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萬志 劉航
[摘 要] 遼朝在征服五國部以及生女真諸部后,憑借鷹路對其進行控制。完顏部女真依托遼廷的支持崛起,建立了生女真大聯盟。但完顏部的勢力增長引起了遼廷的警惕,兩者之間的矛盾逐漸激化。阿骨打襲位后,假借鷹路之名,行興兵反遼之實。鷹路在完顏部從生女真軍事部落聯盟邁向反遼建國的進程中,具有重要的歷史意義。
[關鍵詞] 鷹路;遼代;完顏部;五國部
[中圖分類號] K246[文獻標識碼] A[文章編號] 2096-2991(2023)05-0033-08
鷹路是遼朝與五國部以及生女真諸部之間聯系的一條交通路線,因其多用于“貢鷹”而得名。遼圣宗時,盛產海東青的五國部歸附,鷹路逐漸形成。為維護鷹路暢通,遼積極扶植完顏部女真,至12世紀初,完顏部借鷹路而興,建立了生女真部落聯盟。面對日益腐朽的遼廷,完顏阿骨打假托鷹路之名,興兵反遼。中外學界對遼代鷹路進行了諸多研究,并已取得了較為豐碩的成果,為深入探討遼代鷹路問題奠定了堅實的基礎1。綜觀前人研究,其涵蓋內容雖廣泛,但對遼代鷹路發展與完顏部女真崛起之間關系的研究明顯不足,特別是關于遼朝對完顏部的遏制以及雙方圍繞鷹路展開爭斗方面的關注尤為不夠。故筆者不揣淺陋,在充分吸收前賢成果的基礎上,以遼代鷹路的開創與發展為線索,探討遼朝與以完顏部為核心的女真部落圍繞“鷹路”展開的較量,分析鷹路在完顏氏女真部落大聯盟逐漸崛起與興兵反遼過程中的重要歷史意義,以求教于方家。
一、鷹路之開:遼朝勢力的擴展
早在建國前,契丹便在征討異族、擴張勢力的過程中,與女真產生了接觸。唐天復三年(903),遼太祖耶律阿保機“伐女直,下之,獲其戶三百”[1]2,六年(906)“遣偏師討奚、霫諸部及東北女直之未附者,悉破降之”[1]2。天顯元年(926)遼滅渤海國后,契丹與原附屬于渤海的女真各部之間的聯系愈發密切。遼太宗天顯二年(927)十二月“戊戌,女直遣使來貢”[2]30,此后,女真各部在太宗在位期間幾乎年年遣使來貢,這彰顯出遼朝試圖以朝貢關系來確定雙方的宗藩關系。筆者據《遼史·太宗本紀》統計,天顯、會同年間,女真各部遣使來貢共計41次,其中天顯四年(929)、天顯八年(930)、會同二年(939)、會同三年(940)、會同四年(941)、會同六年(943)、會同八年(945)女真兩度遣使來朝,天顯三年(928)、天顯十一年(933)女真3次遣使納貢,天顯九年(931)、會同五年(942)女真4次遣使來貢,會同元年(938)女真遣使納貢的次數更是達到了5次。值得注意的是,這期間出現了一些加入朝貢隊伍中的新部落,比如《遼史·太宗本紀》載:天顯三年正月,“黃龍府羅涅河女直、達盧古來貢”[2]30;十一月,“鼻骨德來貢”[2]31;天顯八年七月,“鐵驪、女直、阻卜來貢”[2]37;會同三年二月,“鴨淥江女直遣使來覲”[3]5。世宗時期,史籍中不見女真朝貢的記載,可能與遼世宗“多用晉臣,而荒于酒色,侮諸宰執,由是國人不附,諸部數叛”[4]43有關。穆宗應歷年間,女真各部的朝貢次數僅有9次。《遼史·穆宗本紀》記載:應歷元年(951)十二月,“鐵驪、鼻骨德皆來貢”[5]77;應歷二年(952)二月“女直來貢”[5]78,四月“鐵驪進鷹鶻”[5]78;應歷三年(953)四月“鐵驪來貢”[5]79,八月“三河烏古、吐蕃、吐谷渾、鼻骨德皆遣使來貢”[5]80;應歷五年(955)正月“鼻骨德來貢” [5]81,十月“女直來貢”[5]81;應歷六年(956)十一月“鼻骨德來貢”[5]82;應歷七年(957)正月“鼻骨德來貢”[5]82,此后不見女真各部的朝貢記錄。