騰訊抖音和解：面子不如里子重要

袁杰

抖音和騰訊兩大巨頭達成和解，雙方將圍繞長、短視頻聯動推廣及短視頻二次創作等方面展開合作，騰訊視頻將向抖音放開長視頻版權授權，并明確合法的二創方式、發布規則。

未來，抖音集團旗下的抖音、西瓜視頻、今日頭條等平臺創作者以后可以光明正大對騰訊視頻影視版權進行二創（將影視作品重新剪輯、配音、改編的創作）。

有意思的是，筆者發現抖音公司在抖音APP官方賬號和微信官方公眾號單方面高調宣布與微信視頻達成合作，而騰訊視頻方則保持了沉默。

騰訊和抖音這對“宿敵”為何達成和解？

抖音和騰訊視頻的恩怨

時間回到2021年6月3日，在成都舉辦的第九屆中國網絡視聽大會上，作為演講嘉賓的長視頻頭部廠商騰訊、愛奇藝、優酷的高管仿佛事先約好了一般，輪番對短視頻進行措辭嚴厲的“圍剿”。

甚至騰訊副總裁、在線視頻CEO孫忠懷語出驚人， “（短視頻）這種非常反智、低俗的娛樂消費品，真的是迅速地就把一代人的審美品位拉下去了，你喜歡豬食，看到的就全是豬食，沒有別的。”

很快，孫忠懷勁爆的“豬食論”觀點迅速登上當時各大新聞媒體的頭條新聞。

而抖音次日便迅速進行了回擊，發文稱騰訊高管在公開場合污名化短視頻行業，認為短視頻平臺給用戶喂豬食，是極其傲慢且不公允的，并附上了2018—2021年被騰訊屏蔽案例的匯總手冊。

圖1：中國移動互聯網細分行業用戶使用時長占比

圖2：騰訊視頻付費用戶情況

自此騰訊和頭條的矛盾徹底激化，并達到高潮。

除了高管之間的唇槍舌戰外，號稱“南山必勝客”的騰訊法務部門也沒有閑著，利用法律武器一次次將抖音告上法庭。

2022年10月26日，西安市中級人民法院就《云南蟲谷》案作出一審判決。法院認定抖音屬于幫助侵權，賠償騰訊經濟損失及合理費用3240余萬元。這個金額，刷新了全國法院網絡影視版權案件賠償記錄。

而據《云南蟲谷》案的判決文書顯示，騰訊自2021年8月30日至2022年3月16日，約向抖音發送了108次侵權警告，6299條侵權鏈接。

而企查查數據顯示，截至2023年4月10日，北京抖音信息服務有限公司涉及的司法案件近3500件，其中近一半的案件為侵害作品信息網絡傳播權糾紛。其中，與騰訊有關的案件就有600余件。

長視頻和短視頻之爭

以愛優騰為首的長視頻廠商頻頻對短視頻惡語相向，并發起多項法律訴訟，背后其實映射了長視頻在與短視頻的商業模式之爭中節節敗退而產生的集體焦慮。

一方面，長視頻行業拍攝成本巨大，版權價格高企、愛優騰等廠商近十年內共計燒掉超1000億元，在虧損泥潭越陷越深。而伴隨互聯網用戶紅利期已到頂，各大平臺的用戶增長已陷入停滯。

另一方面，近年來用戶碎片化、娛樂化、在線社交需求的激增恰恰為短視頻野蠻生長提供了土壤——自2018年12月，抖音快手單月用戶時長在視頻領域占比第一次超過愛優騰后，短視頻近年來發展勢頭兇猛，滲透率大幅提升。

據Questmobile發布的中國移動互聯網2022年度報告顯示，短視頻已經連續兩年成為用戶時長占比最高的應用，總用戶時長占比達到28.5%，而長視頻用戶時長占比僅有6.5%。

伴隨著越來越多的用戶轉投短視頻，占長視頻盈利大頭的廣告客戶也嗅到了用戶喜好出現的新變化，大幅縮減長視頻的廣告投放，轉向短視頻廣告投放。

并且長視頻廠商需要花巨資購買版權內容，而短視頻平臺采用的是免費的UGC模式（用戶生產內容），然后通過算法將內容推薦給相應的用戶，再通過精準的廣告推送獲得收入的模式明顯更勝一籌。而最讓長視頻廠商怒火中燒的是一些短視頻平臺創作者打著二次創作的旗號切片搬運熱門影視作品獲得巨大流量和收入，自己斥巨資購買的版權內容卻為別人做了嫁衣。所以在本次合作內容中，可以看到出現了“騰訊視頻將向抖音放開長視頻版權授權，并明確了合法的二創方式、發布規則”的字眼，也是界定了二次創作的使用規范和標準。

