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顏元作為清初顏李學派的創始人,不僅是著名的實學思想家,而且是影響深遠的教育家。他針對程朱理學空談心性、壓抑個性及士人文弱的弊端,提出了“習行”教學法?!傲曅小笔墙倘送ㄟ^實踐行動進而思考、求知、進德修業的實學實用方法,其特征在于注重從實踐中求真知,將理論知識與實際運用相結合?!傲曅小苯虒W法既是顏元實學思想的教學闡釋,也是“格物致知”認識觀的教學體現?!傲曅小迸c“實學”相表里,構成了顏元獨具特色的教育思維路徑,不僅是實學教育思想的主要內容,也對當代的教學方法改革有重要意義。
關鍵詞:明清之際;顏元;顏李學派;實學教育;“習行”教學法
中圖分類號:G40-09" " " 文獻標識碼:A" " " "文章編號:2097-0692(2023)01-0057-07
顏元(1635—1704年),字易直,又字渾然,號習齋,明末清初直隸保定府博野縣(今河北博野縣)人,清代顏李學派的創始人。顏元以實學思想家著稱,批判程朱理學的空談性理,重視經世致用。他出生于平民階層,從未入仕,是一位典型的鄉野教育家。顏元的學術思想幾經轉變,在其而立之年最終確立了實學主義的方向,可謂是經歷了摸索前進的艱難歷程。顏元傳道授業70年,教授弟子數以千計,由此實學教育思想得以廣泛傳播,并影響深遠。顏元的實學教育思想最為出彩之處,是對明末清初黃宗羲、顧炎武、王夫之等學者的啟蒙實學思想的延續和突破。他因反對程朱理學對思想、人性的束縛,而在改革傳統教育思想的基礎上,提出了著名的“習行”教學法,反映出教育思想解放的啟蒙性與進步性。“習行”教學法是顏元實學思想在教育領域的完美闡釋,鮮明體現出其教育主張區別于程朱理學讀書明理、“窮天理、滅人欲”的思想學說。注重“習行”與“實學”,構成了顏元獨具特色的實學教育特質。探討顏元的“習行”教學法的思想基礎及內容觀點,對當代教學實踐,尤其是教學方法改革有著重要的意義。
一、顏元“習行”教學法產生的思想背景:批判程朱理學的流弊
顏元的“習行”教學法與程朱理學以讀書明理為特征的習靜教學法截然不同。換言之,這種以實學為核心因素的“習行”教學法是在反思與批判理學教育靜坐讀書、反省體驗教學的基礎上構建的。顏元認為,程朱理學以“明人倫”為核心的讀書教育流弊甚多,可概括為以下三個方面。
(一)空談心性
宋明時期,程朱理學受到了統治者的極大推崇,成為封建社會后期思想專制的主要理論基礎,也是科舉考試的重要內容。一時間,舉國上下推行經書講誦、心性玄思、天理體驗及八股帖括的教育內容,運用“半日讀書”“半日靜坐”的教學方法,致使培養的大多是一些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不懂兵農錢谷為何物的文弱書生,實用人才極度匱乏。顏元認為,宋明理學家還未意識到,書本文字教育法及習靜教學法是導致實用性技術人才匱乏的根本原因。理學家認為,讀書明理、記誦講習才是求學途徑,靜能使人的內心洞悉萬物并且預知未來。其實不然,呆讀死記、機械背誦、唯書至上的讀書教育不僅有害于學生自身,也不利于社會進步。
顏元針砭靜坐默念、玄思體察的習靜教學法。他尖銳地提出,靜坐只能換回人的錯覺或者幻覺,并無實用,恰如水月不能用來照臨、鏡花不能佩戴。至于“未卜先知”“不學而能”那一套,更是天大的騙局,不足為信。他還曾將程朱、陸王學派的講“虛”評價為:“浮言之禍甚于焚坑,吾道何日再見其行哉?”[1]41靜坐空談不僅無用,而且有害,會使人懶惰脆弱,廢棄事業,“為愛靜空談之學,久必至厭事,厭事必至廢事,遇事即茫然,賢豪不免,況常人乎?予常言誤人才、敗天下事者,宋人之學,不其信夫?!盵2]678
在顏元看來,宋明理學家所謂的靜坐可以使人息思慮、摒雜念、深體察及細思慮,其實只是一廂情愿的臆想。“予戊申前,亦嘗從宋儒用靜坐功,頗嘗此味,故身歷而知其為妄,不足據也。天地間豈有不流動之水,天地間豈有不著地、不見泥沙、不見風石之水?”[3]121也就是說,天地之間沒有不動的心,正如天地之間沒有不流動的水;天地之間沒有不與外物接觸的心,正如天地之間沒有不與泥沙風石接觸的水。這種習靜教育不能使人心不動,或使其與外物隔絕,正如我們無法使水不流動或使其與泥沙風石隔絕。