景宗在位期間,宋太宗試圖收復燕云地區,遂積極聯系東北女真各部,“經營遠略,討擊契丹,因降詔其國,令張犄角之勢”[6]14128,在此期間,除鼻骨德部于保寧三年(971)十月、保寧四年(972)七月、保寧五年(973)九月以及保寧八年(976)九月4次遣使朝貢外,其余女真各部不再朝貢。此外,此時的女真還趁機侵邊,“殺都監達里迭、拽剌斡里魯,驅掠邊民牛馬”[7]101。世宗、穆宗和景宗三帝執政期間,無暇處理邊疆部族事務,對東北地區的控制有所放松,這使得東北地區的部落漸生離叛之心,女真各部的朝貢也鮮見于史籍。
圣宗即位后,于統合二年(984)至統合四年(986)接連征伐女真各部,取得勝利,“所獲生口十余萬、馬二十余萬及諸物”[8]127。戰爭的勝利震動了女真各部,使他們紛紛前來朝貢,企圖重修舊好,僅統合八年(990)女真各部便有5次朝貢記錄。圣宗在位期間,遼朝持續對女真各部用兵,其勢力范圍深入長白山一帶,對女真各部的控制也進一步增強,太平元年(1021)正月“長白山三十部女直酋長來貢,乞授爵秩”[9]186,四月“女直三十部酋長請各以其子詣闕祗候。詔與其父俱來受約”[10]211。在征伐女真各部的同時,圣宗還對女真實行了分而治之的統治政策1,即將“強宗大戶”的一部分女真人遷到遼陽以南,并將他們納入遼籍,被稱為“熟女真”;而留居在“粟末江之北,寧江州之東北者”[11]16,不入遼籍的女真人被稱為“生女真”。為了有效控制生女真各部,遼朝還在東北邊疆一帶廣設軍政機構,如“于長春路置東北統軍司,黃龍府置兵馬都部署司,咸州置詳穩司,分隸之,役屬于契丹”[12]246。
在征討女真的過程中,遼朝還致力于收服東北地區的其他部族,五國部便是其中的一個部族。五國部,即“剖阿里國、盆奴里國、奧里米國、越里篤國、越里吉國”[13]444,是位于“今黑龍江省依蘭以北,包括松花江下游及黑龍江下游兩岸地區”[14]89的部落。但《遼史》中并沒有明確記載五國部何時歸附遼朝,只言:“(五國部)圣宗時來附,命居本土,以鎮東北境”[13]444。統和二年(984)二月,“五國烏隈于厥節度使耶律隗洼以所轄諸部難治,乞賜詔給劍,便宜行事”[15]121。陳述《遼史補注》言:“隗洼所轄范圍甚寬,主要為獵區及牧區,故請詔賜給劍,便宜行事”[16]394。由此觀之,至少在統和二年二月前,五國部應已經歸附遼朝,為五國烏隈于厥節度使——耶律隗洼所管理。此外,由耶律隗洼不能順利管控所轄部落,可推測此時遼朝對五國部的控制力度不強。
統和二十二年(1004)澶淵之盟的簽訂,使遼宋關系進入了和平穩定的發展時期。遼朝加強了對東北邊疆的經略,女真各部和五國部爭相遣使納貢。史載五國部在統和二十一年(1003)和統和二十二年接連遣使朝貢。開泰七年(1018)三月,遼廷對五國部朝貢的物品數量做出明確規定,“命東北越里篤、剖阿里、奧里米、蒲奴里、鐵驪等五部歲貢貂皮六萬五千,馬三百”[10]205。程尼娜認為此處的“鐵驪為越里吉之誤”[14]89,故而史料所載確為五國部。
《契丹國志》載:“五國之東鄰大海,出名鷹,自海東來者,謂之‘海東青,小而俊健,能擒鵝鶩,爪白者尤以為異,遼人酷愛之。”[17]102《三朝北盟會編》亦載:“海東青者出五國,五國之東接大海,自海東而來者,謂之海東青。”[11]20由此可見五國部盛產海東青,并且得到了遼朝統治者的鐘愛,遼道宗就曾下旨禁止“吏民畜海東青鶻”[18]293。關于五國部何時開始向遼廷朝貢海東青的問題,李秀蓮認為統和二十一年的“貢物中當有鷹鶻”[19]141,聶傳平認為最遲在開泰七年,五國部朝貢的方物中理應包括海東青,“但因海東青數量有限且不易馴養,所以沒有規定每年進貢的數額”[20]634。綜合學界觀點,遼圣宗時五國部開始向遼廷朝貢海東青。
