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長城走向世界

郭懿萌

長城像一條銀色的巨龍盤踞在山巒之中，她用畫筆記錄下來。30年間，田鳳銀行走長城幾萬公里，創作完成600多幅長城油畫作品。困了，就在烽火臺里瞇一會兒，餓了，就啃一口燒餅。為了爬長城寫生，她曾摔斷過兩根肋骨，換來了雪花飄動的驚艷作品。

她帶著自己的作品，在23個國家舉辦畫展，讓長城精神、中國精神走向世界。

2月12日早晨6點，54歲的田鳳銀瞞著家里人溜出了家門，坐車來到箭扣長城腳下的西柵子村。

箭扣長城是北京境內一段最為雄奇的長城，海拔1141米，形如滿弓扣箭。其間最險峻的地段被人稱作“天梯”，有著近80度的陡坡。

田鳳銀拽著斷壁旁的植被，腳踩著石頭慢慢向上爬。前一天下的雪在山上積了一層，不小心就會打滑。天上飄著細小的雪花，風打在臉上生疼。爬了將近4個小時后，田鳳銀看到了最美的箭扣長城。

遇見長城 從此半生癡迷

北京懷柔籍油畫家田鳳銀出生在長城腳下。在初中，田鳳銀第一次與長城相遇。放暑假，她去幾十公里外的姑姑家住。姑姑家也在山腳下，表姐和村里的小孩經常拉著她爬大榛峪長城。孩子們上山打完豬草，編個草帽在長城上扮演八路軍打仗。有時田鳳銀也會拿個小本子，給長城畫速寫。

家里經濟條件不好，田鳳銀也不舍得讓父母花錢。寒暑假里，她靠給人畫壁畫、畫廣告賺取生活費和油畫顏料費；訂不起畫報，她一閑下來就往圖書館鉆。

在那里，她第一次看到了箭扣長城的照片。沒怎么猶豫，她拎起幾十斤的油畫箱坐上班車，又徒步8里路，趕到了箭扣長城腳下的西柵子村。村子里沒有住宿的店，她借住在一位農婦家里。第二天臨走時，農婦看她一個學生，大老遠地跑來畫長城，就給她塞了四張白面餅。“那時候，買白面還需要糧票，對方把家里省著吃的白面餅，給了只有一面之緣的我。”

登上長城之后，正值秋季，金黃的落葉鋪滿古老的城墻內外，彩色的野花點綴在山林之中，蜿蜒的長城將山與山隔開，又與山融合在一起。只那一次，她便愛上了長城。

支起畫板，田鳳銀忘記了時間，直到看不清畫布，才意識到天色已晚。她不敢摸黑下山，就鉆到一處烽火臺里御寒。夜風颯颯，不知名的鳥兒叫得尖利，樹葉被吹得像鐵片一樣嘩嘩作響。她撿了許多小石子，心想萬一狼來了就用石頭砸它們。

就這樣，田鳳銀迷迷糊糊地昏睡過去，再醒來時，已經躺在前一天借宿的農婦家中。原來，農婦看她深夜未歸，把情況告知村里的隊長，隊長帶著幾個小伙子打著手電上山尋找。發現田鳳銀時，她已經暈過去了。

田鳳銀說，自己的第二次生命，就是長城腳下西柵子村的鄉親們給的，“對鄉親們最好的回報就是把這段長城畫出來，把家鄉宣傳出去。”

2月12日，田鳳銀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哥哥和母親非常生氣，覺得她年齡大了就不應該再冒這個險，“你都當姥姥了，還那么沖動。萬一摔跤了，你會骨折的！”她的母親教育她。

這樣的話聽得太多了，但是她還是會繼續去畫長城。“你站在那里和長城產生的那種共鳴感，很難用圖片和文字形容出來。所以我一看到雪，就有沖動，想去長城畫畫。”

為長城自豪 愿以畫筆傳承

田鳳銀在大學讀的是美術師資班，學生們畢業后都會去往中學教書。畢業后的田鳳銀也來到懷柔一所初中任教，成了這所學校里唯一的美術老師。

在這里，她看到了一些孩子身上的繪畫天賦。這些農村娃沒有條件去學畫畫，學校也拿不出經費支持她，田鳳銀就自己成立美術小組，晚上和周末抽空為孩子們免費上課。

上世紀90年代初，整個懷柔都找不到賣素描紙的商店，田鳳銀坐班車到中國美術館對面的美術商店買，來回需要一整天。100張素描紙三四十斤重，再加上鉛筆、水粉、國畫顏料，動輒六七十斤，她肩上扛一捆，手里還要拎一捆。