習靜教育的表現還有清談性道的途徑方式和內容體裁。在顏元看來,宋明理學的清談主要是談天道、義理、正心、誠意等空疏無實、脫離日用民生的內容及方法。讀書教育無論是目標、內容還是價值,都有悖于教育辦學的實際作用及現實問題解決,應該重新加以調整和設計。
令人遺憾的是,南宋以降,程朱理學被統治者利用為意識形態的主流學派,成為科舉考試的主要內容。在這種導向之下,其影響充斥于各類教育機構,造成了士林學習風氣不務實際、空談心性,與社會現實嚴重脫節??斩吹恼f教是不切實際的,講了人家也聽不懂,如墜云里霧里;就是聽懂了也是無用,左右為難,不知何為。其后果便是士人輕視實學,追求玄虛,自欺欺人。明清之際的思想家顧炎武在《日知錄·卷七》的《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中斷言:“五胡亂華,本于清談之流禍,人人知之。孰知今日之清談,有甚于前代者。昔之清談談老莊,今之清談談孔孟,未得其精而已遺其粗,未究其本而先辭其末。不習六藝之文,不考百王之典,不綜當代之務,舉夫子論學論政之大端一切不問,而曰‘一貫’,曰‘無言’。以明心見性之空言,代修己治人之實學。股肱惰而萬事荒,爪牙亡而四國亂,神州蕩覆,宗社丘墟!”[4]158顏元完全贊成這種觀點。也就是說,宋明理學教育避實就虛、空談學問的習靜教育,及受其影響所形成的風氣,最終導致了明朝的滅亡,后世當引以為戒。由教育內容和教學方法的誤區殃及王朝命運,也是教育反作用于社會政治的一個反證。
(二)壓抑個性
先秦儒家以構建學生的健全人格,并促使其健康發展,作為普遍的教育目標,常常將其表述為“圣人”“君子”“圣賢”等人格理想。在以孔子為代表的儒家心目中,受教育者應有的人格主要體現為堅定不移地追求社會政治的理想、自強不息的意志品格、胸懷天下的濟世情懷與實踐精神。士子們都希望通過求學、修身和實踐等方法成為“君子”或“圣人”,從而實現個體生命的完善及意義的彰顯。然而,孔子以后的儒學士大夫對圣人如何構建理想人格的認識逐漸發生了轉變,開始慢慢偏重內在的德性品質。
到了宋明時期,理學家尤其注重內在德性的涵養,并要求人們窮理滅欲、居敬持志,從而達到內圣外王之境。朱熹認為,“凡人須以圣賢為己任”[5]133,一切學問歸根到底都是學為“圣人之事”。顏元強調實際踐行的教育意義,揭露在讀書明理、“明人倫”視域下以反省、自主、自律的形式作為教學的手段與方法,事實上是走向自我約束的道德論。其結果是使人循規蹈矩、謹小慎微,嚴重扼殺了人的主觀能動性和創新精神,壓抑了人的個性和獨立思想,因而鮮有創新型人才出現。
(三)士人文弱
宋明時期,儒者無事時高談心性,到國難臨頭時能一死報國,便算是上等人品。這正是宋明理學靜坐讀書、修身養性教育的結果。換言之,習靜教育使士人成為文弱無用的“廢物”,從而貽禍國家,流毒后世。反之,習行的教育、恒常有序的鍛煉、朝氣蓬勃的精神及持續不竭的毅力,有助于機體的強健和社會的興旺發展。
朱熹提倡讀書人的力量應集中于讀書、講書、著書三方面。但顏元認為,如果青少年階段只是陷入文字、沉溺讀書,就會損害健康、傷身害命,違背了教學生理適應性原理。對此,他不禁感嘆:“今天下兀坐書齋人,無一不脆弱,為武士、農夫所笑者,比豈男子態乎?!盵1]70上述文字既是士林讀書生活的真實寫照,也是理學教育危害世道人心、影響士人身心健康的集中表現。顏元的立論辨析很深刻,亦極具說服力。
然而,這種空疏教條而又僵化保守、畸形的讀書教育模式,由于與科舉考試合轍一軌,便大受追捧,大行其肆,可稱得上是學子與士大夫求學的“精神支柱”,甚至達到被奉若神明的程度。足以窺見,靜坐讀書中尋功名、求富貴作為人生的正途,對當時的知識分子荼毒之深已達到無以復加的地步。在顏元看來,只靜坐讀書的教育損害人的身體,使學生的精神和智慧耗損。長此以往,受教者精神萎靡,無心于實功、實績的踐行,無力于真實、有益的探索;受教育者最終會厭惡世事,或是只會夸夸其談,遇事情茫然不知所措。理學教育導致天下讀書人柔弱多病,國家沒有可用之材。