關于鷹路的具體地理路線問題,王綿厚、李健才據《遼史·地理志》《遼史·太祖本紀》《遼史·圣宗本紀》和《遼史叢考》等文獻資料,并結合實地考察,考證出遼代應有兩條鷹路,“一是西路,從遼上京經長春州到生女真和五國部。二是南路,從遼上京沿西遼河、東遼河東行,經信州、黃龍府到生女真和五國部”[21]213-214。其中,西路是從“上京出發,沿著烏爾吉木倫河到阿魯科爾沁旗和烏爾吉木倫,然后北上到扎魯特旗、科爾沁右翼中旗、突泉縣雙城子古城,再東北行到洮安縣,沿洮兒河東行到城四家子古城(遼代長春州)”[22]300,再從“長春州東行渡江先到寧江州,再沿著第一松花江到五國部所在地”[22]336。南路則是從上京經渤海扶余契丹道到達黃龍府,再“從黃龍府北行,后沿第一松花江到五國部所在地”[22]336。這里的渤海扶余契丹道基本走向為從渤海的上京龍泉府(今黑龍江省寧安市)出發,至“吉林龍潭山或南城子(古扶余城)—西南樺甸蘇密城(長嶺府)—柳河羅通山城—東豐山城鎮—開原東(八棵樹古城)—老開原(咸州)—康平小塔子(祺州)—法庫四家子古城(熊山縣)—彰武葦子溝(洪州)—阜新塔營子(懿州)—阜新紅帽子(成州)—興中府(營州)”[22]259-260,然后出大青山關口,到達今赤峰市寧城縣的遼中京之地。至圣宗時期,作為海東青原產地的五國部已納入遼廷管轄范圍內,鷹路漸開。
二、鷹路之爭:完顏部崛起與遼廷的遏制
孫乃民認為:“鷹路是遼朝和生女真諸部聯系的重要交通線。遼朝正是通過這條路線來加強對女真人的控制的。”[23]497對遼廷而言,鷹路不僅是一條貢鷹之路,而且還有重要的戰略價值,遼朝通過鷹路插手女真內部事務,確立權威地位。而對完顏部而言,可以借為遼朝維護鷹路之名,在遼廷的支持下,名正言順地吞并周邊諸部,擴張勢力。正如余蔚所言,完顏部女真崛起策略是“順從于遼,借遼的庇護,發展自身力量。如其他部落的女真反遼之時,完顏部必然用力為契丹作戰,借機收集器甲,或吞并其他部落”[24]119。
完顏部原居于仆干水(今牡丹江)附近,后在綏可的帶領下遷居于海古水(今黑龍江省阿城區東北海溝河),“耕墾樹藝,始筑,有棟宇之制”[25]3,此后定居于按出虎水(今阿什河)附近,此地正位于遼朝開辟的鷹路附近。[20]635-636綏可之子石魯被遼廷任命為惕隱后,完顏部逐漸開始擴張,“耀武至于青嶺、白山,順者撫之,不從者討伐之,入于蘇濱、耶懶之地,所至克捷”[25]4。石魯之子烏古乃當政期間,“稍役屬諸部,自白山、耶悔、統門、耶懶、土骨論之屬,以至五國之長,皆聽命”[25]5,唯“孩懶水烏林答部石顯尚拒阻不服”[25]5,于是景祖烏古乃“以石顯阻絕海東路請于遼”[26]1674,激起遼廷的強烈不滿。景祖“以計告于遼主”[25]5,最終“流石顯于邊地”[26]1674,景祖趁機收服了烏林答部。之后“五國蒲聶部節度使拔乙門畔遼,鷹路不通”[25]5,遼廷打算對之用兵,烏古乃主動提議可以以計智取,“陽與拔乙門為好,而以妻子為質,襲而擒之,獻于遼主”[25]5。遼主大悅,烏古乃遂以維護鷹路暢通之功獲封生女真節度使。此舉不僅顯示出遼廷試圖通過扶植完顏部來維護鷹路暢通,而且還使得完顏部可以名正言順地節制女真諸部,從而達到逐步消除異己、壯大本部勢力的目的。遼道宗咸雍八年(1072),“五國沒撚部謝野勃堇畔遼,鷹路不通”[25]6,于是烏古乃積極興兵討伐謝野,并取得了勝利,不僅為遼廷保持了鷹路的暢通,而且還增強了完顏部的實力,“白山、耶悔、統門、耶懶、土骨論、五國皆從服”[26]16741,以完顏部為中心的生女真軍事部落大聯盟正式形成。
