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利君
(西藏民族大學文學院,陜西 咸陽 712000)
1931 年“九一八”事變作為十四年抗戰的開端,對中國的政治、經濟、文化等產生了多方面的影響,抗戰文學應運而生。東北作家群作為抗戰文學的先鋒,其本身所具有的民族憂患意識與歷史使命責任,對20 世紀30 年代以來的文學生成與發展起到了重要的作用。以李輝英、蕭軍、蕭紅、端木蕻良、駱賓基等為代表的東北文學力量,在東北淪陷時期緊隨時代的起伏,通過在白山黑水之間的文學實踐,揭露了日本帝國主義在華的種種罪行,以鮮明的家國意識與革命歷史書寫在文學中表達自身的悲憤,反映了在苦難中抗爭、追求美好生活的眾生群像。一方面,東北作家群的文學創作凸顯了“五四”以來“啟蒙”與“救亡”的雙重主題意蘊,“顯示了中國知識分子對個人人權和民族獨立觀念迅速地覺醒。它通過從思想和行動方面團結群眾的方法,加速了中國循‘民族國家’(nation—state)制度形態而達到統一”。[1]東北作家群積極接受“五四”新文化運動所帶來的劇烈的政治、經濟、文化等多方面碰撞,在新舊矛盾沖突之間,批判國民劣根性,堅守家國意識與傳統,積極吸收文學革命的養料,為抗戰文學的創作提供了良好的先導。另一方面,東北作家群將自身所經歷的流亡狀況、情感體驗帶到文學創作之中,并且自覺地承擔起抗日救亡、反帝反封的文學使命,激發起中國人民強烈的悲憤情感,喚醒了民眾內心深處的革命意識與革命心理。正如楊義在《中國現代小說史》中指出:“這是一個眾心所趨、甚不寂寞的作家群,其最鮮明突出的特色,是以疾風迅雷之勢占據了30 年代前中期抗日圖存意識的前沿,成為日后波瀾壯闊的抗戰文學的先頭部隊”。[2]也正是這種在20 世紀30 年代東北作家群文學創作中的家國意識表達與革命歷史書寫,凸顯出了東北作家群的精神世界及其“獨特的東北文化人格魅力”[3]。
“五四”運動開啟了現代中國的大門,為中國帶來了新鮮的養料。工人、學生、新知識分子等成為推動“五四”、推動中國轉型的重要力量,掀起了一股思想解放的潮流。“五四”倡導者希冀通過變革去關注社會、啟蒙人心,從而改造國民的“劣根性”,使當時的中國擺脫困境、開辟一片新天地。在“五四”精神的影響下,許多現代性、革命性的具有“新”意味的文學作品應運而生,彰顯出作家濃厚的家國情懷和責任意識,使中國文學煥發了新的藝術魅力,開啟了中國文學從舊到新的歷史性轉變。魯迅的《阿Q正傳》《藥》《傷逝》《在酒樓上》等描寫了不覺醒的各類“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典型事件;老舍的《二馬》《斷魂槍》《駱駝祥子》等描寫了一批固守傳統被舊制度毒害的典型人物;茅盾的《子夜》描寫了在與外國資本的對弈中,中國民族企業于夾縫中生存的現狀……“五四”文學與“五四”精神互聯互動,可以說,“五四”精神影響了文學理論、文藝本質規律的前進與發展,影響了眾多作家的文學創作方向,“五四”成為現代中國知識分子的精神支點;而文學創作也為“五四”精神的傳播提供了良好的平臺并豐富了文化發展空間,使“五四”具有深遠的影響。因此,“五四”作為一種文化符號將中國政治、經濟、文化變革推向了至高點,以“五四”精神呼喚自我意識、國民意識、國家意識的覺醒,而東北文學也在多元碰撞中實現了從內視角到外視角新的轉變。
1931 年9 月18 日,日軍以柳條湖事件為由,發動了謀劃已久的“九一八”事變,運用武力侵略手段迅速占領東三省,并哄騙溥儀“誠心誠意地,要幫助滿洲人民,建立自己的新國家”[4],建立了傀儡政權偽滿洲國。為了加強對東北的殖民統治,在文化方面,實施愚民政策,解散所有的大學和專科學校,知識分子的言論、出版、集會的自由被剝奪,沒有購買、閱讀關內新書和定期刊物的自由,[5]1941年,頒布偽滿洲政府文藝政策的綱領文件《藝文指導要綱》,強調“以‘日本精神’為綱排除其他任何的可能,使其成為文藝上的唯一指導思想”[6]。