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夫子

吳小街

我的教師生涯開始于麻田小學，在那里我待了5年。那里的那些人、那些事依然清晰如昨，而一個綽號“孔夫子”的家長最讓我難忘。

那個下著大雨的黃昏，很多學生沒有帶傘，我在教室里等著家長把孩子一個個領回家。“孔夫子”就在那個時候走了進來。他個子高大、皮膚黝黑，佝僂著身子，穿著灰舊的中山裝，引人注目的是他后腰褲帶中間橫插著的一根旱煙管，煙管上還掛著一個小正方形的裝著旱煙的煙袋。

這是一個典型的農民漢子。

“孔夫子”并不急著把孩子領回家，而是不慌不忙坐在我對面的課桌邊，伸手從背后抽出旱煙管，開始吞云吐霧。“對待家長要和氣，不要把臉色擺給人家看。”盡管心里有點反感，但我想起了母親對我的教育。

我低頭批改學生的作業，“孔夫子”坐在對面只管抽他的旱煙。看得出來，他煙癮非常重，含著煙筒就是一陣猛抽，只看到腮幫子一個勁往里凹，仿佛要把所有的煙都吞進肚子里。他猛抽一口，再使勁一吹，那旱煙末“噗”一聲呈優美弧線掉在地上，還冒著一縷青煙。時不時地，他把煙筒往鞋子上輕輕一磕，把那頑固的煙沫兒磕出來。他被青色的煙霧籠罩著，臉上露出滿足甚至飄飄然的表情。

改完了作業，我看學生走得差不多了，便收拾手上的教材，順便把壓在課本下面的《三國演義》一起整理好。我喜歡帶一本文學名著進教室，利用學生做作業和下課的間隙看一看。

“孔夫子”看到《三國演義》，兩眼立馬放光，身子也挺直了，呵呵一笑：“吳老師，你也喜歡看《三國演義》呀？這真是一本好書，上至王公大臣，下至黎民百姓，歷史的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外交、戰爭、權謀、義氣……里面的人物活靈活現，真是好書！”

見我愣在那里，他笑了笑：“不過，現在吳老師手上的三國沒有以前的好看了，我年輕時讀的《三國演義》是繁體字豎排版，還有批注呢！”

說完，他開始滔滔不絕講起《三國演義》的故事，從三顧茅廬，到三氣周瑜、七擒孟獲……張口就來，如數家珍，并且每個人物的特點與最后的命運關系，以及由此衍生出很多我沒有留意到的細節，他都講得頭頭是道。即使里面不起眼的角色比如“二喬”父母的前世今生，他都講得栩栩如生，還有一些古詩詞他竟然滾瓜爛熟……

我臉上一陣發燒，說實話，我對《三國演義》的內容只了解大概，沒想到這樣偏僻的山村里，一個貌不驚人的莊稼漢子對《三國演義》竟然有如此研究！

第二天我跟學校同事說起了這事，他們異口同聲地說：“那是麻田的‘孔夫子’，方圓十幾里沒有不知道他的。”

我從老師們那里大致了解“孔夫子”的身世。“孔夫子”五十多歲了，年輕時讀了很多書，因為歷史原因，他家里所有的書被一把火燒了個精光。書毀了，但書里的內容卻清晰地刻在他的腦海里，而且他對周易、相術、風水很有研究，平時十里八村的人有紅白喜事都會找他測一下。

“孔夫子”干完了農活，有時會來學校找我聊聊天，依然抽著他的旱煙，跟我講孔子的前世今生，還有《隋唐演義》《大明演義》里面精彩的故事。我佩服他一個五十多歲的人竟能把這些故事講得這么清晰流暢，李元霸、羅士信、胡大海……這些評書里的人物在他繪聲繪色的講述中活了。而且他能把相術、周易里面的內容加上去，分析人物的言談舉止和命運結局，簡直比說書人還厲害。

有一天，我把手伸出去給他看，半開玩笑地說：“你給我相一下面、看看手相，預測一下我今后的事業、婚姻什么的。”

“孔夫子”美美地抽了幾口旱煙，將煙筒輕輕在椅子上一磕，冒著青煙的煙沫子掉在地上。然后，他將旱煙筒橫插在腰后的褲帶上，拉過我的手左看右看了，然后仔細看著我……

已經是深秋了，校門口的梧桐樹葉全部黃了，偶爾有一兩片葉子打著旋兒輕輕飄落到地上，“孔夫子”黝黑的臉上映著夕陽的金光。他告訴我：“吳老師，別說我講話直了，你面帶忠相，心地善良，因為太善，容易被人利用，人家背后給你使絆子都不知道。至于婚姻嘛，總要經歷一點小小的挫折才好……”

我哈哈大笑，那個時候太年輕了，讓他相面測婚姻純粹是為了找點樂趣，哪里會當真。

我忍不住問他：“你究竟看了什么書，為什么知道得這么清楚？”

梧桐上的金光已經暗淡，“孔夫子”默默抽了幾口旱煙，臉色跟漸漸彌漫上來的夜色一樣凝重。

“往事不堪回首”，就像講述精彩的歷史故事一樣，他打開了話匣子，“小時候家庭光景好，家里有一大柜子祖上傳下來的書，還有少數泛黃的手抄本。據父親說，這些手抄本都是珍貴的歷史書籍，有的內容都是歷史人物傳奇故事，野史成分多，正史上都看不到；還有相術、易經、風水方面的書，這些書都是曾祖父一個字一個字抄寫來的，豎版排列，歐體楷書，有著極高的收藏價值。祖父是私塾先生，寫得一手好毛筆字，古文功底非常深厚。我從小在祖父身邊長大，耳濡目染就認識了好多字。祖父覺得后繼有人，便把家里珍藏的那些書全部搬出來讓我看。少年時的大腦簡直是巨大的水庫，那些書里的內容全部都被裝入大腦里。不過由于長時間在油燈底下讀書，眼睛都快瞎了。”

時代的狂風暴雨裹挾著個人的命運呼嘯而去，“孔夫子”歷經滄桑，貧窮一直陪伴著他，并且或多或少生活在他人異樣的目光里，成為他人茶余飯后的談資。

若干年后，我偶然聽學生說，“孔夫子”得了癌癥，去世好幾年了。隨著歲月流逝，見慣了是是非非的嘴臉，經歷了一些是是非非的事情，確實遇到過那些在我背后使絆子的人，這時我常會想起那個有著油畫一般美麗的秋天傍晚：“孔夫子”一口一口抽著旱煙，地上布滿了冒著青煙的旱煙末，他整個身子被一陣青色的煙霧籠罩著，仙人一般。（作者單位：江西省鷹潭市余江區教體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