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玉霞
深秋的天,我總會被一株株狗尾巴草所吸引,它們在陽光下,結了無數飽滿結實的種子,一粒粒緊緊地密密地在秋陽下隨風搖曳,只等時機一到,就隨風紛飛,飛過山丘,飛過溝壑,飛向遠方。
父親說,每個孩子都是一顆種子,只要努力成長,終有一天會生根、發芽;也許會長成一棵參天大樹,也許會開出一朵小花,或是一株狗尾巴草。無論是什么,只要不辜負生命,就會收獲屬于自己的春天。
父親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望向遠方,他站在田埂上,高大的身軀被清晨的光籠罩著。他的目光溫柔又深邃,像一根根輕柔細密的絲線,一寸寸地繡著孩子們的未來。在父親的目光中,我仿佛看到了百花盛開,蝴蝶翩躚,草野芬芳;我仿佛感覺到有一雙無形的手,在輕推著我們,走過鄉野間泥濘的荊棘,走過村莊里破舊的瓦房,走向筆直寬敞的人生之路。
那天父親的話,給所有學生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天,父親正帶領著學生在學校的“自留田”里勞作,在勞動休息時,學生都圍坐在父親的身旁,面對一望無際的田野,父親開始講述一個個鼓舞人心的勵志故事。他把一粒粒充滿希望的草籽,播撒在他們的心田,讓他們深信:只要心不驕,氣不餒,就沒有人能阻擋種子的夢想。
父親曾是我所就讀的鄉村學校的校長,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的鄉村學校,可謂“一貧如洗”,幾間破舊的平房,擺上一張桌子就是講臺,學生的桌椅板凳也破舊不堪。即便如此,父親依然會精心布置每間教室,在班級的墻上掛滿自己用毛筆寫的勵志條幅。父親常說:“粗繒大布裹生涯,腹有詩書氣自華。”父親想盡一切辦法來鼓勵貧苦出身的學生。不但如此,條幅的上下兩端還印有一小朵一小朵的寒梅——那是父親和老師們把紙揉成團,蘸著紅墨水印上去的。為了營造優美的校園環境,父親還在花壇旁種了一排櫻花樹。每當春天來臨時,櫻花開得如火如荼,漫天飛舞,學生就在櫻花樹下學習、玩耍。春去秋來,這排櫻花樹靜靜地佇立在校園,見證了無數學生的青春。
那時,學校經費都是自給自足。為了給學校創收,秋天,父親會領著高年級的學生,給村里的農戶削甜菜、收黃豆、拔苞米,老師與學生一同勞作,其樂融融。我還親眼看過父親管理的賬簿,一分一厘都記得清清楚楚。父親說:“這不是一分錢一毛錢的問題,這是一個人品德高下的問題。每個人的心中都會有一把尺子,只要行得正、坐得端,尺子就會有刻度,更會有溫度!”
冬天,為了取暖,每個班級都要砌爐子、搭爐灶,用一個刮泥板,抹上泥,一層泥一層磚,砌得平平整整。我記得,父親總是帶領著學校全體教師,在嚴寒還未降臨前,挨個教室忙碌,砌完爐子后便安裝爐筒子,然后再試著生火……從早忙到晚,直到每個爐子都燒得旺旺的、暖暖的,才披星戴月而歸。
父親把所有的愛都奉獻給了學校,奉獻給了學生。就在父親憧憬著學校的未來時,卻意外發生了一場大火,校舍幾乎被毀一半。這時三十幾歲的父親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堅定地說:“咱們重建!”……這件事在父親去世多年后,依然有人提起,他們忍不住對我和姐姐們說:“你爸太傻了!工作太要強!四個大小伙子才能抬起的大石頭,你爸一個人背……”父親身上流淌著對學校的滿腔熱血。
秋收時節,學校有一晌多地的責任田需要父親看守。那時,白天忙碌了一天后,他每天晚上還要去看守責任田。秋天的夜晚風寒露重,父親在苞米地里從南走到北,他的身體承受不住這樣日復一日的繁重工作,在某一天晚上工作時,父親胸口發悶,咳出了鮮血……父親病倒了。
生病的父親躺在床上,學生把他圍得水泄不通,他撐著身體,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要好好學習,走出鄉村,他聲音喑啞:“生當有意,豈能碌碌無為?”那一刻,我擠在人群之中,聽到周圍的人小聲地啜泣著,嗚咽聲連成一片。多年后,每當我回憶起這個場景,都會熱淚盈眶。
因為身體原因,父親辭去了校長的職務,當上了任課教師。每次上課時,學生都會悄悄地給他倒好熱水,爭著把自己的坐墊給他。課上課下,父親更是一有時間就給學生講題……他常常被學生包圍著,放學了,班級里還有父親忙碌的身影。
初春三月,北方春寒料峭。父親去世后,已經外出參加工作的學生,風塵仆仆,一路跋涉前來參加他的葬禮。四十三歲,父親短短四十三年的人生,被無數的學生、無數的鄉親所銘記。多少年過去了,當我完成學業歸來,在車站遇到久別的鄉親時,他們都緊緊地握著我的手,對我說:“孩子,你爸他是個大好人啊!”
“每個人的心中都會有一把尺子,只要行得正、坐得端,尺子就會有刻度,更會有溫度!”父親的確做到了,父親終于讓所有人心中的尺子,有了刻度,有了溫度。
慈父已去,恩師已去。作為父親的女兒、學生,我會砥礪前行,不辱使命,秉承父親的遺志,在三尺講臺,揮灑自己的熱血與生命。相信有一天,即使我滿頭華發,也依然會謹遵父親的教誨,讓這把生命的尺子,熠熠生輝!(作者單位:黑龍江省七臺河市搶墾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