心中的戲謔感,一板一眼地說出了答案:“過程是——略。”
我一說完,數學老師的死人臉果然生氣了,兩邊嘴角快掉到地上了。那個女孩捂住自己的嘴,眼睛彎成好吃的月牙餅干。她還在偷笑。我想起來了,她叫伊格子,是上學期轉學過來的。
數學老師很快恢復了不茍言笑的常態,眼中的光亮也熄滅了,像燃盡的火柴:“小洛同學,你要明白,使我們人類進化成后意識人類、獲得移民索里星資格的,是高尚的理性之光,而不是滑稽的小聰明。”
他既沒罰站,也沒氣急敗壞地罵我,反而讓我坐下了。我自覺討個沒趣,懶洋洋地趴在桌面上。什么人類理性之光,什么生而為第一批后意識人類的驕傲,他們總是這么說,可我卻不能從中體會到絲毫樂趣。這大概是我從小數學成績就墊底的原因吧。
放學鈴響了,我在座位上磨蹭了會兒,等人都走光了才慢吞吞地站起來。我可不想讓他們發現,我放學后還要去后意識學院。
每天晚上的后意識思維訓練課程比數學課還煩人,是母親給我報的。這破課程竟讓我們戴著一頂可笑的網格帽子,重復些別扭晦澀的二級聯想和三級聯想的定義,說是為了結合微電流對腦的刺激建立樹狀知識結構,日后好成長為具有學術稟賦的大人。這個學院里大多是十三歲以下的小孩,要跟一幫毛孩子大聲嚷嚷著搶答屏幕上給出的題,實在讓我覺得丟臉。我已經十三歲零九個月了啊!
我多次向母親要求停止后意識學院的課程,可我的母親是一名心理咨詢師,對兒童教育——不對,現在應該說青少年教育——非常執著。按照她的理論,先天的后意識小孩只要稍作訓練,就能在智能上超越大部同齡人。而我這種后天的后意識小孩,要依靠不斷地訓練才能不落后于同齡人。
“你說什么都沒用,你必須去,不然就等死吧。”母親說這話時,仍沒有停下手頭的病患案卷梳理工作,像臺“咔哧咔哧”一刻不停工作的縫紉機。我不知道大人都這樣,還是所有索里星上的人類都這樣。“要怪就怪你那個未進化的爸爸,害你沒法擁有先天后意識。”母親冷冷地說。
除了這句話,我再沒從母親嘴里聽見任何關于父親的描述,父親對我而言只是一個概念,一個生物學意義上貢獻了我一半染色體的人類雄性。而她自己,一個冰涼如縫紉機的母親,又有多大程度像一個母親呢?
我剛好從座位上站起來,伊格子就背著書包向我這邊走來。我不確定她是不是沖著我來的,她顛著小碎步,書包上掛著個不知是貓還是兔子的毛絨玩具,臉上笑得傻乎乎的。她張開嘴,正要說話,我搶先一步走出了教室,她卻一直走在我身后,顛著她的小碎步。她怎能這樣無憂無慮、天真爛漫,還佩戴那么傻里傻氣的玩具,簡直是個沒腦子的傻姑娘!搞得我都沒辦法去后意識學院。我一賭氣,走了另一條路,往區圖書館走去。
在這個光禿禿又自我重復的索里星,區圖書館是唯一讓我有遐想的地方。這棟高聳的圓柱體建筑里可以瀏覽自人類文明存在以來的一切資料,無論是文字、符號、聲音,還是影像。我最愛看的一類是地球動植物影像。索里星上沒有生命,除了人類。雖然索里星城里也有人工的植物和電子寵物,但完全沒有影像里的那種靈動感。那天我又看了地球森林里小型哺乳動物,有貓、狗、兔子以及松鼠。不知道為什么,只要盯著這些毛茸茸、尖耳朵的小玩意,我就覺得暖融融的,時不時會發出傻呵呵的笑,忘記不開心的事,忘記時間。
當我停下來時,才發現天都黑了。母親這時候應該下班回家了。我戀戀不舍地離開圖書館,走在橡膠磨砂的路面上。這條路又長又寬,路燈挨個亮起,均勻地照到路面和沿街的建筑上。那是經過嚴格計算的,幾何意義上的均勻,沒放過任何一個留有陰影的角落。我感到無處可藏,心里憋悶極了,我簡直懷疑是不是脖子里的換氣閥(嵌入人體調節人體體內氣壓的裝置,使人類適應索里星大氣)壞了。我不明白自己為什么這么不開心,心里好像缺了什么,又滿漲得不行,滿得溢出了酸苦的水,像放過期了的橘子味蘇打水。我站在紅綠燈路口,站在一排安靜等待的行人中,暗自捏緊拳頭,惡狠狠地盯著眼前井然有序的街道,憤世嫉俗,巴不得這些車全都撞到一起。我需要改變,需要一個全新的世界、全新的體驗,震撼的、顛覆的,而不是被這些無聊包圍。
紅燈結束,我旁邊一個穿白襯衫的中年男子將手放在脖子前,扯了扯領帶,然后向前邁出了一大步。緊接著,伴隨著一陣巨響,十字路口的四五輛車撞在了一起。車輪之間,離我不到兩米的路面上,是一團猩紅色的不成形的肉泥,唯一能看出的形狀是人的手指和腳。空氣中充滿紅色的霧。那個白襯衫男人,碎掉了,成了一攤肉泥。我呆呆地站了好一會兒,直到警車和救護車呼啦呼啦地趕來。
死亡。這是我第一次目睹死亡。我看到一條黑色的裂縫出現在那團猩紅色的肉體之下,像一道劈下的閃電,沿著路面延伸出去。那裂縫里深不見底的黑色,仿佛地獄的入口。我感到黑色的陰影從那道裂縫中長出,張開黏稠的四肢,慢慢向我逼來。
這就是我期待的變化嗎?不,我不是真的想要一場車禍,我不是……
我逃跑了,用盡全力奔跑著,仿佛在做一個被鬼追的噩夢,不敢回頭。
夜已深,街上空無一人,城市路燈調暗了幾個亮度,整個街道呈現灰藍色,這座城市正準備進入酣眠。我腦子卻一團亂麻,憤怒、委屈和對死亡的恐懼,都擰在一起,與這灰藍色的空氣混淆成一個憂郁的夢。就在這個時候,我遇到了邱比。
它出現在路邊的圍墻上,白得像雪。它的爪子乖巧地擺在肚子前,蹲坐的姿勢像只貓。耳朵卻長長地垂在兩邊,像兔子耳朵。
“你想要改變的心愿,我可以滿足你。”
當邱比蹲在圍墻上歪著腦袋說出這句話時,我一度認為它是哪個無聊鬼做出來的電子寵物。不過它是那么圓潤可愛,身體仿佛散發著一層白色熒光,根本不是那些劣質的電子寵物可比的。我踮起腳伸手去摸它,我的手卻穿過了它。不,不是我穿過了它,而是它的身體在我的手掌周圍散開了,像一團密度很大的霧。
“你……你不是電子寵物?”
