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圖分類號:DF7 文獻標志碼:B
DOI:10.3969/j.issn. 2097-0749.2023.04.01 開放科學(資源服務)標識碼(OSID):
主持人語:2022年,各級人民法院以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為指導,深入貫徹習近平法治思想,堅持服務大局、司法為民、公正司法,始終把實現好、維護好、發展好最廣大人民根本利益作為出發點和落腳點,努力解決群眾“打官司”中的急難愁盼問題,加強人權司法保障,促進社會公平正義,在人權司法保障方面作出了積極貢獻,取得了顯著成績。
2022年1月20日,最高人民法院印發了《2022年人民法院工作要點》(以下簡稱《要點》)。為落實《要點》的工作部署,最高人民法院先后單獨或聯合最高人民檢察院等單位發布了《關于審理生態環境侵權糾紛案件適用懲罰性賠償的解釋》《關于審理涉執行司法賠償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總則編若干問題的解釋》《關于審理行政賠償案件若干問題的規定》《關于辦理人身安全保護令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規定》等司法解釋,以及《關于進一步推進行政爭議多元化解工作的意見》《關于加強人身安全保護令制度貫徹實施的意見》《關于加強中醫藥知識產權司法保護的意見》等司法文件,發布了六批33件指導性案例,以及貫徹實施《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以下簡稱《民法典》)典型案例、未成年人權益司法保護典型案例、消費者權益保護典型案例、老年人權益保護第二批典型案例、助力中小微企業發展典型案例、生物多樣性司法保護典型案例等,指導全國各級人民法院依法履職。各級人民法院認真落實《要點》的要求,依法開展刑事、民事、行政審判、執行、司法救助工作,切實保障當事人的合法權益,取得了良好的法律效果、社會效果和政治效果。
本刊評選出的2022年度中國人權司法保障十大案例的主要來源,就是最高人民法院2022年2月至2023年5月期間發布的指導性案例和典型案例。此外,《人民法院報》編輯部評選出的《2022年度人民法院十大案件》,最高人民法院與中央廣播電視總臺評選出的《新時代推動法治進程2022年度十大案件》也是案例的重要來源。
案例一選自指導性案例第185號。該案例對于保障就業平等權,反對基于地域、性別等與“工作內在要求”無必然聯系的因素的歧視,具有重要的指導意義。
案例二選自2022年7月25日最高人民法院發布的《人民法院助力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典型案例》第2號案例。最高人民法院在發布該案例時指出:“張某中案啟動再審并改判無罪,充分體現了黨中央依法平等保護包括非公有制經濟在內的各種所有制經濟產權,堅決消除影響民營企業生存發展的政策、法律和體制性障礙以及傳統觀念的束縛,毫不動搖地鼓勵、支持、引導民營經濟發展,努力打造法治化營商環境的堅強決心;也充分彰顯了人民法院充分發揮審判職能作用,切實加強產權司法保護,堅持有錯必糾的責任擔當。對于依法妥善處理歷史形成的涉產權案件,嚴格遵循罪刑法定、證據裁判、疑罪從無等法律原則,嚴禁把經濟糾紛當作經濟犯罪,把一般違法違規當作刑事犯罪來處理,切實保護企業家合法權益,促進經濟社會持續健康發展,具有標桿性和重大現實意義。”
案例三選自《人民法院助力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典型案例》第6號案例,是中國首家汽摩行業上市公司司法重整案。通過司法重整,整體化解了企業危機,維護了6萬余戶中小投資者、5700余名職工的合法利益,保障了上下游產業鏈千余家企業的正常生產經營。
案例四選自2023年1月12日最高人民法院發布的《人民法院貫徹實施民法典典型案例(第二批)》第15號案例,是人民法院依法保護企業字號和商標權益的典型案例。審理法院判決通過適用懲罰性賠償、加大賠償力度、認定共同侵權、責令停止使用字號等方式,有力保護了權利人的知識產權和相關權利。
案例五選自最高人民法院與中央廣播電視總臺共同評選出的《新時代推動法治進程2022年度十大案件》第5號案例,是全國首例落實民事賠償優先的證券侵權案件,打通了民事賠償責任優先原則落地的“最后一公里”,是強化投資者權益保護的一個“標桿式”案件,對于維護資本市場健康發展和提升投資者信心,具有重要意義;在民事賠償責任優先原則的實現機制上,是一個制度性進步。該案也是全國首例主板市場復雜手法操縱侵權案件,開創了交易型操縱民事賠償的先河。
案例六選自人民法院報編輯部評選出的《2022年度人民法院十大案件》第4號案例。法院在一審、二審中契合了友愛互助的傳統,確認了生命權是自然人最高的人格利益,是法律與道德共同維護的核心價值。
案例七選自2022年2月25日最高人民法院發布的《人民法院貫徹實施民法典典型案例(第一批)》第11號案例,同時也是《新時代推動法治進程2022年度十大提名案件》第1號案例。該案是中國首例適用民法典懲罰性賠償條款的環境污染民事公益訴訟案件,也為正確實施環境污染和生態破壞責任懲罰性賠償制度提供了有益借鑒。
案例八選自2022年2月25日最高人民法院發布的《人民法院貫徹實施民法典典型案例(第一批)》第13號案例,是首次適用《民法典》第1254條判決高空拋物者承擔賠償責任,切實維護人民群眾“頭頂上的安全”的典型案例。
案例九選自2022年3月1日最高人民法院發布的《未成年人權益司法保護典型案例》第3號案例,同時也是《人民法院報》編輯部評選出的《2022年度人民法院十大案件》第5號案例。該案是中國首例適用《家庭教育令》的案例,對于督促監護人履行監護職責、在全社會營造促進未成年人健康成長的良好家庭氛圍,具有重要的指導意義。
案例十選自2023年1月12日最高人民法院發布的《人民法院貫徹實施民法典典型案例(第二批)》第11號案例。法院依法支持原告探望孫女的訴訟請求,滿足了原告對保障“隔代探望權”的司法需求,符合《民法典》立法目的和弘揚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要求,對保障未成年人身心健康成長和維護老年人合法權益具有積極意義。
本欄目策劃得到中華司法研究會指導。
案例一:閆某琳訴浙江喜來登度假村有限公司平等就業權糾紛案
胡大武
【案件基本情況】
2019年7月,浙江喜來登度假村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喜來登公司”)通過智聯招聘平臺向社會發布了一批公司人員招聘信息。2019年7月3日,閆某琳通過智聯招聘手機App軟件針對喜來登公司發布的崗位招聘信息分別投遞了求職簡歷。閆某琳投遞的求職簡歷中,包含有姓名、性別、出生年月、戶口所在地、現居住城市等個人基本信息,其中戶口所在地填寫為“河南南陽”,現居住城市填寫為“浙江杭州西湖區”。據杭州市杭州互聯網公證處出具的公證書記載,公證人員使用閆某琳的賬戶、密碼登錄智聯招聘App客戶端,顯示閆某琳投遞的前述“董事長助理”崗位在2019年7月4日14點28分被查看,28分時給出崗位不合適的結論,“不合適原因:河南人”;“法務專員”崗位在同日14點28分被查看,29分時給出崗位不合適的結論,“不合適原因:河南人”。閆某琳因案涉公證事宜,支出公證費用1000元。閆某琳向杭州互聯網法院提起訴訟,請求判令喜來登公司賠禮道歉、支付精神撫慰金及承擔訴訟相關費用。
杭州互聯網法院于2019年11月26日作出(2019)浙0192民初6405號民事判決:第一,被告喜來登公司于本判決生效之日起十日內賠償原告閆某琳精神撫慰金及合理維權費用損失共計10000元。第二,被告喜來登公司于本判決生效之日起十日內,向原告閆某琳進行口頭道歉并在《法制日報》公開登報賠禮道歉(道歉聲明的內容須經本院審核);逾期不履行,本院將在國家級媒體刊登判決書主要內容,所需費用由被告喜來登公司承擔。第三,駁回原告閆某琳其他訴訟請求。宣判后,閆某琳、喜來登公司均提起上訴。杭州市中級人民法院于2020年5月15日作出(2020)浙01民終736號民事判決:駁回上訴,維持原判。
【專家評析】
平等就業權是人權重要內容,屬于生存權和發展權體系中的下階位權利。在“閆某琳訴浙江喜來登度假村有限公司平等就業權糾紛案”(以下簡稱“閆某琳案”)中,一方面,裁判者從反就業歧視視角,對企業用工自主權的濫用給予規制,實現了法律的秩序價值,體現了司法裁判政治效果、社會效果和法律效果的統一。另一方面,閆某琳案裁判體現了《經濟、社會和文化權利國際公約》《消除一切形式種族歧視國際公約》《消除對婦女一切形式歧視公約》《勞動和職業歧視公約》等國際公約和國際法有關就業歧視和平等就業權的相關規定所體現出的精神。事實上,平等就業權是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平等”在就業領域的法治化要求。對此,《國家人權行動計劃(2021—2025年)》明確提出:“全面貫徹就業優先政策,消除就業和職業歧視。”閆某琳案一方面表明,在勞動用工領域仍然存在就業歧視現象;另一方面表明,我國司法裁判者在就業平等權救濟方面彰顯出中國式司法智慧。
我國已經形成完整的平等就業權保護法體系,從正反兩方面詮釋我國現代就業平等權保護的法律邏輯。在現行法律體系中,《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以下簡稱《憲法》)第三十三條規定“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在法律面前一律平等”。該條是平等就業權的最高位階法律依據,是無差別的所有自然人享有平等就業權的基礎規范。在此基礎上,1994年《中華人民共和國勞動法》(以下簡稱《勞動法》)從勞動者權利保護視角,在第三條明確規定,“勞動者享有平等就業和選擇職業的權利”,并在就業促進章第十二條中規定,“勞動者就業,不因民族、種族、性別、宗教信仰不同而受歧視”。此后,2008年施行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就業促進法》(以下簡稱《就業促進法》)則從反對就業歧視視角,在第三條重申《勞動法》第三條和第十二條內容,并將《勞動法》第三條和第十二條合二為一,確定了就業平等權保護的基本內容,并通過增加“等”字,擴展了平等就業權彈性化外延。從該法律規定來看,平等就業主要任務是反對就業歧視,包括性別歧視、民族歧視等。