烏古乃之子劾里缽襲位后,完顏部內外交困,內有跋黑背刺,外有烏春等部作亂。遼道宗大安七年(1091),劾里缽以武力平定了諸部叛亂,“擒臘醅獻于遼主,并言烏春助兵之狀,仍以不修鷹道罪之”[26]1679。借助于遼廷的支持,劾里缽率領完顏部“變弱為強”[25]11,先后平定了桓赧、散達、烏春、窩謀罕等人的叛亂,成為鷹路上的一股不可忽視的強勁勢力,奠定了完顏部女真崛起的基業。
大安八年(1092),劾里缽之弟頗剌淑襲位,肅宗頗剌淑在位兩年“寇賊皆息”[25]12,進一步鞏固了生女真部落聯盟。同為劾里缽之弟的盈歌接替了頗剌淑未竟的事業——大力壯大完顏部的勢力,使之成為東北地區的霸主。李錫厚、白濱認為:“盈哥與遼實際上是相互為用。遼利用他進行鷹路之戰,保持鷹路暢通;他則借重遼的聲威,乘機統一女真諸部。”[27]107盈歌執政前期,“陶溫水、徒籠古水紇石烈部阿閤版及石魯阻五國鷹路,執殺遼捕鷹使者。遼詔穆宗討之”[25]13,僅用數日,盈歌便成功完成了任務。之后盈歌又派人平定了烏古論部留可、詐都與蘇濱水烏古論敵庫德兩黨的叛亂,成功鏟除了異己。盈歌執政中期,毛睹祿來降,而曾與其一同興兵阻止完顏部討伐溫都部的阿疏尚在遼朝,遼廷遂遣使前來勸和,盈歌以計使得遼使退卻。后不出數日,完顏部攻下阿疏城,阿疏再次向遼求救,遼廷此時也意識到完顏部的過分壯大會給自身的邊防帶來壓力,于是再次派遣使者,暗中支持阿疏,令完顏部賠償阿疏的損失。而盈歌既不想賠償阿疏的損失,又不想得罪遼朝,于是“令主隈、禿答兩水之民陽為阻絕鷹路,復使鱉故德部節度使言于遼曰:‘欲開鷹路,非生女直節度使不可”[25]15。因此,遼廷不得不依靠完顏部來維持鷹路的暢通,阿疏城事件不僅不了了之,而且盈歌還得到了遼朝“賞平鷹路之有功者”[25]15的獎勵。之后盈歌“使蒲家奴以遼賜,給主隈、禿答之民,且修鷹路而歸”[25]15,使得完顏部的地位越發崇高。
遼乾統二年(1102),遼將蕭海里叛遼,率眾逃入女真,并派人與盈歌聯系,表示愿與盈歌共同伐遼。盈歌不從,反而接受天祚帝的命令討伐蕭海里,并捕其使者入遼,得以招募甲兵。遼廷亦派數千人追捕蕭海里,不克,盈歌對遼將說:“退爾軍,我當獨取海里。”[25]15獲遼將允許后,阿骨打率兵擊殺蕭海里并“大破其軍”。此役不僅使得盈歌被遼廷封賞,“授以使相,錫予加等”[25]15,大大提高了完顏部的地位,而且還使得金人充分意識到了遼廷的腐敗與遼軍的無能,對遼廷的態度自此發生了轉變。史載蕭兀納曾向天祚帝上書建言道:“自蕭海里亡入女直,彼有輕朝廷心,宜益兵以備不虞。”[28]1556完顏部憑借此役“募軍得甲千余”[25]15,軍事實力大增,女真開始登上歷史舞臺。
遼朝在扶持完顏部女真的同時,也注意遏制其勢力的過分擴張。早在遼圣宗統和十三年(995)奚王和朔奴東征失敗后,“奚六部便以屯戍東北為主”,這一部署的目的便是防范和遏制女真。[29]50此外,遼道宗授予烏古乃節度使一職的意圖,不僅在于扶植其維護鷹路暢通,還在于使完顏部系遼籍,更好地被遼廷所統御。因此,烏古乃為了逃避受印系籍,先是再三拖延,后又指使部民揚言道:“主公若受印系籍,部人必殺之”[25]6,從而成功拒絕了遼廷的進一步約束。此后,生女真部落聯盟地區被納入遼朝屬國、屬部體系中。但即便在羈縻統轄之下,遼朝仍能行使十分有效的政治統治。[14]88首先,其首領的襲位需要得到遼廷的承認才能獲得合法地位。其次,生女真節度使不僅要每年親至春捺缽朝貢,接受遼帝的監察與管控,而且還需要承擔為遼維持鷹路暢通的義務。再次,生女真內部發生的紛爭和叛亂,遼廷有權干預,即便是在完顏部解決這些問題后,生女真部族節度使也要遣使向遼朝進行匯報。“其中發生較大的紛爭和軍事行動之后,生女真屬部要遣人到捺缽向契丹皇帝稟明;一般性紛爭則由主管生女真屬部的邊州政府出面解決”[30]147。