“喔,忘記自我介紹了。我叫邱比,對你們人類而言,我是索里星生物。”它靈活的長耳朵在無風的夜里可愛地翻動著,“和我締結契約,成為魔法少女吧。”
二
“我覺得,這座索里城是假的。”
眼前的病人坐在橢圓形的腦電呈現場中說出這話時,我還沒回過神來,腦子里盡是兩個小時前那場糟糕的話劇的回聲。我甩甩頭,努力去看屏幕里他當下的腦電波。他的腦電波表現倒不像妄想癥那樣高度亢奮和緊張,而是顯現出真切的疲憊和無力,估計我此刻的腦電波也是如此。
會繼承母親的心理咨詢工作可以說是我人生中最大的笑話,第二大笑話則是試圖和生而為先天后意識人類的博夫約會看話劇。不過這座城市沒人會在意我是不是好笑,不管我是在博夫滔滔不絕的點評面前僵著臉離開,還是像一個小丑一樣躺在馬路中央,都不會有人浪費寶貴的時間停下來瞧我一眼。這種徹底的忽視反而帶來一種特殊的安全空間,使我能茍活至今。不過現在的心理咨詢工作不同以往,我大部分時間都坐在一個四面呈現著腦電數據圖表的空間里,不需要直面病人,而是調取橢圓形場域里病人的腦電波數據進行分析即可。這使心理咨詢工作變成一種純粹的數據處理工作,我仍然需要通過話筒向橢圓形場域里的病人問幾句話,來刺激他的腦電波變化。
“為什么這么說呢?你的職業是建筑師,你也是這座城市的設計者之一吧?”我一邊說,一邊調出他的詳細資料來看,男,四十二歲,建筑師,生活于索里城B區。
“正因為如此,我才萬分痛苦。”他的神態更加卑微了,仿佛馬上就會化作一堆灰塵,落到地上。
“有一天我下班回家,像往常一樣走在路上。你知道的,每座索里城的工作區和居住區都是按照一定的空間距離組合在一起的,以保證在這個區工作的人能夠在最短時間內抵達上班場所。每天我從家里走到公司,需要十五分鐘,會路過兩個紅綠燈路口,三個拐彎。每天的街景都別無二致,沒有一絲改變,大多數街道的布景和轉角,也一模一樣。為了避免自己感覺完全沒有移動,也為了打發時間,我走路時有數人行道磚塊的習慣。每天從公司走到家,正好五百七十三塊人行道地磚。可是從一個星期前開始,地磚變成了五百六十八塊。少了五塊!”
這位病人顯然有非常明顯的強迫癥。我用意念速記將這條信息加入他的檔案。
“人行道的地磚,也是你的設計范圍嗎?”我問他。
“不是,我只負責居民樓。但我特地向同事要來他當初繪制的道路設計圖看過,他的設計圖上,的確是五百七十三塊磚,和我之前數的一樣。”
“可是,你們設計師應該也顧不到地上有幾塊磚這么細吧?施工過程中少一兩塊,也是很正常的吧?也許是你之前數錯了?”
“地磚的數量的確很難控制到這么精準。”他低頭沉思了一會兒,“但是,路燈的數量也變了。”
我又速記下“路燈數量”這個關鍵詞。通常病人的幻想越具體,我就越能從事實出發去戳破他的幻想。不過我倒不是為了糾正他的認知,而是要激活他的特定腦區反應。
“那條路的路燈數量我也數過,一共是二十三根燈柱,每兩根燈柱之間的距離是十五米。可是,現在,燈柱只有二十二根了,少了一根。”他的回憶腦區被激活了,而不是創造與幻想的腦區。他看起來真的在積極仔細地回憶。
“但是路燈照明并沒有出現明顯的變化吧?”我繼續問下去,好看一下腦波反應的對比,“據我所知,我們的路燈是保證能均勻地照亮街道上的每一寸路面的,對吧?如果少了一盞路燈,照明情況馬上就亂套了吧,地面上一定會出現不該出現的陰影。”
“的確,照明情況沒有被改變。”他的眉頭皺得緊緊的,仍是認真地回憶檢索,但也不能排除他是在回憶自己的想象。“這只能說明,問題更加嚴重了,是整個街道被縮短了。少了五塊磚,一根燈柱消失了,但是照明情況依舊。所以,這座城市的比例沒有改變,是城市悄悄縮小了。”
這位病人的想象非常的精細,不愧是一位建筑設計師。我一時竟難以找出他的破綻。
“除此之外,還有別的異常嗎?”我繼續問他。
“還有一種現象。”他仍坐在椅子上沒有動,“這種情況比前面說的還要離譜。”
“沒關系,你說。”
“有時候,我走在路上會看到路面上和建筑上出現了非常大的裂縫。這讓我走在路上時非常恐懼,好像這座城市快要坍塌了。”
聽到“裂縫”二字,我的心沉了一下。
這時候病人的心率、脈搏等其他生理指標,眼見變高了。恐怕這才是這位病人的真實病灶,什么數地磚、數電線桿,這類看起來像強迫癥的行為,都是并發癥罷了。
“什么樣的裂縫?”我繼續問道。
“很長、很粗,黑黢黢的,讓人不敢往下看。地面房子上都有,有好幾道。可是我很清楚,”病人繼續說著,竟一直保持在回憶狀態,“索里城的建筑材料用的是一種高密度納米材料,根本不可能出現這么大的裂縫。當出現一條能被人看見的裂縫之前,房子肯定早就塌了。那些裂縫使這座城市顯得像是一座紙糊的模型。只要隨便劃拉兩刀,就會全部破碎毀滅。”
如果是母親那個年代的心理咨詢師,這會兒恐怕得開始問病人的生活狀況的細節了。但我不需要。我已經得到了足夠診斷的信息。
“我明白了。”我說道,“我會先給你開一周的藥,但我的真正建議是,你先去索里星附近的太空中轉站待幾天。如果在太空中轉站看不到裂縫,回到索里城卻還能看到,你就離開索里星,回地球去吧。”
“為什么?我得了絕癥嗎?”病人驚慌失措了。
“是環境解離癥。這是人類移民到索里星后的不適反應,因為身邊的城市設施都是同時建設好的,每一樣生活需求都被仔細地得到滿足,拋卻了地球上的臟亂差,反而讓人覺得整潔的索里星城是假的。這是一種新的心理病,是人們移民索里星后才出現的。”
“怎么會呢?我到索里星已經二十多年了,我可是第一代索里星居民啊,怎么可能到現在還適應不良呢?”