依據理學家的方案及要求,如此過度的辛勤讀書,以及缺乏相關娛樂活動、操練和勞動鍛煉等,都會破壞學生的生理機能、損害其身體健康。顏元從實學主義出發,重視經世致用的作用,反對靜坐讀書的教育,強調“動”的習行教學,希望以動代靜、以行代止,扭轉不良的士風與學風,從而培養出利國、利家、利己且具有實德實學的人才。這種良好愿望不啻是一種積極進步的教學方法變革,同時也是對新式教育的探尋和訴求。
二、顏元“習行”教學法的認識論基礎:格物致知的新詮釋
“習行”教學法是顏元提倡和踐行的一種教學方法。教學方法是教學理論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教學論的主體內容則是教學活動過程的原理和思想,尤其聚焦于知識學習、技能訓練和能力發展,以及在此基礎上的心理健康和道德成長。這就體現出教學的認識論來源問題:程朱理學從客觀唯心主義天理觀出發,建構“格物致知”(讀書明理)的教學認識論;而顏元從唯物主義實事、實行出發,提出“格物致知”(實踐求知)的教學認識論。由此,顏元提出的教學認識論為糾正讀書教育的偏頗及奠基實學教育“習行”教學法,提供了認識論依據。
顏元對“格物致知”的解讀有所變化。他認為,“物”就是客觀實際存在的具體事物,“格”就是“手格猛獸之格”,“格物”就是親自去接觸事物,親手“實做其事”,從而獲得知識,而其中的“實做其事”就是學習。他強調感性經驗,并清楚地闡明了認識對實踐的依賴性。人要獲得真正有用的知識,就必須直接觀察、接觸客觀事物,親自動手去做,才能認識客觀事物的規律。這種認識論充分證明了“習行”的必要性,且包含了認識來源于實踐,而實踐是檢驗認識正確與否的標準。這與唯心主義先驗論顯然不同。為此,顏元在具體教學中曾為學生舉例說:“試觀梓人,生來未必乃爾巧,以其嘗學此藝,便似渠心目聰明矣。凡匠莫不然,而何疑于君子乎?好學禮則度數日明,好學樂則神明可通,好學射、御、書、數、兵、農等,則萬事可理。雖性非上智乎,于焉近之矣。”[6]155-156毫無疑問,顏元在這里提及的所謂的“學”,就是要像工匠那樣在做中學,在實踐中學。
基于上述認識,只有經過實踐歷練出來的才是真學問、真本事,紙上談兵的學問都是虛妄。因此,在教學中必須注重“習行”,只有親自去觀察、親身去實踐,才能認識領悟其中的理,達到融會貫通的境界?!翱鬃娱_章第一句,道盡學宗。思過,讀過,總不如學過。一學便住也終殆,不如習過。習三兩次,終不與我為一,總不如時習方能有得?!暸c性成’,方能‘乾乾不息’。”[7]568顏元反對理學家所堅持的向內反省、師心自用、脫離實際或閉門造車的治學方法及門徑。“但凡從靜坐讀書中討來識見議論,便如望梅畫餅,靠之饑食渴飲不得。”[1]65如果心中所想、口中所說、紙上所作都不是切身練習體驗或經歷過的,那就是空洞虛無的,缺乏實際應用性。單純讀書所得的知識既不足恃,也無益于事功。顏元評述朱、孔兩個門派治學的差別,認為“看朱子嘆息他人,真是自以為中,居之不疑矣。若以孔門相較,朱子知行竟判為兩途,知似過,行似不及,其實行不及,知亦不及”[1]80??组T儒學與程朱理學教學方法大相徑庭——前者重在“歷練經濟”,后者偏于“以虛為實”?!肮耪邔W從六藝入,其中涵濡性情,歷練經濟,不得躐等,力之所至,見斯至焉。故聰明如端木子,猶以孔子為多學而識,直待垂老學深,方得聞性道,一聞夫子以顏子比之,爽然自失,蓋因此學好大鶩荒不得也。后世誦讀、訓話、主靜、致良知之學,極易于身在家庭,目遍天下,想像之久,以虛為實,遂侈然成一家言而不知其誤也。”[8]17
針對當時流行的程朱理學教育強調清談、靜坐及嚴重脫離社會實際的狀況,顏元認為,這些脫離社會實際的教育方法使得教育只是“處在紙面上、文墨中”。這種只是關注在口頭上、紙筆上下“空功夫”,而忽視在實際生活中追求實效的教學方法,對于教師、學生、社會和國家都是有害的。因此,顏元強調,應以“習行”教學法改變這一境況。顏元又進一步揭露,理學家所主張的靜坐、主敬、清談性道的習靜教學,以及讀書、講書、著書的書本教育,都足以使人身體文弱、精神萎靡,思想支離破碎、玄妙空虛、偷安迂腐、厭事敗事,從而壞風俗、廢政事,直至國破家亡。