此外,遼朝還加強了對生女真的軍事防御。重熙六年(1037),遼廷在“五國部地區設置屬部建置,即五國部節度使司,以契丹官員擔任節度使”[31]22,這一行為引起了五國部酋長的不滿。重熙十七年(1048)和咸雍七年(1071)五國部先后發生叛亂,在平叛的過程中,遼廷動用了多方軍事力量1,五國部節度使只是其中一員。因此,陶文芳、姜維公認為這些跡象表明“五國部節度使對該地的控制力減弱”[32]66,這也從側面反映出遼廷急需加強對這一地區的控制力。而此時生女真完顏部日益興起,生女真部落軍事聯盟逐漸形成,遼廷遂在咸雍七年設置東北路統軍司,加強對東北地區,特別是生女真部落地區的軍事控御。王雪萍、吳樹國認為:“東北路統軍司一方面將寧江州從黃龍府劃出,歸入自己的防御體系,并將其級別由防御州變為觀察使州,這樣泰州——長春州——寧江州就形成了軍事通道,直接控制和防御生女真的完顏部……另一方面,東北路統軍司接替黃龍府對生女真地區進行防御和管理,可以依托原松花江以北各屬國、屬部的優勢,從而形成對生女真地區的包圍態勢。”[33]62據武文君、楊軍統計,遼天祚帝乾統三年(1103)時,負責控御和防范女真等部族的東部駐防區部署著7.42萬戍軍,居四部駐防區的第二位,乾統三年后,東部駐區增戍奚部五部,戍軍兵力達9.57萬,上升至四部駐防區的第一位。[34]
另外,東北路統軍司還對完顏部的勢力擴張進行了一定遏制。這突出表現為當盈歌所率完顏部與阿疏所率的紇石烈部發生軍事沖突時,遼廷明顯站在阿疏一方,先后兩次派遣使者要求盈歌退還阿疏的領土與財產,“凡攻城所獲,存者復與之,不存者備償”[25]14。
三、鷹路之名:阿骨打起兵反遼
以完顏部為中心的女真部落聯盟的形成與擴張,打破了東北地區的平衡,這引起了高麗的擔憂。遼乾統四年(1104),高麗趁盈歌死,其子烏雅束襲位之初,政局不穩之機發動攻擊,烏雅束派遣石適歡與之對戰,大勝。同年,烏雅束派遣斡帶征服蘇濱水含國部,進兵至北琴海(今興凱湖),攻克泓忒城后,雙方議和修好。此舉不僅進一步壯大了完顏部的聲威,而且還將其勢力范圍推進至蘇濱水(今大綏芬河)一帶。遼乾統六年(1106),高麗背約,“殺二使,筑九城于曷懶甸,以兵數萬來攻”[25]16-17,烏雅束派斡魯亦筑九城,并使斡賽大敗高麗來犯之軍,贏得了曷懶甸之戰的勝利,此戰使得高麗歸還了所占女真故居地,女真諸部之間的聯系也愈發緊密。
此時完顏部蒸蒸日上的發展形勢,與日益腐朽的遼廷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彼此之間的矛盾也越發尖銳。遼朝對女真的欺侮壓榨,成為點燃女真反遼的星星之火。據《松漠紀聞》記載:“大遼盛時,銀牌天使至女真,每夕必欲薦枕者,其國舊輪中下戶作止宿處,以未出適女待之。后求海東青使者絡繹,恃大國使命,惟擇美好婦人,不問其有夫及閥閱高者,女真浸忿,遂叛。”[35]318《三朝北盟會編》亦有相似記載:“又有使者,號(捕鷹)天使,佩銀牌,每至其國,必欲薦枕者,其國舊輪中下戶作止宿處,以未出室女侍之,后使者絡繹,恃大國使命,惟擇美好婦人,不問其有夫及閥閱高者,女真浸忿,由是諸部皆怨叛,潛附阿骨打,咸欲稱兵以拒之。”[11]21《東都事略》中也有兩段類似的記載:“(天祚帝)縱弛失道,荒于畋獵,喜此二禽,善捕天鵝。命女真國人過海詣深山窮谷,搜取以獻,國人厭苦,遂叛。”[36]1077“(天祚帝)歲使人須索于女真;又求海東青者,名禽也,小而俊健,女真不堪命”[37]1085-1086。由此可見,遼朝對生女真的壓榨激起了女真人的強烈憤慨。