“就是因為是第一代居民,才有可能得這種病。如果是在索里星出生的后代就不會得了。”
“那……就再也不可能痊愈了嗎?索里星的醫療技術不是很厲害嗎?這怎么可能……”
“技術再厲害,也總有攻克不了的疑難雜癥。總之,我的建議是,直接回地球吧。雖然藥物能暫時緩解你的癥狀,但萬一不好,可是會死的。”
“會死?”他難以置信地四處張望,可是他看不到我,他只能聽見話筒里傳出的我的聲音。
“嗯。有病人就是這么死的。”
他的喉結動了動,然后沉下臉,一副可憐的不會反抗的獵物的模樣。“我知道了。謝謝醫生。再見……”
他從橢圓形場域離開了,我大大松了一口氣,整個人仿佛泄氣的皮球。我的電話響起來,是博夫的。我沒接,又埋頭補充了一下病歷檔案。我希望這個病人再也不要出現在我面前,就如同我之前遇到的環境解離癥患者一樣。
三
重大發現。
人類對索里星簡直一無所知。這群自詡為宇宙中唯一高等智慧生物的后意識人類,根本不知道自己身處怎樣一顆豐盈、深邃、靈性的星球,也不明白自己是卑微、落后、想象力貧瘠的物種。
那晚我回到家,告訴母親我遇到索里星生物時,母親像是聽見了我說話,又像完全沒聽見,她徑自從工作間拿出一個便攜式醫用大腦掃描儀,對我做了掃描診斷,告訴我得了青春期精神性抑郁癥,看見幻覺是病癥之一。然后她往我背包里塞了一小瓶藥,囑咐我一天要吃三次,上學時就在午飯后吃。不過我一出門,就把藥片扔進了路邊的垃圾桶。
我很清楚邱比不是我的幻覺,但我還是接受了母親的安排坐在青少年抑郁癥團輔教室里,和十二個頭戴心情檢測儀的抑郁癥患者坐成一圈。因為如此一來,我就不用去那個傻乎乎的后意識課堂了。
“大家好,我是新來的小洛,請大家多多指教哈。”
十二個笨重的心情檢測儀上的波形波動了一下,但依然處于低于正常心情值的深藍色。抑郁癥患者就是這樣,總是身處憂郁的藍色段。即使如此,我也覺得比上課有趣多了,因為那些人的心情值總處于正常的綠色,就像一把椅子一樣了無生趣。在這里,我卻能感受到一種陰沉的憂愁和肅穆的悲傷。我知道我頭頂的波形也是深藍色,但我和他們不一樣。我只是為了逃課才來這里的。
唯一沒戴檢測儀的人是團輔的咨詢師,他微笑著朝我揚了揚手,讓我說說來這里的原因。
“因為我遇到一只叫作‘邱比的索里星生物。”
我的話音剛落,這些陰沉的人竟低聲發出了怪笑,好像我成了他們中最嚴重、最愚蠢的一個。這就是人類,狹隘、傲慢、無知,盡管索里星上有索里星生物是件多么符合邏輯的事。
“大家不用笑。”咨詢師說,“幻覺也是精神性抑郁的一種癥狀。我們坐在一起,就是為了讓彼此更清楚地意識到什么是正常的,什么是不正常的。”
“小洛,你繼續說,說說你看到的索里星生物長什么樣。”
當我描述了邱比的模樣后,立馬有個帶方眼鏡的白胖男人反駁我說:“長耳朵,四只爪子,都是地球哺乳動物的特征吧。索里星生物不應該具有和地球生物相同的特征!”
要向這群自以為是的人解釋一個他們無法親眼看見的事物的確很難,但這不代表我就要認同其他人迂腐的看法,對真相視而不見。此刻邱比就乖乖地蹲在我右邊的肩膀上,像一朵沒有重量的云。只不過除了我,沒人能看見它。
“我就知道你們會這么說。”我強調道,“但它的確就長這樣。這就是貨真價實的索里星生物!”
面對我的堅定不移,其他人依舊流露出譏諷的神情,咨詢師似乎想要緩和氣氛,用中性而理性的嗓音問道:“那這只索里星生物有沒有說,為什么來找你呢?”
“它想和我締結契約,讓我成為魔法少女。”我說。
我的話音剛落,人們臉上暗暗的嘲笑變成了放肆的大笑。咨詢師示意大家安靜下來,拿出一副專業分析師的架勢,說:“小洛你看,你想象出來的這種生物一定是你看見過的東西,是你喜歡的東西。這就是人類幻覺的原理,以日常生活中見過的事物為素材。”
“我沒有,我根本不喜歡魔法少女!”我辯駁道。
我知道小學時不少女生沉迷于魔法少女的動畫片,那都是地球遺留文化,自從九歲那年我來到索里星,就連見也沒見過了。伊格子那樣的女孩或許喜歡魔法少女,但我絕不是充滿粉紅色幻想的那類女孩,更不會相信世間有魔法。這也從側面證明,邱比絕對不是我的幻想!
“有這樣的幻想并不丟人,大家給小洛一點鼓勵吧。”咨詢師揚起雙臂,好像自己是一個音樂指揮家似的。
人群中響起了一陣按鍵聲,每個人都按下了電流觸發健,這些刺激加在一起,流向我的方向。我感覺一陣激越的喜悅之情,但只持續了幾秒。我猜我的帽子上的波形應該暫時升高了一節,只有幾秒,還不如不要有。喜悅過后的突然空落簡直讓我發瘋。我記起來了,我在母親的材料里見過,這是一種行為療法,企圖通過應激和獎賞的刺激,讓人建立新的神經反射,久而久之就會產生新的想法。太卑鄙了!我是人又不是動物!我感到整個體系都是對人格的侮辱,我再也無法忍受了,摘下帽子騰地站起來。所有人都嚇了一跳,額頭前的心情值也一瞬間變成了一條豎線。
“小洛,你不要沖動。”咨詢師說道,“要有點耐心。如果你有點耐心,你就會從自己的生活中發現你出現幻覺的真相。你剛才說的,是一個常見的毛絨玩具形象吧。你看,我們組員就有人帶。”
咨詢師指著其中一個組員掛在椅背上的包,包的主人是個和我一般大的女孩。那是——伊格子。
伊格子發現我看見了她,狡黠地沖我眨了眨眼。我想起她在數學課上偷笑,就安下心來。我絕對不相信她是一個抑郁癥患者。那么她來到這里的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這個團輔活動的確傻不拉嘰,就和數學課一樣傻。
團輔結束后,我慢悠悠地拎著書包,在門口等待著。伊格子果然蹦蹦跳跳跑了過來,我正猶豫著要說什么開場白喊住她,她竟在我面前停了下來,沖著我歡快地說:“我就知道,你早晚也會遇到邱比的。”
我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但更多是喜悅。
沒錯了,伊格子和我一樣,也能看到邱比,能看見索里星生物。這沒什么奇怪的,就像數學課上,只有她和我會笑一樣。
“走,我們去裂縫吧,”伊格子笑盈盈地對我說,“那里是邱比的家。”
四
“怎么又是環境解離癥?”當我走出辦公室準備下班時,我的上級詢問道。他一定是看到了我剛上傳的病人檔案。
“嗯,這已經是今年的第三例了。”我回應道。
“環境解離癥沒什么奇怪的,索里星十二個區域都存在。但奇怪的是,你的環境解離癥患者都特別容易脫離治療,本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病,吃幾個療程的藥就好了,他們卻都在不久之后回地球去了。”
事實上,那些解離癥患者吃完藥在病歷上成為康復案例后,都因各種各樣的事故死掉了。但他們死的時候不被登記為病人,只被登記為眾多意外事故中的一個數據,而留下的病例記錄仍是康復。要追蹤一個康復病人的后續狀況并不難,但我的上級和同事們不關心這些,只有我,在這十年間暗暗追蹤了每一個病人。
“可能是真的覺得自己很嚴重吧,認為自己不會好了。”我隨便應付著。
“難道,”他的話語微妙地停頓了一下,“你一點責任都沒有?”