成立滿洲藝文聯盟,旨在“通過組織化運作,不論‘日系’‘滿系’偽滿洲國的作家和藝術家都被置于一定的組織之中,其創作也受到官方意識形態的束縛”[7]。從以上指導文件的制定與實施中可以看到“無論是從基層展開的文化滲透,還是上層意識形態所頒發的法律法規,都立足于使東北民眾從精神層面脫離中國傳統文化符碼發展的既定路徑,使他們屈從于侵略者給予的文化身份的認同”[8]。偽滿洲國建立以后,由于日偽當局的鎮壓進一步強化,知識分子所面臨的環境日益惡劣,“在東北,日本帝國主義者,卻是自由地任意拘捕和屠殺中國知識分子,不管這一批人言行是否有反抗的表示”。[9]蕭軍、蕭紅、端木蕻良、白朗等部分東北作家先后輾轉哈爾濱、青島、武漢、上海等多地,政治動蕩、經濟壓迫、文化控制不同程度地印刻在東北作家的記憶深處,“面對偽滿洲國境內日本殖民者通過宣揚封建思想文化來維護其合法性、舊文學大行其道的社會現實,他們將‘五四’思想傳統中相互對立又相互補充的現代性與民族性話語結合在一起,將反封建和反殖民的使命統一起來,選擇了一條以‘救亡式啟蒙’為特征的創作道路”。[10]
《生死場》中,蕭紅通過“人與自然的對象關系表現了人的自在而循環的生存方式”[11]。“十年前村中的山,山下的小河,而今依舊十年前,河水靜靜的在流,山坡隨著季節而更換衣裳;大片的村莊生死輪回著和十年前一樣”,[12]但這種生存方式缺乏主體意識。其中,蕭紅常把人與動物作對比,“嬸嬸好像小鼠一般抬起頭”“二里半的面孔和馬臉一樣長”“麻面婆說話總是發著豬聲”“眼睛大得那樣可怕,比起牛的眼睛來更大”,在這里人和動物一起忙著生、忙著死,麻木地對待著周遭的一切。而這種壓抑來源于封建禮制的迫害,他們辛勤操勞,將土地視為生命,卻在地主階級的壓迫下得不到溫飽。“九一八”事變發生后,日本軍隊踏進了這個村莊,殘殺、搶掠無惡不作,被壓迫的麻木村民開始覺醒,秘密地組織起來,懦弱的王婆成為了看門人,老趙三四處宣傳義勇軍、革命軍,跛腳的二里半也告別老山羊去尋找革命隊伍。面對中國社會的劇烈震動,蕭紅將反帝與反封建的思想觀念相結合,醒目地鐫刻著抗戰與覺醒,凸顯了復雜而深刻的意義內涵。
東北作家懷著對家園的眷戀、對故土淪陷的悲憤,面對人民遭受苦難的現實,發出了“我是中國人!……我要中國旗子,我不當亡國奴”[13]“今天……我們去敢死……決定了……就是把我們的腦袋掛滿了整個村子所有的樹梢也情愿”[14]的激烈吶喊。同時,東北作家從不同角度、不同側面進行了較為全面的挖掘與思考,繼承了“五四”以來“人”的主題,在“啟蒙”與“救亡”的文化場域中,批判了國民“劣根性”,使文學與民族話語緊密相連。李輝英在《最后一課》中寫道:“我憤恨極了,這樣大的城市,中國人都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幾個日本兵就可以占據全城么?官員們有他們的理由,為自己權利退避開去,獻媚去,難道民眾們還不自己起來嗎?”[15]面對家國淪陷的境地,民眾仍是“看客”,最終只會任人欺凌。李輝英以民眾的麻木、愚昧為基點,深入挖掘阻礙抗戰的文化心理,推動民族意識的覺醒。《松花江上》則描寫了東北一個擁有兩百戶以上人家的偏僻農村,抗日義勇軍從無到有逐漸壯大的歷程。在日軍侵略下,“災難的羽翅用最快的速度把這個小的村子給遮蔽住了,二百多名氣勢洶洶的馬隊,風暴似的席卷過來,他們把烏黑的重機關槍織成了濃密的火網,向著村中盲目地、做著長時間的無情地掃射,從農民身上燃燒起的反抗的勝利的火焰,馬上就被這一陣襲來的暴雨給熄滅了。”[16]松花江兩旁的村民受到了慘無人道的迫害,無辜民眾的鮮活生命在重機關槍下毫無抵抗之力,因此,部分民眾發出“日本鬼子一天不打出去,我們是一天也不會有好日子過的”[17]吶喊,但這樣的覺醒意識卻遭受著舊式農村社會固有的封建、愚昧、守舊思想的對抗,王德仁勸誡兒子“好模好樣地做一個納糧完稅不管閑事的莊稼漢”[18],并且還列出說服兒子的理由:“日本鬼子人強力強兵精馬壯,洋槍大炮一打不知打上多少響;憑幾個年輕的小伙子瞎噪一陣用兩片嘴就可以打退日本兵嗎?用雞蛋往一塊堅硬的石頭上摔,打算把石頭上摔出一個窟窿來,那是大羅神仙都要搖頭的”,[19]他認為兒子的行為會連累全家。蕭軍、蕭紅同樣有對國民“劣根性”的反思,《第三代》中的汪大辮子是個勤勤懇懇、忠厚老實的農民,但他身上也存在著舊式農民的奴役創傷;《呼蘭河傳》中毫無覺悟、健忘自傲的有二伯等。不約而同的是,李輝英、蕭軍、蕭紅等都將國民“劣根性”聚焦于描寫東北偏僻農村,因為在這里,落后的封建愚昧思想是抗戰道路上最大的阻礙,只有“人”的意識覺醒才能走出被侵略的困境。