阿骨打本人曾在覲見天祚帝的頭魚宴上以拒絕獻舞來試探遼廷對完顏部女真的態度。據《遼史·天祚皇帝紀》記載:天慶二年(1112),“二月丁酉,如春州,幸混同江鉤魚。界外生女直酋長在千里內者,以故事皆來朝。適遇‘頭魚宴,酒半酣,上臨軒,命諸酋次第起舞,獨阿骨打辭以不能。諭之再三,終不從。他日,上密謂樞密使蕭奉先曰:‘前日之燕,阿骨打意氣雄豪,顧視不常,可托以邊事誅之。否則,必貽后患。奉先曰:‘粗人不知禮義,無大過而殺之,恐傷向化之心。假有異志,又何能為?”[38]364天祚帝認為此言有理,遂作罷。同年九月,“阿骨打混同江宴歸,疑上知其異志,遂稱兵,先并旁近部族。女直趙三、阿鶻產拒之,阿骨打虜其家屬。二人走訴咸州詳穩司,送北樞密院,樞密使蕭奉先作常事以聞上,仍送咸州詰責,欲使自新”[38]365,之后阿骨打又以生病為由數次“拒不出庭咸州詳穩司的審訊,再探遼廷的反響”[39]5。天慶三年(1113)三月,“阿骨打一日率五百騎突至咸州,吏民大驚。翌日,赴詳穩司,與趙三等面折庭下。阿骨打不屈,送所司問狀。一夕遁去。遣人訴于上,謂詳穩司欲見殺,故不敢留”[38]365。此后,遼廷數次要求阿骨打入朝覲見,阿骨打均未曾聽從。同年十月,烏雅束死,阿骨打襲位為“都勃極烈”,“遼使阿息保來,曰:‘何以不告喪?太祖曰:‘有喪不能吊,而乃以為罪乎”[40]24。面對阿骨打的強硬態度,遼廷不僅未曾申斥,還仍舊派遣使者令其承襲生女真節度使一職。為了進一步獲得關于遼廷的情報,阿骨打兩度派遣屬下以索要阿疏的名義到遼朝探聽虛實,盡力搜集遼朝的政情人事、防御工事和兵力部署狀況。阿骨打首先派遣“蒲家奴往索阿疏”[40]25,之后“復遣宗室習古乃、完顏銀術可往索阿疏”[40]25,習古乃等人回來時“具言遼主驕肆廢弛之狀”[40]25,銀術可也“具以遼政事人情告太祖,且言遼國可伐之狀”[41]1762。通過親試虛實以及銀術可等人提供的情報,阿骨打看到了“遼主荒于政,上下解體”[41]1762,以及“遼主好畋獵,淫酗怠于政事,四方奏事往往不見省”[40]24的現狀,得出了“遼名為大國,其實空虛,主驕而士怯,戰陣無勇,可取也”[42]1723的結論。
遼天慶四年(1114),阿骨打決意伐遼,并積極進行戰前準備,“召官僚耆舊,以伐遼告之,使備沖要,建城堡,修戎器,以聽后命”[40]25。這些舉動引發了遼廷的警惕,“使節度使捏哥來問狀,曰:‘汝等有異志乎?修戰具,飭守備,將以誰御?太祖答之曰:‘設險自守,又何問哉”[40]25。遼廷再次派遣阿息保前來責備,阿骨打回答道:“我小國也,事大國不敢廢禮。大國德澤不施,而逋逃是主,以此字小,能無望乎?若以阿疏與我,請事朝貢。茍不獲已,豈能束手受制也。”[40]25在這里,阿骨打將對遼廷不滿的原因概括為兩點,一為“遼國德澤不施”,一為“收留阿疏”。其中“遼國德澤不施”這一點便與遼廷憑借鷹路肆意壓榨生女真的行為直接相關。