從平等就業權的司法保障來看,《就業促進法》第66條明確了侵害就業平等權的民事賠償責任。2018年12月,最高人民法院發布了《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增加民事案件案由的通知》,增加了“平等就業權糾紛”案由。但從閆某琳案的救濟內容看,法院支持了精神撫慰金、合理維權費用、公開道歉訴訟請求,實現了司法裁判的法律效果。從司法裁判的社會效果來看,通過各類型媒體,教育了社會大眾,特別是對反對地域性歧視進行了廣泛社會普及。從政治效果來看,體現了“以人民為中心”的司法政治站位。由此,閆某琳案的法律效果、社會效果、政治效果得到了高度統一。
從本案的糾紛解決程序看,兩級法院通過審理,依照《勞動法》“勞動者享有平等就業和選擇職業的權利”,《就業促進法》第十二條中“勞動者就業,不因民族、種族、性別、宗教信仰不同而受歧視”所規定的兩重義務,最終支持了閆某琳的多項權益訴求。詳情見下表:
通過本案,凸顯出通過司法保障勞動者就業平等權益面臨的幾個挑戰:
第一,就業歧視存在的土壤還很深,有利于平等就業的法治環境建設正在路上。在中國傳統文化中,一直存在對不同地域人的特定性評價,且評價褒貶不一。貶低性評價是否構成對特定地域或團體的人格權侵害是裁審的焦點。在閆某琳案中,法院認為:“喜來登公司以‘河南人為由拒絕給予閆某琳就業機會的行為已經構成就業歧視,其存在侵權的主觀過錯,該就業歧視行為造成閆某琳喪失了就業機會,損害了閆某琳作為勞動者的人格尊嚴。”事實上,平等就業權有著深層次的人權法律價值內涵。在自由價值層面,內涵為自由選擇職業的權利;秩序價值實現而言,內涵為反對就業歧視,實現合理就業公共秩序;就公平價值而言,內涵為防止自由價值和秩序價值雙向的絕對化。一方面是通過積極的就業促進政策,消解不利于就業的障礙和環境,促進就業自由選擇權法益的最大化;另一方面,通過懲罰侵害公平就業的行為,實現充分就業、高質量就業法益的最大化。正如裁判者所言,“歧視的本質不是差別,而是不正當的差別對待”。毫無疑問,平等就業權保障需要一個健康的社會環境。在這一環境建設過程中,法院起到了重要作用,正如該案裁判者所言,“我們都希望生活在一個憑自身能力、不懈奮斗就能實現人生價值的社會,這不僅需要從法律、制度層面規范用人制度,消除一切影響平等就業的制度障礙和就業歧視,更需要在每一個勞動者心中培育相互尊重、寬容、多元的社會文化。”
第二,平等就業權法律屬性有待厘清。從部門法的立場出發,平等就業權是勞動者依法享有的一項基本權利,其既具有社會法權利的屬性,亦具有民法上的私權屬性。二審法院從三個方面對平等就業權性質做了闡述:一是平等就業權是勞動者生存和發展的前提。裁判者基本按照人權的兩大基本權利,即“生存權”和“發展權”視角檢視平等就業權的終極屬性和核心價值。也就是說,“平等就業權作為法律賦予勞動者的一項基本權利,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原則在勞動就業領域的具體體現,其實質為勞動者可以自主選擇用人單位并平等獲得就業機會和相應待遇,不因民族、種族、性別、宗教信仰等因素而受到差別對待”。二是勞動者的一般人格權之所在。在本案中,二審法院認為,對平等就業權的侵害仍屬于一般侵權行為的范疇,應當符合一般侵權責任的構成要件。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侵權責任法》(以下簡稱《侵權責任法》)第六條之規定:“行為人因過錯侵害他人民事權益,應當承擔侵權責任。”三是用人單位對用人自主權的行使應始終謹守權利的邊界。但是,在司法實踐中,如何厘清該邊界,不僅涉及到用工自主權保障,也涉及到勞動者平等就業權的救濟。尤其在當前社會環境和國際形勢下,如何平衡企業發展需求和勞動者保障需求取決于裁判者的智慧。
第三,對于平等就業權侵害的判斷標準,焦點在于“差別對待的認定”。閆某琳案二審法院認為,“用人單位如無正當理由,基于勞動者的性別、戶籍、外貌等與工作內在要求沒有必然聯系的先天形成的因素,而非學歷、工作經驗等與工作內在要求密切相關的后天獲取的因素對勞動者進行差別對待的,應當認定構成就業歧視行為”。由此可見,二審法院的裁判將影響就業權的因素分為兩個方面,即“沒有必然聯系的先天形成的因素”和“后天獲得的因素”。按照閆某琳案裁判者邏輯,因具有必然性的先天形成因素而拒絕錄用的行為應被認定為構成平等就業權的侵害,包括地域、高矮、膚色等。反之,對于因“后天獲得的因素”而做出的拒絕錄用行為則不能被認定為侵權。
(責任編輯:李 娟)
案例二:張某中詐騙、單位行賄、挪用資金再審改判無罪案
廖 莘
【案件基本情況】
2002年初,張某中得知國家對重點企業、重點項目具有補貼政策,且該批補貼主要用于支持國有企業技術改造項目,物美集團作為民營企業不屬于國債技改貼息資金支持范圍,遂與同案被告人張偉春以國有企業誠通公司下屬企業的名義進行申報。張某中申報的物流項目和信息化項目獲得原國家經貿委審準后,物美集團未實施項目,并以簽訂虛假合同和開具虛假發票為手段,獲得1.3億元貸款,用于公司日常經營。2003年10月29日,財政部將3190萬元國債技改貼息資金撥付到誠通公司,后誠通公司將該款匯入物美集團賬戶,物美集團將該款用于償還公司貸款。此外,2002年物美集團收購國旅總社持有的泰康公司5000萬股股份,國旅總社辦公室主任趙某積極協調幫助,事后張某中安排張某某給付趙某30萬元。同年,物美集團收購粵財公司持有的泰康公司5000萬股股份,希望得到粵財公司總經理梁某幫助,事后張某中安排張某某給付梁某500萬元。在此之前,1997年3月,張某中與泰康公司董事長陳某某商定挪用泰康公司的4000萬元資金申購新股謀利。張某中指使張某某從泰康公司轉出4000萬元用于申購新股,盈利1000余萬元。事后,張某某歸還泰康公司4000萬元。
河北省衡水市中級人民法院于2008年10月9日作出一審判決,認定張某中犯詐騙罪、單位行賄罪、挪用資金罪,數罪并罰,判處有期徒刑十八年,并處罰金五十萬元;違法所得予以追繳,上繳國庫。同時,對物美集團、張偉春也判處了相應刑罰。一審宣判后,張某中、張偉春、物美集團不服,提出上訴。河北省高級人民法院于2009年3月30日作出二審判決,認定張某中犯詐騙罪、單位行賄罪、挪用資金罪,數罪并罰,改判有期徒刑十二年,并處罰金五十萬元。判決生效后,張某中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訴,最高人民法院于2017年12月27日作出再審決定,提審本案。2018年5月30日,最高人民法院判決認為張某中、張偉春在物美集團申報項目過程中,雖然存在違規行為,但未實施虛構事實、隱瞞真相以騙取國債技改貼息資金的詐騙行為,并無非法占有3190萬元國債技改貼息資金的主觀故意,不符合詐騙罪的構成要件;原審被告單位物美集團在收購國旅總社所持泰康公司股份后,給予趙某30萬元好處費的行為,并非為了謀取不正當利益,亦不屬于情節嚴重,不符合單位行賄罪的構成要件;張某中與泰康公司一案中國挪用資金歸個人使用、為個人謀利的事實不清、證據不足,故宣告被告人張某中無罪。
【專家評析】
《憲法》第四十一條規定:“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對于任何國家機關和國家工作人員,有提出批評和建議的權利;對于任何國家機關和國家工作人員的違法失職行為,有向有關國家機關提出申訴、控告或者檢舉的權利,但是不得捏造或者歪曲事實進行誣告陷害。對于公民的申訴、控告或者檢舉,有關國家機關必須查清事實,負責處理。任何人不得壓制和打擊報復。由于國家機關和國家工作人員侵犯公民權利而受到損失的人,有依照法律規定取得賠償的權利。”
而張某中案件在經歷了刑事一審及二審后,最后由其通過申訴并成功開展再審之后被改判無罪,這不僅體現了我國憲法對公民享有申訴權利的保護,更體現了《國家人權行動計劃(2021—2025年)》中所要求的“獲得公正審判的權利”,這無疑對法治和人權的進步起到了重要的推動作用。
第一,該案充分體現了我國在司法領域中兩審終審加再審制度對公正審判權的保障。
兩審終審制是人民法院審判案件的一項重要制度。根據這一制度,一般情況下,一個案件經過兩級人民法院審判即告審判終結,判決和裁定即發生法律效力。而在這個制度上,為防止冤假錯案的發生,我國又設計了再審程序,再審程序是裁判生效后的最后救濟渠道。因此,再審程序能否啟動成為順利推進再審糾錯程序的前提,應將其視為糾正冤錯案件、保障公民審判權和維護司法公正的“重中之重”。
但在我國現行司法環境下,刑事案件的二審改判率在15%左右,而再審啟動本身就更難,再審立案率僅維持在1%左右。張某中案能順利再審,且改判無罪無疑是再審制度的進步,使得該制度能夠實際適用,真正起到維護司法公證、維護公民人權以及推動法治進步的作用。
第二,本案的糾正是對中央司法改革中提出的關于完善司法保護的新要求的貫徹落實,有助于推動法治的進步。
司法改革,主要強調的是完善人權的司法保障,而侵犯人權領域的重災區又主要集中在刑事犯罪案件,縱觀過往,冤假錯案屢見不鮮,包括聶樹斌案、念斌案、孫萬剛強奸殺人案、佘祥林殺妻案等,而這些案子的翻案概率極小,或者需要當事人及其家屬付出巨大的代價才會得到翻案的結果。而對于經濟犯罪案件,在司法領域也未得到重視,許多民營企業家僅因經濟糾紛就被判入獄,失去人身自由。對張某中案的糾正,使得我們國家在人權保障和冤假錯案糾正上又上了一個新臺階,進一步推動我國法治的進步與完善,彰顯法治的正義及公平。
第三,本案的改判可以有效推動二審制度的發展及完善,對二審法院的審判工作形成壓力,能進一步保障犯罪嫌疑人獲得公正審判的權利。
眾所周知,我國刑事二審不開庭較為常見,致使“終審不終”時有發生。刑事二審程序作為一項重要的救濟程序,對上訴人而言至關重要,然而在刑事二審以書面審理為原則,以開庭審理為例外的背景下,可能導致二審制度形同虛設,不能有效保護上訴人的公正審判權。再加上再審立案率不到百分之一的背景下,我國兩審終審制度的優化迫在眉睫。
而張某中案件的成功再審及改判,能對全國各級法院形成工作壓力,讓法官能夠意識到,即使經過一審、二審的案件,也存在被改判的可能,在審判上給予了他們工作壓力,減少審判的隨意性,致力于在嚴格結合案件證據情況,并基于事實的基礎,根據法律做出公正判決。
綜上,張某中一案在推動法治和人權進步的同時也給予我們以下啟示及挑戰:
第一,盡快改變刑事案件領域的二審開庭難,再審立案更難的司法現狀。盡管張某中案已改判,但是扔不免還有其他“張某中”被誤判進牢獄。該案雖經歷了一審、二審,但一些二審也存在虛化的情況,且申訴后是否再審的決定權在“人民法院”,這就意味著要防止裁判者成為自身的“裁判者”。所以目前,我們亟需尋找如何使得申訴這一制度能有效發揮其在糾正冤假錯案、保護人權、維護司法公正方面的正面意義,改革刑事二審及再審制度迫在眉睫。
