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田峪村 長城腳下的國際家庭

趙利新

雖已到了早春時節，但大山背陰面的冬季留下的積雪仍然鮮亮。山坡上的長城虎踞龍盤，山谷里的村莊，在莽莽松林中露出紅燈籠、青屋檐。雖然不是旅游旺季，但村街道上仍有游客拍照、購物。有時人們能看到，一座青磚農房里，忽然走出一群金發碧眼的外國人。

慕田峪村是長城腳下的一個小山村，當1988年慕田峪長城對外開放后，村里的民宿接待、旅游商品經營紅火了起來，也吸引了外國人來投資辦企業、開酒店。不少老外對當地民居進行改造，將青磚灰瓦的民居配上落地大玻璃窗，在融入西方建筑風格的同時，始終保持中國北方民居傳統風貌。

如今的慕田峪村，已經建起了50多家民宿。村里有一條商業街，設置了200多個攤位，會說英語的村民開朗大方，一邊做攤主，向外國人展示中國本土的工藝品；一邊做向導，熱情地向對方介紹家鄉，把藏在深山里的小村落推向世界的舞臺。

古村落里的新居民

春節過后，慕田峪村的進村道路旁有兩溜積雪，村子幾乎四面被山包圍，只在西邊有一個狹窄通道，貫穿全村、直抵長城腳下。本地人說，村域像葫蘆一樣，從關口處往里走才能見寬敞地面，以前傳說是兵寨，現在是錯落有致的民居和民宿。

慕田峪關被稱為“危嶺雄關”，此段長城西接北京昌平區的居庸關，東連北京密云區的古北口，為京師北門黃花鎮的東段，自古是拱衛京師、皇陵的北方屏障。慕田峪所保留修復的長城，是全國明長城遺跡中保存最好的地段之一。

談起慕田峪村和長城的故事，李鳳云和李鳳樹，這兩位年近半百的村干部都提到了“薩洋”這個外國人的名字。1986年3月，薩洋第一次來到了慕田峪村。他看到這里自然風景非常原始，人文古跡厚重，便產生了在村里長期居住的打算。

2005年，薩洋辭去都市工作，來慕田峪村定居。他將原先破舊的農房，改造成有草坪和花園的別墅，坐在屋里就可以看到長城。

李鳳樹介紹，慕田峪村有近十個國家和地區的20多戶外籍友人在村內居住，他們帶來了資金和設計理念。自1988年慕田峪長城正式開放后，民宿接待、旅游商品經營等旅游附屬產業成為慕田峪村村民致富增收的主要來源。

慕田峪村現有170余戶、550余口人，但村里建筑風格豐富，有古色古香的中式庭院，也有米黃色的小洋樓。漫步在村里平整的水泥路上，沿路時常能看到與當地村民交談的外國游客，還有衣著時尚的年輕人在街道轉角處的綠化小品里休憩。

好山好水由此成為好商機，自薩洋在慕田峪村“安家”后，許多外籍友人陸續搬到村里，和當地村民們一塊生活，組成了一個國際大家庭。

人人會用英語做生意

“Welcome to Mutianyu Village. Our shirts are on sale.”60歲的溫清霞看到兩位外國游客并排向自家攤位走來，連忙用嫻熟的英語招呼客人。對方用英語道謝。在慕田峪村下方的商業街上，有200多個攤位，賣著熊貓T恤、明信片、長城模型等文創產品。

說是攤位，其實更像是一個小店鋪。每個攤位都是統一規劃的，是個占地約10平方米的開間，外面有統一樣式的價位牌和店鋪面。慕田峪村幾乎家家在商業街上有攤位，由于經常有外國人來購買商品，攤主都能用一口流利的英語招呼客人。

春節過去不久，慕田峪村商業街路旁的冰雪還未融化，但溫清霞的攤位上仍擺放著夏天穿的T恤衫，上面印有熊貓圖像和慕田峪長城的文案。

除了印有熊貓圖案和長城文案的文化衫以外，還有動物形狀的絨衣，奇形異狀的十二生肖擺件，以長城、故宮、兵馬俑為形象的青銅模型，畫有名山大川、人文古跡的明信片、連環畫、線裝書，以及木劍、陶碗、瓷瓶等觀賞性玩物。

“因為慕田峪村的外國人比較多，所以我們不只賣關于長城的文化產品，還要展示中國各地的傳統工藝品。我們攤位上的貨物，大多是從北京的旅游產品批發市場上進的。這些玩意兒，外國人喜歡。”溫清霞說。

楊麗紅是推銷文創產品的能手。她從1 9 9 3年開始出攤賣東西，常年和外國人打交道，她的英語很流利，再加上待人很熱情，許多外國游客都成為她的回頭客，而且帶著朋友來她的攤位上買東西。

“有位自稱為‘老葉的老外，挺有意思的，他在很多年前來我們村旅游，告訴我他很喜歡我們村的風景，當時我英語還不是特別好，只能聽懂個大概。沒想到過了幾年，他又來我們村旅游了，而且還專門到我攤位上買東西，我的英語也進步了些，就和他多聊了會，向他介紹我們慕田峪村的歷史和習俗，他聽得很認真。”

楊麗紅回憶，村里和她歲數差不多大的人，大多是初中學歷，上學期間接觸過英語，但是一畢業就都忘了，但是大家在出攤賣東西后，又把英語“撿”回來了，而且都能和外國人簡單交談，后來村委會也組織了幾次學英語的活動。