我的上級的確是一個嚴謹的男人,就如這個星球上所有的后意識人類一樣機敏,但弱點也有,就是只要邏輯順暢就很容易被說服。只在意邏輯的人并不擅長吵架。
“為什么會有我的責任?”我反問道,“我就是看數據分析然后開藥而已。難道要我像遠古的咨詢師那樣去耐心勸解病人不成?”
“這倒也不是。”我的上級嘀咕著,“只不過你的病人脫離率和環境解離癥的相關性有點矚目罷了。”
實際上,我對病人說了比應該說的更多的話。如果我的上級查看病人的全程錄像就會發現這一點。但他不會去干這么費勁又低效的事。
我們的辦公室地點在這座城市最高的位置,僅僅是因為腦波檢測儀就安裝在這棟樓的屋頂上,數據傳輸距離最短的位置自然就是頂層辦公室了。
這個覆蓋了整座索里城的腦波檢測儀,的確負擔了很大的數據量,能實時監測出分布于城市各個角落的人腦袋里放出的電波,再分成十二個區域計算出平均變化幅度。某一區域的腦電頻率高于或低于正常區間時,就繼續細分這個區域,查看細分區域的平均變化值,直到區域小到定位到發生異常波動的源頭。一般而言,就是特定的一位病人。有些病人會主動就診,有些則不會,不主動的病人就得給他打電話,告訴他作為一個索里星居民有義務及時接受心理治療。最近的病人倒是越來越少了,或許是因為會生病的人都逐漸被甄選出來了。按照我上級的說法,索里星上的心理咨詢師早晚有一天會失業。但這就是光明的未來。
我不知道這座城市是否會有光明的未來,我只知道這棟樓通體玻璃電梯每到傍晚都在承受過強的光線,刺眼的太陽光照得我頭腦發昏睜不開眼。在一片眩暈的光線之中,電梯門打開,我看到一大束粉紅色的玫瑰。甚至還聞見了花香。
但當我看清玫瑰花束后面站著的博夫時,我便斷定這是一束假花。
博夫竟朝我單膝跪下,紳士地遞上捧花:“我知道你喜歡地球時代的古典主義文化,古典主義的愛情通常都要經歷爭吵—分手—和好—再爭吵—再和好,我們應該還在遵循這個流程吧。上次我不該帶你去看后意識主義的話劇,是我考慮不周,抱歉,請接受我誠摯的歉意。”
我接過那束花,心里泛起一股久違的暖意。盡管博夫大多數時候都是一個自我陶醉者,但不得不說,他的頭腦總是十分清醒,將各種文化體系拎得非常清楚,只要他愿意,總能說出分寸感和層次感極好的好聽話來。除去在文化局搞戲劇的人,我不太可能在索里星再找到一個懂我的人了,哪怕只是形而上層面上的懂。
“我那天的意思是,我們都不是同一種人,在一起長不了的。”我和言善語地解釋道,我大概開始心軟。
“我知道。”他溫文爾雅地說,“但我愿意花時間去了解你,了解你的一切。希望你能給我這個機會。”
我低頭將鼻尖埋進花瓣里,深深吸氣,香味鉆入鼻子,沁入骨髓。我在路邊的花壇邊坐下,博夫也跟著坐了下來。玫瑰和夕陽,的確很有戀愛的氛圍,是我還在地球上時在電視里看到的那種。
我不想辜負這甜美的傍晚,便對博夫說道:“那——你想了解我什么呢?”
“比如說……”博夫頓了頓,說,“你今天工作得如何?還順利嗎?”
我苦笑了一下,剛才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粉紅色氛圍一下子消失不見了。我還是對博夫這個后意識人類的期待過高了。
“你知道,我為什么會成為一名心理咨詢師嗎?”我重新挑起一個話題。這個話題或許太過沉重不適合約會,但我實在背負它太久了。
博夫憨厚又謙遜地搖搖頭,做出準備洗耳恭聽的神情,這正是我此時需要的。
“我的母親就是一名心理咨詢師。”我說。
“那算是子承母業,你一定是受你母親的影響,才喜歡上這個職業的吧。”
“不,我十分厭惡心理咨詢,從小就是。”
“那你為什么……”
“因為十三歲那年,我的母親死了。”
五
如果想進入仙境,首先你需要遇見一只兔子,然后,你需要找到一個兔子洞。
邱比就是那只兔子。而裂縫,就是兔子洞。
對,就是我遇到車禍那天在馬路上看到的那條裂縫。因為目睹死亡的陰影,那幾天我都避開這個街區,去區圖書館也繞道走。伊格子卻帶我回到了這里。那條裂縫竟然還在,而且變得更寬了,就那么堂而皇之地呈現在馬路中央,也沒修理工來修。更奇怪的是,所有路人都對它視而不見,也絲毫沒有影響到交通,車子照開、人照走。我很快明白過來,除了我和伊格子,其他人都看不到這道裂縫,就像看不到邱比一樣。
伊格子指著黑不見底的裂縫說:“下面就是邱比的家。”說完,她伸出腿一下子邁進了裂縫,仿佛只是邁進一間電話亭。然后她整個人都不見了。她掉下去了。
我慌張極了,連忙趴在裂縫邊往下看。
裂縫下面竟生出一道柔和的光線,我逐漸看清了下面翠綠的草地和茂密的森林,粗大的樹干盤根錯節,好多只白得發光的邱比站在草地上、樹干上,可愛的歪著腦袋。
“洛,快下來,沒事的!”伊格子在下面呼喚我,一邊招手一邊晃動著她的橘色蝴蝶結。
我先讓自己坐下來,小心地在裂縫中放入兩只腳,然后壯著膽子跳了下去。我輕盈盈地落在了草地上,仿佛有一只無形的手托著我的肚子。這里比我想象的更加溫暖,還有拂面的微風。這難道不是我每每去圖書館,在影像中尋找的地球嗎?我的眼睛因感動變得濕濕的,同時感到不可思議。
“這就是索里星原本的面目嗎?和地球好像。”我問道。
“是,也不是。”一只邱比開口了,我已經分不清到底是不是最初找我的那一只了。
“這里是你們最想看到的環境。你和伊格子都是思念地球的孩子,所以會看到地球上森林的景象。”
“那你的樣子,也是根據我們想看到的變的嗎?”
“嗯,是這樣。”
這的確解釋了為什么邱比長得像地球動物。“那你原本的樣子是什么樣的呢?”我仍然抑制不住好奇。
“我們沒有原本的樣子。一旦你們看見我們,我們就會變成你們想看到的模樣。事實上,邱比也不能代表我們,你們所見的森林和草地,全都是我們。只不過為了溝通方便,才幻化成人類熟悉的單只動物的形象。”
“你的身體包括森林和草地?”我繼續問,“你們到底是什么生物?碳基還是硅基?”