三、顏元“習行”教學法的主要內容
顏元提出的“習行”教學法,旨在教人用以思想、求知、進德修業的具體路徑與操作方式。不言自明,“習行”教學法的核心詞匯是“習行”,“習行”一詞的含義有三點:一是行為及練習;二是證驗;三是持久不息。這三者的核心要義都離不開學習者個體的實踐活動。實踐活動,如嘗試、練習、證驗等都需要通過人的相應活動,尤其是肢體手足的運動來實現。顏元主張的“習行”教學法與傳統的“主靜”“閉門讀書”的習靜教學法是相對立的。
(一)“習行”教學法的行動教育學特質
“習行”這一詞匯是由“習”“行”兩個獨立而又相互聯系的字聯合而成:“習”本意多指練習、鞏固;“行”則意謂行動、實行與實踐。顏元首次將這兩個字加以組合,使之成為該學派的思想符號及精神特征?!傲曅小奔染哂芯毩?、應用、實施的含義,以及現實、事功等價值追求,也兼涉實學、實用的文化知識和技術內容。如果將“習”“動”兩個字加以組合,便組成了“習動”一詞,而這也是顏元常常提及的,其意義涵括了鍛煉、勞作、運動,甚至探索、操作與實驗的現代方法論因素,這是對“習行”思想的豐富與深化,二者形成一體,不可分離。與此形成明顯對比,具有典型書本文字教育模式的程朱理學,屬于中世紀或傳統封建時代教育方法,與西方中世紀后期經院哲學派托馬斯·阿奎納(Thomas Aquinas,1225—1274年)的經院哲學說教有異曲同工之處。很顯然,這正是顏元所不斷指責與批評的。由此可知,顏元所倡導的“習行”教學法與一種近代西方行動教育學的組織方法較為相近,且具有實驗教育的思想元素。
(二)“習行”教學法旨在由書本知識走向實踐
“習行”教學法具有獨特的教學法價值。“習”是學習的進一步深入,學生在感知、認識及理解的基礎上有復習、思考及練習的必要,對于“學”這一階段所獲得的知識技能,如果不進一步強化鞏固,就容易遺忘。學習者必須及時并且經常不斷地復習、練習,才能儲存及鞏固知識。在顏元看來,“習”除了復習之外,還有課業和技能練習,以及通過手足動作、身體行動來提高認知體驗、加強獨立思考的意味。
顏元提出:“《詩》、《書》、六藝,亦非徒列坐講聽,要惟一講即教習,習至難處來問,方再與講。講之功有限,習之功無已。孔子惟與其弟子今日習禮,明日習射。間有可與言性命者,亦因其自悟已深,方與言。蓋性命,非可言傳也。不特不講而已也;雖有問,如子路問鬼神、生死、南宮適問禹、稷、羿、奡者,皆不與答。蓋能理會者渠自理會,不能者雖講亦無益。”[1]42在這里,顏元是借孔門師生的問答式討論教學例證,闡明講授、領悟和運用知識文化中“習”的價值,以及三者不應須臾脫節的必要性。
“行”是學習的落腳點,也是學習獲得的知識、理論應用于實踐的途徑和活動展現。顏元所指之“行”,意為行為發生以后活動的進程和結果,主要是實踐活動,是學習過程中的一個關鍵階段?!皩嵺`”的概念在顏元的著述中數次出現,如“躬習實踐”“身習而實踐之”等。他曾言明,其編寫代表作“四存編”之《存學編》的目的,就是要通過身習而實踐,將以往“靜坐”教育、“口耳”教育,改變成為“手足”“習行”之業?!叭酥疄閷W,心中思想,口內談論,盡有百千于義理,不如身上行一理之為實也。人之共學,印證《詩》、《書》,規勸功過,盡有無窮道德,不如大家共行一道之為真也。”[7]587學習時,學生思考許多次都不如躬身實踐一次?!白x書無他道,只須在‘行’字著力。如讀‘學而時習’便要勉力時習,讀‘其為人孝弟’便要勉力孝弟,如此而已?!盵7]528“書房習數,入市便差。則學而必習,習又必行,固也。”[7]583在學習的過程中,學生應將所學到的知識及時實踐,使之發揮作用;并在實踐中使知識得到鞏固與提升。只有經過不斷實踐,反復行動,理論與實踐才能完美結合,達成知識應用價值的圓滿實現,進而促進學生的知識、思維及應用能力的協調提升,促進學校與社會良性正向循環關系的相互依存和互動。同時,“習行”的教學學習策略,有助于學生真正學到真實有用的知識和學問,這也就是顏元所倡導的實學和經世致用的教育。僅從這一點看,“習行”教學法與顏元的實學教育思想可謂有機統一。
