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前茶
那年去摩洛哥,我和閨密去了舍夫沙萬。這個小鎮與其他摩洛哥小鎮一樣,是地毯匠人、皮具匠人與木雕藝人的天下。為了讓房屋遮擋住北非灼熱的陽光,小巷修得百轉千回,猶如迷宮。這個小鎮為什么被那么多熱愛旅行的人視為夢幻之地?因為這里幾乎所有的房子都被刷成了藍色,讓人感覺猶如置身潘多拉星球。
幸運的是,我與閨密一同旅行至此的時候,正趕上舍夫沙萬的染藍日,也就是居民集體粉刷房子的日子。這得以讓我看到這個宛如夢境的小鎮是怎樣讓破舊的老屋煥然一新的。
我們預訂的民居的老板也爬上高高的木梯去粉刷房子。他已經調好了滿滿一桶涂料。他對我解釋說,這種天然涂料可以防蚊蟲—這個沙漠小鎮在此之前一直困擾于蚊蟲肆虐。
舍夫沙萬的民居很有意思。外面是一扇小圓門,矮矮的,還沒有一人高,推門走進去的時候要低頭弓身,以防碰頭。里面的天地倒是軒敞—一個小小的藍色院落,最多三層樓,通過天井采光,空氣似乎也變藍了。細看去,這個小鎮上幾乎每一棟房屋的藍色都是有差別的:有的是深藍色的墻面配上湖藍色的門;有的是淺藍色的墻面配上深藍紫的窗框與雪白的百葉窗;有的是天空藍的院墻配上藍莓色的鐵藝窗框。
各種各樣的藍,粉刷得相當仔細。就連吊在院墻上的裝花盆的鐵架子也被粉刷成了藍色,襯得鐵銹紅的花盆和絢爛的花草生氣勃勃。
令我驚訝的是,民居老板告訴我,所有這些藍色都是老祖宗定下來的。他的祖父20世紀40年代就在此定居了。祖輩定下來家里的門窗、院墻等都要刷成什么樣的顏色,小輩就遵循指定的顏色刷,讓家園獨特的色彩牢牢鐫刻在游子的腦海里。每家人都記得自家獨一無二的粉刷配方,與鄰居絕對不一樣。每年房屋會粉刷三次:摩洛哥新年前一次,雨季來臨之前一次,雨季結束以后一次。
我好奇地問民居老板:“既然粉刷整個小鎮這么生動有趣,為什么不搞一個‘染藍節呢?粉刷房子的時候,居民們可以擺出逶迤的攤點,售賣他們的地毯、草帽、香料與手工皮包;小鎮里可以拉上橫幅,組織吹拉彈唱的游行;甚至由某個大公司冠名,發動大家來評選‘染藍節公主。這樣可以吸引更多人來舍夫沙萬,對當地人賺錢不是很有好處?”
民居老板想了想,反問我:“我們吸引那么多游人來做什么?外來的游人太多,就會打擾我們的生活。而且搞一個‘染藍節,就要事先把日子固定下來,而這是不可能的。因為哪個日子適合粉刷房屋是老天爺決定的。鎮上懂氣象的幾位長者會打量天邊的朝霞與晚霞,打量月亮有沒有濕漉漉的毛邊,判定未來幾天會不會下雨,以及會不會刮大風—雨水對新刷涂料的剝蝕作用就不必說了,來自沙漠的狂風也會攜帶無數細小的沙粒,讓沒有干透的藍色涂料變混濁。因此,至少要連續5天天氣晴好,沒有風,才適合刷房子。”
我又問了最后一個問題:“那么,為何所有居民都愿意集中在這三兩天時間里刷房子?”
老板的眼睛瞪圓了:“這很自然啊!不管是礦物涂料還是植物涂料,粉刷的時候都會有一點氣味。如果錯開時間刷房子,那大家一年到頭都要忍受這種氣味。而且,一般人都是自家的氣味聞不到,對鄰居家的氣味卻很敏感。集中在一起刷,對大家都是解脫。”
在我住在小鎮的那兩天,在藍得飽滿、醉人的天空下,每條小巷里,都奔跑著可愛的當地小孩。他們拎著粉刷用的顏料桶,趔趔趄趄地去給在木梯上一面哼歌一面粉刷的爸爸打下手。整個小鎮彌漫著涂料的氣味。但對我來說,這氣味可一點兒都不難聞呢!
(摘自《西安晚報》2022年9月17日,潘燁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