同年九月,阿骨打率軍路過來流水(今拉林河)時,申告天地,公開反遼。阿骨打將遼之罪進一步概括為:“世事遼國,恪修職貢,定烏春、窩謀罕之亂,破蕭海里之眾,有功不省,而侵侮是加。罪人阿疏,屢請不遣。今將問罪于遼,天地其鑒佑之。”[40]26表面上看女真反金的理由只有兩點,一是“索要阿疏”,一是“侵侮是加”,但其中大有文章。其中,“索要阿疏”是為了進一步增強完顏部在女真聯盟之中的威信,且此言一出,遼進退兩難。若交出反完顏部的阿疏會讓完顏部的反遼氣焰更上一層,若不交出阿疏則正好給了完顏部出師之名。而其中的“侵侮是加”則是針對“遼每歲遣使市名鷹‘海東青于海上,道出境內,使者貪縱,征索無藝,公私厭苦之”[40]25這一現實情況而提出的。阿骨打用“遼廷以要求進奉海東青為名對女真諸部索求無度”為理由,試圖激起女真諸部反遼的民族情緒,客觀上有利于凝聚女真諸部的力量。阿骨打借鷹路之名,團結女真諸部,宣揚反遼斗爭的合法性,拉開了反遼序幕,鷹路之戰的主體也由遼廷支持下的完顏部與阻絕鷹路的部落,變成了以完顏部為中心的女真部落聯盟與遼廷。
四、結 語
早在遼太祖時期女真便與遼有了接觸,太宗時期女真各部頻繁來貢,至圣宗時期遼與女真的關系愈發緊密,此時作為海東青產地的五國部歸附,鷹路漸開。自綏可之后,完顏部逐漸壯大起來,并且能夠以開鷹路為借口排除異己,發展勢力,至景祖烏古乃時,以完顏部為核心的生女真部落聯盟正式建立。盈歌時,完顏部已成為鷹路上的霸主,“號令乃一,民聽不疑矣”[25]16,“一切治以本部法令,東南至于乙離骨、曷懶、耶懶、土骨論,東北至于五國、主隈、禿答,金蓋盛于此”[25]16。日益強盛的完顏部與叛亂不斷的五國部打破了東北地區各部族實力均衡的局面,引起了遼廷的重視,遼廷通過授予生女真節度使和設置東北路統軍司,從內部和外部遏制完顏部女真的勢力發展。生女真部落聯盟勢力不斷壯大,面對日益腐朽的遼廷,揭竿而起,力圖推翻遼廷霸權。由此,完顏阿骨打假借鷹路之名,將女真各部緊密聯系在一起,行對遼作戰之實。鷹路在完顏部從生女真軍事部落聯盟邁向反遼建國的進程中,具有重要的歷史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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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約編輯 龍? ?晟】
A Research on the Battle of the Eagle Path in the Liao Dynasty and the Rrise of Wanyan Tribe
WANG Wanzhi,LIU Hang
(College of the Humanities,Jilin University,Changchun,Jilin 130012,China)
[Abstract] After conquering Wuguo Tribe and the Raw Jurchens tribes,the Liao government controlled them by virtue of the Eagle Path. Relying on the support of the Liao government, Wanyan Tribe rose to prominence and established the Raw Jurchens grand alliance. However, the growth of the Wanyan Tribes power aroused the vigilance of the Liao government, and the contradiction between them gradually intensified. After Akutta inheriting the throne, under the guise of the Eagle Path, he marched against Liao. The Eagle Path has significant historical significance in the process of the Wanyan tribes transition from the birth of the Jurchen Military Tribal Alliance to the establishment of an anti Liao nation.
