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小靈魂對話

● 肖遙

春天，我去參觀曙明的畫室。跟闊別二十年的老同學聊天很有意思，就像跟另外一個自己聊天。我在想，也許我在生活的某個十字路口，轉過去一直走，也就成了現在的她。

進了房間，眼睛簡直不夠用，從墻壁到天花板的圖案，都是曙明自己畫的。天花板是藍天白云，墻壁是花花草草，處理得童趣又文藝。最壯觀的是，畫室墻上掛滿了學生們的畫作。

其中有一幅畫特別有趣：畫的是黑貓圍著白餐巾在吃魚，畫者把自己能想出來的圖案和花色都畫到這條魚身上了，這條穿著繽紛鮮艷的衣服、等著被吃的魚，就像要參加一場奢華的舞會。而吃魚的貓則一臉肅穆，衣著鄭重。

在這幅畫里，世界倒過來了，所謂世界觀也倒過來了：即將被吃的魚身段活潑表情狡黠，仿佛隨時能鯉魚打挺跳出來，而貓的表情姿態則像個忠心耿耿的仆人，準備和魚共同趕赴一場盛宴。除了在孩子的畫里，你在哪里也看不到這種和所謂正常世界迥異的，怪誕又歡喜、魔幻又神秘的氛圍。

還有一張畫，畫的是一個花瓶里插了幾枝花，而這個花瓶上，赫然畫了只瓢蟲，瓢蟲畫得很大，幾乎要從花瓶上溢出來，巨大的瓢蟲和繽紛的花朵形成一種對比和落差。還沒有被現實規訓過的孩子沒有分別心，沒有被尋常的審美所禁錮。他們不關注現實的強弱和利害，才會把一只即將被吃掉的魚畫得生機勃勃，才會充滿熱情地描繪一只瓢蟲。

曙明跟我講起她帶學生畫畫的趣聞，說有一個幼兒園年齡段的學生問她：“老師，你結婚了嗎？”她莞爾一笑，反問道：“你說呢？我兒子都那么大了……”小朋友又問：“那你怎么把他生出來的呢？”她還沒來得及回答，幾個孩子就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來：“大哥哥是從眼睛里生出來的……”

一個孩子畫了張畫，眼淚像石頭一樣大塊大塊地從眼睛里流下來，每一顆淚珠里都有一個小人兒。這讓人聯想到《西游記》中從石頭里蹦出來的石猴，還有《紅樓夢》里絳珠仙子還淚的故事。

想起戴安娜·阿西爾在《暮色將盡》里講，自己有個侄女，工作是修補油畫。49歲的時候，她聽說一所醫院收50歲以下的學員學習接生，就報了名。如今，她已經帶領團隊接生過六個孩子。她無法想象在這個世界上有任何事情，比見證生命的開端更令人興奮和戰栗。阿西爾寫道：“看到她的臉因為談及迎接新生命的降臨而閃亮，我覺得非常嫉妒。”

我與作者有同感。眼下的我也被孩子們的作品震撼到，他們有著旺盛的想象力和創造力，充滿了生命最初的熱誠。

走出曙明的畫室，陽光下的風信子開得爛漫。我心里很羨慕曙明，她能夠走近一個個小小的人兒，與這些充滿活力、散發著靈性的小靈魂對話，被他們感動、啟發，就像走進一個春天的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