第二,司法實踐中應如何有效利用再審制度,維護司法公正。再審的對象是已經發生法律效力的判決和裁定。再審的提起主體是最高人民法院和地方各級人民法院。各級人民檢察院提起抗訴的,也可以引起再審程序的啟動,但當事人無權直接提起再審。
再審啟動的情形主要有以下情形:
一是最高人民法院對各級人民法院已經發生法律效力的判決和裁定,上級人民法院對下級人民法院已經發生法律效力的判決和裁定,如果發現確有錯誤,有權提審或者指令下級人民法院再審。
二是最高人民檢察院對各級人民法院已經發生法律效力的判決和裁定,上級人民檢察院對下級人民法院已經發生法律效力的判決和裁定,如果發現確有錯誤,有權按照審判監督程序向同級人民法院提出抗訴。
三是各級人民法院對本院已經發生法律效力的判決和裁定,如果發現在認定事實上或者在適用法律上確有錯誤,提交審判委員會討論通過后方可決定再審。
四是當事人及其法定代理人、近親屬的申訴符合下列情形之一的,人民法院應當重新審判:(一)有新的證據證明原判決、裁定認定的事實確有錯誤,可能影響定罪量刑的;(二)據以定罪量刑的證據不確實、不充分、依法應當予以排除,或者證明案件事實的主要證據之間存在矛盾的;(三)原判決、裁定適用法律確有錯誤的;(四)違反法律規定的訴訟程序,可能影響公正審判的;(五)審判人員在審理該案件的時候,有貪污受賄,徇私舞弊,枉法裁判行為的。
以上是再審制度提起的要求,而對當事人而言,需要滿足一定的條件方可啟動再審,這無疑當事人提起再審增加了難度,這也是導致實踐中再審率極低的原因之一,而如果真想賦予當事人再審的權利,則這一制度亟須改革,且應給予當事人更為方便提起再審的條件。
綜上,再審制度如何改革以更好的為當事人受到公正審判、更好的指導司法實踐是我們現階段的任務改革。
(責任編輯:李文軍)
案例三:力帆實業(集團)股份有限公司及其十家全資子公司司法重整案
李 曉
【案件基本情況】
力帆實業(集團)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力帆股份”)成立于1997年,2010年在上海證券交易所上市,是中國首家在A股上市的民營乘用車企業。力帆股份及其持有的10家全資子公司已形成主營汽車、摩托車及發動機產銷的跨國性企業集團,曾十度入選中國企業500強,連續多年出口額位居重慶市第一。然而,因汽車、摩托車行業深度轉型,同時受戰略投資虧損、內部管理不善等綜合因素影響,力帆系企業自2017年起逐漸陷入經營和債務危機,主要資產被抵押、質押,主營業務基本處于停滯狀態。2020年6月至7月,債權人以不能清償到期債務且資產不足以清償全部債務或明顯缺乏清償能力為由,向重慶市第五中級人民法院申請對力帆股份及其10家全資子公司實施重整。重慶市第五中級人民法院裁定受理了重整申請,并分別指定力帆系企業清算組為管理人。截至2020年評估基準日,力帆股份資產評估總值為38.4億余元,同期截至2020年11月,債權人申報債權共計116.7億余元,在假定破產清算狀態下,力帆股份普通債權清償率為12.65%。
為維持企業營運價值,重慶市第五中級人民法院在受理重整申請后,決定力帆股份及10家子公司繼續營業,同時從2020年8月開始,指導管理人發布重整投資人招募公告,經過嚴格審查,最終確定國有投資平臺重慶兩江股權投資基金管理有限公司和民營企業吉利邁捷投資有限公司組成的聯合體,作為戰略投資人。2020年11月,力帆股份及其出資人會議及10家全資子公司債權人會議,均高票通過重整計劃草案。重慶市第五中級人民法院批準重整計劃。2021年2月,法院作出裁定,確認重整計劃執行完畢并終結重整程序。
力帆系企業司法重整案,通過司法重整,整體化解了企業危機,維護了6萬余戶中小投資者、5700余名職工的合法利益,保障了上下游產業鏈千余家企業的正常生產經營。重慶市第五中級人民法院在該案的司法重整中,充分發揮“府院”協調機制作用,創新采用“財務投資人+產業投資人”的模式引入戰略投資,形成推動企業重生的雙重“驅動力”:既為企業發展給予資金支持,又通過行業龍頭企業導入新技術、新業態,將傳統汽摩制造業升級為智能新能源汽車產業新生態,助力力帆股份產業轉型升級,推動了民營企業高質量發展。之后,上海證券交易所撤銷了對力帆股份(601777)退市風險警示及其他風險警示。力帆股份及10家子公司也都實現了扭虧為盈,全面實現企業脫困重生。
本案是國內首家汽摩行業上市公司司法重整案,為2022年7月25日最高人民法院發布的“人民法院助力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典型案例”。
【專家評析】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生存權是享有一切人權的基礎,人民幸福生活是最大的人權。”中國始終堅持以生存權、發展權為首要的基本人權,堅持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理念,在發展中保護和促進人權。財產權反映了生存權最基本的物質需求,是人權的重要組成部分,是最基本的人權,沒有財產權就談不上生存權、發展權,更談不上人權。因此,財產權保護可以說是最基本的人權保護。本案是一起平等、全面保護民營企業產權,以及投資者、職工生存權、發展權的典型案例。在本案審理過程中,人民法院發揮“府院”協調機制作用,平等保護民營企業,助力產業轉型升級,有力推動了民營經濟高質量發展,有效維護了6萬余戶中小投資者、5700余名職工的合法利益,保障了上下游產業鏈千余家企業的正常生產經營,體現了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思想和人權理念。
為深入貫徹落實習近平總書記關于尊重和保障人權重要論述、關于民營經濟重要論述精神,積極執行《世界人權宣言》人人得有單獨財產所有權、人人享受法律平等保護的規定,加強民營企業和企業家財產所有權保護,促進民營經濟發展,我國2021年9月發布的《國家人權行動計劃(2021—2025年)》提出,要強化產權司法保護,依法平等保護國有、民營、外資等各種所有制企業產權;依法保護企業家的財產權和創新收益;依法嚴厲打擊侵犯公民、企業和組織合法財產權益的各類犯罪行為;推動構建涉企冤錯案件依法甄別糾正常態化機制;積極探索中國特色現代企業規制司法制度。本案與《國家人權行動計劃(2021—2025年)》要求一致,是依法保護民營企業產權和民營企業家權益的典范,充分展示了人民法院服務保障民營經濟發展壯大、推動中國人權事業全面發展所取得的成效。
習近平總書記強調:“法治是人權最有效的保障,要堅持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把尊重和保障人權貫穿立法、執法、司法、守法各個環節,加快完善體現權利公平、機會公平、規則公平的法律制度,保障公民人身權、財產權、人格權。”近年來,為認真落實《國家人權行動計劃(2021—2025年)》任務要求,最高人民法院完整、準確、全面貫徹新發展理念,制定了《關于審理行政賠償案件若干問題的規定》(法釋〔2022〕10號)、《關于充分發揮司法職能作用助力中小微企業發展的指導意見》(法發〔2022〕2號)、《關于為加快建設全國統一大市場提供司法服務和保障的意見》(法發〔2022〕22號),發布了依法保護民營企業產權和企業家權益典型案例,地方各級人民法院也嚴格依法辦理案件,積極加強能動司法,探索創新了一系列有效的工作舉措。
一是落實依法平等保護。準確貫徹實施《民法典》,在訴訟地位和訴訟權利、法律適用和法律責任、法律保護和法律服務等方面,與國有企業等市場主體一律平等對待、一視同仁,全面加強對民營企業的平等保護。堅決防止將經濟糾紛當作犯罪處理,依法保護市場主體合法的財產權益、知識產權和合同權益,行政機關違法行政行為造成民營企業損害的,依法應當予以賠償,機關法人、國有企業違約毀約、拖欠民營企業賬款的,依法承擔相應的民事責任。
二是依法保護企業家合法權益。堅持罪刑法定、無罪推定、證據裁判等基本原則,落實以審判為中心的訴訟制度改革,依法保護企業家人身權、財產權,確保無罪的企業家不受刑事追究。完善涉企冤錯案件依法甄別糾正機制,堅決依法糾正涉產權刑事冤錯案件。最高人民法院2023年工作報告顯示,2018年至2022年全國法院依法對290名涉案企業經營者宣告無罪,依法再審糾正張某中案等重大涉產權刑事冤錯案件209件283人。
三是加強市場和企業司法規制。依法嚴懲合同詐騙、串通投標等破壞市場經濟秩序犯罪,以及侵犯商業秘密、惡意搶注商標等違背誠信原則和商業道德的行為。依法懲治濫用市場支配地位、利用數據和算法進行“大數據殺熟”、強制“二選一”等行為。嚴防虛假破產、通過虛假訴訟逃廢債行為。推進涉案企業合規改革,堅持治罪與治理并重,促進企業合規守法經營,實現涉企犯罪源頭治理。
四是積極能動司法挽救困境企業。強化破產法庭建設,截至2023年7月,全國已設立17個專門破產法庭、近百個清算與破產審判庭。同時,精準識別具有發展前景和挽救價值的困境民營企業,按照市場化、法治化原則,適用破產重整、破產和解程序,助力企業重生。2018年至2022年,全國法院共審結破產重整案件2801件,盤活資產3.4萬億元,幫助3285個企業擺脫困境,穩住92.3萬名員工就業崗位,其中大部分為民營企業。
五是依法善意文明執行。持續加大對拖欠民營企業賬款案件的執行力度,切實保障民營企業合法權益。對被執行的民營企業依法靈活采用“活封活扣”、臨時解封、案外人合適擔保等法律手段,有效釋放所涉查封財產的使用價值和融資功能。依法精準適用失信懲戒措施,聚焦打擊規避執行、抗拒執行等失信行為,及時糾正對民營企業和企業家的不當信用懲戒。探索柔性措施,給予失信情節輕微的民營企業一定寬限期,讓其能夠及時修復信用,擺脫困境、輕裝上陣。人民法院的這些措施為民營經濟發展創造了良好的營商環境,有力促進了民營企業和企業家財產權的司法保護,促進了民營經濟的高質量發展,推動了中國人權事業的全面發展。
黨的二十大報告明確提出:“優化民營企業發展環境,依法保護民營企業產權和企業家權益,促進民營經濟發展壯大。”這既是構建新發展格局、推動高質量發展的要求,也是實現中國人權事業全面發展的要求。當前,中國民營企業的產權保護和發展依然面臨一些困難和問題,需要引起我們的重視。一方面,保護民營經濟的法律法規和企業合規等制度需要進一步完善;另一方面,隨著數字經濟的快速發展,財產權益的多樣化也對我們民營經濟財產權保護提出了新的更高要求。各級人民法院要深入學習貫徹落實習近平法治思想,深入學習貫徹落實習近平經濟思想,認真落實《中共中央 國務院關于促進民營經濟發展壯大的意見》,切實落實“兩個毫不動搖”,堅持平等、全面保護原則,堅持以發展促人權,在持續做好當前民營經濟司法保護工作的基礎上,積極參與刑法修正案(十二)的制定工作,全面推進涉案企業合規改革,深入研究民營經濟和企業家財產權益保護的新情況新問題,為民營經濟發展壯大提供有力司法服務和保障,努力推動中國人權事業的新發展。