總之,要培養實學、經世致用的人才,就必須徹底扭轉宋明理學家的文字書本教育陋習,采用周公、孔子的教育方法?!爸芸字獭钡闹攸c在“習行”而不在講論的教師,即若有時必須為學生講解,教師也只可以簡要講明性命的功用,講解的前提則是學生在學習過程中有不理解的內容,講解所占學時的比重也不過是總學時的十分之一;而教師應將大部分的時間用于習行方面,唯有如此,才能收到良好的教學效果。因此,“習行”教學法意義之重大則不言而明。
四、顏元“習行”教學法的實踐路徑
顏元“習行”教學法是針對沿襲已久的程朱理學讀書、靜坐教育而提出的,在對傳統教育哲學命題作出唯物論和實學思想取向解讀的基礎上,表述了這種獨特教學法的含義。這在中國古代教學論向現代教學論的轉化進程中有重要意義。與此同時,其所蘊涵的實踐推廣價值也是現實而有益的。
(一)培養實學、實用的專業人才
培養實學、實用人才是顏元經世致用實學教育思想的核心內容,“習行”教學法的目標取向或實踐價值的理想便在于此。顏元認為,教育的目的就是為國家培養實學、實用之才,知識學習的目的完全在于“實行”與“實用”,從中可知獲取真知與培養“經世致用”人才是統一的。而“習行”教學法則是實現這一教育內容和目標取向的主要途徑,其建立在“格物致知”認識論基礎之上,顏元主張教育應重視實學,“實學”與“習行”都屬其實學教育思想體系的關鍵詞,二者既有內容、手段的邏輯遞進及目標、方法之間的關系,又有存在物與條件之間的內在依存性。誠如有學者這樣解讀顏元教育思想:“‘實學’只有靠‘習行’才能熟習和熟練起來。尤其是一些技藝的課程,如果光靠靜坐讀書的方法,要獲得應有的技能、技巧,那就等于緣木求魚,水中撈月。如學琴只能勤于練習琴譜,撥弄琴弦,才會成為‘彈琴’的能手,光坐在書房里誦讀琴譜是無濟于事的?!盵9]314習行不僅是獲得真知、掌握技能,運用知識、學以致用的根本方法,而且是驗證知識、提高能力素質的憑據及尺度。
由于顏元家族有懸壺濟世的傳統,顏元也以醫藥治病為副業,且聲譽名望遍及鄉鄰。因此,他在批判傳統儒生呆讀死記、知行脫節危害的基礎之上,以醫學專業為案例對此加以分析闡述:“今世之儒,非兼農圃,則必風鑒、醫、卜,否則無以為生。蓋由漢、宋儒誤人于章句,復苦于帖括取士,而吾儒之道、之業、之術盡亡矣。若古之謀道者,自有禮、樂、射、御、書、數等業,可以了生。觀孔子委吏,《簡兮》、《碩人》,王良掌乘可見。后儒既無其業,而有大言道德,鄙小道不為,真如僧、道之不務生理者矣。”[7]592實學人才的培養不能光靠死的書本知識,必須通過“習行”來“練習世務”“歷練經濟”,就像學醫必須注重臨床實習鍛煉那樣:“辟之于醫,《黃帝素問》、《金匱》、《玉函》,所以明醫理也,而療疾救世,則必診脈、制藥、針灸、摩砭為之力也。今有妄人者,止務覽醫書千百卷,熟讀詳說,以為予國手矣,視診脈、制藥、針灸、摩砭以為術家之粗,不足學也。書日博,識日精,一人倡之,舉世效之,岐、黃盈天下,而天下之人病相枕、死相接也,可謂明醫乎?愚以為從事方脈、藥餌、針灸、摩砭,療疾救世者,所以為醫也,讀書取以明此也。若讀盡醫書而鄙視方脈、藥餌、針灸、摩砭,妄人也,不惟非岐、黃,并非醫也,尚不如習一科、驗一方者之為醫也。讀盡天下書而不習行六府、六藝,文人也,非儒也,尚不如行一節、精一藝者之為儒也?!盵1]50
顏元認為,把醫理用于臨床實踐并取得療效的才算是真正的醫術,才能產生“療疾救世”之用。推而廣之,學生如果讀完了天下書而不去“習行”,便不是貨真價實的“儒”,僅是一般文人而已。那些“行一節、精一藝”的“儒”,方才算得上真正意義上的“儒”。一種理論是否正確,某種知識是否真正被掌握,只有親自操作實施,并獲得預設效果方得實證。
現代社會倡導,在素質教育理念之下的人才培養規格是全面綜合的,而不是片面畸形的。顏元所持的實學人才教育目標正是如此。這樣,“習行”教學法就有了全面發展的意義。顏元認為,“習行”不僅是求知的方法,而且是一種修養的方法,有利于健壯筋骨、強健體魄?!傲曅小辈坏兄谛纬闪己玫牡赖掠^念與行為習慣,更是檢驗道德動機是否純正的標準?!叭诵膭游镆玻曈谑聞t有所寄而不妄動,故吾儒時習力行,皆所以治心;釋氏則寂室靜坐,絕事離群,以求治心,不惟理有所不可,勢亦有所不能,故置數珠以寄念。今子病目,既廢讀講學習功,當親師訪友,求所以寄心適志;乃惟閉戶寄處,烏得不身日閑而心日妄乎!當急改圖?!盵7]547-548