“誒?”邱比歪著頭想了一會兒,“都不是吧,我們是一種沒有實體的生物,你們人類的詞匯里好像沒有對應的詞。”
“難道,整個索里星都是人類的幻覺嗎?”我實在無法理解。
“不。”邱比回答,“索里星的確存在的。它的確是你們人類的天文資料里那顆天蝎座的紅棕色行星,有實實在在的坐標和質量。只是當人類登陸索里星后,看到索里星地表的第一眼,一切就都改變了。這是索里星生物的性質決定的。”
“那索里城呢?難道也是因為人類想看到才變成那樣的嗎?”我很清楚,也許我的確喜歡過魔法少女,但我絕對不會喜歡這般無趣的城市。
“那是因為,索里星被外來的魔女入侵了,魔女逐漸控制了這里。”
“真的有魔女?到底什么是魔女?”我一直以為邱比說的魔女只是某種象征或比喻。
“洛,你還不明白嗎?”從剛才起一直笑嘻嘻趴在樹干上的伊格子說話了,“魔女就是人類和人類所帶來的一切呀。人類的到來已經威脅到了索里星原著民的生活,所以邱比才會需要我們,需要魔法少女。”
“準確地說,魔女并不是人類,而是人類帶到索里星的一種生物。”
邱比解釋說,魔女和他們一樣,是沒有實體的物種。魔女就寄生在人類身上,與人類的思維活動密切相關,人類卻無法察覺它們,因為魔女沒有實體,卻能快速自我繁殖,還能刻意控制人類讓人類察覺不到它們。魔女是邱比們十分棘手的敵人,如果說邱比是具體的,魔女則是抽象的;如果邱比是屬于想象的,魔女則是屬于邏輯的;如果說邱比是沉于海底的,魔女則是浮于海面的。
這謎語式的描述聽得我云里霧里,同時莫名地覺得脊背發涼:“可是,我們又能做什么呢?我們又不是真的魔法少女……”
“不,你們是魔法少女,因為只有你們能看到裂縫,能看到我們。你們是我們的希望。”
“這怎么可能……”我仍無法相信。畢竟我只是一個連數學都及格不了的中學生。
“這是因為,你和我都不是純正的后意識人類,”伊格子神秘地眨眨眼,“但我們才是真正的人類。”
“所以,愿意和我締結契約,成為魔法少女嗎?”邱比又問出了第一次見面時的問題,鄭重其事,“為了回報你們,我可以滿足你們一人一個愿望。”
“什么愿望都行嗎?”
“在我們的能力范圍之內就行……”
可是邱比并不能說清它的能力范圍到底是什么,也不能說清我們要如何和魔女戰斗。它說,只要我和伊格子繼續來這里,早晚會明白它說的能力范圍。
在之后的日子里,我和伊格子一結束心理團輔課就往這里跑,像兩個逃學的孩子,帶著秘密的喜悅,奔赴我們的秘密基地,跳進我們的兔子洞。我是討厭回家見母親,厭煩母親喋喋不休的管教,伊格子的父親則是完全放棄了她。
我多少還算是后天后意識人類,伊格子卻是完全沒有進化出后意識的地球人類。她之所以來到索里星,是因為和她一起在地球生活的母親生病去世了。因為是未成年人無人照顧,才被特許來到索里星,和父親一起生活。伊格子轉學來半年,一直以無法適應為理由不交作業,也不參加各種考試。她的父親早已不對她抱有希望,只是供她吃穿,完成法律意義上的養育。伊格子卻不以為然,說這樣才好,比在地球上自由多了。但她卻老和我說起在地球上和小伙伴玩的游戲,說無論是跳房子還是拋沙包,她都是高手中的高手,其他孩子都搶著和她組隊玩兒。
“就你?”我不可置信地看著伊格子瘦小的身板。
“不信?”伊格子瞇縫起她的月牙眼,挑釁地看著我。
接下來,我們一遍又一遍地用我們都熟悉的地球游戲一較高下,樂此不疲。裂縫里的空間開始出現變化,增添了彩虹,秋千,和云朵。不過彩虹的七個顏色十分分明,就像是用水彩筆畫出來的。云朵很低很低,更像是一朵棉花糖。邱比說,這些新東西同樣來自我們的想象,是我們腦中記憶的映射,所以它們可能看起來和原本的環境沒那么協調。
伊格子對著一朵云招了招手,那云便自己飄了過來。伊格子靈巧地一蹦,便躺進了云朵里。邱比說,這便是魔法少女的能力,操控想象之物的能力,只要我們越來越熟練地運用這種能力,就能對抗魔女了。
“真的嗎?”盡管還沒搞清楚魔女到底是什么,伊格子和我卻信心滿滿。我們開始認真考慮要許什么愿望。畢竟邱比說過,許愿機會只有一次。
伊格子躺在軟乎乎的云朵中,問我打算許什么愿。我坐在秋千上晃蕩著,遲疑著說不出口。
“我猜你一定會許愿擺脫媽媽的管教!”伊格子得意洋洋地說道,好像自己是一個猜謎高手。這段時間,我們幾乎無話不談,對彼此的煩惱都十分了解。我已經和母親冷戰了一個月,逃避所有對話,不好好上課,也不寫作業,以抑郁癥為借口,每天都去心理團輔課待著。
“才不是。”我認真地說,“母女關系不過是青春期常見問題之一。隨著時間的過去,我會長大,媽媽會變老,她不可能一直管著我,和媽媽的關系總會變好的。青春期問題就該留在青春期,我才不會為了一個遲早會解決的問題浪費一個愿望呢。”
“哈哈哈,沒想到你還蠻成熟的嘛!”伊格子調侃我說道。這些日子,我發現伊格子和我最初對她的印象大相徑庭,明明帶著乖巧的橘紅色蝴蝶結,卻是一個敏捷又頑皮的孩子。
“你戴這么幼稚的頭飾,還好意思評價我嗎?”我反嗆她說。
“我可不幼稚。”她反駁道,“等到我們成為魔法少女去戰斗時,一定還得我來保護你呢!”
“那可說不定!”我說,“所以你想許什么愿望呢?”
伊格子沒回答,而是瞇縫起眼睛頑皮一笑。我便知道,她肯定又想到了什么鬼主意。
“要不我們玩一個游戲吧。我們把各自的愿望寫在紙上,埋在地里,等成為魔法少女后,再一起來互看對方的愿望,怎么樣?”