(責任編輯:周 力)
案例四:穩健股份公司訴蘇州穩健公司、某包裝公司、滑某侵害商標權及不正當競爭糾紛案
侯國躍
【案件基本情況】
穩健醫療用品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簡稱“穩健股份公司”)成立于2000年,業務覆蓋醫用材料及家庭衛生護理用品等領域,在口罩等多個商品上注冊有多個商標,具有較高的知名度和影響力。蘇州穩健醫療用品有限公司(以下簡稱“蘇州穩健公司”)成立于2020年,在生產銷售的口罩產品內部與包裝以及經營環境、公眾號、網站等處使用與穩健股份公司相近的商標、品牌名標注為“穩健、品牌”,生產企業也稱自己為“蘇州穩健醫療用品有限公司”“穩健醫療、SW蘇穩、WJ穩健醫療、蘇州穩健醫療”“蘇州穩健公司”“蘇州穩健醫療用品有限公司”等字樣。滑某分別持有蘇州穩健公司、某包裝公司99%、91.6667%的股份。蘇州穩健公司與該包裝公司高度關聯。某包裝公司官網大篇幅介紹蘇州穩健公司產品及企業信息,網店銷售蘇州穩健公司口罩。滑某將某包裝公司網店銷售口罩的收入納入個人賬戶。穩健股份公司認為上述行為侵害其商標權,并構成不正當競爭,某包裝公司、滑某實施共同侵權,故要求蘇州穩健公司停止侵權并賠償損失,某包裝公司、滑某承擔連帶責任。
生效裁判認為,蘇州穩健公司在口罩產品和公司網站、網店、公眾號上使用與涉案注冊商標相同或近似的標識,擅自注冊、使用“穩健”字號及企業名稱,開展相同經營活動,具有明顯攀附穩健股份公司商譽的目的,造成混淆誤認,構成商標侵權及不正當競爭。蘇州穩健公司、某包裝公司高度關聯,滑某為兩公司絕對控股股東,個人與公司財產混同,三者承擔連帶責任。蘇州穩健公司、某包裝公司、滑某實施上述侵權行為,且在穩健股份公司兩次舉報后仍繼續實施,并向市場監管部門進行不實陳述。同時,本案侵權商品為疫情防控物資,未經正規檢驗程序即向公眾銷售,極大損害穩健股份公司商譽,嚴重危及公眾健康。本案侵權渠道包括線上與線下,侵權規模較大、時間跨度長,當事人拒不配合法院。因此,法院認為蘇州穩健公司、某包裝公司、滑某侵權情節嚴重,主觀故意明顯,對于可以查明的侵權獲利部分,依法適用四倍懲罰性賠償;對于無法查明具體銷量的部分,綜合考慮嚴重侵權情節,適用法定賠償確定賠償額。據此判決蘇州穩健公司、某包裝公司、滑某立即停止侵害商標專用權行為及不正當競爭行為,蘇州穩健公司立即停止使用現有企業名稱,三者共同賠償穩健股份公司損失及維權合理費用1 021 655元。
【專家評析】
隨著《知識產權強國建設綱要(2021—2035)》的實施,知識產權在私權體系、市場競爭、科技創新與國家治理等方面的基礎性作用日益顯著。循此,加強知識產權法律保護的必要性和重要性也愈發凸顯。在知識產權保護體系中,損害賠償是權利主體可運用的最為重要的事后救濟手段。實行嚴格的知識產權保護制度,推進知識產權保護法治化,《國家人權行動計劃(2021—2035)》特別指出,要全面建立并實施知識產權侵權懲罰性賠償制度。
我國的懲罰性賠償制度存在于民事基本法和與民事特別法之中。《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八十五條規定:“故意侵害他人知識產權,情節嚴重的,被侵權人有權請求相應的懲罰性賠償。”《中華人民共和國商標法》(以下簡稱《商標法》)等特別法中則設有關于侵害知識產權的懲罰性賠償制度的具體規定。懲罰性賠償作為一種特殊的民事責任形式,在知識產權保護領域彌補了傳統侵權責任懲罰不足的功能缺陷,填補了公法與私法二元法律調整模式的“空白地帶”。自此,知識產權損害賠償制度以補償為基礎功能,以懲罰為核心功能,以遏制為目標功能,從不同維度回應知識產權立法的政策目標。從本案糾紛的解決來看,審理人民法院判令蘇州穩健公司、某包裝公司和滑某立即停止侵害商標專用權行為及不正當競爭行為,同時采用綜合計算模式判決三被告共同賠償穩健股份公司損失及維權合理費用1 021 655元,其中包括懲罰性賠償97 324元。詳情見下表:
此外,通過本案,還凸顯出當前知識產權侵權損害賠償所面臨的一些挑戰:
第一,如何合理地確定侵權損害賠償金額。確定知識產權損害賠償的金額,應以“填平”作為基本原則。故而,權利人的實際損失為確定損害賠償金額的基點,各種計算方式則為確定損害賠償金額的輔助手段。本案中,人民法院在計算損害賠償金額時,尚有值得進一步斟酌的方面。一方面,是否涉及重復計算損失賠償金額的問題。本案人民法院認定的損害賠償金額包括三部分,即侵權人所得利益、以侵權人獲利金額作為基數計算的懲罰性賠償和法定賠償。可見,人民法院同時計算了侵權人的所得利益和法定賠償。根據《商標法》第六十三條的規定,商標權侵權損害賠償金額的計算方式有四種,即權利人的實際損失、侵權人的所得利益、合理許可使用費和法定賠償;這四種計算方式具有先后位序關系,且不得重復計算。本案法院對于被控侵權產品無法查明具體銷量的部分,綜合考量侵權行為的類型、范圍、手段和后果等多重因素,確定法定賠償額為90萬元。對于這一法定賠償額的支持,人民法院意為填平權利人的實際損失,以期維護權利人的實質正義,但是否有違《商標法》第六十三條所確立的法律規則,還有必要進一步論證。
另一方面,人民法院確定權利人實際損失時考量的因素偏于簡單。在本案中,侵權人以財務賬冊不規范為由未能提交銷售被控侵權產品的完整財務證據,該行為構成證明妨害。此種情況下,人民法院應當適用證明妨害制度,作出對被告不利的認定。從案件情況來看,侵權人使用權利人字號注冊公司、銷售涉案侵權商品的時間正是在新冠疫情暴發初期,侵權產品涉及社會公共利益,因此人民法院可結合個案的具體因素在合理范圍內進行酌定。本案賠償基數的確定,不僅關涉補償性賠償責任的大小,也直接影響懲罰性賠償金額的計算結果。比例原則適用于侵權損害賠償案件之中,要求人民法院綜合考量相關證據,謹慎選擇計算方式,妥當地確定損害賠償金額,避免過高的賠償金使得侵權人承受責任以外的超額負擔,同時也防止過于寬松的證明標準促使權利人過度維權,從而影響正常的市場交易秩序。然而,如果采用相對保守的態度,則可能會減弱對權利的有力保護和對受害人的充分救濟。
第二,如何精準地適用知識產權懲罰性賠償責任規則。從最高人民法院知識產權審判庭發布的《中國法院知識產權司法保護狀況》來看,全國法院適用懲罰性賠償的知識產權侵權案件逐年增加。在這些案件中,知識產權懲罰性賠償責任的適用存在諸多分歧,法律適用亟待統一。懲罰性賠償制度對侵權行為的威懾和遏制主要表現為倍數的“沖擊”,因此,懲罰性賠償的賠償基數和賠償倍數的確定應力求精準,進而克服理論界所擔心的懲罰性賠償倍數相對隨意的問題。首先,民事領域的懲罰性賠償與刑事領域的罰金、行政領域的罰款之間的關系需理順。根據統一的法律秩序和法律價值要求,司法裁判既要維護權利人的合法利益并為其提供充分的法律救濟,也要衡平地確定違法人所應承擔的法律責任。其次,“主觀過錯”“情節嚴重”在懲罰性賠償責任中的關系需厘清。《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侵害知識產權民事案件適用懲罰性賠償的解釋》(以下簡稱《知識產權案件懲罰性賠償解釋》)明確了“主觀過錯”與“情節嚴重”將影響懲罰性賠償責任,但尚未釋明兩者的關系。有學者認為,“主觀過錯”是懲罰性賠償的適用條件,“情節嚴重”是賠償倍數的主要考量因素。本案人民法院將“主觀過錯”和“情節嚴重”并列作為賠償倍數的主要考量因素,進行疊加確定賠償倍數,特別值得關注。再次,懲罰倍數的確定規則應更具體明確。例如,《知識產權案件懲罰性賠償解釋》第三條所列“主觀過錯”情形和第四條所列“情節嚴重”情形是否能夠通過“要素積累法”來確定倍數?各項考慮因素在影響懲罰賠償力度上是否存在主次之分?懲罰倍數的確定涉及知識產權懲罰性賠償制度的精細化運作,而規則的模糊性將有礙于權利人的財產權益保護,因此,不僅要建立知識產權懲罰性賠償倍數的權重指標體系,而且也需要法官根據個案對該指標系數進行合理的個案運用和動態調整。
(責任編輯:李文軍)
案例五:投資者訴被告鮮言操縱證券交易市場責任糾紛案
戴 霞
【案件基本情況】
鮮言采用連續買賣、洗售、虛假申報、利用信息優勢操縱等四種手法,于2014年1月17日至2015年6月12日操縱匹凸匹金融信息服務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匹凸匹公司”)(上交所主板上市公司)股票,因操縱匹凸匹公司股票價格和交易量,鮮言先后受到行政、刑事處罰。中國證監會于2017年3月30日對其開出34億元史上最大個人罰單。上海市高級人民法院于2020年12月判決其構成操縱證券市場罪,判處有期徒刑并處以罰金、追繳違法所得。十三名原告投資者主張在鮮言操縱期間買賣了標的公司股票產生損失,要求鮮言賠償包含投資差額損失、傭金、印花稅等在內的全部經濟損失。鮮言認可實施了證券操縱行為,但認為其操縱行為于2015年6月12日結束,此后投資者的交易行為與其無因果關系;標的股票價格波動主要受2015年股災等系統性風險影響;投資者存在非理性投資行為,應當對投資損失自擔相應責任;原告還主張,信息型操縱同時構成證券虛假陳述,應由標的公司承擔主要賠償責任等等。
上海金融法院認為,鮮言采用了連續買賣、洗售或對倒交易、虛假申報、利用信息優勢操縱等四種手法。前三種屬于交易型操縱,后一種屬于信息型操縱,四種手法都服務于同一目的,時間上相互交織,作用上彼此疊加,共同影響了股票交易價格和交易量,彼此之間難以區分,應當整體視為一個操縱證券市場行為。鮮言實施了交易型和信息型混同的拉高型證券操縱,破壞了證券市場價格形成機制,使投資者無法依據真實價格進行買賣決策,額外支付了人為價格與真實價格的差價,由此產生損失;人為價格存在期間即操縱影響起止時點,交易型操縱影響消除取決于力量時長等因素,信息型操縱影響消除取決于信息影響何時消除;操縱侵權適用交易與損失兩重因果關系,公開市場中還適用欺詐市場理論和推定信賴原則;應采用“凈損差額法”“價格同步對比法”精確計算投資損失。該院判決鮮言賠償投資者損失470余萬元,并依據證券法關于民事賠償優先的規定,對其證券操縱刑事案件罰沒款作相應保全,優先用于執行民事判決確定的賠償責任,最大程度實現中小投資者權利救濟。
【專家評析】
財產權益是人權的重要組成部分。投資者在證券市場投資產生的權益是一種財產權益。如何保護證券市場投資者的財產權益,是我國人權保護的內容之一。《國家人權行動計劃(2021—2025年)》在“第一部分“經濟社會文化權利”第(四)小節“財產權益”中明確指出,“強化產權司法執法保護”“依法嚴厲打擊侵犯公民、企業和組織合法財產權益的盜竊、搶劫、搶奪、詐騙、敲詐勒索和侵犯知識產權等各類犯罪行為”。