治心就是端正行為動機,主要在于提升德性修養。在顏元看來,德性以用而見其醇駁,口筆之醇者不足恃??淇淦湔?、坐而論道、文過飾非都脫離了“習行”,不僅無益于道行提高,而且會驕奢虛偽、人格扭曲?!爸泻弦弧敝械摹靶小?,或者是理論運用于實踐中的“實踐”,都包括道德實踐及行為習慣訓練的因素及內容,古今中外均是如此。以此而論,顏元的主張是有普遍價值的。
(二)開展實踐教學
實踐教學是實學、實用人才培養目標達成的技術手段或具體方法,是方向目標實現的根基依托及現實保障。若想實現理想的人才培養成效,需要通過教育教學各個方面的協同合力,發揮合作一致的作用力優勢。否則,任何人才培養目標都是空中樓閣、沙漠舟楫,終將虛無、崩陷,無一例外。在顏元關于實用專業人才培養的思想中,“習行”教學法的意義是顯著的,以下就顏元“習行”教學法的實踐方略及走向加以剖析。
顏元在論述“習行”教學法時,注重結合學以致用的原則及其“動”的學習策略,在實際辦學中能夠親力親為,并開展實踐教學。在他看來,一味沉湎于讀書會缺乏肢體活動,不僅不能獲得真實有用的知識或經驗,而且會導致體魄脆弱、神智氣力損耗。所以,學生的求知、進德絕不能僅僅借助于靜坐、讀書的教學方法。
宋明理學家讀書明理、格物致知,欲達到道心的修養,然后反躬踐實。雖然其理論強調先知而后行,但重心在知,行僅是蒼白無力的注腳,往往表現出知行割裂、只知無行的浮夸與虛偽。而真德在行而不在言,言與行的統一才是“真德”之所在。所以,修德必須“勵躬行”,開展實踐教學。習行不僅可以養性,而且可以修身,二者是統一的。“吾輩若復孔門之學,習禮則周旋跪拜,習樂則文舞、武舞,習御則挽強、把轡,活血脈,壯筋骨,‘利用’也,‘正德’也,而實所以厚生矣。豈至舉天下事胥為弱女,胥為病夫哉!”[7]550習靜、讀書使天下士子弱不禁風,弱弱無力成為士大夫的代名詞。習行、習動才能使個體、家庭、民族乃至國家強大。這既包括風尚精神及心理意識的健全活動,更指向機體的強健與體質力量的增長。學生的學習與生理器官及機體系統的生長、發育應該協調統一,而不是以犧牲身體正常機能為代價。優化的教學能夠促進德、智、體、美等多方面的綜合提高?!傲曅卸Y、樂、射、御之學,健人筋骨,和人血氣,調人性情,長人仁義?!盵7]590就手足運動、身體鍛煉及實際操作等活動而言,又恰是以習動反對靜坐讀書教學的直接而典型的案例?!俺觿t筋骨竦,氣脈舒,故曰‘立于禮’……宋、元來儒者皆習靜,今日正可言習動?!盵7]583
事實正是如此,顏元在早期的私學教育中將習行、主動教學列入規程,并帶領學生深入實際,知行并進、相互統一,注重勞動教育和學業課程的實踐運用,采用直觀、練習的方式增進學習效果,并提升學生的認知水平和應用能力。后期,顏元在邯鄲漳南書院階段,又在既往的教學基礎上注重軍事武備教育、水利天文教學,以及物理工藝等西化課程的學習、練習和操作,并開展各項手足運動鍛煉活動。所有這些內容在中國傳統教學論發展史上都是具有革命性的。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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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顏元.存人篇[M]//陳山榜,鄧子平.顏李學派文庫:第1冊.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9.
[4] 顧炎武.日知錄集釋[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
[5] 黎靖德.朱子語類[M].北京:中華書局,1986.
[6] 顏元.四書正誤[M]//陳山榜,鄧子平.顏李學派文庫:第1冊.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9.