覺得這個提議很有意思,第二天我便帶來紙筆和一個空的餅干盒。可是我卻仍然想不好許什么愿。伊格子折起寫好的紙條,叫嚷著快點,我一緊張,更加寫不出了,我索性將空白的紙條扔進了盒子。埋完盒子后,我和伊格子約定了一個成為魔法少女的好日子,打算在那天一起向邱比許愿。
很快便到了約定的日子。那一天,我們一路上又爭論起到底誰能保護誰的問題,伊格子比往常更加興奮,幾乎蹦跳了一路。抵達熟悉的裂縫后,伊格子為了展示勇敢,竟做了一個夸張的跳水動作,頭朝下跳進了裂縫。我撇撇嘴,恐高的我實在無法和伊格子相比。我仍和第一次一樣,笨拙地在裂縫邊坐下,將腳放進裂縫里試探。就在這時,我聽見一聲女人的驚叫,是一個熟悉的聲音。
我朝聲音的方向抬頭一看,竟是母親。母親興許是跟蹤著我來到這里的。她之前就質問了我許多次,問我每天晚上這么晚回家到底去了哪兒,我都不吭一聲,連看也不看她一眼。
此時母親驚恐的目光死死盯著地面,好像因為驚訝說不出話來。正當我的腦子飛速旋轉想著如何應對母親時,母親的右手挪向了自己的脖子,摸向脖子上的氣壓閥。下一秒,她的身體就碎掉了,碎成一堆猩紅色的肉。就像我之前見過的車禍那樣。緊接著開過來的兩輛車突然剎車,撞在了一起。
一切都發生得十分突然。我的周圍很快一片混亂,警車、救護車“烏拉烏拉”地響起。
我就這樣失去了母親。而那天先跳進裂縫的伊格子,再也沒有出來,仿佛憑空蒸發了一般。邱比一只也看不見了。
六
“很遺憾聽到你母親的事。”博夫一臉真誠的歉意,“明明是一個美好的青春期幻想故事,卻以一場意外悲劇收尾。”
“如果這真是一個單純的幻想故事,反倒好了。”
“怎么說?”
“在母親去世后,我仍然能看到那些裂縫,一直都能。”我用盡可能冷靜的口吻,說出了深埋在我心中多年的秘密。
伊格子失蹤后,警察找了伊格子一段時間,但因為她的父親根本不管,也就是象征性地搜尋了兩遍就結束了。我試圖告訴別人伊格子發生了什么,但沒人相信我說的話。關于邱比、關于裂縫,所有人都認為我是在妄想。就和博夫聽完后一個反應,一個青春期幻想故事。
之后接連好幾天,我都呆呆地坐在客廳沙發上,坐在以前母親等我回家時常坐的位置上。我漸漸地覺得過去一個月和伊格子的冒險都是假的,都是我想象出來的。而這個世界的真相就是貧瘠無聊,我因為無聊和孤獨想象出了那些東西——邱比、裂縫和地下森林。唯一提醒我那些冒險并不是完全沒發生過的,就是城市里觸目驚心的裂縫。
就在母親在我面前死去之時,原先的那條裂縫消失了,兩條新的裂縫在母親的尸體附近出現了。可是我探頭看向任何一條裂縫,都只是一片漆黑,森林和草地都不見了。我十分想念伊格子,偶爾在夢里見到她,看到她帶著橘色的蝴蝶結在和怪物戰斗,像一個真正的魔法少女。城市里的裂縫增多了,我在每一條看到的裂縫旁守候過,都不見伊格子出來的跡象。
我又回想起母親死前的眼神。那個眼神,明顯是看到了裂縫,但她也許還知道別的,因為她看到裂縫時,呈現出一種恍然大悟的神情,半張著嘴,仿佛有話要說。而她的死,就更加蹊蹺了。我清楚地看到,母親不是被車撞死的,在車開過來之前,她就用手擰開了自己的氣壓閥。那是自殺。但母親沒有理由在那種情況下自殺,她手的動作,更像是身不由己,更像是,被控制了。
稍微冷靜下來后,我開始整理母親的遺物。她的書房里,有一大堆病人的病歷卷宗,全都是用紙質本子寫的。即使是在二十年前,索里星上的人也極少使用手寫的紙筆了,都是電子記錄,更何況是數量如此龐大、分門別類的病歷檔案。我花了好幾天的時間,一頁一頁地看這些病歷。母親實在是一位十分敬業的心理咨詢師,她對病人的觀察細致入微,而且往往會持續觀察他們很多年。
在母親去世前兩年里記載的病歷中,真的有病人死了,而且不止一個,并且都是后天后意識來到索里星的病人。我這才明白,當時與母親吵架時,母親說不能成為完全的后意識人類就會死,并不是氣話,而是真的。可以想見母親當時的壓力與焦躁,可我那時卻只顧著自己,賭氣摔門走了。
我又著重看了這三位病人的病歷,他們一位死于車禍,一位死于墜樓,一位死于家中火災。母親清楚標注了他們死亡的時間地點和方式。我發現,死于車禍的那位,就是我在路上見到的那位碎掉的白襯衫中年男人。巧合也好,注定也罷,這份手稿仿佛有什么魔力,將我牢牢吸入其中。接下來的發現更為令人震驚。
這三位病人有一個共同點,他們都在死前看到過索里城里的裂縫。然后,他們都在看到裂縫后的兩個月內意外去世了。
對于這種現象,母親在手稿中寫道:
這絕不是巧合。
如此熟悉的逼迫感和隱秘的控制感,我很確定,就是它們。它們沒有眼睛、沒有嘴巴,它們是群居動物,總是集體行動。它們本質上就像基因,每一個都由屬于它的特定詞匯組成,就像不同的基因由特定的核苷酸序列構成一樣。它們的繁殖本能也和基因一樣,為的是盡可能多地留下自己的拷貝,擴大自己的種群。而人類的意識就是他們的載體,人類之間的語言溝通,就是他們的傳播途徑。它們的繁榮促進人類科技文化的繁榮,但它們也一直在暗中蠶食著人類的精神。它們排斥異己,挑選出臣服于自己的人類,美其名曰進化。它們還給自己取了一個新的名字:后意識。
我一直提防著它們,使用紙質本子就是為了盡可能多地留下思考的痕跡。裂縫意味著意識的裂痕,是從后意識滑入潛意識的入口,是在索里星上發現它們的關鍵突破點。所以看到裂縫的人對它們而言是危險的,會很快操控他們死去。我必須盡快讓小洛成為完全的后意識人類,決不能讓她走到看到裂縫的那一步。
我捏著母親的手稿,渾身發抖。是我辜負了母親的苦心,可我已經沒有機會彌補了。只有眼淚不爭氣地滾落下來。
母親似乎從在地球上時就開始追蹤“后意識”的緣起了。或許是因為母親知道的太多了,當她看到裂縫時,死亡的速度簡直像一次滅口。這就是邱比所說的,魔女對人類的控制嗎……殘酷、冷血,隱秘而兇狠。
我也終于破解了邱比的謎語。
如果說邱比是具體的,魔女則是抽象的;如果說邱比是屬于想象的,魔女則是屬于邏輯的;如果說邱比是沉于海底的,魔女則是浮于海面的。
如果魔女是后意識,那么,邱比就是潛意識。
“有趣啊,兩者都是意識體生物。”博夫聽我說完,半張著嘴,露出一副木訥的吃驚表情。他平時的表情很少。我不知道他這別扭的表情是為了配合地球古典主義,還是在思忖我說的話的真實性。
“可是,如果說看到裂縫的人都很快會死,為什么你一直活著?”博夫問。
“這確實是個疑點,我到現在也沒弄明白。”
自從看了母親的手稿,我一直擔心自己也會很快死去。我在惴惴不安中度過了小半年,始終沒有發生任何意外。為了搞清楚這到底是怎么回事,或者說為了防止我自己死掉,我決心成為一名心理咨詢師。在我正式成為咨詢師后,又陸續遇到了一些能看到裂縫的病人。這些病人,被一種叫作環境解離癥的新型心理病所概括,他們吃了藥后似乎痊愈了,但過了半年左右還是意外去世了。死法和過去如出一轍,只是死亡時間往后延了許多,這或許是“后意識”掩人耳目的方法。它們的方法竟然也在改進。這些年來,我努力研讀更多的心理學書籍,用有限的病人做了一些實驗,卻始終沒法讓病人避免走向死亡的結局。后來只要我碰上環境解離癥患者,就說服他們離開索里星,回地球去。這是我知道的唯一能保住他們性命的辦法了。
“我太沒用了。除了讓他們回地球,什么也解決不了。”
“你太苛責自己啦。如果‘后意識真的有那么厲害,又怎么是你一個人能解決的呢?”