騰訊視頻的困境

最近發布的騰訊控股2022四季度財報顯示，截至2022年底，騰訊視頻付費用戶為1.19 億，同比下降4%，環比下降0.8%，連續4個季度環比下降。而同期愛奇藝付費會員數1.12億，同比提升15%，環比提升約11%，一增一降，騰訊視頻的領先優勢已經非常微弱。

據易觀千帆統計的綜合視頻類APP排名來看，截至2022年11月，愛奇藝排在榜首位置，月活人數高達5.5億，騰訊視頻則以4.25億月活只能屈居第二。

而在2022年12月的內部講話里，馬化騰少見地公開批評許多部門花錢大手大腳、內部貪腐現象嚴重、管理層懈怠沒有進取心，并且直言留給PCG某些業務的“時間不多了”。馬化騰進而以PCG旗下的騰訊新聞舉例，騰訊大廈樓頂的Logo都還是騰訊網的標志，但如果不能自負盈虧，騰訊依然有可能砍掉這個項目。聯想到騰訊視頻作為騰訊內部的虧錢大戶，并且騰訊內部過去多次討論過是否應該繼續虧錢做長視頻，我覺得身為PCG事業群下最大的業務單元之一的騰訊視頻管理層應該感到后脊背發涼。

如何快速的降本增效，開源節流，實現盈利已經成為擺在騰訊視頻管理層面前的首先要務。

愛奇藝率先求變

由于嚴峻的經濟形勢和資本市場寒冬，2022年整個互聯網行業都在進行轟轟烈烈的降本增效運動，而作為虧錢大戶的長視頻廠商也在積極開展自救。以愛優騰為代表的長視頻廠商這幾年增長失速的背后，短視頻浪潮對其的沖擊顯而易見。盡管長視頻廠商多次聯合發起對短視頻的阻擊，但是在短視頻席卷全球的浪潮之下，它們的努力顯然收效甚微。

俗話說，打不過就加入，在認清了短視頻的時代浪潮不可阻擋之后，長視頻頭部廠商愛奇藝在面臨巨大的虧損重壓之下首先開始求變，開始探索如何在與短視頻合作中找到增量利潤。

長期以來，會員付費和廣告收入是視頻平臺收入的兩大支柱。2022年愛優騰不約而同的變著花樣的進行了會員費漲價，廣告的加載率也在肉眼可視的程度提高，兩者的提升潛力已經十分有限，而向短視頻平臺售賣版權，則可以帶來一部分穩定的增量新收入，并且沒什么額外成本，是純利潤。

2022年7月，愛奇藝率先與抖音達成版權合作，但未披露合作金額，本次抖音與騰訊視頻的合作也未提及合作金額，但是愛奇藝財報披露的收入來源或可以作為參考。愛奇藝的財報中將收入分為會員服務、在線廣告、內容分發和其他四項。和抖音合作的版權收入大概率會放在內容分發項目或者其他項目。二季度，愛奇藝內容分發收入為4.8億元，其他收入為7.0億元；三季度，愛奇藝的內容分發收入為7.3億元，其他收入為13億元，兩個項目環比都出現大漲的趨勢。這說明愛奇藝大概率從抖音處獲得了一筆版權收入。

除了最直接的版權收入，預計雙方的合作內容還有資源置換，也就是版權換流量。

短視頻作為目前互聯網應用中最大的流量池，長視頻平臺可以把其作為一個重要的影視內容的宣發渠道。《 2021 中國網絡視聽發展研究報告》顯示，有超六成的觀眾是先被短視頻吸引才去觀看同名長視頻節目；很多沒有涉及劇透的影視二創作品會對影視劇帶來明顯的正向宣傳，版權方也需要這部分流量給作品導流以及增加熱度。

騰訊：面子不如里子重要

2022年底，騰訊視頻的老對手愛奇藝通過降本增效、會員漲價、“攀”上抖音等一連串的開源節流舉措，在虧損了12年之后，終于在2022年首次實現了全年盈利，給投資人交上了一份滿意的答卷，這也把壓力給到了騰訊視頻。