田鳳銀的付出沒有被辜負，在她的美術小組中，先后有200多名學生考上了美術中專，學生的作品在懷柔中小學生書法美術攝影大賽中頻頻獲獎。

她還定期給山里的孩子們免費講課，帶領他們參加競賽。有的父母不理解，孩子文化課都沒學好，為什么要分心學美術？這時，田鳳銀就會親自上門走訪，給孩子父母解讀孩子展現出的天賦。

田鳳銀開設的課外輔導班中，有三分之一的孩子是免費上課的，連他們畫畫需要的用品，也全由田鳳銀無償提供。很多孩子考上了美術大專院校，有的成了設計師，有的成為美術老師，繼續著田鳳銀走過的路。今年，田鳳銀還有更多的計劃。她希望能帶領更多畫家走近長城，也希望能舉辦更多有關長城的知識講座。“我計劃在今年舉辦20場青少年走進田鳳銀長城美術館的活動，讓孩子們動筆畫長城，從小對長城就有自豪感。”

感悟長城 筆繪民族精神

上學的時候，曾有人懷疑這個體重只有80多斤的瘦小女子，怎么可能駕馭得了長城？畫油畫，爬長城，都是體力活，但是田鳳銀堅持了30年。

從藝術角度來說，描繪長城的難度非常大。“幾乎沒有人敢把長城作為一輩子的主題來創作，因為這就意味著你很有可能在藝術領域中失敗。但是我對長城的熱愛讓我選擇它。”

2014年到2017年，她從長城最東邊的山海關老龍頭出發，一路寫生，抵達最西邊的嘉峪關。過程中，田鳳銀畫下100多幅寫生稿，拍了無數張照片，最后將它們匯聚成一張高2.3米、長18米的巨幅長城油畫作品《中華魂》。

2017年4月1日，這幅作品被掛到田鳳銀長城美術館展廳墻壁上的那一刻，她激動得哭了。

2022年第24屆冬季奧林匹克運動會在北京市和張家口市兩個城市同時舉辦。為了迎接冬奧會，田鳳銀用了兩年時間，完成了高2.62米，長24米的《萬里長城 中國精神》。畫面涵蓋了北京區域的司馬臺長城和箭扣長城，河北區域的山海關老龍頭長城、大境門、金山嶺長城和崇禮長城等長城景觀。

“我覺得長城是友誼的紐帶，又是中華民族精神的象征。奧運精神和長城精神融合在一起，唱響了‘一起向未來的友誼之歌，也唱響世界和平的友誼之歌。”田鳳銀說。

2022年，田鳳銀又多次前往金山嶺長城、八達嶺長城、慕田峪長城。她覺得，自己對長城的認識發生了改變。過去她以寫實為主，把長城的古老和滄桑點描繪出來。后來她的作品中色彩更加鮮明，也更具有青春和活力。

“很長一段時間，我只把長城當作遺址來創作，但是后來我理解到了，長城是我們連接古代與現代的朝氣蓬勃的精神符號。”田鳳銀覺得，“長城體現的不僅是民族團結的力量，更是一種堅強不屈的民族精神。”

長城走出國門 再現東方仙境

2005年，田鳳銀接到了人民畫報社的電話。報社告訴她，法國美協主席阿爾弗萊德從畫報上看到她的畫，通過中國大使館發來邀約，希望田鳳銀能在法國辦畫展。

從第一次在法國辦畫展開始，田鳳銀帶著她的長城畫作不斷走出國門。為了讓外國人更多地了解長城和中華民族，她會跟他們講述長城的起源和故事。

“長城歷經數個朝代、千載光陰才修建完成，說明中華民族是一個團結向上的大家庭；我們的祖先修建長城，初衷是防御而非侵略，所以我們骨子里就熱愛和平；長城關口建有很多驛站，連接貿易往來，這也充分體現了我們是一個熱情好客的禮儀之邦。”田鳳銀說。

通過畫展，很多外國人對長城和中國有了新的認識。時任法國財政部長拉加德稱贊她是中國人民和法國人民之間的友好使者，阿爾弗萊德也稱贊她為“第二個莫奈”。

2010年，阿爾弗萊德告訴田鳳銀，他要給她寫一本傳記，希望法國的藝術青年都能向她學習。同年 5月，他飛來北京，在田鳳銀的家鄉魚水洞村，碰上了那年春天的第一場雨。翠綠的青山在蒙蒙細雨中若隱若現，阿爾弗萊德被打動了。“田，我知道你為什么要畫畫了，因為你生活在仙境里。”

她的長城主題油畫獲得了眾多國內外觀眾的喜愛，并受邀在23個國家及聯合國舉辦47次長城主題油畫展。不僅如此，她的畫還作為APEC國禮，被贈予與會元首和嘉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