“除了環境解離癥患者的死亡問題,還有一個問題也讓我一直十分困惑。”
“什么問題呢?”
“不管是‘后意識還是‘潛意識,都依附于人類的頭腦存在,本質上是一種寄生生物。可為何邱比說他們是索里星的原著民呢?在人類到來之前,他們依附什么而存在呢?”
博夫的眼睛放光,似乎對這個問題很感興趣:“是否可以讓我看看你媽媽留下的手稿?也許我能助你一臂之力解開謎題呢。”
我沒有太多猶豫,答應了他。這些年來,我一直一個人苦苦煎熬,從未和別人說過這么多。博夫的耐心與支持,讓我覺得向別人求助未必是一件糟糕的事。
我帶博夫回了家,從一大堆舊書中找出了那五本已經被我翻爛的母親的手稿。然而,當我將手稿遞到博夫手里的那一瞬間,博夫的神色突然大變。
“這么一大份手寫稿,實在太危險了。我代表文化管理局沒收了。”他的臉上半分感情也沒有了,而呈現出一種完成任務后的輕松,像變成了一個陌生人。
他的轉變令我猝不及防:“你……你這是什么意思?”
“我在文化管理局的工作,你不知道嗎?我的工作就是尋找和摧毀可能危害后意識時代文化根基的東西。”他輕松地微笑著,“謝謝配合,再見。”
一時間我的腦袋轟鳴。我知道“后意識”會殺死能看到裂縫的人,但我沒想到,它們還能如此精細地操縱人類,通過整個社會的組織形態!
“你不能拿走,那是母親的東西!”我伸出手,奮力去奪博夫手中母親的手稿。我和博夫之間的距離卻突然拉長了,我撲了個空,整個人向前撲倒在地。
這是怎么回事?我環顧四周,發現整個房間的空間比原來擴大了一倍,而且還在成比例地繼續擴大。而博夫已經快走到門口了。我從地上爬起來,奮力朝他跑去,卻每一腳都像踩在不斷波動的柔軟地毯上,毫無實感。我明明跨出了一大步,卻仍停留在原地,好像泳池中一個不會游泳的人。
博夫已經打開了門,他一手扶著門把手,一手舉著母親的手稿,轉頭朝我笑了笑:“最后一個搜尋任務已完成,這座城市將會迎來嶄新的變化。你應該慶幸,你將目睹這個時代有多偉大。”
我連滾帶爬地追到門邊,門外的街景卻完全變了模樣。
原本排列在街道兩側的正方形居民樓被連根拔起,堆疊在一起,仿佛盤子里的方糖;窗玻璃被密密麻麻貼在馬路上,晃得人睜不開眼;屋舍、路燈、地磚,都毫無規則地飄浮在空中,輕得像玩具積木。
這座城市,在重組。
那位建筑師病人說的對,這座索里城是假的。
我匍匐在地,不可置信地盯著眼前不斷變換的景象,渾身顫抖。一切熟悉的東西都在崩壞,唯一沒變的是那些黑不見底的裂縫,它們仍在路面上、墻體上,自顧自地張著巨大的口子,越發襯出這座城市的荒誕。伴隨著一聲巨響,街盡頭巨大的圓柱體圖書館被放倒在地,沿著玻璃路面“轟隆隆”地朝我滾來。而我幾乎沒有力氣站起來。
我翻了兩次滾,直接滾進了離我最近的一道裂縫里。
七
好黑。
渡過一片死亡般的黑暗之后,我落在一片柔軟又富有彈性的地表上。我的手腳都被黏稠的、觸手般的東西纏住,嚇得我一陣亂踢亂扯。
適應了黑暗后,我看清纏繞著我的是一些纖維狀的粗細不一的線條,質地光滑,泛白,黏稠溫暖,但并不具有主動的攻擊性,像某種安靜的植物。我放眼望去,這種雜亂無章的纖維幾乎覆蓋了全部地面,偶爾有藍色的電光在纖維中一掠而過,照亮一小方空間。我發現有些地方的纖維明顯更少,使得地面凹陷下去,形成一道道溝回。
溝回?我突然意識到,這個地表與大腦表面的溝回幾乎一模一樣。而那些閃著電光的纖維,也和神經元纖維十分相似。那些神經纖維束大多亂糟糟地團成一團,有些集結成一束,直愣愣地豎在地上,像截枯掉的樹干。偶爾閃過的電光也如鬼魅一般陰森可怖。
我想起十三歲時,在這里看到的森林與草地,悲傷油然而生。為什么現在這里變得如此荒涼、恐怖?難道說,過去看到的森林草地,全都來自伊格子豐沛有力的想象,和我壓根就沒關系?伊格子笑嘻嘻的臉龐和她頭上橘色蝴蝶結清晰地浮現在我眼前,我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伊格子,你在哪兒?我想念你。
這些年獨自背負的秘密和孤獨壓得我喘不過氣來。可是到頭來,我還是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像一個廢人一樣,頹然地坐在地上。
一只小小的邱比不知何時浮現在我眼前。它幼小的身體散發著神圣的瑩白的光,仿佛來自天堂。
“不要哭。這不是你的錯。”它的話溫柔極了,仿佛知道我腦中在想什么,才特地跑出來安慰我。
“邱比?你還在?太好了……為什么這里變成這樣了,為什么這些年連你們再也沒出現過?我一個人,實在太寂寞了。”我伸出手臂,想擁抱小邱比,仿佛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但它的身體像霧一樣散開了,我只擁抱到一片虛空。
“抱歉。”小邱比說,“因為這些年魔女的勢力實在太過強大了,魔女侵占了幾乎所有的生存空間,我們種群活動的范圍越來越小,現在大概只剩下我這一只邱比了。所以你也無法看到你喜歡的森林與草地了,抱歉……”
我搖搖頭,表示我沒事,然后一個想法猛然出現在我腦中。我問小邱比:“難道說,現在這個荒涼的地表才是索里星的本來面目?”
“可以這么說吧。這個地表是我們的根基,就像泥土之于地球植物一樣。可是,魔女也把這當成了它們的根基……它們搶占了原本屬于我們的領地,我的種群死了大半……”
“所以你們的生存根基,是大腦?”