本案是我國在財產權益司法保護方面具有里程碑意義的一項判決,標志著強化產權司法保護,為多管齊下、全方位保護投資人的財產權益開啟了先例,為立法提供了實踐經驗。首先,在行政責任方面,2017年3月,中國證監會對鮮言開出34億元(沒收違法所得5.78億元和罰金28.92億元)的個人罰單。〔1〕該部分法律依據是《中華人民共和國證券法》(以下簡稱《證券法》)第十三章有關法律責任的規定等。其次是刑事責任,人民法院認定鮮言構成操縱證券市場罪,處以有期徒刑四年三個月,罰金1000萬元并追繳違法所得。法律依據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以下簡稱《刑法》)中的操縱證券市場罪。行政責任和刑事責任是《證券法》中規定的法律責任,具有很強的威懾作用,是國家公權的體現。如果行政責任和刑事責任是違法行為者對國家應承擔的責任,那么,第三民事責任則是違法行為人對投資者直接承擔的責任,這部分直接關系到投資者財產權益的保護和救濟。人民法院判決鮮言賠償原告損失共計470余萬元,雖然賠償金額不大,但對于中國資本市場而言,該案具有標桿性的意義,在保護證券投資者利益上,具有典型示范作用:
第一,本案是全國首例主板市場交易型與信息型操縱混同的證券操縱侵權責任糾紛,其對未來同類案件的判決具有重要的參考意義。在證券投資市場上,上市公司發布虛假信息等賠償案件較多,但是追究賠償責任的幾乎沒有,尤其是涉及交易型操縱市場,投資者通常又是操縱案最直接的受害者,因此本案為未來投資者拿起法律武器起訴操縱者提供了很好的示范。
第二,本案是首例適用民事賠償責任優先原則的案件。《證券法》第二百二十條規定:“違反本法規定,應當承擔民事賠償責任和繳納罰款、罰金、違法所得,違法行為人的財產不足以支付的,優先用于承擔民事賠償責任。”該規定由于缺乏和財政部的制度銜接,一直沒有落地。在過往的司法理論和實踐中,往往重行政而輕民事,同時行政處罰決定往往先于民事判決作出,一些行政處罰案件特別是大額行政罰沒案件中,違法行為人繳納罰沒款后,剩余財產往往難以支付民事賠償款,導致民事賠償責任優先原則無法落實。投資人雖然贏了官司,但是實際輸了錢。從權利保護的角度出發,在公法與私法責任競合沖突時,過往強調罰款、罰金上繳國庫,注重了國家利益而在某種意義上忽視了投資者利益,顧及了市場秩序國家層面的治理目的,而沒有充分考慮社會層面的利益補償。本案的審理考慮到了投資人的切身利益,對刑事案件罰沒款做了相應的保全,并根據《證券法》的民事賠償優先規定,使得起訴的13位投資人獲得人民法院判賠的470萬余元的民事賠償不至于落空。“證券法的這項原則首次在行政、刑事、民事立體追責中得以實現,打通了民事賠償責任優先原則落地的‘最后一公里,是強化投資者權益保護的一個‘標桿式的案件,在民事賠償責任優先原則的實現機制上,也是一個制度性的進步。”〔1〕
第三,為落實《證券法》第二百二十條提供了實踐經驗。為了推動民事責任優先原則,切實保護投資者合法權益,2022年7月27日證監會、財政部聯合發布了《關于證券違法行為人財產優先用于承擔民事賠償責任有關事項的規定》(以下簡稱《規定》),該規定明確了違法行為人所繳納的行政罰沒款用于承擔民事賠償責任的具體工作機制。行政罰沒款性質上是國庫的國家財產。民事責任賠償優先原則,即通過將違法行為人已繳納的行政罰沒款作退庫處理,用于承擔民事賠償責任。民事賠償責任優先原則在多個領域均有規定,《規定》率先將其在證券領域落地,是踐行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思想,扎實開展“我為群眾辦實事”實踐活動的重要舉措,順應了資本市場法治環境變化,最大程度實現了證券中小投資者的權利救濟。
該案件在資本市場上對投資人司法保護雖然有突破,但是仍面臨著一些挑戰:
第一,《證券法》雖然實施多年,但是證券市場亂象仍然存在,如徐翔案、康美案等,投資者的利益頻頻受到侵犯,投資者仍然需要多層面、全方位、落到實處的保護。投資者的司法執行保護仍然任重道遠。
第二,更多的投資者需要拿起法律武器,推進代表人訴訟。本案遺憾的是只有13位投資者訴諸人民法院,現實中應不止這13位投資者,應完善代表人的制度,鼓勵投資者進行訴訟。
第三,證券法律仍存在漏洞。有關資料顯示,鮮言曾經是律師,熟悉法律,玩弄法律于股掌,同時也說明證券法律有漏洞。
第四,證券糾紛中涉及因果關系認定、損害時間認定、投資者損害界定等都需要進一步完善。
金融市場的發展繁榮程度與其對投資者的保護力度呈正相關關系。在證券市場中,投資者保護機制主要體現為民事責任,給予受損害的投資者以充分的救濟和保護,不僅是以人為本、私權優先的法治理念在資本市場的落實和體現,也是人權保護的重要內容。
(責任編輯:譚堾垿)
〔1〕 徐翔案罰金超過鮮言。2017年1月23日青島市中級人民法院(2016)魯02刑初字148號判決,沒收徐翔非法所得71億,判處罰金110億。判刑五年零六個月。
〔1〕 《十大案件之全國首例落實民事賠償責任優先的證券侵權案:法治是最好的營商環境》,載最高人民法院網2023年2月3日,https://mp.weixin.qq.com/s/SxOi-k2fUIYukgc49H-UvQ。
案例六:江某蓮訴劉某曦生命權糾紛案
劉志強
【案件基本情況】
2016年11月3日,江某蓮獨生女江某在日本東京留學期間,被好友和被救助者劉某曦的前男友陳某峰殺害。此后,江某蓮與劉某曦因江某死亡原因等產生爭議,劉某曦還通過網絡方式對江某蓮發表刺激性言語。江某蓮向人民法院提起訴訟,請求判令劉某曦賠償死亡賠償金、喪葬費、誤工費、交通費、住宿費、簽證費等各項經濟損失及精神損害撫慰金,共計2 070 609.33元,并承擔訴訟費用。
人民法院審理認為,劉某曦作為江某的好友和被救助者,對由其引入的侵害危險,未如實向江某進行告知和提醒,在面臨陳某峰不法侵害的緊迫危險之時,為求自保而置他人的生命安全于不顧,將江某阻擋在自己居所門外被殺害,具有明顯過錯,應承擔相應的民事賠償責任。綜合考量本案的事發經過、行為人的過錯程度、因果關系等因素,人民法院對江某蓮主張的有證據支持的各項經濟損失1 240 279元,酌情支持496 000元。對于江某蓮主張的其他經濟損失,不予支持。本案中,江某在救助劉某曦的過程中遇害,江某蓮失去愛女,因此遭受了巨大傷痛,后續又為赴國外處理后事而奔波勞碌,而劉某曦在事發后發表刺激性言論,進一步傷害了江某蓮的情感,依法應承擔精神損害賠償責任。人民法院根據行為情節、損害程度、社會影響,酌情判令劉某曦賠償江某蓮精神損害撫慰金200 000元。
2022年12月30日,青島中院對江某蓮與劉某曦(曾用名劉鑫)生命權糾紛案作出二審判決,駁回上訴,維持原判。
法院認為,法安天下,德潤人心。生命權是自然人最高的人格利益,是法律與道德共同維護的核心價值。任何人因過錯侵害他人生命權,都應依法承擔侵權責任。一審法院對于劉某曦應當承擔侵權責任的認定,是依據法律規定作出的法律評判,也契合友愛互助的傳統,依法應予維持。首先,一審判決認定劉某曦與江某之間形成救助民事法律關系,江某是施救者,劉某曦是被救助者和侵害危險引入者,劉某曦未對江某盡到注意、救助、安全保障義務,是依據經過庭審質證的證據作出的對案件法律事實的認定。其次,在救助民事法律關系中,被救助者負有對救助者必要的注意、救助、安全保障義務,既契合我國民法誠實信用、公序良俗基本原則的應有之義,也符合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指引方向,更是中華民族助人為樂、知恩圖報優秀美德的內在要求。一審判決依據查明的事實,認定劉某曦對江某遇害具有過錯,應當承擔侵權損害賠償責任,適用法律正確。再者,一審判決綜合全案事實和具體情節,對江某扶危濟困行為的褒獎評析,對劉某曦的背信棄義行為予以譴責,是對我國民法基本原則、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我國優秀傳統美德的遵循、闡釋和弘揚,是司法裁判的教育、引導功能的重要體現,應當予以肯定。最后,需要強調的是,本案江某遇害本已極其不幸,令人痛惜,由此引發的糾紛更給各方增加了困擾和痛苦,希望雙方當事人能夠相互理解,相互尊重,加強溝通,消除恩怨,讓逝者安息,讓生者回歸正常生活。
【專家評析】
生命至上是中國人權發展道路的重要理念。按照憲法未列舉權利的理論,生命權受我國憲法保護。我國《民法典》立法設定了生命權,體現國家履行人權立法義務。《民法典》第一千零二條規定:“自然人享有生命權。自然人的生命安全和生命尊嚴受法律保護。任何組織或者個人不得侵害他人的生命權。”《國家人權行動計劃(2021—2025)》指出:“保護公民的生命安全和生命尊嚴在常態和應急狀態下均不受非法侵害。”
本案人民法院依據前《民法典》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通則》(以下簡稱《民法通則》)和《侵權責任法》等相關規定,支持江某蓮的多項主張,維護了其生命權、財產權、人格尊嚴權和訴權等法益。(如表1所示)
江某蓮訴劉某曦生命權糾紛案實際上是一個民事案件,但要從人權司法保障角度來分析,還需把本案事實納入到人權法規范中進行認識。
首先,公權力和訴權是民事案件轉化為人權案件的重要判斷標準。判斷一個事實或一個案件是否涉及人權屬性,除道德性、普遍性、弱者性等因素外,公權力與訴權也是判斷民事案件是否轉化為人權案件的標準。從人權法治保障體系來說,人權法治保障包括人權立法保障、人權行政保障與人權司法保障,人權司法保障是其中一個子項。在司法實務中,人們往往把人權司法保障局限于公法領域被追訴人的人權保障,其實這是一種過度限縮型誤讀。在民事主體之間的權利及其演化的權益發生侵權時,當事人訴諸司法公權力尋求救濟,意味著案件轉向人權司法保障領域。就此而言,江某蓮訴劉某曦生命權糾紛案,屬于后一種人權司法保障類型,國家司法機關擔負著依法裁判的人權職責。
其次,公權力與訴權也是本案從民事案件轉化為人權案件的關鍵因素。江某蓮與劉某曦之間的生命權糾紛,原本是兩個平等主體之間的民事案件。按照生命權的(民法)法理,自然人的生命權受到侵害或者處于其他危難情形的,負有法定救助義務的組織或者個人應當及時施救。依據《民法典》第一千零五條的規定,劉某曦作為江某的好友和被救助者,對于由其引入的侵害危險,沒有如實向江某進行告知和提醒,在面臨陳某峰不法侵害的緊迫危險之時,為求自保而置他人的生命安全于不顧,將江某阻擋在自己居所門外導致其被殺害具有明顯過錯。問題在于,當平等主體之間由于民事侵權發生糾紛導致權利或權益不能得到及時恢復或調整之時,需要公力性質的司法救濟加以修正,此時民事案件開始向具有人權屬性的案件方向轉化。其中的人權法理是:其一,公權力是守護人權的義務主體。如果平等主體之間的糾紛,原本是民事案件,就不屬于人權案件;但平等主體之間的民事案件向公權力設立的法院尋求救濟,從人權義務主體來說,民事案件就轉化為人權案件,這要求人權義務主體法院要保障當事人得到公正的審判。其二,訴權是正義得以伸張的一項重要人權。社會上有糾紛,就要有救濟,要救濟就要訴諸訴訟,那么當事人的訴權是訴諸訴訟的前提。因此,訴權是現代法治國家一個非常重要的人權類型,直接關系到人權司法保障的成敗和質量。
