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 軍 張文忠
(上海出版印刷高等專科學校,上海 200093)
為推動專業建設與產業發展深度融合,培養高素質應用型人才,我國出臺了一系列政策鼓勵校企合作創建產業學院。近年來,相關院校紛紛與行業知名企業聯手,產業學院也如雨后春筍般應運而生,甚至有的院校一個專業或專業群建立了不止一個產業學院。然而,在熱鬧喧囂成立之后,產業學院還面臨著長期的校企合作治理問題,部分產業學院甚至在未有實質性啟動狀況下就因合作治理不暢即被擱置一邊,成了事實上解散的狀況。雖然產業學院從創立起通常就已經存在著校企雙方均認可的內部體制機制,并通過簽署合作協議將組織管理制度化和規范化,然而這樣的協定約束并未能避免部分產業學院已經或即將處于停擺的窘境。
因此,調研梳理當下產業學院中出現的校企合作治理問題,深入剖析問題產生的原因,努力創建順暢的校企合作關系,從而充分發揮校企雙方的教育主體作用,推動產教融合走穩走實,已成為產業學院高質量建設與發展的關鍵所在。
當前,產業學院中的校方對企業方的質疑主要包括:一是教學能力不如預期。一些企業派遣的技術骨干教師在崗位工作中往往僅長期負責某一項工作,因此,僅在較窄的領域具備知識與經驗優勢,難以單獨承擔整門課程全部教學,且有部分企業教師既沒有時間精力精心備課也不善于以課堂形式教學,造成了課程教學計劃與教學方法存在隨意性。二是畢業生招收能力有限。雖然產業學院合作企業一般均會簽署訂單班協議以保證畢業生就業率,然而,許多企業的業務規模成長無法支持連續招收如此多的職校畢業生,且部分企業在遇到新冠疫情后采取了業務收縮的發展策略,畢業生招聘數量明顯縮減,造成了企業無法完成預期的招聘許諾。三是沒有投入足夠財力。產業學院成立時合作企業一般都會宣布預期投入,但投入資金并不會在開始就全部到賬甚至只有口頭表態,往往還會以各種無形投入進行作價計算,而在購置教學器材、建設實訓基地等項目需要支付高額的經費時,企業會持非常謹慎甚至保守的態度并需要經過復雜的討論審批手續,因而大多數最終變成學校單方面買單的局面。四是缺乏專人負責。當下參與產業學院合作的企業大部分都沒有設置獨立運行的產教融合部門,或者僅以小規模團隊作為新業務模式進行探索,教學與管理人員也都是兼職,且其合作院校往往不止一所。因此,在產業學院建立初期還能保持比較緊密的聯系,但在時間一長后就往往因人手不足而對接不暢,在崗不在職情況突出。
同樣,產業學院合作企業對學校也有抱怨,典型的問題主要包括:一是短期內只有付出但缺乏收益。雖然校企雙方在產業學院規劃中也會包含獲利回報,但在很長一段時間內產業學院的工作都是圍繞企業師資派遣、學生實習安排和實訓基地建設,看似全部都是對企業資源的索取利用,企業除了能從校方獲得少量的學生實習和師資培訓費外,短期內很難有明顯收益。二是學生培養效果未達預期。合作時學校通常會美化學生的培養前景,但當前非知名院校的部分專業學生學習自主性不高,學習態度自由散漫,而企業又無法真正像對待員工一樣實施強制化管理手段,對學生培養往往從滿懷信心到一段時間后產生失望情緒,但每年還不得不絞盡腦汁安排足夠的就業崗位。三是缺乏管理決策權。從目前產業學院的運行治理狀況看,許多重要決議往往是校方單方面已經確定后告知企業,而企業并沒有事先或者具有足夠權限參與重大事項討論,管理制度也大都沿用學校的制度,企業既無權管理校方教師,也無法像企業一樣實行嚴格的績效問責制度。四是行政事務繁瑣。由于產業學院不僅承擔內部教學任務,還需要面向學校乃至整個教育系統、行業系統,參與各式各樣的會議、交流活動,還有來自各級部門的文件材料填報,對于習慣了強調“時間就是效益”的企業方來說,太多的行政事務會降低業務工作效率,業績難以直接體現,也導致企業人員不愿深度參與產業學院工作。