[7] 鐘錂.顏習齋先生言行錄[M]//陳山榜,鄧子平.顏李學派文庫:第2冊.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9.
[8] 顏元.性理評[M]//陳山榜,鄧子平.顏李學派文庫:第1冊.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9.
[9] 周德昌.中國教育史研究:明清分卷[M].上海: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1995.
Review of Practical Educator Yan Yuan's “Learn and Practice” Teaching Method during Ming and Qing Dynasties
Wu Hongcheng, Xia Meiqi
(College of Education, Hebei University, Baoding Hebei 071002)
Abstract:As the founder of the Yan and Li School in the early Qing Dynasty, Yan Yuan was not only a famous practical thinker, but also an educator with far-reaching influence. In view of the shortcomings of Cheng-Zhu-Neo-Confucianism, such as empty talk about mind, oppression of personality and literature-weakness, he put forward the“learn and practice”teaching method.“Learn and practice”is a practical method of teaching people to think, seek knowledge, and improve their moral integrity through practical action. It is characterized by focusing on seeking true knowledge from practice and combining theoretical knowledge with practical application. The teaching method of“learn and practice”is not only the teaching explanation of Yan Yuan's practical thought, but also the teaching embodiment of the cognitive view of“Ge Wu Zhi Zhi”.“Learn and practice”and “practice and think”together form Yan Yuan's unique educational thinking path, which are the main content of practical education thought and have great significance to the reform of contemporary teaching methods.
Key words:during Ming and Qing dynasties; Yan Yuan; school of Yan and Li; practical education; “learn and practice” teaching method
【責任編輯:劉北蘆" " 責任校對:劉振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