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對別人謙稱自己的弟弟,是稱“家弟”還是稱“舍弟”,不能一概而論。稱“家弟”稱“舍弟”,均有其時代性,均有其側重點。為體現時代性和側重點,作為古代漢語的專有名詞“家弟”和“舍弟”在翻譯為現代漢語時,可以照錄不譯。當然,以“家”字稱呼長輩或同輩年長者,以“舍”字稱呼后輩或同輩年幼者,則是現代漢語言語交際中普遍遵循的規范。
關鍵詞:家弟 舍弟 原文的時代性 譯文的原則性
夏松平,安徽省宿松縣第二中學教師。
中華書局《世說新語》沈海波譯注第176頁:“下官不堪其憂,家弟不改其樂。”第177頁譯文:“我不能忍受貧困的憂苦,而家弟則不想改變隱居的樂趣。”
對此,孫凱老師認為:“這里的‘家弟值得商榷。”(《語文報·高中教研版》2023年第3期)其理由有兩點:“首先,雖然‘家弟這個詞語在古籍中偶有出現,但是查《辭海》《現代漢語詞典》《古代漢語詞典》等工具書,均未見收錄此詞。可見,‘家弟這個詞語不規范。其次,家,我的,謙辭,用于對別人稱自己的輩分高或年紀大的親屬。如:家父家母(對人稱自己父母的謙辭)。可見,‘家不能用于對別人稱自己的輩分低或年紀小的親屬。總之,‘家弟的說法欠妥。用于對別人稱自己輩分低或年紀小的親屬時可以用‘舍。‘家弟宜改為‘舍弟。”
筆者讀后認為,孫老師的說法忽略了原文的時代性和譯文的原則性。
首先,從原文的時代性來看。
將“家”字冠于親屬稱謂詞之前,這一習俗大約起于后漢,是魏晉南北朝時期直至隋唐時期的主要用法,可以用于稱呼年長的家庭或家族成員,也可以用于稱呼年長的家庭之外或家族之外的成員。例如:
(1)建安中,家父魏王乃命有司造寶刀五枚,三年乃成。(曹植《寶刀賦》序)
(2)家母見二弟愁思,故令予作賦。(曹植《敘愁賦》序)
(3)諸侯以惠愛為德,家叔以余貧苦,遂見用于小邑。(陶淵明《歸去來兮辭》)
(4)忽見足下答家兄書,煥若神明,頓還舊觀。(房玄齡等《晉書·王羲之傳》)
(5)謝公語同坐曰:“家嫂辭情慷慨,致可傳述,恨不使朝士見!”(《世說新語·文學》)
(6)道穆后見帝,帝曰:“一日家姊行路相犯,極以為愧。”(魏收《魏書·高道穆傳》)
(7)庾太尉目庾中郎:“家從談談之許。”(《世說新語·賞譽》)
(8)故習鑿齒《與謝安書》云:“每省家舅,縱目檀溪。”(酈道元《水經注》卷二十八)
顯然,例(1)至例(7)里的“家”是用于稱呼年長的家庭或家族成員,例(8)里的“家”是用于稱呼年長的家庭之外或家族之外的成員。
將“家”字冠于親屬稱謂詞之前,用于稱呼年幼的家庭或家族成員,在魏晉南北朝期間成書的典籍中尚不常見,主要是一個“家弟”。例如:
(9)家弟出養族父郎中,伊予以兄弟之愛,心有戀然,作此賦以贈之。(曹植《釋思賦·序》)
不過,在唐宋成書的反映魏晉南北朝時期直至隋唐時期社會生活的典籍中,“家弟”已經較為常見。例如:
(10)時湜與尚書右丞盧藏用同配流俱行,湜謂藏用曰:“家弟承恩,或冀寬宥。”(劉昫等《舊唐書·崔湜傳》)
值得注意的是,“舍弟”的說法在魏晉南北朝期間也已開始出現,只是極為罕見。例如:
(11)恐傳言未審,是以令舍弟子建,因荀仲茂轉言鄙旨。(陳壽《三國志·魏志·鐘繇傳》裴松之注引《魏略》載曹丕《太子與繇書》)
不過,“舍弟”的說法到宋元以后,特別是在白話中,逐漸多了起來,可以用于稱呼親屬關系的同性兄弟,也可以用于稱呼非親屬關系的異姓結義兄弟。例如:
(12)賈璉送了出來,說道:“舍弟的藥就是那么著了?”(曹雪芹《紅樓夢》第八十三回)
(13)承曰:“前日圍場之中,云長欲殺曹操,將軍動目搖頭而退之,何也?”……玄德不能隱諱,遂曰:“舍弟見操僭越,故不覺發怒耳。”(羅貫中《三國演義》第二十一回)
顯然,例(12)里的“舍弟”是用于稱呼親屬關系的同姓兄弟,例(13)是用于稱呼非親屬關系的異姓結義兄弟。
需要說明的是,“家”與“舍”的側重點和所含意蘊有不同。“家”指家庭、家族,說明是其中的成員;“舍”指舍下、住所,強調的是同一住處。在宋元時期禮網趨密的情況之下,“家弟”與“舍弟”的使用漸生區別,以“家”字稱呼長輩或同輩年長者,以“舍”字稱呼后輩或同輩年幼者,并由此形成現代漢語言語交際中普遍遵循的規范。至于為何年長者可以稱“家”,年幼者不可以稱“家”,《顏氏家訓·風操》說出了其中的原因:“子孫不得稱家者,輕略之也。”意思是,子孫卑幼,當不起用“家”字。
明乎此,從原文的時代性來看,《世說新語》是魏晉南北朝時期“筆記小說”的代表作,其中用“家弟”而不用“舍弟”,當是緊跟時代潮流的體現。
其次,從譯文的原則性來看。
文言文翻譯的原則是信、達、雅。所謂“信”,就是忠實于原文的內容和句子的含意,不要把古代的一些名詞概念隨意改用現代名稱。所謂“達”,就是翻譯出來的現代文表意要明確,語言要通暢,語氣不走樣。所謂“雅”,就是用簡明、優美、富有文采的現代漢語把原文的內容、形式以及風格準確地表達出來。例如:
(14)慶歷四年春,滕子京謫守巴陵郡。(范仲淹《岳陽樓記》)
(15)令佩刀巡警,出入帳中。(《李愬雪夜取蔡州》)
(16)事智者眾則法敗,用力者寡則國貧。(《韓非子·五蠹》)
例(14),“慶歷四年春”“滕子京”“巴陵郡”分別是年號、人名和地名,可以照錄不譯。例(15),有的人把這句話譯作“讓他掛著刀巡邏警衛,自由進出司令部”。把“帳”譯為“司令部”,顯然是過于現代化了。“帳”譯作“營帳”較好。例(16),有的人把這句話譯作“從事智力活動的人多,法制就要敗壞;從事體力勞動的人多,國家就要貧弱”。這樣的譯法不但過于現代化,而且不準確。因為韓非所說的“事智者”主要是指那些游說之士,而醫、卜、星、相之類的人不包括在內,比今天所說的“崇壽智力活動的人”范圍窄。而韓非所說的“用力者”既包括農夫,也包括士兵,比今天所說的“從事體力活動的人”范圍要廣。另一種譯文分別把它們譯作“從事智謀活動的人”和“從事耕戰的人”,這就比較好。
明乎此,從譯文的原則性來看,《世說新語》中的“家弟”作為專有名詞,可以照錄不譯。
總之,筆者認為,《世說新語》原文及其譯文中的“家弟”不宜改為“舍弟”。如果把“家弟”改為“舍弟”,將有失原文的時代性和譯文的原則性。
參考文獻:
[1]柳士鎮.是稱“家弟”,還是稱“舍弟”?[J].七彩語文·教師論壇,202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