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峪城村 那山谷 那社戲 那人家

田杰雄

京西北，在北京昌平與河北懷來交界地，長峪城村的冬與夏有兩副面孔。冬天的這里凜冽，北風在山谷里呼嘯而過，掠過山脊上的長城殘垣，把村莊甕城青磚、屋頂灰瓦上的塵，也吹得一干二凈；夏天的這里熱烈，萬木蔥郁，花開似海，山間的風吹綠漫山的植被，這里是被游客們稱作“京郊小西藏”的古韻村莊。

長峪城的村民也有兩副模樣。他們大多年老，面容和順，白天偶爾坐在村頭，能講出滿肚子的歷史和傳說；到了夜里，他們上了妝，登上古戲臺，入戲的那一刻，老人們就又有了凜冽的神情，角色里的人目光如炬，不可一世。戲臺上唱著折子戲，唱腔中也裹挾著幾百年的長城要塞史。

歷史上，這是一座邊城，為長城而生，也因長城而興。

要塞 山谷中的隘口

下了京禮高速一路向西，再向北，越過高山，通往長峪城村莊的公路曲折蜿蜒。中國傳統的春節假期剛過，這一路鮮能看到通行車輛，只有還未來得及抽枝綻芽的樹枝從前擋風玻璃上疾馳而過，山間的風從車窗打開的縫隙間闖入，“呼呼”的聲音，像是風在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村里的老人們說，冬季或是初春，還不是長峪城村最熱鬧的時刻。這時，家家戶戶庭院里的花草還“沒緩過勁兒”，環抱著村莊的群山還未裹上新綠，村里那棵幾百年高齡的老榆樹，巨大的樹冠上也仍是光禿禿的。

可在此刻的長峪城，青磚堆砌而成的墻垛子和地上被磨平的石塊都帶著寒光，村莊東側的燕長城遺址殘垣矗立。肅殺，冷峻，長峪城回歸到它的“本來面目”—這曾是一座要塞之城，邊關之城。

始建于1520年的長峪城，是明代長城戍邊城堡中的“營城”，是一座典型的軍事堡壘。它處于太行山向北延伸的余脈，城池依山而建，坐落于兩山谷地之上，城墻與長城相連，這里是延懷盆地進入北京的要道，更是一條“捷徑”。這里是北京防御的重要隘口，與鎮邊城、白羊城合稱為北京邊關三城，也號稱是明清時期京城的西北門戶，與南口城、居庸關、岔道城、上官城、黃花城、古北口構成了綿延數百里的防御體系。

明代中后期的百余年里，城池由駐守要塞的士兵所用，是明代主要民族矛盾的見證。清軍入關后，南北民族的和解，以長城為代表的軍事防御體系失去了其原有的功能，在山溝里開辟出的這一方天地就轉型為生活區，利用了城堡的堅墻，利用了練兵的校場，利用了留守的兵卒，使城堡變身成了現在的村落。

新舊 南北兩座城池

現如今，村東的一道石墻勾勒出山脊的陡峭，雖然墻面大面積坍塌斷損，但是依舊能隱約看出它曾扼守一方的威武。

據《西關志》記載，長峪城于明正德十五年（1520年）創立。城堡一座，東西跨山。又據《光緒昌平州志》記載，長峪城內有附墻臺一座，空心敵臺二十三座。原城高一尺八丈，周三百五十余丈，南北二門，明正德十五年建。城內有小城，新城是因舊城在竣工前，被山洪沖毀而再建，名為長峪新城，建于明萬歷元年（1573年）。舊城位北、新城靠南，現今的長峪城則是舊城與新城的合稱。

在年邁村民的訴說中，舊城是真真兒的要塞之地。它建于山溝的溝口，橫跨東西兩山，將山口封住，卡守兩山之沖，城池的設計者利用東西兩山山頂設置控制點，自控制點分別向南、北構筑石墻，連接到南北城門。由山溝可翻越山梁通向延懷盆地，北方到達延懷盆地后，也可由此進入北京，這是明代要在此筑城戍守的原因。

從俯視圖上看，東山上一個控制點和西山的兩個控制點圍攏成一條船頭朝東的船型。靠近東山腳，有一條季節河道穿村而過，因此，長峪城村除了有人馬通行的城門，還有水門。為了防止山洪沖擊，北門外還沿河道建了一道南北走向的石墻。從設計到材料全部依照因地制宜的原則，借助山勢，就地取材，使得長峪城村易守難攻。

時光穿越百年，在當下的長峪城，居住著百余戶人家。新城民居的體量明顯多于老城，和現代紅磚紅瓦的建筑風格不同，百年老房采用的是青磚灰瓦，格局講究坐北朝南，有著典型北京四合院式的樣貌。