復次,本案對我國人權司法保障的啟示性意義在于:如何建構一套自主性的人權司法保障法教義學知識體系?回答此問題,要先搞清楚人權司法保障究竟保障的是什么?一曰訴權;二曰生命權;三曰財產權益;四曰公權力的人權保障和救濟義務。人權司法保障的法教義學體系建構在上述四者之上。從人權論證的角度來說,目前理論與實務面對的最主要問題是,憲法規范與部門法規范之間的勾連問題。我國《民法典》把生命權的內涵延伸為生命安全和生命尊嚴,明確法定救助義務,很好地填補了前民法典時代的遺憾和不足,也有效地彌合了憲法與部門法之間的脫節,解決了人權法教義學體系內部的形式規范銜接問題。要指出的是,本案一審判決中法官使用了法理論證對法律論證進行補充,較為妥善地解決了生命權、財產權益以及公權力人權義務之間的化約問題。與此同時,重視訴權在人權司法保障的功能,可以起到程序論證補強人權法的說理效果。訴權、生命權、財產權益、公權力人權義務借由法律論證、道德論證和程序論證的關聯,得以體系化為我國人權法教義學的知識結構,為中國人權發展道路的法治實踐積累了經驗。
最后,法治是人類文明進步的標志。習近平總書記強調,“法治是人權最有效的保障”“要加強人權法治保障,深化法治領域改革,健全人權法治保障機制”。因此,不能孤立地看待人權司法保障。在推進全面依法治國的偉大進程中,中國共產黨堅持依法執政,為人權法治化保障提供了堅強保證;中國將人權保障貫穿于科學立法、嚴格執法、公正司法、全民守法等各個環節:尊重和保障人權成為立法的一條重要原則,以憲法為核心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律體系不斷完善;依法行政深入推進,行政權力運行更加規范;深化司法改革,努力讓人民群眾在每一個司法案件中感受到公平正義;法治社會建設向縱深發展,全社會法治觀念和人權法治保障意識顯著增強。
(責任編輯:何 為)
案例七:浮梁縣人民檢察院訴某化工集團有限公司環境污染民事公益訴訟案
李婉琳
【案件基本情況】
2018年3月3日至同年7月31日期間,被告某化工集團有限公司(以下簡稱“被告公司”)生產部經理吳某民將公司生產的硫酸鈉廢液交由無危險廢物處置資質的吳某良處理,吳某良又雇請李某賢將30車共計1124.1噸硫酸鈉廢液運輸到浮梁縣壽安鎮八角井、浮梁縣湘湖鎮洞口村的山上傾倒,造成了浮梁縣壽安鎮八角井周邊約8.08畝范圍內的環境和浮梁縣湘湖鎮洞口村洞口組、江村組地表水、地下水受到污染,影響了浮梁縣湘湖鎮洞口村約6.6平方公里流域的環境,妨礙了當地1000余名居民的飲用水安全。經鑒定,兩處受污染地塊的生態環境修復總費用為人民幣2 168 000元,環境功能性損失費用共計人民幣57 135.45元,并產生檢測鑒定費95 670元。受污染地浮梁縣湘湖鎮洞口村采取合理預防、處置措施產生的應急處置費用共計人民幣528 160.11元。其中,吳某良、吳某民、李某賢等因犯污染環境罪已被另案判處三年二個月至六年六個月不等的有期徒刑。公益訴訟起訴人起訴請求被告公司賠償相關生態環境損害。
生效裁判認為,被告公司將生產廢液交由無危險廢物處置資質的個人處理,放任污染環境危害結果的發生,主觀上存在故意,客觀上違反了法律規定,損害了社會公共利益,造成嚴重后果。且至本案審理期間,涉案傾倒廢液行為所致的環境污染并未得到修復,損害后果仍在持續,符合《民法典》第一千二百三十二條規定的環境侵權懲罰性賠償適用條件。綜合該公司的過錯程度、賠償態度、損害后果、承擔責任的經濟能力、受到行政處罰等因素,判令其賠償環境修復費用2 168 000元、環境功能性損失費用57 135.45元、應急處置費用532 860.11元、檢測鑒定費95670元,并承擔環境污染懲罰性賠償171 406.35元,以上共計3 025 071.91元;對違法傾倒硫酸鈉廢液污染環境的行為在國家級新聞媒體上向社會公眾賠禮道歉。
【專家評析】
新時代環境權以滿足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態環境需要為目標,展現中國發展新一代人權和生態文明建設的全新立場,彰顯中國所堅持的包括綠色發展在內的新發展理念,是一項內生于我國環境法治實踐的新型權利。2018年《憲法修正案》在序言第七自然段中將生態文明的內容寫入,強調“推動物質文明、政治文明、精神文明、社會文明、生態文明協調發展,把我國建設成為富強民主文明和諧美麗的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以根本法的形式確立了國家建設“五位一體”的總體布局。在《憲法》總綱部分的第二十六條也明確規定國家保護和改善生活環境和生態環境,防治污染和其他公害的職責。
生態環境保護與人權保障之間的親緣關系,源于“人與自然生命共同體”的價值觀。為此,《國家人權行動計劃(2021—2025年)》確立的目標之一就是:“堅持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理念,堅持尊重自然、順應自然、保護自然,促進人與自然和諧共生,推進生態文明建設,建設美麗中國,為全人類和子孫后代共享發展創造可持續條件。”并明確了以“改善生態環境質量,不斷滿足人民群眾日益增長的優美生態環境需要,促進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環境權利概念,點明了環境權的人權屬性。
該案的法治意義和人權意義即在于,這是我國首例適用《民法典》懲罰性賠償條款的環境污染民事公益訴訟案件。《民法典》侵權責任編第一千二百三十二條規定:“侵權人違反法律規定故意污染環境、破壞生態造成嚴重后果的,被侵權人有權請求相應的懲罰性賠償。”生態環境損害懲罰性賠償條款不僅貫徹了“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的環保理念,極大地增強了生態環境保護的力度,也是對傳統生態環境損害案件中僅只規定環境修復費用、環境功能性損失等補償性費用的突破。生態環境損害懲罰性賠償責任的構成要件有三:一是實施了生態環境損害行為;二是主觀上故意違反法律規定;三是造成了嚴重的后果。本案中的被告某化工集團有限公司均符合。法院綜合考慮該公司的過錯程度、賠償態度、損害后果、承擔責任的經濟能力、受到行政處罰等因素,以環境功能性損失費用為計算基數,采取“基數+倍數”的計算方式,確定最終的懲罰性賠償數額,這為正確實施環境污染和生態破壞責任懲罰性賠償制度提供了有益借鑒。
通過本案,我們還可以在環境權司法保障方面有更多思考。
第一,生態環境治理的重心應當從損害修復移轉到風險防范,積極探索預防性環境公益訴訟。當前環境保護公益訴訟主要以事后救濟為主,通過排除妨礙、恢復原狀、賠償損失、環境修復等方式來進行,絕大部分環境公益訴訟案件都是發生在環境危害行為已經結束或者環境公共利益的損害后果已經出現之后。盡管《民法典》在環境污染和生態破壞責任中規定了懲罰性賠償,通過加大侵權人的違法成本來遏制污染環境、破壞生態的行為發生。然而,即使有懲罰性賠償,也未必能消除生態環境被破壞后所產生的嚴重后果。正如本案中,直至人民法院審理期間,涉案傾倒廢液行為所致的環境污染并未得到修復,損害后果仍在持續。生態環境的系統性決定了其“恢復原狀”的復雜性,甚至有的損害一經造成,就不可逆,無法恢復到所謂的“原狀”。因此,預防性公益訴訟制度的建立在生態環境保護領域意義重大。這就需要首先在觀念上破除司法的被動性,突破傳統的“無損害即無救濟”的司法觀,轉向以風險防范為重點的事前救濟模式,實現前瞻性的司法保護。針對具有損害環境公共利益重大風險的環境污染、生態破壞行為,在損害結果出現之前就及時進行干預,從而更好地實現環境公益訴訟的預防功能,推動環境司法人權保障從損害救濟向風險預防的轉變。同時,也要嚴格規范重大風險的認定標準、預防性公益訴訟的適用條件及責任承擔方式,處理好與行政權的銜接問題,防止無限度地擴大預防性公益訴訟的適用范圍,產生新的問題。
第二,在環境法治建設中貫徹和實施綠色原則。《民法典》總則編第九條確立了具有時代意義的綠色原則,也稱“環境生態原則”,即“民事主體從事民事活動,應當有利于節約資源、保護生態環境”。《民法典》把綠色原則與公平原則、平等原則、誠實信用原則、公序良俗原則并列在一起,使綠色發展理念成為貫徹《民法典》始終的價值判斷,這不僅充分反映了國家立法機關對生態環境的高度重視,也體現了協調代內公平與代際公平的生態倫理觀。此外,《民法典》還在物權編、合同編、侵權責任編用近三十個條文建立了“綠色規則”體系,以滿足人民群眾對更加美好的生態環境的向往。
在環境執法層面,綠色發展的理念也融入生態環境綜合行政執法改革之中。根據中共中央辦公廳和國務院辦公廳印發的《關于深化生態環境保護綜合行政執法改革的指導意見》,整合相關部門的生態環境保護職能,統籌執法資源和力量,建立綜合執法隊伍,提升生態環境保護的執法效能。
在環境司法領域,綠色原則對環境案件的審判實踐具有重要的指引作用。它能夠有效推動環境民事私益訴訟與環境民事公益訴訟制度的協調,形成層次化的環境資源司法保障體系。
在環境普法方面,需更加積極融入綠色原則的理念,只有人人守法,生態保護的成本才會最低、效益才會最大。正如該案中,人民法院除了判決涉案企業賠償相關生態環境損害的費用和損失外,還要求該企業就違法傾倒硫酸鈉廢液污染環境的行為,在國家級新聞媒體上向社會公眾賠禮道歉。賠禮道歉本身除了起到讓當事人反思懺悔的作用外,更重要的是讓更多的人樹立起正確的環境價值觀。
第三,環境公益訴訟中原告主體資格范圍的擴展。生態環境的損害較為特殊,不屬于一般的實際被侵權人的損害,而是屬于國家和人民的損害,這與環境的公共物品屬性、環境權的人權屬性密切相關。因此,環境公益訴訟中的原告主體也不同于一般的侵權訴訟。本案中原告是行使公益訴訟職能的檢察機關。2017年6月,全國人大常委會先后修正《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和《中華人民共和國行政訴訟法》,從立法角度明確了檢察公益訴訟。2018年,最高人民法院與最高人民檢察院一同出臺的《關于檢察公益訴訟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四條也明確規定,人民檢察院能夠充當公益訴訟起訴主體,展開公益訴訟,且依法具備訴訟權利,承擔相應的義務,明確了檢察機關可以作為環境公益訴訟的原告地位。