“家國”是一個人的精神歸宿、情感寄托,是一個人與社會聯系的紐帶。東北作家群的文學創作,深刻體現出了“五四”精神與家國意識的繼承與延續,在中華民族深重災難面前,將筆觸延伸到抗日救亡敘事中,將家國情懷與民族意識相聯結,從而使20 世紀30 年代以來東北作家群的抗戰文學創作因其獨特的先鋒性與民族性而獨具魅力。
“東北”經過多次的重組與劃分,從龍興之地到將軍轄區,1907年《東三省督撫辦事綱要》使關外劃分為奉天、吉林、黑龍江,隨后三省變為四省加一特別行政區;1934 年再由四省變為十四省,至1945 年又被分為十九省;1947 年、1948 年東北政區改革將十九省重組為九省;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在九省的基礎上形成了十三省的格局,并設置東北大區人民政府,統一管理東北各省,直到1955 年省級區域調整才形成了當前黑龍江、吉林、遼寧的三省格局。[20]同時,滿族、蒙古族、朝鮮族、錫伯族、達斡爾族、鄂溫克族等少數民族在這里交往、交流、交融;農耕文化、漁獵文化、草原文化……共同見證著東北這片黑土地的變遷與發展,也使東北社會、歷史、文化內蘊愈加厚重。因此,“東北”一詞具有地理、文化、民族等多重指向,而由東北生發出的文學創作在時間、空間的轉換中,在對過去、當下與未來的啟示與思考中,依然顯示著旺盛的生命力。無論是東北的政治變遷抑或是文化嬗變,20 世紀30 年代以來,在日本帝國主義的侵略下,東北以及東北人民所遭受的苦難都不能磨滅,并且成為歷史書寫必不可少的一部分,而這些悲痛記憶在東北作家群的文學創作與敘述中得到了全面呈現。
“歷史的想象并非僅從歷史敘事中來,文學敘述很大程度上也承擔了重要的責任……親歷者的回憶以及文學家的書寫承擔了某種歷史敘述的功能……將歷史對人的精神的影響軌跡呈現得更為清楚直觀”。[21]東北作家群的文學創作呼應了時代的要求,潛移默化地完成了對中國革命歷史的認知,由此構成了一代讀者的革命歷史集體記憶。“九一八”事變后,東北作家將悲痛記憶融入文學敘事中,增強其藝術生命力,豐富了革命歷史文學的創作格局。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東北的悲痛記憶成為其苦難敘事與革命歷史書寫的重要來源,而東北作家群的流亡軌跡也客觀地映照出“九一八”事變以來東北所受到的政治、經濟、文化等多方面的影響。文學不僅有其藝術審美與文化價值,還有其一定意義上的歷史價值。因此,東北作家群的文學創作在革命歷史中抒寫著東北的悲痛記憶,東北作家群的文學作品是建立在東北人民真實的記憶、痛苦的經歷之上。東北的淪陷,使他們不得不離開自己熟悉的家園,開始流亡生活。在家國破碎、東北淪陷的日子里,從東北開始流亡的東北作家,始終用外視角關注著東北,通過文字強有力地控訴日軍的侵略,在他鄉表達對故鄉的思念和眷戀。
