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達

大衛.格雷伯/著
想一下東西方文明的分水嶺,其實不是一道,是很多道。但復式記賬法 (double entry bookkeeping),是一道容易被忽視的分水嶺。因為有了復式記賬,一個人的債務不再孤單,它同時也是其他人的資產;債務就被盤活了,債券就可以交易,山高水長的繁榮社會,滂渤怫郁的金融體系,最源頭的活水就來自于斯。
許多人總以為,以物易物(barter)一定是先于有貨幣的交易。這個說法,我們姑且就稱之為傳統智慧吧。
然后我之前說過,通過閱讀研究和書籍,我個人認為事實上是貨幣交易先于以物易物發生。
其實你只要引入“債”到這個交易體系里,引入記賬的機制,那你會發現,完全有可能在以物易物之前就產生了基于貨幣(大家知道貨幣本質上就是債)的交易。
簡單舉個例子講講。比如我們回到原始部落,陳二養了八只野雞,王五今晚大宴部落要做個全族桶,但就差了五只振翅欲飛的老野雞,那王五就尋思,我要如何弄到陳二的五只雞呢?傳統智慧告訴你,必須是以物易物換。
然而部落是個超級熟人朋友圈社會,那么,能不能形成諸如這樣一個機制——王五到族長面前說:“大哥,您幫我記一筆,王五向陳二借雞五只,先欠著?!?族長就在部落門口的大石頭上劃拉幾下,表示:這是王五欠五只雞的證明,天地可鑒,歲月長明。那這就是一筆債,具體怎么還,未來是王五還五只雞,還是五只雞+10個還是100個貝殼,無所謂;只要陳二愿意接受,交易都可以閉環。
這里的天地可鑒歲月長明,其實跟現在用的紙幣本質上是一樣的,都是債。那么這種情況下,是不是貨幣交易就發生在了以物易物交易之前?大量人類學證據能證明這個事實,就不一一詳述。
顛覆了這個陳腐的觀念之后,大家就可以對債這種東西,平白生出諸多好感來。
比如只要有一個足夠硬的信用主體,愿意大量發債,那它就可以源源不斷地創造出可交易的資產以及貨幣供應,然后把整個部落或者整個國家或者全世界彼此毫無關系的資產盤活,整合資源做大事,做成一個繁榮的大局。
美國政府發債,一開始可能應該或許大概是打算還清的。1835年,破天荒的第一次,美利堅在英明神武的安德魯·杰克遜領導下把國債還得一干二凈,這也是美國唯一的一次debt free moment(無債一身輕)。但是,社會沒有大同,伊甸園也沒有降臨。在那之后,美國政府發債,就再也沒打算要把債務還清了,因為毫無必要。
個人與家庭債務,與國家債務,并不是一個邏輯。個人欠債還錢或許天經地義,甚至不少地方還有父債子還的陋習;但政府債是不是一定要還清?尤其是本幣發行的債務。個人債務與政府債務,至少有幾個本質上的不同:
首先,個人債務的還款是由某個人的陽壽作為限制條件的,但政府發行的債務其計劃時間是無限遠,所以它理論上可以無限滾。
其次,美國國債是“超現金”,如果你的現金放在家里可能被盜可能蟲吃鼠咬,而放在銀行里銀行可能破產你只能保險25萬美元,但是美國國債的安全程度,遠超這些所謂現金。
第三,在你想要去借錢的時候,國債又是最好的擔保品,因為其擔保主體資質最硬。所以能盤活你的資產,讓你個人信用添翼。
第四,低成本的美國國債是為增加社會繁榮的那些高收益項目,提供低成本資本的終極來源。財富本質上并不是債,但是債的流通會促進財富的增長。
還有很多很多……
所以,除非你想回到刀耕火種、比勇斗狠的愚蒙生存狀態中去。同時你也不要總是認為金融吸血;金融家或許有吸血鬼,但金融整體而言,為你幸福的生活,不知道美好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