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該如何成全這些“才子才女”

王君 等

王君：中學語文特級教師，任教于清華大學附屬中學清瀾山學校。首屆全國中學語文十大學術領軍人物，全國中學語文優秀教師，全國中學語文教改新星，省級優秀班主任，省級骨干教師。北京師范大學等全國幾十所師范大學特聘“國培”專家教師，兼職碩士生導師。

每一次新學年開學，我們都會接新班。老師們也都是心懷忐忑，各種祈愿：這一屆請賜予我們班多一些才子才女吧！當然，多多益善！

但才子才女真的是可遇不可求。新學年開學后，格外得意揚揚的是我的同事陳曉東老師。這些日子，他一見到我，就開心得合不攏嘴，那種“占了便宜”的心境根本掩藏不住。令他整天在我眼前炫耀的，是他們班一個名叫李琰的學生。

一天，夜已經很深了，我正要休息，陳老師突然用微信發過來一篇文章，執意要讓我讀。我一看，作者就是他班中的李琰同學。我忍住他深夜來擾的無奈，細細讀完，結局是，怨氣全消，瞬間成為李琰同學的新粉。作品如下：

聽雨

◎廣東省東莞市清瀾山學校 李琰

春天的雨總是來得如此猝不及防。

雖說烏云已在空中騰挪了許久，但久旱的大地仍未接到任何一點兒雨線。早上我拖著慵懶的身體上校車時，它就在那兒了。像童話里住在天境的灰色巨人，側臥著，一聲不吭，俯瞰著螞蟻似的人們。

課上的我還是一如既往地轉著筆，眼神飄忽不定，思緒在教室的犄角旮旯之間游走。心中堆著因落落寡合而無處釋放的思緒，跟烏云有些相似，都在醞釀著一場風暴。正當百無聊賴的我以為，今天還會像最近幾日一樣，由翻騰的黑云主宰原本蔚藍的晴空時，烏云積攢已久的能量卻在晌午爆發。我并未注意到第一滴雨是何時落下的，只記得耳邊逐漸響起淅淅瀝瀝的聲響，再到瀧瀧，直至滂沱。霹靂聲貫穿著墨染的天空，震得我一激靈。下課鈴被雨聲吞沒，同學們一股腦兒撲向窗前，望著玻璃上掛著的透明水珠，折射出云霞背后艷陽的光芒。驚嘆聲此起彼伏。我也被這傾盆大雨給迷住了，雙腿不由自主地走到窗前，透過腦袋露出的縫隙，凝視著從天而降的雨線，感受著雨捶打著紅磚墻。陣陣涼風鉆進教室，吹得靠窗的我瑟瑟發抖。雨不停地下著，方才云層間顯露出的明朗縫隙現在已了然無蹤。

身旁的同學們嘰嘰喳喳地議論著這瓢潑大雨，而我則閉上雙眼，用雙耳感知來自窗外的雨的奏鳴曲，我陶醉在這雨聲中。被噼里啪啦的雨聲沖擊著耳膜，我感到從頭到腳都包裹著安全感，仿佛雨水是一劑鎮靜劑，給因學業而略覺煩悶的我找到一處溫馨避難所。在那里，我無須擔心任何事，牽掛任何人，只要像現在這樣，在靜默中聽雨，讓煩悶消弭。就這樣沉浸在眼前的景色中，直到耳邊響起老師的呼喚，我才若有所思地返回座位。歡快的雨聲，讓我如釋重負。

直到放學，我仍在惦念著雨。它來得是那么匆忙，走得也如此倉促。天空上點綴著綿綿云朵，地上殘留的小水洼在陽光下閃著光。我跨過水洼，仿佛看到了雨的影子，聽見了小溪在唱歌，看見了葉梢上的水珠在跳舞。一切又都回歸了平靜。灌木叢中的小蟲依舊歡快地嗚叫著，等校車的小不點們依舊打鬧著，一切如舊，唯一不同的是我的心境。經歷過這場風雨的洗禮，我的心情愉悅了許多，釋然了許多。

現在，每當我仰望蒼穹時，我總會憶起那場雨，以及那場雨給予我的慰藉。

文章還沒有讀完，微信那頭，曉東老師已經源源不斷地砸過來他的驚嘆了：

讀完李琰的這篇文章，我想到了你在寫作中總強調的一句話—一寫作無難事，只要真小心。李琰寫的是生活中最真實的場景，但又意味深長！最重要的是用詞“新”。比如“春天的雨總是來得如此猝不及防”，一個“猝不及防”寫出了雨不期而至時，他內心的慌亂和驚喜。這孩子在真實的基礎上，不走尋常路，不用尋常詞，寫出了“人人心中有而人人筆下無”的境界，所以他的文字讓我耳目一新。

通過文字，我讀出了李琰是個會觀察、懂描摹的孩子。生活給予寫作的密碼需要用觀察去解碼。這孩子能看到雨前、雨中、雨后天空的不同，更能觀察雨中的人、事、景、物，從外界的雨景逐漸走向內在的心境，一場大雨洗出了另一個自我。在描摹方面，他還擅長使用新鮮的動詞，比如“騰挪”“積攢”“捶打”“消弭”……寫云、寫雨、寫自我，都因為這一個個精致典雅的動詞而變得生動活潑。