從常規的校企合作來看,其本質還是一種交易關系——學校提供資金、企業提供技術專家授課和學生頂崗實訓安排,雙方在相互認同基礎上達成直接交易,實現了各取所需目的,通常不會產生相互抱怨甚至爆發矛盾的地步;然而對于要求深層次合作關系下的產業學院來說,校企之間則更體現為一種合伙性質——雙方成立了一個需要共同投入、管理、維護的組織,然后通過組織的收益再實現各自的收益。在日益復雜的產業學院發展狀況與環境下,作為具有理性索取目標的主體,校企雙方難免會在合作治理中顯現出主觀差異,尤其對于兩個具有不同社會屬性主體的初次合伙而言,協同治理更具有挑戰性。因此,以合伙關系視閾進行分析有助于清晰認識當下產業學院中校企合作治理問題的本質,“頭痛醫頭腳痛醫腳”和視而不見都只會讓校企之間從推諉扯皮發展為不歡而散。
合伙關系的基礎與根本是合伙主體的共識與共擔,[1]共識是指合伙主體具有共同的思想意識,這里主要指的是對于事業的使命、愿景、價值觀的認同,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有共識才是同道中人;共擔則是指對發展責任和經營風險共同擔當,合伙主體需要既出資又出力,兌現合伙承諾,履約約定責任,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因此,基于共識與共擔的理念,產業學院校企合作治理問題產生的根源可以歸結如下:
應當承認,大部分職業院校缺乏足夠的社會聲望,因此,學校在組建產業學院時,會極力尋找行業龍頭企業甚至當下最熱門的頂尖互聯網企業,期望借助合作企業品牌來提升自身的層次地位,并喊出各種“全國領先”的發展愿景。這種合作目標說到底就是希望借勢借力,實現“跳龍門”,然而過于理想化的合作目標往往與學校自身的基礎條件、能力水平相差甚遠。同時,開展職業教育也不可能成為企業的核心重點業務,往往會被規劃成企業的新業務方向或者隸屬于人力資源部業務范圍,在人、財、物投入的量級和優先級方面與企業知名度無法等同,因此理想化的合作目標在產業學院的具體建設過程中往往會發生各種偏差走形,導致校企雙方失去合作信心與信任。
在地位不對等背景下,產業學院校企合作普遍為校方主動找企業要求結緣,并由企業的知名度決定“眼緣”,校方合作意愿與企業知名度成正比,尤其在功利化的人才就業攀比影響下,校方缺乏對企業深度考察就盲目合作,走“先結婚后談戀愛”道路。同時,為了增加談判籌碼,部分院校存在夸大自身條件與能力,給予一些不切實際承諾的現象,甚至在一開始給予企業設備采購、軟件采購、實習培訓等費用以體現合作誠意;對企業而言,面對如此優厚的條件,前期不需要做大投入甚至看起來像是“無本生意”,何樂而不為。然而,從“蜜月期”正式進入常態化合作治理后,雙方的權利支配與義務履行就開始不斷發生碰撞,一旦理想與現實的矛盾不能有效解決,原有的和睦關系就會隨之改變。
作為合伙組織形態的產業學院,目前仍未像合伙公司一樣,要求校企雙方必須履行出資義務,資金投入一般僅在合作條款中體現為預期計劃甚至以口頭約定,沒有規定具體的出資時間與具體金額,現行的法規制度也沒有對產業學院的出資有強制要求。然而,產業學院建設離不開持續的“真金白銀”,一旦校企雙方的后續投入不能充分保證,或對資金使用產生分歧,建設項目就無法正常開展,產業學院就會面臨停滯乃至停擺的經濟風險和法律風險。此外,在產業學院的合作協議及章程中普遍缺乏制約機制,特別是懲罰性條款,更多的是激勵制度。激勵制度固然可以提高雙方工作積極性并在一定程度上引導行為,但如果沒有匹配對應的約束機制,違約或毀約的成本很低,容易引起工作懈怠推諉。
產業學院教學、科研、實訓、招生、品牌建設等各類建設任務的完成離不開一支高質量且穩定的管理、教學和業務團隊,但目前產業學院的主要團隊成員均由校企雙方人員兼任,直接負責對象不是產業學院而是“各為其主”。尤其對企業而言,當面對企業要求產業學院管理人員完成其他任務時,企業方管理者必然會放下產業學院工作而去服務企業的“主業”;同時,企業人員流動性高也導致了產業學院中企業方人員變動頻繁,難以深入持續開展工作。此外,產業學院如果一直沒有實實在在的經濟效益,在沒有明顯提升收入或僅給予少量補貼的狀態下,也無法讓高質量人才全情投入,進一步造成了人力資源的困境。