愛奇藝的成功或許讓騰訊視頻進一步意識到，目前長視頻和短視頻之爭大局已定，再長期耗下去意義不大。騰訊和抖音因為版權引發的訴訟最近幾年就沒消停過，面對泛濫的二創內容，騰訊視頻維權耗費了太多的時間、人力和物力。還不如務實一些，把版權置換出去，把利益攥到手里，在當下這種嚴峻的形勢下，名頭、面子都不是最重要的，實打實的利益最重要。

于是早在2021年11月，騰訊就率先拋出橄欖枝，向抖音發出了接入騰訊創作服務平臺的邀請郵件，稱騰訊視頻有大量全網熱門的影視綜獨家版權作品的二創短視頻可以外發到抖音，補充抖音內容生態。

騰訊視頻在放低姿態的同時，也在版權訴訟方面進一步向抖音施壓，紅臉白臉一起唱：2021年12月，騰訊向法院提出申請變更訴訟請求，將圍繞《斗羅大陸》對抖音的索賠金額從先前的6160萬元提高到8億元。而2022年10月26日，騰訊在法律攻防戰中取得重大成果，西安市中級人民法院就《云南蟲谷》案作出一審判決。

時隔半年后，騰訊和抖音終于握手言和，達成和解。從騰訊早早發出邀約郵件便能看出，這次騰訊和抖音達成和解，更多的是騰訊率先做出一些妥協，主動希望通過和抖音合作獲得更多的版權收入，同時雙方也避免陷入無止境的版權官司中。

握手言和更利于抖音

在抖音和騰訊達成和解后，抖音第一時間高調的在官方號官宣合作消息。大部分用戶表示了歡迎，最高贊的評論甚至將其與伊朗和沙特重新握手相提并論，認為和則贏，斗則傷。而第二高贊的用戶在確認騰訊的影視劇是否可以二次剪輯后發在抖音。

巨量算數在2020年公布的《抖音用戶畫像報告》顯示，影視類內容僅次于演繹、生活、美食內容之后，已經成為抖音用戶偏好視頻類型中的第4名，并且由于影視類作品普遍在幾分鐘，可以大幅提高抖音的用戶時長。根據《2023年中國網絡視聽發展研究報告》，2022年短視頻用戶規模增長至10.12億人，在整體網民中占比接近95%，也觸到了自身的天花板。唯一有可能再往前頂一頂的，是用戶時長——抖音的人均單日使用時長達到了2.5小時，而網民每日平均上網時長是4.14個小時。

在這種狀況下，抖音也需要跟長視頻做朋友。并且在2021年底廣電總局發布的《網絡短視頻平臺管理規范》已經明確規定“短視頻不得未經授權自行剪切、改編電影、電視劇、網絡影視劇等各類視聽節目及片段”。而騰訊作為長視頻最大的版權方之一，只要雙方不達成合作，抖音就得花大氣力在視頻合規審核上面，并且會不斷收到侵權警告函，陷入無休無止的版權官司之中。

擺高姿態有助于抖音在口水戰中獲得勝利，但握手言和，破財消災更符合抖音的利益。往長遠看，抖音作為唯一一個還未上市的互聯網巨頭，海量版權訴訟官司也是上市之前必須掃清的障礙之一。

騰訊視頻有望2023年實現盈利

目前長視頻頭部廠商長達數年的燒錢大戰已然結束，各大平臺也與短視頻達成和解，競爭格局改善，長視頻廣告收入預計也將隨著經濟復蘇逐步回暖。2023年長視頻行業看上去迎來了新的轉折點。在與抖音的合作模式跑通之后，預計騰訊視頻還會與快手、B站達成類似的版權合作。隨著與短視頻的和解，騰訊視頻也能挪出更多的精力用于如何提高業績上面。

而2023年一季度科幻巨著《三體》劇版的超預期給騰訊開了個好頭。在愛奇藝2022年首度實現年度盈利后，預計騰訊視頻也有望于2023年實現首個年度盈利，使得母公司騰訊控股的增值服務和媒體廣告業務業績得到改善。當然，抖音和騰訊視頻的合作雖然先一步達成，但是抖音視角里的“對等”并未徹底實現，抖音視頻依舊無法正常分享到微信里，抖音和騰訊視頻號的較量還將繼續長時間繼續上演。競爭和合作將成為互聯網行業的新常態。

聲明：本文僅代表作者個人觀點