李琰的描寫之妙還妙在他調動了多種感官。比如“我并未注意到第一滴雨是何時落下的，只記得耳邊逐漸響起淅淅瀝瀝的聲響，再到瀧瀧，直至滂沱”，此句是從聽覺的角度來描寫雨勢逐漸變大；“下課鈴被雨聲吞沒，同學們一股腦兒撲向窗前，望著玻璃上掛著的透明水珠，折射出云霞背后艷陽的光芒”，這一句把聽覺和視覺結合在一起，寫出了雨給同學們帶來的歡喜。而“陣陣涼風鉆進教室，吹得靠窗的我瑟瑟發抖”，則是從觸覺的角度寫出了雨的涼爽。

我眼中的李琰，平時沉默寡言，屬于“大智若愚”的類型。他的“坐功”很厲害，一下課，便一頭扎進書的世界……

曉東老師的感嘆還在繼續……

我深深理解他的歡喜。得遇少年才子，意味著這一學年的語文課都會很精彩，課堂上會有更多高質量的呼喚和應答，更意味著批改作業這件費心勞神的事情，多了一些期待和向往。

我對曉東說：祝賀你！你的初步評價很精準，李琰是個很會寫文章的孩子，他起碼在三個方面，已經提前實現了我們對學生的寫作要求，甚至更高層級的寫作期待。

第一，他能選擇生活中真實的場景，經過自己的獨到觀察，不走尋常路，不用尋常詞，寫出個性化的獨特感受。

第二，細致觀察是描摹的基礎，在此基礎上，他能寫出事物的發展變化，同時融入主觀的情感。

第三，他能調動多種感官從多角度描摹事物，讓事物變得豐富立體。

但我覺得，僅僅用這些常規的寫作標準去評價李琰同學的寫作完全不夠。我讀李琰的文字更深刻的體驗是：“才子才女”身上都有一種特質，那就是，他們看世界的方式不一樣，體驗世界的方式也不一樣，駕馭文字表達感受的方式也不一樣。這一類學生，其實不是老師教出來的，也不是靠教就能教出來的。他們天賦迥異，不能靠“教”，只能靠“育”，他們不一定需要我們的培養，但一定需要我們的“成全”。“成全”這類文學少年，不讓教育成為阻礙的力量，不讓教師成為阻礙的力量，這其實是語文教學很重要的一個研究領域。

團隊回音壁

陳群：讀李琰的作文，眼前一亮，這位同學實乃才子！究其根源，才子如何產生？“天才在于勤奮。”高爾基這樣的文學創作牛人都如此認為。才子才女們都日積月累了什么？一本本書籍的閱讀，一個個詞匯的積累，一首首詩詞的背誦，一處處生活場景的觀察與聯想，一串串語句的組合與推敲……天長日久，他們養成對外界充分觀察和體悟的習慣，具有了邏輯嚴謹、表達靈動的思維體系。作為語文老師，遇到這樣的學生除了興奮、欽佩之外，千萬不能用千篇一律的寫作模式束縛了他們的語言，固化了他們的思維。

楊晶晶：寫景時，許多學生往往不是在描繪景物而是在記錄景物。何為記錄？置身事外，不動感情，濾除意見，注重有形外表的描寫，就是記錄。這種寫作方式創作新聞非常合適，寫景未免干癟無味，給入畫虎畫皮之感。

寫景要想動人，須用心描寫。何為描寫？以文字作畫，把景寫得歷歷如繪，就是在描寫。文字畫應做到畫虎畫骨，需要景先入作者的心，融合作者的情感思想、見識抱負、氣質才華等，再由心流入到筆下，成為所創造出的景。李琰同學正是先“被這傾盆大雨給迷住了”，讓這場尋常的春雨入了他的心，浸染上他的情思，這時，他所創作的雨就成了“李琰筆下的雨”，跟別人筆下的雨迥乎不同，自然也就具備了動人心魄的文學感染力。

俞春霞：讀李琰的文字，我拉開了已經關閉的窗簾。黑漆漆的夜色中，泛著點點的燈光。不免心生感慨：在作文教學的途中，作為老師，我常感覺像是行進在黑夜中，而那些有著寫作靈氣的孩子就是那閃著亮光的燈，給夜行的我帶來希望，讓我有勇氣繼續前行。對于一個愛寫作的人，寫作其實就是寫自己，通過自己的感官去連接內心，去獲取一把鑰匙，一把開啟心門的鑰匙。只要你熱愛寫作，那么你的生命就水遠是“活潑潑的”，任何境遇都壓不倒，任何障礙都擋不住。即使經歷風暴，那么你也會淡定處之，不畏不懼。我覺得懂寫作的人應是：寫作不是向外的炫耀，而是向內的審視。作為教師只管安安靜靜地守護一顆教育之心，不被打擾，更不被破壞。如是，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