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立君
樹邊的道路上有深深的車轍,就是順著這條自古以來無數讀書人走過的路,你躊躇滿志地走向長安,然而為時晚矣,長安已是一臺大戲的尾聲。雖然曲江水邊麗人如云,五陵酒肆高朋滿座,但“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那匹疲驢馱著你的理想和抱負,在大雁塔下躑躅徘徊,碰到的都是緊閉的門戶,無論是寄食富門還是賣藥市上,都早將一個書生的自尊戳得鮮血淋漓。
為何,為何你不像你詩中遨游萬里的白鷗,鼓翅離去?長安,究竟是什么系住了你的心,使人魂牽夢繞,永難釋懷?在生命的最后回歸之時,你無限眷戀地回過頭,仍是“愁看直北是長安”。多柳的長安啊,宮墻何其高!而我們,中國的文人一代又一代,都將自己的一生在這墻外打了個死結。“長安”,在他們就是國家社稷,就是山河家園,就是神圣的圖騰。這是一個永遠的夢!屈大夫做過,諸葛亮做過,你的好友李白做過,雖然只是夢,卻火一樣映紅了你們的人生。
夏天的雨,你的詩句乘云而來,驟然間雨點般紛落,淋濕了我無邊的思念。
“杜陵有布衣,老大意轉拙”,第一次誦讀這兩句,我的熱淚便止不住與“里巷”共流。好迂的詩人啊,你如何這樣執迷不悟!一介布衣,衣食無著,你卻“窮年憂黎元”;“老妻衣百結”“幼子饑已卒”,你卻“默思失業徒,因念遠戍卒”;茅屋為秋風所破,你想的是廣廈萬間,大庇天下寒士;自己身陷敵城,悲的卻是“四萬義軍同日死”。一個又一個子夜,你在如豆的青燈下披衣而坐,咀嚼著時代的苦難,任那種叫作“愁”的植物在心中瘋狂生長,瘦削的肩頭,便有推不掉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