我終于明白了。整顆索里星,就是一顆碩大無比的大腦。這是邱比這樣的意識體生物存在于此的原因,也是“后意識”隨人類登陸索里星后瘋狂擴張的原因。“后意識”本是寄生于人腦,依靠人類的交流活動繁衍和發展自己,現在它們來到一顆全是大腦組織的星球上,又何必再依附于微小的人腦呢?索里星上每一個神經纖維就像一片計算機的芯片,支撐出一片數據空間。“后意識”原本就擁有人類的全部詞匯、概念和數據。現在它們得以脫離人類,僅靠自己就能構建出整座城市,就像在計算機上用代碼畫出點線面,再慢慢構建出以假亂真的具體世界。這座原本由人類建設的索里城,早已在不知不覺中,被一點一點替換成了由“后意識”構建出的信息城市。它的呈現方式本質上是數字的、虛擬的。但在這顆星球上,它就是全部的真實。
“我明白了。我全都明白了。”我哈哈大笑,隨即又悲傷起來。我明白了又有什么用呢,后意識已經占領了這顆星球,還大張旗鼓地建設起自己的城市。剛才向我滾來的圖書館,是來殺死我的。這座城市想要殺死我。
“一切都晚了。”我蜷成一團,因絕望而瑟瑟發抖,“我們最終都會死在這里。”
“不要放棄希望啊。”小邱比說道,“不到最后一刻,就還有希望。現在你是唯一一個擁有魔法少女資質的人了,你愿意與我締結契約,成為魔法少女嗎?”
酸澀的眼淚流進我的嘴巴里,我苦笑道:“你還指望我一個人幫你趕走魔女嗎?我現在還能做什么呢?只要我一上去,這座城市就會殺死我……”
小邱比搖搖頭:“不是的。我的種族幾乎覆滅。但你還活著,你或許可以依靠魔法少女的能力,逃離索里星。”
我頓時羞愧極了,十指用力抓著自己的膝蓋:“我做不到,我什么都做不到……”一個無能的我,連直面死亡的勇氣也沒有,只配在這漆黑的地下卑微地死去,憑什么獨自茍活……
“好吧。”小邱比流露出失望,“有一個小禮物,是伊格子留給你的。無論如何也請你看一眼吧。”
我艱難地將自己從地上扯起來,跟著小邱比來到一根粗大的纖維束旁邊。
小邱比指著它貼近地面的根部,說道:“那天你沒有下來,原本的那道裂縫卻突然關閉了,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伊格子怕你出事,就先找我許了愿,成為魔法少女。”
原來伊格子早就成為魔法少女了。十三歲,是成為魔法少女最好的年齡。我欣慰地笑起來,這是我臨死前聽到唯一的好消息了。
“那她后來怎么樣了?”我急切地問小邱比。
“她在和魔女戰斗的過程中犧牲了。”我剛剛燃起的希望又被澆滅了。但也不算太出乎意料。如果伊格子沒有死,她一定會來找我的。
我撥開底部的纖維團,看到了十三歲時我和伊格子埋在樹下的那個盒子。我們曾經約好,在成為魔法少女后要一起來互看對方的愿望。
我小心地打開盒子,其中一張是我糊弄放進去的白紙,另一張折好的,是伊格子的愿望。
我攤開屬于伊格子的那張陳舊泛黃的紙,上面寫著:“我的愿望是,一直保護洛。我說到做到。”
眼淚與笑容一齊淹沒了我。伊格子這個家伙,怎么許愿還盡想著贏我一頭呢。
“她確實做到了。”小邱比又仿佛洞穿了我的想法,“伊格子死后,也一直在你的夢境中守護著你,為你驅走噩夢。”
驚訝使我一時忘記了悲傷。原來,伊格子一直和我在一起。
我仿佛看到了那個扎著橘色蝴蝶結的少女,在我的腦海中東奔西跑,為我驅趕入侵之物。邱比的能力范圍是潛意識,伊格子一定是化為了我潛意識中的防御衛士。這就是我一直能看見裂縫,卻一直沒被“后意識”操控殺死的原因吧。
手中的紙條很快被眼淚打濕。我怎么可以辜負伊格子的守護呢?
“邱比。”我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我愿意和你締結契約,成為魔法少女。”
小邱比的眼中露出喜悅,周身的白更加耀眼了,仿佛要用這光亮吞噬掉全部的黑暗。
“請許愿吧,魔法少女。”
“我的愿望是,和伊格子一起逃出索里星。”
八
一個不算重大的發現,成為魔法少女不一定會變身,但一定會被追殺。
我一回到地面上,所有的地磚都從地面脫落,懸浮在空中,一齊向我襲來。我拼命向前奔跑,像身陷一個被怪物追趕的噩夢。可惜這一切都不是夢。索里星仍然處于重組變化之中,到處一片混亂。有廣播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
“感謝每一位后意識人類的努力與奉獻,我們的后意識時代即將進入前所未有的新紀元。在新紀元,人類將擺脫肉體的桎梏,獲得永恒的生命和徹底的自由;思想將不再受任何物質條件的約束,超越時間與空間,從各個維度上自由發展,欣欣向榮。索里星將成為真正的文化之都。進入盛世唯一的前提是,放棄你的身軀,投入后意識的共享圈,融入集體意識。相信這不是什么難以抉擇的事。請大家銘記這一偉大的時刻——一個理想盛世的誕生。”
好一個理想盛世。我看到博夫熟悉的背影走在玻璃路面上,他的身體卻突然變成了兩個,一個躺倒在地上,一動不動像一具尸體,另一個繼續向前行走。我以為我眼花了,街上的其他人也接二連三地變成兩個,一個倒下,一個繼續走。
我知道了。“后意識”既然能自己制造城市,顯然也能復制人類軀體。畢竟它們已經不需要真正的人類大腦了。
這些復制出的人類軀體一個個行尸走肉般向我走來。與此同時,路燈、屋頂、柵欄,也朝我涌來,紛紛拿尖銳的一端對著我。這座后意識的城市要殺死我,因為我是這里唯一的異類。
這可比噩夢可怕多了,但我不能停下。
“飛船。”
我使用魔法少女的能力,變出一艘想象中的飛船。在所有利刃刺向我之前,我駕駛著想象的飛船,朝土黃色的天際線飛去。我的目標,是索里星上空的太空中轉站。
“想象之物一旦離開索里星的大氣就會消失的。”小邱比站在我的肩膀上,提醒我道。它真是一只盡職又可愛的魔法少女寵物。
“我知道,放心,我們都會活著的。”
在飛船沖出索里星大氣的一剎那,飛船船體便開始分解。我在逐漸消失的座椅上站起來,用力一蹬,朝著太空站一躍而起。
視野中,白色的橢圓形太空站越來越大,逐漸能看清上面銜接的縫隙和凸出的欄桿。我伸出手,在沖力消失之前抓到了太空城下方最末端的一根欄桿。
我懸浮于黑暗的虛空之中,滿頭是汗,劇烈地喘氣。汗水模糊了我的眼睛,周圍星星的光芒也跟著模糊了,隨著我的喘息一起一伏,仿佛在呼吸。
我回過頭,最后看了一眼索里星。因為離開了索里星的大氣,上面的城市完全看不見了。索里星恢復成了一顆樸實的紅棕色星球,散發出暗淡的紅光,也隨著我的喘息一起一伏。
那是一顆,正在呼吸的大腦。
欄目責編:孫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