除檢察機關外,隨著生態環境保護的實踐發展需要,社會組織也被附條件地允許成為公益訴訟的另一重要主體。《中華人民共和國環境保護法》第五十八條規定,依法在設區的市級以上人民政府民政部門登記,且專門從事環境保護公益活動連續五年以上且無違法記錄的社會組織,對污染環境、破壞生態,損害社會公共利益的行為,可以向人民法院提起訴訟。社會組織在環境公益訴訟中的主體地位被認為是環境司法向縱深化發展的必然,但從實踐的角度而言,社會組織的培育必須經歷市場化和社會化的過程,才能積極發揮作用。一方面,達到上述要求的社會組織尚屬稀缺;另一方面,這類組織主要存在于我國一二線城市,但環境侵權的案件并非僅發生在城市,而是更多地集中在相對偏遠的郊區和農村。因此,適度降低社會組織行使環境公益訴權的門檻,設置公民環境公益訴訟訴前資格審查的前置程序,賦予公民成為適格環境公益訴訟的原告主體資格,可能是環境公益訴訟在未來司法保障人權方面可以思考的問題。
(責任編輯:鄭若瀚)
案例八:庾某嫻訴黃某輝高空拋物損害責任糾紛案
黃秋練
【案件基本情況】
2019年5月26日,庾某嫻在位于廣州市越秀區的楊箕村的自家小區花園散步,經過黃某輝樓下時,黃某輝家小孩在房屋陽臺從35樓拋下一瓶礦泉水掉落在庾某嫻身旁,導致其驚嚇、摔倒,隨后被送往醫院救治。后經庾某嫻親屬與黃某輝一起查看監控確認了上述事實,雙方簽訂確認書,確認礦泉水瓶系黃某輝家小孩從陽臺扔下,同時黃某輝向庾某嫻支付1萬元賠償。庾某嫻住院治療出院后又因此事反復入院治療,累計超過60天,且被鑒定為十級傷殘。由于黃某輝拒絕支付剩余治療費,庾某嫻遂向人民法院提起訴訟。
生效裁判認為,庾某嫻散步時被從黃某輝租住房屋陽臺高空拋下的水瓶驚嚇摔倒受傷,且有視頻及庾某嫻、黃某輝簽訂的確認書證明。雙方確認拋物者為無民事行為能力人,黃某輝是其監護人,庾某嫻要求黃某輝承擔賠償責任,黃某輝亦同意賠償。涉案高空拋物行為發生在民法典實施前,但為了更好地保護公民、法人和其他組織的權利和利益,根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時間效力的若干規定》第十九條規定:“民法典施行前,從建筑物中拋擲物品或者從建筑物上墜落的物品造成他人損害引起的民事糾紛案件,適用民法典第一千二百五十四條的規定。”2021年1月4日,審理本案的人民法院判決黃某輝向庾某嫻賠償醫療費、護理費、交通費、住院伙食補助費、殘疾賠償金、鑒定費合計8.3萬元;精神損害撫慰金1萬元。
【專家評析】
高空拋物不僅威脅市民人身安全,還危害公共安全、污染生態環境。一段時間以來,由于高空拋物墜物致人傷亡事件頻發,威脅人民群眾生命財產安全,使得如何加大力度治理高空拋物墜物,守護好“頭頂上的安全”,引發社會公眾高度關注。2019年11月,最高人民法院印發《關于依法妥善審理高空拋物、墜物案件的意見》,根據意見,故意高空拋物最高可以故意殺人罪論處。根據高空拋物不同情形,可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故意殺人罪、過失致人死亡罪、過失致人重傷罪、重大責任事故罪等入罪。2021年3月1日,《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修正案(十一)》施行,“高空拋物”正式入刑。《國家人權行動計劃(2021—2025))提出,要“保護公民的生命安全和生命尊嚴在常態和應急狀態下均不受非法侵害”。
從本案的糾紛解決看,庾某嫻通過司法途徑保障了自身的安全權以及相應的財產權益。庾某嫻在自家小區花園散步時,遭遇了從高空拋下的水瓶,導致其受傷。這種高空拋物行為嚴重危及他人的生命安全和身體健康,侵害了庾某嫻的安全權。本案發生在《民法典》實施前,根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時間效力的若干規定》第19條,“民法典施行前,從建筑物中拋擲物品或者從建筑物上墜落的物品造成他人損害引起的民事糾紛案件,適用《民法典》第一千二百五十四條的規定。”經過人民法院的審理,判令黃某輝作為監護人承擔賠償責任,并支持了庾某嫻獲得多項賠償項目從而維護了庾某嫻的安全權,詳情見下表:
該案件體現的人權意義和法治意義如下:
第一,人權意義。安全權作為人的基本權利之一,受到法律的保護。人民法院通過調查、審理,判決黃某輝賠償庾某嫻的損失,充分體現了司法保護人權的宗旨。司法機關以堅決守護人民“頭頂上的安全”為使命,對高空拋物行為進行審理判決,確保每個人在社會中的生活安全和身體健康得到充分的保護,體現了對人權的尊重和關注。
第二,法治意義。司法機關充分認識到高空拋物、墜物行為的社會危害性,依法行使職權,案件的審理和判決依據相關法律條款,明確界定了高空拋物行為的違法性,并判決加害人承擔相應的賠償責任,妥善審理民事糾紛,全面保護人民群眾的人身和財產安全。保障了法律的權威性和公正性,符合法治的基本原則。
該案件對人權司法保障的啟示:
一是依法保障人身安全。該案體現了對人身安全的保護。人權司法保障應重視維護公民的人身安全,對于危害他人生命健康的行為要予以嚴厲懲處,通過司法手段實現對公民生命權的尊重與保障。二是加強公共安全維護。該案突出了維護公共安全對人權保障的重要性。人權與公共安全相輔相成,只有在良好的公共安全環境下,公民的權益才能得到更好的保障。人權司法保障應加大對擾亂公共安全行為的打擊力度,維護社會安寧穩定。三是提高法治意識。該案通過司法途徑解決了高空拋物民事侵權糾紛,明確了高空拋物行為的違法性和侵權責任。這有助于加強法治宣傳教育,培養全社會的法治意識,強化對法律的遵守,使人權司法保障得以有效落實。四是促進公平正義。該案中的判決體現了司法機關的公正和公平。人權司法保障要堅持公正與公平的原則,確保每個人都能在司法程序中受到平等對待,維護人權的公平正義。五是加強公眾參與。該案通過司法途徑解決了公眾的人身安全問題,引起社會廣泛關注。人權司法保障需要加強與公眾的互動和參與,提高公眾對人權的認知和維護意識,形成全社會共同努力的良好氛圍。該案例亦是首次適用《民法典》第一千二百四十五條判決高空拋物者承擔賠償責任,切實維護人民群眾“頭頂上的安全”的典型案例。該案判決中涉及的損害賠償金額和賠償事項,對于未來類似案件的審理和判決具有指導意義。在今后的人權司法保障實踐中,應結合上述一系列啟示,不斷完善相關制度和機制,以使公民人權得到更好保障。
同時,該案對我國人權司法保障也提出了一些挑戰:
第一,關于高空拋物公眾法治意識的提升問題。雖然相關法律規定了違法行為的后果和責任,但如何在現實生活中更好地預防和懲治高空拋物行為仍然是一個挑戰。盡管庾某嫻通過司法途徑維護了自己的利益,但仍然存在公眾對法律知識缺乏和對司法保障不了解的情況。為了解決這一挑戰,需要加強法律宣傳和教育,通過學校、媒體等渠道加強法律知識的普及和宣傳,增強公眾對法治的認知和理解。此外,還需提升司法透明度,讓公眾更好地了解和參與司法過程,增強公眾對司法公正性的認知,增加民眾對司法機關的信任。
第二,高空拋物司法實踐中的問題。本案能快速明確侵權人,得益于小區監控,但當下國內住宅小區多為高樓,存在沒有監控或監控盲區問題,雖然《民法典》規定了“經調查難以確定具體侵權人的,除能夠證明自己不是侵權人的外,由可能加害的建筑物使用人給予補償”,但被侵權人如何證明侵權行為、損害后果與因果關系等并不容易,以及獲得有利判決后,侵權損害賠償的執行問題也十分突出,還有針對難以確定加害人或受害人經濟困難的社會救助等,這些問題亦需要從立法、執法、司法上予以深入研究。
(責任編輯:李 娟)
案例九:胡某訴陳某變更撫養權糾紛案
張善根
【案件基本情況】
2020年8月,原告胡某和被告陳某協議離婚,約定女兒胡小某由其母即被告陳某撫養,原告每月支付撫養費。一個月后,因被告再婚,有兩三個星期未送胡小某去上學。自2020年12月10日起,原告為胡小某找來全托保姆單獨居住,原告自己住在距胡小某住處20公里的鄉下別墅內,由保姆單獨照護胡小某,被告每周末去接孩子。原告胡某認為離婚后,被告陳某未能按約定履行撫養女兒的義務,遂將陳某訴至人民法院,請求人民法院判令將女兒胡小某的撫養權變更給原告。經法庭詢問,胡小某表示更愿意和媽媽陳某在一起生活。
人民法院經審理認為,原告胡某與被告陳某協議離婚后,對未成年女兒胡小某仍負有撫養、教育和保護的義務。本案原、被告雙方都存在怠于履行撫養義務和承擔監護職責的行為,忽視了胡小某的生理、心理與情感需求。鑒于胡小某表達出更愿意和其母親即被告一起共同生活的主觀意愿,人民法院判決駁回原告的訴訟請求。同時,人民法院認為,被告陳某在無正當理由的情況下由原告委托保姆單獨照護年幼的女兒,屬于怠于履行家庭教育責任的行為,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家庭教育促進法》(以下簡稱《家庭教育促進法》)的相關規定,應予以糾正。在判決下達當日,為糾正法定監護人陳某的失職行為,湖南省長沙市天心區人民法院依據我國《中華人民共和國未成年人保護法》《家庭教育促進法》的規定,對陳某發出了一份《家庭教育令》。《家庭教育令》裁定要求陳某多關注胡小某的生理、心理狀況和情感需求,與學校老師多聯系、多溝通,了解胡小某的詳細狀況;裁定陳某與胡小某同住,切實履行監護職責,承擔起家庭教育的主體責任,具體做法為不得讓胡小某單獨與保姆居住生活,由自己或近親屬親自養育與陪伴胡小某。裁定還稱,《家庭教育令》有效期一年,在裁定失效前,胡小某本人或密切接觸胡小某的單位,可以根據實際情況向人民法院提出申請撤銷、變更或者延長《家庭教育令》。如義務履行人陳某違反裁定,視情節輕重,予以訓誡、罰款、拘留;構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責任。
【專家評析】
保護未成年人既是保護兒童的未來、家庭的未來,也是保護國家的未來。保護未成年人是全社會的共同責任,但父母是首要責任人。《憲法》第四十九條規定“父母有撫養教育未成年子女的義務”,《民法典》第二十六條規定“父母對未成年子女負有撫養、教育和保護的義務”,《家庭教育促進法》第十四條明確父母承擔對未成年人實施家庭教育的主體責任,而《中華人民共和國未成年人保護法》(以下簡稱《未成年人保護法》)則更為全面地規定了父母哪些行為應為以及哪些行為不可為。然而,在現實生活中,也存在父母不履行、不當履行監護教育職責的行為,這就需要國家的介入,促進父母履行相應的法律責任,以保護好未成年人。因此,《國家人權行動計劃(2021—2025)》特別指出,要“強化父母或者其他監護人履行對未成年子女的撫養、教育和保護職責”。