選擇合作伙伴是合伙組織建立的第一步,由于當下產業學院校企合作普遍以校方主動尋求企業合作為主,因此,產業學院合作項目以各院校為主,而企業則是判斷此項合作是否能為企業帶來合理的經濟與社會效益回報。相關院校應根據所處的區域環境、產業特點及專業發展要求,按照產業學院合作伙伴選擇流程(如圖1 所示),重點把握好以下關鍵之處。

圖1 合作伙伴選擇流程
首先,將制定產業學院建設與發展1.0 版戰略規劃作為合作伙伴選擇工作的第一步。學校在選擇合作企業之前需要對產業學院的專業發展、招生就業、師資隊伍、實訓基地、科研項目、產業合作等方面在哪一年要達到什么具體指標都要有清晰預期,然后設計出校企合作的指標和參數,包括短期與長期的切實可行的建設內容、績效目標、投入預算、資金來源等。這些指標、參數為產業學院建設后校企雙方的工作提供了具體計劃。如修訂人才培養方案、建設實訓基地、學生頂崗實訓、編寫教材等內容的建設順序影響人、財、物的投入安排,不預先做規劃就可能導致后續引起一系列合作問題。
其次,要通過收集企業數據進行綜合評價從而確定合作對象。企業的數據收集需要注意以下三個層面:基礎層面數據為企業的綜合實力,如企業屬性、企業規模、主營業務、產業資源、發展計劃、人力資源等;中層數據是對產業學院項目的創業激情與合作意愿,創建產業學院可以被視作為一次創業,創業激情能夠推動合伙人在進行創業活動時產生積極的情緒以克服創業過程中的各種磨難和考驗,[2]同時,合作意愿體現了合伙主體間的責任同擔與相互包容程度;頂層數據是合作時機,需要了解清楚企業是否將產教融合作為戰略發展計劃、是否有投資計劃、是否已設立校企合作負責團隊等,同時,其負責人對產業學院、校企合作具有深刻的認識與豐富的經驗為佳。
最后,建立校企合作的過程評價機制和調整機制。合伙制下,組織主體間產生的分歧與意見無法避免,產業學院校企雙方需要定期對工作成效進行檢測與協商,以坦誠交流化解顯在與潛在的各類矛盾。一旦發生無法協調解決的原則性分歧時,要在不損害產業學院利益特別是所涉學生利益的前提下,校企雙方可以達成共識終止合作,并盡快啟動新一輪的合作企業選擇。在確定延續原合伙狀態或者調整至新的合作狀態后,產業學院要根據實際狀況來調整建設與發展戰略,進入新一輪建設周期。
建設一支素質高、業務強、具有創新精神與協作意識的隊伍,是產業學院實現既定目標與任務的關鍵。這支隊伍擔負著教學科研、規劃管理、學生服務、產教融合、人事財務等功能,每一項功能都不可缺失或者存在明顯薄弱環節,必須高度重視產業學院隊伍建設。
一是要成立專職執行隊伍。除了院長或者董事長可以由雙方高層兼任以便于調配資源外,產業學院各具體職能崗位需要由專職人員進行負責。學校將某個專業或者專業群注入產業學院后,要將對應的專業負責人及教師、輔導員和行政人員同步調任至產業學院;企業同樣需要配置一定數量的專職管理、教學人員,改變產業學院團隊全部依靠兼職的現狀。同時,產業學院要健全專職執行隊伍的組織架構并賦予管理權和經營權,縮短常規事項決策流程。
二是向社會公開招聘優秀人才。產業學院要深耕產業、教育、區域等多領域,實現整體提升與發展,團隊人員僅依靠校企雙方輸送是遠遠不夠的,特別是在行業關系拓展、品牌打造、效益提升、資源獲取等方面,還需要更多的優秀人才加盟。當前, 產業學院兼具高校與名企的良好背景對社會人才具有較高的吸引力,如果能夠在薪酬待遇、錄用編制等方面有所突破,將有助于在關鍵崗位引入行業知名大咖,對產業學院團隊建設起到極大的推動作用。
三是建立針對性的考核標準。產業學院的定位決定了不能以單一的經濟效益作為考核指標,而是要依據產業學院建設目標與發展規劃設置考核標準:在人才培養效果方面,要考核培養的學生進入行業頭部企業工作比例、獲得與專業相關的重量級競賽獎項數量與質量;在專業建設方面,要考核是否立項省級乃至國家級現代產業學院建設項目,是否推動專業地位不斷提升;在教學能力及科研水平方面,考核點包括教學大賽、教學團隊建設、精品課程建設等內容;在行業影響力方面,可從科技成果轉化、行業大型活動參與等方面進行考核。