社戲 老腔從古唱到今

由新舊兩座城池組成的長峪城不大，可城中官署衙門、寺廟、學校一應俱全，其中廟宇有四座，坐落在兩城池之間的永興寺是規模最大的一座。這座修葺過的寺院位于村西的臺地上，寺內已經沒有佛龕神像。在這里，無需深厚的歷史常識，也能從廟口的老榆樹上感受到時間印記。

進入第二進院落，可以看到院落西側的古戲臺。這座戲臺沿用至今，魯迅筆下承載著鄉愁的社戲，至今還能在長峪城村里看到，這里有昌平唯一保留下來的民間戲班。村里的老人們說，每逢過年或重大節日，村里的戲班都會在這兒演戲，因為唱戲時需要以梆擊節，社戲在這里也被稱作梆子戲。資料顯示，長峪城山梆子戲始于明末清初，至今已有300多年。當時來自山西、陜西及河北的人帶來了當地小調，綜合在一起形成了長峪城山梆子戲特有的高亢、激昂的“老梆子”唱腔。在村里人看來，長峪城梆子戲唱腔高亢，沒有擴音設備也能聽得相當“真著”。

長峪城村山梆子戲曾經聲名遠揚。新中國成立前，戲班曾經在北京和河北兩地頻繁受邀演出，那時相當輝煌，養活了村里一大班子的人。這里的古戲臺自古以來也是周邊十里八鄉的“文藝中心”，村里想學戲的人排著隊往戲班里擠。時間往前倒四五十年，那是當下村里老者的少年時光，他們說小時候山梆子戲最多能演70多出。

梆子戲要在晚上唱。古鐘敲響，暮色四合，山影橫斜，明晃晃的戲臺像藏在山腹里的寶藏一樣發著光。臺下的村民上了妝走到臺上，就像換了個人，這一刻于臺上的人來說，無論舞臺下有多少觀眾，哪怕沒有觀眾，自己都不能“掉了架子”，要一如既往地演好角色，直到結束。

2020年8月，長峪城村山梆子戲被昌平區授予第五批區級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申遺的路，長峪城村走了16年。在這16年中，也涵蓋著村里太多“守藝人”的老去和年輕人的離開。幾年前，村里的新生力量，合計著要把村里走出去的青年召集起來，組成一個青年社，來接過老戲班的衣缽。

在村里的“老戲骨”們看來，這唱腔要傳下去，得靠“非遺”的認證，也靠年輕人的傳承，這樣“這戲也就有戲了”。

過往 文化的活樣本

幾百年來，長峪城流傳下來的除了梆子戲，也有不少傳說。老人們講起曾經口口相傳的故事，那是宋、遼時期，在長峪城南山盤踞著不少土匪，附近百姓深受其害。當時的朝廷派楊六郎楊延昭到這里來剿匪，遂安營扎寨，這便成為了村里“六郎城”的由來。當下，村莊內依然可見“六郎城”遺址，遺址內，用于發號施令、觀敵瞭陣的臺子仍保留著。

或許每個有傳承、有歷史的中國古村落，都有這樣的美麗傳說，而作為數百年軍事堡壘，長峪城則是連民間故事都打上了濃重的鐵馬金戈烙印。

其實事實上，真正的寧靜開始眷顧長峪城，至今不過80年。1937年，南口戰役打響，長峪城當算是南口戰役的“古戰場”，此后八年間，長峪城中的房屋因戰火受到不同程度的破壞，村莊附近的敵樓上，仍留有彈痕。據村里老人們講述，期間村莊的適齡男子都曾抬過擔架、送過傷員，女子們也為保證后勤供應而出力。

刀光劍影在時光里暗淡，山間的風消弭了炮響槍鳴。三分之二個世紀后的長峪城村，是北京市首批44個市級傳統村落之一，有著“北京最美的鄉村”的稱號，至今仍保留著古村的村貌和生活習俗。村里的老人們、唱戲的年輕人們，守護著這座被長城文化孕育而出的“活樣本”。

光景尚好的時候，他們有的守在村北頭，指引著人們前往身側的登山步道，去看看長城、風車、長峪城水庫，吹一吹“懷古的風”，山路漫長卻不單調，晌午出發，日落前必將走到歸途的盡頭。

村里的老人們說，春夏之際，是長峪城最熱鬧的時候。這時，村落和庭院的花草已經舒展了枝葉，山風吹綠了漫山的植被，村里那棵幾百年高齡的老榆樹，才終于能夠為人們綻放起一片巨大的樹蔭。

如村中游覽展板上所寫的那樣—“山路才通鳥道，青山更有人家”。長峪城村，古時養在深山，今朝開門迎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