1933 年5 月,李輝英乘坐“大連丸”從上海返回家鄉——吉林。在《還鄉記》中,他記錄了東北淪陷時期返鄉旅程的所見所聞。在他出發時,送行的人勸告他:“你不要把回家當成一件樂事,大連的難關,也許這一下就把你葬送到另一個世界去呢。”[22]“聽人家說,幾個水陸入口,檢查上岸的旅客非常嚴厲,還聽說有好些青年在檢查下喪失了生命。”[23]在日本帝國主義的嚴格管控下,返鄉成為了可能以付出生命為代價的難事。但彼時在上海的李輝英,時刻記掛著家鄉,他決定回到家鄉進行實地考察。坐船、坐火車、坐大車、步行,幾經波折的李輝英終于踏上了吉林的土地,但在距離家鄉短短的路途前,李輝英看到沿路上最大的一個市鎮——岔路河鎮早已被破壞,曾經熱鬧的集市、當鋪、金店、綢緞莊或歇業或關門或倒閉,“高大的房屋,磚墻,西半街燒得光光的,顯然是一種戰后的殘跡”。[24]在日本帝國主義的侵略下,記憶中的家鄉不復存在。兩個月后,李輝英返回上海,先后寫下了《兩兄弟》《豐年》《人間集》等多部抗日題材作品。此外,羅烽的《第七個坑》《一條軍褲》、蕭軍的《八月的鄉村》《四條腿的人》、蕭紅的《生死場》《汾河的圓月》、舒群的《奴隸與主人》、端木蕻良的《大江》、駱賓基的《邊陲線上》等,全方面地展現了日軍暴行所帶來的對東北人民的摧殘以及家破人亡的苦難。東北作家群以文學的方式塑造和傳遞特定的歷史記憶,將淪陷時期的東北呈現在人們眼前,成為記錄日本侵略歷史的注腳。
被鄭振鐸譽為是“必可驚動一世耳目”的《科爾沁旗草原》開篇寫道:“一個古遠的傳說。傳說是這樣開始的——這是每個鴜鷺湖畔的子孫,都能背誦的一段記憶里的傳說,這是記憶里的永遠不能忘記的最慘痛的記憶。”[25]揚·阿斯曼指出:“誰若還在今天時便已企望明天,就要保護昨天,讓它不致消失,就要借諸回憶來留住它,過去于是在回憶中被重構。”[26]《科爾沁旗草原》便是借助“記憶之場”展開歷史敘事,在個人化的敘述和家族的構建中尋找文化記憶的認同與反思。小說前三章講述了科爾沁旗草原的社會結構以及科爾沁旗首富丁家的興起與衰落,第四章開始著重描寫主人公丁寧在接受新文化、新思想后回到了東北農村——科爾沁旗草原,力圖運用現代的科學文化知識重振草原,然而在與舊時代傳統沖突中,那個試圖重振草原的丁寧卻也成了“一個優良的魔法的手段者,一個超越的支配者的典型,一個為歷來他們所歌頌、所贊嘆的科爾沁旗草原的英雄地主”[27],于是丁寧帶著未竟之志,高呼“VITA NOVA!”再度南行,而大山成為義勇軍的一員重歸草原,昭示著民族意識的覺醒。
《八月的鄉村》是蕭軍根據長白山地區磐石游擊隊提供的材料所寫。安寧、祥和的王家堡子遭受到日本侵略者肆意掠殺,“有火光沖上了天。不馴順的煙柱打著盤旋,女人們、孩子們各處起著不統一的哭叫……正在逃跑的媽媽,懷里的孩子被流彈貫穿了腦殼,她沒有覺察,還抱緊在懷里,顛簸著發髻飛走。一直到發現孩子的腦袋有了流水洞孔,才摔到地上,卻忘了哭”。[28]本應是收割高粱的繁忙季節,王家堡子卻變成了廢墟,一片死寂。東北人民革命軍與日本侵略者浴血苦戰,在家國危難時,革命軍、農民、學生、土匪都成了抗戰的有生力量,他們都有著相同的目標,為保衛自己的家園無畏地戰斗。李輝英短篇小說《最后一課》中的“白旗堆子胡同”“北極門”“吉林省立女子中學校”“通天坊”“三道碼頭街”“九龍口”等標志性建筑作為象征符號承載著一代人的文化記憶,在不同的空間轉換中,揭露和鞭撻了日偽當局的殘暴統治。“最后一課”或是張老師的最后一課,或是靜真的最后一課,靜真“想來想去也想不通”的事情,也正是淪陷區民眾在動蕩中所需要想通的,因此,“最后一課”也不僅僅局限課堂,更多地走向了對時局的反思,喚起國人從屈辱中反抗,這也使“最后一課”具有隱喻的意味。
“歷史敘述不僅僅指歷史專業、歷史學的寫作。這個放大的文化概念,探求在話語和審美層面進行的理解和對應過去的努力,尋求過去與現在的聯系和傳承。”[29]可以說,家國與歷史記憶在塑造文化身份方面具有重要的作用,是連接過去、當下與未來的紐帶。東北作家群在國土淪陷、國家危亡之際緊隨時代思潮,在“五四”精神的指引下,運用獨特的視角和生活經驗,以文學的力量描繪出了東北地區豐富多元的歷史畫卷,其作品充滿了敏銳的觀察和深刻的思考,在文學創作中,走出了一條屬于自己的救亡式啟蒙的創作道路。他們將家國與集體的歷史記憶深深植根于文學土壤,生動地講述著20世紀30年代以來在日本侵略下東北的悲痛記憶,喚醒了中國民眾內心深處的憤慨,而這種民族意識與家國情懷也正是當代需要傳承與銘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