作為合伙型組織,產業學院的發展必須依靠校企緊密合作,實現協同創新。為降低責權不明晰帶來的“倦怠風險”,筑牢合作基礎,產業學院在創建之初就需要校企雙方在以下方面進一步強化合作規范性。
第一,切實履行雙方出資義務。我國現行的《公司法》將股東認繳出資作為公司章程應載明事項,在《合伙企業法》中也規定了出資義務是有限合伙人的基本義務,也是對應獲得利潤分配的依據。[3]雖然目前對于產業學院這種新型合伙組織尚未對出資有明確的法律規定,但校企雙方協商確定產業學院股權比例,從而約定對應出資金額、出資方式及繳付期限,切實履行出資義務,對保障產業學院正常運作具有重要意義。在非貨幣出資上,學校可以將場地、師資、設備、生源等進行作價,企業也可以將品牌、技術、師資、知識產權等進行作價,但必要的現金出資不可或缺,而且基于非貨幣出資的特點,還需要對驗資與評估機構的責任做出更為嚴格的規定,不能放縱勞務、技術出資的隨意作價。[4]
第二,設計合理的退出機制。合伙關系的終止是合伙組織發展的正常規律,既可能是出于合作中不可調和的矛盾,也可能是保障利益回報,或是出于組織戰略調整的需要。但對于產業學院來說,既要確保成百上千的學生及其家庭的利益,還要避免國家財政投入不受損失,因此,設計合理的退出機制尤為必要。在設計時,需要注意鎖定合伙方的退出期限和履約責任,且在鎖定期限內禁止私下轉讓合伙股權,并明確相應的違約懲罰條款;或者可以在教育主管機構的監管下,通過體制機制創新將組織屬性變更至股份制性質,通過資產證券化的方式實現某一方的退出。誠然,合伙的初衷不是為了退出,但退出機制的設計不但不會影響校企合作,反而更有利于產業學院持續穩定發展。
第三,不斷完善產業學院董事會制度。按照產業學院股權結構決定校企雙方董事會人員,適度擴充董事會規模,以非執行董事或獨立董事身份吸納更多元的政府、教育、行業主管單位和知名行業高影響力人員參與產業學院建設,從而群策群力,整合各界資源,在產業學院重大決策上形成集體智慧,提升產業學院決策科學性和管理效率,最終構建校企主導、政府及社會共同參與的產業學院多元主體治理格局。
除依靠校企雙方前期投入資金外,產業學院還需要形成“自我造血”和“價值增長”的健康發展態勢。一方面,要通過提升贏利能力實現較好的經濟收入;另一方面,要通過提升專業服務能力創造組織價值,努力為校企雙方實現良好的投資回報。
在提升贏利能力上,產業學院需要探索多種贏利模式。通過引入真實項目,進一步掌握企業實際生產要求與操作流程,循序漸進的承接企業外包生產項目,由教師指導學生完成生產任務,并按照計件方式與企業進行費用結算。同時,憑借豐富的專業教學資源與優秀的教學團隊,產業學院還應將開展社會培訓作為重點工作,[5]通過對接人社部門開展各類農民工培訓、再就業培訓、社區培訓等政府財政統籌安排培訓項目,面向社會考生職業資格技能證書考試、職業專項技能等內容開展培訓,形成長期穩定的營收來源。
在提升產業服務能力上,通過提供專業技術研發與測試、應用模式研究、產業數據庫建設、行業發展報告研制、行業人力資源服務等,使產業學院真正深耕產業,形成產業服務平臺,為產業鏈上的企業提供多樣化服務支持,不斷提升產業學院的無形資產,為產業學院引入更多外部資金,進一步做大做強奠定堅實基礎。
產業學院是我國職業教育改革的重要戰略,也是產教融合的重要抓手,而保障校企之間有效且深入合作是一切工作的基礎。在加速推進產業學院建設的同時,相關參與方要做好冷思考,從合伙關系角度對產業學院為什么做、如何做、如何投入、如何面對風險、如何獲取收益等問題清醒認識,產業學院之路才會越走越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