從本案的糾紛解決看,人民法院通過依法審理,作出了最有利于未成年人的判決,充分強化了父母的監護義務和家庭教育的義務,以最大限度保護未成年人權益。一方面,本案是變更未成年子女撫養權的訴訟,而最有利于未成年人是法院審理變更撫養權的核心。根據我國《憲法》《民法典》《未成年人保護法》的規定,父母對未成年子女負有撫養、教育和保護的義務。這種義務不因離婚及離婚后是否實際撫養而消滅。同時,撫養、教育和保護未成年子女也是作為父母的基本權利。因此,原告胡某和被告陳某雖已經離婚,但都有撫養權,也都有撫養義務。人民法院對變更撫養權的訴訟,不僅要考量撫養人的意愿,還要考量撫養人的能力。更為重要的是還要考量未成年人的意愿及其由誰撫養對未成年人更為有利。基于本案原、被告雙方都存在怠于履行撫養、教育義務和承擔監護職責的行為,同時未成年女兒更愿意和被告生活的意愿,因此,人民法院判決駁回原告的訴訟請求。另一方面,本案還就父母對子女的家庭教育責任進行了裁定。《未成年人保護法》第十六條規定了父母應當“關注未成年人的生理、心理狀況和情感需求”。《家庭教育促進法》第二十條規定“未成年人的父母分居或者離異的,應當相互配合履行家庭教育責任,任何一方不得拒絕或者怠于履行。” 《家庭教育促進法》第四十九條規定,“未成年人的父母或者其他監護人不正確實施家庭教育侵害未成年人合法權益的,根據情況對父母或者其他監護人予以訓誡,并可以責令其接受家庭教育指導。”本案中被告作為未成年子女的直接撫養人,在無正當理由的情況下任由原告委托保姆單獨照護年幼的女兒,屬于怠于履行家庭教育責任的行為。因此,人民法院裁定父母應當依據《家庭教育促進法》的要求承擔起家庭教育的主體責任,不得讓胡小某單獨與保姆居住生活。
本案的糾紛解決,也展現了司法保護兒童人權的雙重價值,是兒童人權法治的重大進步。具體而言,表現在兩個方面:一方面是司法的常態保護。司法對人權的常態保護主要體現為消極保護,其主要圍繞著當事人的訴求而進行判決。法官的審判活動一般不能超出當事人的訴求,更不能在當事人的訴求之外做出裁判。本案是關于變更撫養權的訴訟,因此,在本案中,法院必須圍繞著撫養權的變更進行審理,厘清由誰撫養更有利于未成年人,以此依法作出判決。另一方面是司法保護的功能擴展。司法對人權保護的功能拓展主要體現為能動司法。在涉未成年子女的婚姻家庭案件中,未成年子女既沒有能力,也沒有辦法為自己主張權利,往往成為婚姻家庭訴訟中無聲的受害者。前者局限于未成年人的特殊性,屬于限制行為能力人,甚至是無行為能力人。后者局限于司法的特征,不是訴訟的當事人。因此,《家庭教育促進法》以兒童利益最大化為原則,把家庭教育嵌入在司法審判。法院對涉未成年人的家事案件,可以超越當事人的訴求,對不履行、怠于履行家庭教育職責的行為進行司法裁定,以保護未成年人。在本案中,法院對失職監護人陳某發出《家庭教育令》,裁定被告應當積極履行家庭教育責任,不得讓未成年子女單獨與保姆居住生活。這是《家庭教育促進法》頒布以來簽發的第一份《家庭教育令》,是司法保護功能擴展的有益嘗試,在一定程度上突破了消極司法,是兒童人權法治建設的新貢獻和新方向。
通過本案,還凸顯出通過司法保障未成年人權益面臨的幾個挑戰:
第一,《家庭教育令》的規范問題。由于《家庭教育促進法》對司法賦能,超越訴權,尚屬首次。因此,人民法院如何適用該條款,還在摸索之中。本案中的人民法院探索以《家庭教育令》責令其履行家庭教育責任,具有很強的示范意義和借鑒價值。但《家庭教育令》在何種情形下適用、用哪種法律形式制作,令狀屬于何種法律性質,文書如何撰寫,《家庭教育令》的內容應當包含什么,都需要進一步規范。
第二,家庭教育的剛性問題。盡管《家庭教育促進法》賦予了司法積極干預家庭的職能以保護未成年人的權利,人民法院也探索出以《家庭教育令》的形式責令其履行家庭教育責任。但并沒有對父母違反司法裁定有何種強制性約束作出相應的規定。這不僅使得強制性家庭教育缺乏強制性,也可能將導致立法的目的難以實現。
國家介入家庭的邊界問題。《民法典》確立了國家監護職責,而《家庭教育促進法》也把作為家事的家庭教育,變為了國事。這不僅意味著國家權力越來越滲透到私人的生活空間,也意味著權力與權利的邊界越來越模糊。也正因為如此,也引發了權力無限擴張可能的擔憂。因此,要平衡權力與權利的關系,既要保證國家的適當干預,又要維護父母的合法權益,就應當對國家介入家庭的邊界做出恰當的厘定。
(責任編輯:譚堾垿)
案例十:馬某臣、段某娥訴于某艷探望權糾紛案
張 力
【案件基本情況】
原告馬某臣、段某娥系馬某豪父母。被告于某艷與馬某豪原系夫妻關系,兩人于2018年2月14日辦理結婚登記,2019年6月30日生育女兒馬某。2019年8月14日,馬某豪在工作時因電擊意外去世。目前,馬某一直隨被告于某艷共同生活。原告因探望孫女馬某與被告發生矛盾,協商未果,現訴至人民法院,請求判令:每周五下午六點原告從被告處將馬某接走,周日下午六點被告將馬某從原告處接回;寒暑假由原告陪伴馬某。
生效裁判認為,馬某臣、段某娥夫婦老年痛失獨子,要求探望孫女是人之常情,符合《民法典》立法精神。馬某臣、段某娥夫婦探望孫女,既可緩解老人喪子之痛,也能使孫女從老人處得到關愛,有利于其健康成長。我國祖孫三代之間的關系十分密切,一概否定(外)祖父母對(外)孫子女的探望權不符合公序良俗。因此,對于馬某臣、段某娥要求探望孫女的訴求,人民法院予以支持。遵循有利于未成年人成長原則,綜合考慮馬某的年齡、居住情況及雙方家庭關系等因素,人民法院判決:馬某臣、段某娥對馬某享有探望權,每月探望兩次,每次不超過五個小時,于某艷可在場陪同或予以協助。
【專家評析】
“隔代探望權”雖不屬于《民法典》“顯名”規定的權利類型,但并不能否認其為重要的身份權益與其具有的人權屬性。隔代關系一直是我國傳統家文化關注的重點內容,國人對于“多代同堂”的美好愿景是家文化對于完整家庭取向的樸素表達,而“隔代探望權”正是這一取向的法律轉化。老年人的家庭精神需求與未成年人的和睦家庭環境需求是“隔代探望權”存在正當性的兩大基礎,對應我國人權保障事業中老年人權益與兒童權益的重點關注。人權保障、文化傳承、社會氛圍以及法律支持共同構筑了我國隔代關系構建的價值取向,即以尊老愛幼的和諧家庭關系為出發點。
《憲法》規定“婚姻、家庭、母親和兒童受國家的保護”。《民法典》規定“家庭應當樹立優良家風,弘揚家庭美德,重視家庭文明建設”“家庭成員應當敬老愛幼,互相幫助,維護平等、和睦、文明的婚姻家庭關系”。《中華人民共和國老年人權益保障法》第十八條明確:“家庭成員應當關心老年人的精神需求,不得忽視、冷落老年人。”《未成年人保護法》指出,未成年人的父母或者其他監護人應當創造良好、和睦、文明的家庭環境。盡管無具體規則成為“隔代探望權”之法權存在的形式阻礙,但通過體系解釋亦可為“隔代探望權”保障提供規則基礎。以《國家人權行動計劃(2021—2025)》“依法及時化解財產、贍養、婚姻等方面涉及老年人權益的糾紛”為重要指引,從保障“隔代探望”權益出發,構建老年人與兒童雙向友好的隔代關系是我國人權家庭法律保障的應有之義。
從本案糾紛解決看,人民法院通過審理,依照《民法典》規定與精神,肯定了隔代探望“符合公序良俗的優良家風”“有利于保障老年人權益”“有利于保護未成年人權利”的三重價值,最終支持了馬某臣、段某娥的探望孫子女的請求,保障了老年人以及未成年人的隔代家庭關系權益(詳情見表1)。


本案還凸顯了通過司法保障老年人以及未成年人的隔代家庭關系權益所面臨的幾個挑戰:
第一,隔代法律關系的補充性定位使得老年人一方行使隔代家庭關系權益的條件“較嚴”。本案中,人民法院對于馬某臣、段某娥請求的支持很大程度上是基于老人失獨即兒子去世的事實,對于孫子女輩隔代探望權益是作為受贍養人權益保障的“補充或替代”。雖在形式上為老人主動探望,但也存有孫子女替代贍養人履行義務的實質內涵,尤其是本案系被探望人因年齡較小無能力主動進行補充贍養,而需轉換為被探望形式的情境,可知補充性和特殊性為本案判決的出發點,亦為隔代探望權益的屬性。補充性質正是現階段我國隔代家庭關系權利義務的基本屬性,如《民法典》第一千零七十四條規定隔代贍養與隔代撫養義務亦是以父母一代死亡或無能力為條件的。但實際上,老年人的隔代家庭精神需求直接來源于對孫子女的關心,而非對子女義務需要的替代。換言之,老人隔代探望家庭權益的實現雖在道德上毋庸置疑,卻在行使環節遭到法律上補充性質所設條件阻礙。在我國家庭廣泛存在基于倫理的隔代協助撫養、照看的社會現實下,對照顧關心孫子女較多的老年人,其隔代探望等隔代家庭權益需要突破典型性向一般權利發展。
第二,在隔代關系上存在三代人權利保護的張力。在觀念上,隔代家庭關系權利義務構建有利于三代人,是家文化的美好追求,但在現實中,卻存在無法平衡三代人權益的沖突情況。于老年人而言,對孫子女的不當照顧與探望可能造成對父母權利的干涉甚至侵害,也可能無益于孫子女輩的身心健康。于父母輩而言,其親權受到老年人權益與未成年人權益保護的雙向擠壓,雖在判決中僅需陪同、協助,但正是此種配合型義務使得親權主動性受到壓縮,在特殊情形下,父母具有是否終止隔代探望的權利尚未可知。于孫子女而言,其隔代關系權利義務的實現與履行是否完全基于未成年人最大化原則進行,是否需要兼顧孝道傳統的優良家風,尤其在尊重未成年人意愿語境下,作為被探望的孫子女方是否可以任意拒絕老年人探望,若否定其任意拒絕權則可能有違真實意愿,若支持則可能損害老年人的需求。目前,未成年人利益最大化原則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給予父母方拒絕的空間,也最有可能阻卻不當探望帶來的風險,應是隔代家庭成員法律關系構建的首要出發點。但是也需要注意作為老年人天倫之樂“多代同堂”的精神需求在隔代家庭關系權益構建的基本價值取向定位,不僅要使孫子女輩成為被探望方,也應在不損害其利益的情況下,使其成為履行隔代探望老人的義務主體。
第三,隔代家庭成員法律關系調整、權益保障具有原則性與隱含性。就本案而言,民法典的精神及相關基本原則或原則性條款是主要裁判依據。雖然這在一定程度上印證了隔代身份權益的普遍性、人權性屬性,但如沒有具體規定則為隔代探望等家庭整體性權益保護的障礙。《民法典》第一千零四十三條入法完成了傳統優良家風與現代家庭文明的融合,尤其強調整體意義上家庭、家風、團體的保護,為婚姻家庭權利保護的開放與發展提供了依據。在法律適用中,要進一步重視優良家風條款的原則性作用,使其發揮應有的解釋適用和價值引導功能,弘揚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助力人權保障事業。同時,我國家庭成員家庭整體性權益保障也需以憲法規定、民法原則性規定以及社會法相關規定為基礎,以《國家人權行動計劃(2021—2025)》為指導,進一步完善具體規則體系,如實踐方面完善本案中的隔代家庭關系規制,立法論方面完善家庭權相關人權的保障體系。通過保護家庭,發揮家庭保障人權的基本單位作用,使家庭權、身份權成為我國老年人、婦女、兒童人權保障的堅實基礎,推動人權事業的家庭、團體象限均衡發展。
(責任編輯:何 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