在這里，還可以買到當地的土特產。“慕田峪糖梨，咬一口可甜著哩。”74歲的赫金利留著一部花白的胡須，時常在商業街上散步時向人稱贊這家鄉味道。

鄉村民屋變身主題民宿

楊麗紅家是一座用大窗臺裝飾起來的三層樓房。躺在樓頂陽臺上的編織椅上，可以看見山頂蜿蜒起伏的慕田峪長城。盡管是冬天，但山上松樹林郁郁蔥蔥，長城磚色在翠綠的松濤林海中顯得更加古樸厚重、巍峨壯觀。

老伴劉鳳東早年間也曾在長城景區里向游客賣冷飲、白薯。他說，村里人做買賣幾十年了，養成的生意人性格使得村民們普遍好客熱情。劉鳳東的父親劉得旺，在上世紀90年代開了村里第一家旅店。

劉得旺開旅店，在當時是一件大事。他把家里五間廂房全部改造成旅店，自家人住正房。但由于慕田峪長城處于剛開發階段，知名度并不高，來村里住店的游客很少，旅店的生意并不景氣。劉鳳東記得，當時一間屋子十塊錢一天，一個旅游季能掙百十塊錢就不錯了。

慕田峪村的村民們長期依靠售賣工藝品為主要營生，對于裝修房子的熱情是在近十年興起來的。劉鳳東和妻子在2018年投資了200余萬元，在家里宅基地上建起樓房。劉鳳東說，一開始建樓房的本意是為了滿足家庭成員需要，因為兒子結婚了，并添了孫子孫女，家里需要增添房屋。

站在劉鳳東家的陽臺上，村里主街兩旁矗立著的民宿客店盡收眼底，許多家民宿裝潢別致，招牌上寫著“慕嶼山居”“長城故事”“悠然山居”“山根小院”等。民宿名字滿目琳瑯。劉鳳東在2018年建好新房后，萌生了辦民宿的想法，并在2019年端午節正式營業。

他和老伴認真觀察了村里的游客情況，發現來村里住宿的游客多以家庭為單位，他們便把二樓、三樓打造成親子間客房，只留一樓給自家人住。有的房間裝上榻榻米，適合老人休息；有的墻紙是卡通風格的，適合孩子們玩耍。他們還以二十四節氣為每間客房命名。“因為我們村里精品民宿太多，而且又有外國游客，所以我們總覺得不能讓民宿太俗氣。”楊麗紅說。

每年上半年的節假日，是慕田峪長城的旅游旺季，慕田峪村的路旁會擠滿私家車輛，村里所有民宿客店都會面臨一房難求的局面。龐大的市場需求量，讓更多人看到了商機。

村里不乏有特色的民宿，張鳳娟運營的民宿是兩座中式院落。院里搖曳著的板栗樹，簌簌雪落，樹杈上系著風鈴，隨微風發出一連串的悅耳聲響。高低錯落的木頭房，工藝精湛的木家具、扎染的布藝、百年古樹、青斑石頭，甚至帶著滄桑氣度的松樹林都讓人眼前一亮。

長城文化代代傳承

李鳳樹向外人介紹起慕田峪村時，反復強調慕田峪村和北方其他村莊的不同處：冬天的慕田峪村也是綠的。慕田峪村耕地面積較少，人均不到三分地，但這里林場層疊、松木蔥郁，萬里長城自東南而西北在崇山峻嶺之巔蜿蜒，在數千畝松林中，長城極為顯眼。

在上世紀80年代之前，李鳳樹記得小時候和小伙伴經常去長城上捉迷藏、比賽跑步。長城的關門兩側是沿山脊升起的，隨山勢翻轉。險要之處還修有炮臺。小伙伴們會圍著炮臺做游戲。“小時候家里的長輩對我們說，村里每個人都有保護長城的義務。”他說。

李鳳云自己查閱過資料，慕田峪村村名的由來和“慕田谷關”有關系。慕田峪堡是“慕田谷關”的相關建筑，大約建于1404年。城堡坐北面南，長一百多米，寬八十多米。其建筑亦如正關臺，地基為花崗巖，上為青磚青瓦，為把總或百總統管，編制為一百多人。城堡為長城守段養兵屯糧，是本段長城的大本營。

“慕田谷關”匾仍保存在慕田峪長城文物展室中，有導游在向游客介紹“慕田谷關”的時候，把“谷”字發出“鼓”音。李鳳云會私下告訴導游，在古代，“谷”也有“峪”的音，很顯然慕田峪村的由來和“谷”的另一個發音有關系。

“我們的祖輩或許都是守衛長城的士兵。”李鳳云笑著說。他小時候聽長輩講過一個故事：在明朝的時候，一個軍官不小心把長城的一段給修錯了，被朝廷處以重刑。這個故事在村里婦孺皆知，村民們在談起這個故事時，往往會后補一句話，“關于長城的事都是大事，長城是不能有差錯的。”

在慕田峪長城東側，長城本來是順山勢伸向東北。可是到一敵樓處突然分出約1000多米的地段，另辟蹊徑擺向東南方向，山勢盡處，突然終止，在盡頭處修了一個甚是堅固雄偉的敵樓。這段千余米的長城被人們稱為“禿尾巴邊”。李鳳云說，當年那位修錯長城的軍官，就是負責“禿尾巴邊”這一段。

如今的“禿尾巴邊”位置，是蔥蔥蘢蘢的松樹林。李鳳云介紹，村里人在上世紀80年代就種了數千畝以松樹為主的生態林，村委會近年來每年會對1500畝左右的松林進行撫育。他說，村里每個人都是守護長城的衛士，人再種上樹，樹也為長城披上遮風擋沙的綠色外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