[Key words] the Eagle Path;Liao Dynasty;Wanyan tribe;Wuguo tribe
1相關研究成果主要有: [日]三上次男著,金啟孮譯:《金代女真研究》,黑龍江人民出版社,1984年;景愛:《遼代的鷹路與五國部》,《延邊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1983年第1期;王綿厚、李健才:《東北古代交通》,沈陽出版社,1990年;聶傳平:《海東青與遼滅金興——以“鷹路斗爭”為中心的考察》,姜錫東主編:《宋史研究論叢》第15輯,河北大學出版社,2014年;吳樹國:《遼代鷹路起點考辨》,《北方文物》,2016年第3期;張秉仁:《論遼金之戰》,《河南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1983年第4期;鄧廣銘:《鄧廣銘全集》第6卷,河北教育出版社,2005年;李錫厚:《中國歷史:遼史》,人民出版社,2006年;宋德金:《中國歷史:金史》,人民出版社,2006年;任崇岳:《任崇岳學術文集》,大象出版社,2017年;鄭毅:《遼朝的建立及其邊疆經略:契丹與漠北中原東北的地緣政治變遷》,東北大學出版社,2019年;李秀蓮:《遼金時期的“鷹路”及“鷹路”之戰》,何曉芳主編:《滿學研究》第4輯,民族出版社,2021年,等。
1聶傳平認為,對女真實行分而治之的政策始于遼太祖時期,但大規模實行卻是在遼圣宗時期。參見聶傳平:《海東青與遼滅金興——以“鷹路斗爭”為中心的考察》,姜錫東主編:《宋史研究論叢》第15輯,第632頁。
1程尼娜認為此時五國部在五國部節度使的統轄下,完顏部的勢力不太可能進入五國部地區,《金史》此處所載有言過其實之嫌。參見程尼娜:《遼代生女真屬部官屬考論》,《蘭州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0年第5期,第145頁。
1據《遼史》載:“以討五國功,加知黃龍府事蒲延、懷化軍節度使高元紀、易州觀察使高正并千牛衛上將軍,五國節度使蕭陶蘇斡、寧江州防御使大榮并靜江軍節度使”。參見《遼史》卷二二《道宗本紀》,中華書局,2016年,第306頁。
[收稿日期]2023-02-13
[基金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一般項目(20BZS038);教育部青年基金項目(18YJC770034);吉林大學廉政研究與教育中心項目(2021LZY001);吉林省教育廳科學研究重點項目(JJKH20231116SK)
[作者簡介]王萬志(1980-),男,浙江臺州人,吉林大學文學院副教授,歷史學博士,研究方向:遼金史,東北地方史;劉航(2000-),女,河北唐山人,吉林大學文學院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遼金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